121制舉風潮

凰涅天下·君朝西·7,978·2026/3/26

121制舉風潮 朝廷制舉詔令傳播極快。 由於名花流不惜成本,在南廷各路的治所和繁華城邑均設了報坊,藉助千機閣的信鴿傳訊系統,幾乎可在一天內實現南廷十三路的同一時事見報。 但是,千機閣畢竟屬於名花流的情報系統,以機密和安全為首要,其訊鴿系統不能長久為報遞使用;因此,宋之意在名可秀授命下,因勢利導,充分利用各州的地理條件,建立起一條驛馬加舟船的水陸連網系統,可以在兩天內實現同一新聞的全國見報。 不久後,因宋之意入朝任禮部員外郎,不宜過多負責宗派事務,這一報遞系統遂被名可秀指給原河北路堂主夏九塵接手。 名可秀又將一部分漕運剝離出來,交給夏九塵統一整合,組成專門的信遞行,不僅用於報遞資訊的傳遞,更成為名花流各堂、各行間資訊流通的統一渠道——各堂口、各商會委託驛遞行傳訊,均按驛遞資費實行內部結算。於是,原本屬於花錢行當的驛遞行漸漸成為宗派內一個賺錢的行當,樂得夏九塵合不攏嘴,喜滋滋地向宗主彙報業績。 正巧衛希顏在楓閣內,她想起後世的郵政系統,隨口提了幾句有關物流整合和商業化的建議。夏九塵外豪內細,腦袋轉了幾圈就意識到其中蘊含的商機,大喜下纏著國師不放,一直將衛希顏所知的現代郵遞理念和運營方式問了個遍方手舞足蹈地離去。 隨後,取名為“天下通”的驛遞行正式推向市場,憑藉幕後大佬名花流的威望,以“保密、安全、快捷”為宗旨,很快開啟局面,贏得了大片中小商戶的青睞,隨著市場推廣的深入,又逐漸獲得了普通百姓和士子文人的歡迎。 古代的訊息傳遞極為不便,沒有現代的郵政快遞、也沒有電報電話、更無網路通訊電子郵件啥的,普通人家要想傳個家書,多是要等正好有親戚朋友將去往那方城市,方能委託代信;富足的人家還好,家裡僱有僕廝,可隨時派出傳信,但並非所有人家都養得起良馬,多是一路牛車舟船輾轉,百里內的來回至少也得耗個十天半月,花錢廢力不說,真遇上個十萬火急的事,多半就耽擱在一來一回的路上了。 但有了“天下通”後,情況就不一樣了。這個專業的信遞系統,有著一條貫通東南西十三路一百九十四州的水陸連網快遞路線,有著七百名經訓練的快遞員晝夜不停地接續傳遞,這速度和效率自然非單門單戶的僕廝能比! 以前耗時耗力還花錢的家書傳信,現在有了“天下通”,只需花上幾十文到百文錢不等就可隨時隨地傳遞,且能保證您的書信及時安全抵達,既便利、又快捷,還能省錢,就算是普通的小民百姓也承擔使用得起。 有著諸多這般的好處,“天下通”的信遞業務很快在南廷開展得風生水起。 到得後來,就連朝廷非機密性的官寄、邸報、法令和詔命等也漸漸交給“天下通”傳遞,不但時間、安全上有保證,並且還將官府的驛遞人員和花費開支節省了近一半。年終結算時戶部侍郎葉夢得抱著賬簿直眯眼,當即將朝廷的花錢大戶——驛政的明年預算砍了三成下去。 “天下通”的出現,不僅促進了民間、官方的資訊傳遞,更在無形中促進了南方思想文化的交流。 在宋代,文人的詩詞文章,多半是藉助士人的宴會、青樓瓦子的伎樂吟唱傳播開去;當報紙興起後,由於登報傳播的速度快、範圍廣,還有稿酬可拿,比起傳統的渠道更受文人歡迎。但書信與詩詞文章不同,多是私下的討論,不能登載到報紙上去公之於眾,因此各地文人之間的交流依然受到空間距離的侷限。 當“天下通”出現後,各地的書信往來不過是幾天或十來天的時間,使人們之間的交流變得更方便,專業的快遞業務縮短了大宋文人的空間阻隔,促使思想文化交流變得空前活躍起來。 *** 朝廷的制舉詔令藉助“天下通”的快遞系統,在兩天之內,南廷十三路二十州邑的報紙就先後刊載出詔令全文;十數天後,即使最遙遠偏僻的矩州府和儋州(海南),也接到了“天下通”從京城臨安傳遞過來的朝廷詔令。 果然如丁起所預料般,儒學大家——龜山先生楊時對制詔的反應激烈。藉助“天下通”的快捷信遞系統,他反對詔令的書信在三天後就從福建鏞州傳到隱居羅浮山的學生羅從彥手中。 羅從彥看過老師的書信後,忖思良久,提筆寫了一道呈給皇帝的奏書,又分別給私交深厚的禮部郎中宋藻和戶科給事中胡安國寫了一封信函,交給他的一名學生送到惠州城的“天下通”驛棧,快遞送到京城臨安。 羅從彥給宋藻和胡安國的私信中極言他和老師龜山先生的擔憂,希望宋、胡二人以儒學正統為道,勸諫皇帝廢除制舉的變革舉措。 他在給皇帝的奏書中道:“制舉非為弊,然提升到常科與進士科同等,又允商技雜戶大肆入舉,日久恐流弊深遠、危害正朔……” 顯然,這位豫章先生和他的老師楊時反對的並非制科本身,而是擔憂朝廷對制科的改革之舉將會招致惡劣影響。 楊時和羅從彥,這兩位繼承二程理學的當世集大成者,其思想嗅覺無疑是極其敏銳的,雖然此刻還沒完全意識到這道詔令將會給儒學帶來怎樣的衝擊,但已從新制舉的十五科目中隱隱感覺到方技商工等雜學或會被抬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使兩位儒學大家產生了某種不安。 如果任制舉擴大發展下去,或許將會悖亂道統,讓讀書人不再以經義科考為“清貴”,更多去選擇制科出身,甚至走向背離孔孟經學的“歧路”…… 這是楊時和羅從彥師徒強烈反對制舉變革的根本原因。 事實上,他們兩人的這種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 在制舉詔令下達後,士子們初始是驚詫疑慮,但回過味來後卻是暗自歡喜多於明面的抨擊。 這起因於朝廷制詔曰:制舉及第,其名載入《進士錄》。 在這道詔令前,“制舉”只所以不被士子們青睞,很大原因在於制舉的及第者雖有著進士名份,卻不能載入《進士錄》。因為《進士錄》是按年份記,而制舉是臨時應詔,不在正常的科舉年,所以對及第者不作專門錄冊。 但讀書人對科舉趨之若鶩,除了圖做官的地位利益外,更渴望的是留名千古、光宗耀祖,而《進士錄》就是留名千古的一個機會,是以一般士子除非考貢舉沒了希望,否則不會舍貢舉而去應“制科”。 就以蘇軾、蘇轍兄弟倆言,當年苦讀的目標也是奔著進士科而去,兩人在仁宗嘉祐二年同時高中進士科併入《進士錄》,卻因母親突然病逝,不得不回蜀服喪而錯過了進士授官,當服喪完恰遇仁宗詔開制舉,兄弟倆遂應詔報考其中的“直言極諫科”,在中進士後再考制科當屬更上一層樓。 二蘇若非中進士科在前,以兄弟倆的志向才華,斷不會舍進士科而考制舉這類“恩科”。二蘇尚以進士科為重,更遑論一般士子? 但南廷的改革卻將制舉納入了常科,即與貢舉一樣,三年為一大考。 如此,制舉成為常科,則制舉出身與貢舉出身一致,都將載入《進士錄》,留名千古。 這相當於在貢舉外又給讀書人開闢了一條金光大道。由於貢舉的進士科和明經科競爭皆極其激烈,可以想見,更多計程車子寧願選擇相對不激烈的制科。這也正是楊時和羅從彥所擔心的。 然而,對士子們來講,擺在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是以,儘管儒學大家們擔憂並反對,躍躍欲試奔赴臨安的讀書人卻是一波接著一波。 當然,對於多數士子來講,新制舉的十五科目中,有一些科目——如“商科”、“水利土建科”、“農科”、“算科”等——他們多是白眼相向,但對“直言極諫科”、“博通籍典科”、“才識兼茂體用科”這類科目卻青眼相加——士子選報的也多是這幾科目。 由這幾科目及第,可望進入臺諫、秘書閣、弘文館、太學等官署,所授的職官與將作監、少府監、都水監、司農寺這類“濁官系統”相比,那可是正經的“清官”出身——自然被這些自謂“清貴”的儒生們青睞。抱持此心計程車人如過江之鯽般湧向京城。 於是,在南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景況,一邊是儒學大家上書朝廷的反對抨擊聲浪,一邊卻是各地儒生士子湧向京城報考的狂潮。 最初,丁起在擔心制舉變革遇阻時,名可秀卻如智珠在握,淡雅笑道:“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求的就是一朝高中名聞天下;但王荊公變法廢止科考,以太學的上中下三舍法取代,其後蔡京又推出學選法代科舉,不知被多少士子扼腕詬病……如今我朝重開科舉,這就是天降甘霖,雖說首推制舉,但變革並未損士子之利,反而給了一條仕途大道。如此機會,又有幾個讀書人能忍得住不動心?” “……擎升,這就是造勢,勢成潮流便無可阻擋!為政者只要把持住利益的多數群體,縱然前方有反對聲浪,也阻不住大勢所趨!” 名可秀眸色幽深。 孔子的學說經漢代董仲舒罷黜百家後,成為“儒”,而墨子的學說則被迫遠離廟堂,一支流於江湖成為“俠”,一支流於民間成為“技”。宋室以儒學治國,江湖不容於朝廷,明面看起來是文官階層忌憚江湖人任俠不服法令,但從根子裡去挖,何嘗不是居於正朔地位的儒學對墨家的排斥? 她的心志,不僅僅只在於一場科舉的變革!她想撼動的,是自漢以來就以儒學為獨尊的大一統思想! 這份深藏的心思,或許僅有衛希顏能揣摸得一二。 楊時和羅從彥等人自然不知曉朝局的背後有這麼一位“隱主”在遙控,更不知道制舉變革的深處竟然隱藏著這般驚悚撼世的心思,但隨著湧向京城的報考人潮越來越猛,儒學大家們的擔憂也因之越來越濃重。 *** 或許,士子們的踴躍應詔只是楊時和羅從彥等儒士憂慮的一個方面,更讓這些大儒們不安的是:科考中湧現出了另外一股潮流——商人。 當朝廷詔令下達、士子們還在驚詫疑慮的時候,大宋的豪商們就已有了動作。 這群市場嗅覺最靈敏的階層很快從這道詔令嗅出背後蘊藏的莫大利益,並以果決的魄力和積極的行動掀起了一股應詔潮流。 內陸的豪商們因無太宗詔命的限制反而比海商行動更快。幾乎是在看到詔令的次日,各豪商當家的家主們便下了決斷,考慮著從家族中選派哪一位優秀子弟脫離商事、赴京應考。 這些選中的青年多半對儒家經義並無精深研讀,但對商事運作卻是圓通擅長,他們被家族選中必定是在行商謀算和交際應對上均得讚譽,當得同類子弟的佼佼者之稱。 這些優秀子弟一旦及第,並在茶馬司、漕運司、鹽、酒、織紡等部署謀得要職,既對本家商事經營有利,更能由此步入士大夫階層,脫離商籍光耀門庭。這對古代商人來講,是比銀錢更大的誘惑! 宋代商人經商有成後,多半會四方活動走門路想謀個一官半職傍身。蔡京、王黼當政時期賣官鬻爵就極為猖獗,不少豪商花數千數萬貫錢為子孫謀得個通判、直秘閣之類的低品職官,但買來的官終究是虛的、沒有底氣,說出去大家都心裡有數,面子上也沒甚麼光采,怎能比不上正正經經的科考進士出身? 但商戶子弟十個中九個都不通詩賦,對經義也多半不精,又怎能在競爭激烈的科考中拼得過那些十年寒窗苦讀的書生們?因此,科舉對豪商們來講,是一條金光燦爛的獨木橋——好看但難過! 然而,朝廷卻在科舉中開了“商科”和“算科”,這不是等於給商戶人家開“恩科”麼?就好比老天掉餡餅,正正砸在商家人的頭頂上!如此千盼萬盼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豈能不把握? 和內陸的豪商們相比,海商的動作僅僅只慢了一步。 “這是老天爺恩賜的機會!” 寧海海商第一家的家主孫俊明興奮地來回踱步。 這位十五歲就隨父親出海跑船、經歷了四十年大風大浪的吹打,早已磨得如木蘭巨舟般沉穩堅實的海商孫霸王,此刻卻有些抑制不住地失態。 他放下手中來回看了十多遍的《明州日報》,對長子繼業道:“朝廷開了‘商科’……哈哈哈!這是天大的喜事……是老天爺降下的福份……業兒,我們孫家光耀門庭的時候到了!” 相比父親的興奮,三十八歲的孫家長子似乎更為謹慎,“爹爹,這官家說話由來不作準!這道詔令難保不會朝令夕改……” “業兒,你莫擔心!” 孫俊明揹著手,五十五歲卻依然精神矍鑠的臉龐浮現幾分狡黠,“以前的事為父不敢說……但現在嘛,朝廷可有些不同了……” 他嘿嘿一笑,把過船舵的粗手一掌拍在兒子肩上,“業兒,你除了關心商事外,還得好好注意一下朝廷的風向……你記得官府去年頒佈的《海事市舶法》?那可不僅僅只是一道法令……” 孫繼業曾經陪同父親出席過建炎元年的東南海商聯盟會議,聽得父親此言,腦海中立時浮現出一張雍容雅緻的女子顏容,他撫著頜下短髭的右手倏然一抖,扯痛了幾根鬍鬚。 他定了定神,道:“爹爹,您是說,《市舶法》和那人有關?” “為父雖不敢十分肯定,但也去之不遠!你想想,她在聯盟會上提出的十五條發展方略,哪一條不是和朝廷後面頒佈的《市舶法》相呼應?若無預知,豈能這般吻合?那十五條方略,條條立意深遠吶……若能一一實現,我輩之後三代人都能受益,蔭及子孫,淵遠流長……” “為父自詡經營海事四十年,比很多人都看得遠,但與那女子相比,卻也不得不道個服字!” “咱們名會主的心思,可是深得很哪……” 孫俊明最後一句喃喃不可聞,他揮了揮手,語氣斷定,“縱然《市舶法》不是出自她手,也必是在她影響下成文!” 老頭子說到這忽然轉了話題,“業兒,你可知,年前,泰昌的大掌櫃李充選了一批一賜樂業人入京?” 孫繼業雖然心頭驚訝卻未出語打斷,他知道父親後面所說的話必定是關鍵。 孫俊明目光灼灼,“聽說戶部有幾名新進的小吏,都是白皮膚的夷人……我琢磨著就是李充送入的那批一賜樂業人!這些夷人入我華夏中原,得蒙太祖賜姓,據說都是些算帳經財的好手……” “夷人進入朝廷的戶部?”孫斷業有些瞠目。 孫俊明卻渾不在意,“這不值得奇怪!我大唐興盛的時候還有高麗人、倭人等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哩……這些一賜樂業人既然得太祖皇帝賜姓,自然就是我大宋戶民,到吏部為胥吏有何稀奇!” “只不過……” 老人眼底洩出一抹精光,“這些一賜樂業人以經商為生,竟然四五成群地進入戶部為吏,這就非為尋常了……業兒,這就是咱們那位名會主的手段!” 孫繼業心下咂摸父親話中深意,思得前後關由,倏地心有所悟,一時竟激凜凜打了個寒噤。 “爹爹是說,名會主和北面那位一樣……”他伸手指了指北方,言下自是指掌握北廷實權的驚雷堂總堂主——太師雷動! 他禁不住尋思:難道那位與驚雷堂南北對峙的南方江湖魁首,竟也如雷太師般,是這南方宋廷的背後勢力? 他想到這背上頓時驚出一片冷汗。“這可是女子干政……”他手一緊,不由揪落兩根短髭。 孫俊明卻哈哈一笑,腰背挺直,雙目精光大盛,“業兒,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利益才是實的!咱不管什麼女的男的,誰對咱孫家有利,咱就跟著誰走!” “爹爹說的是!” 孫俊明捋了捋鬍鬚,唇邊掠過一道狡猾笑意,“咱們只要盯著泰昌商會,就絕對錯不了!” 孫繼業一點即透,“孩兒聽說,泰昌的三掌櫃艾思齊與泰昌的契約已滿,泰昌和他不再續約,莫不成就是為了朝廷的制舉?” 他微微眯眼,撫髭笑道:“爹爹決意將咱們恆興的二掌櫃提前解約,也是著意在此吧?” “業兒猜得不錯。顧三郎雖是一員幹才,但留在恆興不如入朝,對我孫家的發展更有利!” 孫俊明眯目而笑,“這三郎雖說是我孫家的奴婢,但仍屬於良戶,按律令最多十年便得放他出府,眼下還差三年就滿,與其到時候允他自由,倒不如提前給了他這份恩惠。一來讓他眷顧著我孫家的恩德,二來他沒有家世,若入朝為官也需找個倚靠,我寧海孫家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此舉於他於我,都是有利無弊啊!” 老人家笑得意味深長。 “爹爹遠見,孩兒不及!” 孫繼業拱拱手,對父親的謀算心悅誠服。 少了一個二掌櫃,卻多了一個官場上的盟友,何樂而不為? *** 像孫家父子這般的對話在東南路的海商豪戶家裡相繼在上演,對話的情景或許有差異,但面臨機會採取的手段都大同小異。 諸姓海商均選出商行裡精幹忠懇的外姓人,解除僱傭契約,斬斷他們和海商海貿的聯絡,以便應考制舉,若得高中入朝,他日自可與原東家守望相助。 海商的這些謀算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給事中胡安國就在給皇帝的奏本中嚴厲抨擊海商的“做弊”之舉,說:“商人為利驅使,多行不法之事,朝廷應絕其通往科舉之路!” 刑部侍郎範宗尹、天章閣待制朱震、戶部員外郎範衝、起居舍人汪藻等均出列奏言反對商人應舉。 宋之意詰問範衝:“聽說戶部錄了幾名一賜樂業人到度支和虞部後,會計帳目清明,效率也高了很多,可有不法行為?” “宋大人休得以偏概全!那些一賜樂業人不過是夷人小吏,怎可與那些豪商家出來的精狡掌櫃相比?” “範大人是儒學名士,品性高潔,常言‘民不知禮,吾當教化之’,您說這些商人精狡,何不好好教之,這般野蠻拒之於堂外,似非聖人之道啊!” “宋大人你這是本末倒置。為官者當先有德,豈可為官後再修德?” …… 朝堂上一片吵嚷。 趙構皺了皺眉頭,這道詔命下去後反對之聲一直不斷,先是臺諫,其後又有楊時、羅從彥的奏書,朝中胡安國、範衝等人更是隔三岔五上言,皇帝也不由有些猶疑動搖。 然,丁起的態度堅決,以有趙鼎、宋之意、葉夢得等朝官的支援,趙構僅微微動搖了一下,又沉穩堅定下去。 *** 和儒生、商人們相比,方技之士和匠戶的應詔就不那麼積極。 他們比不得讀<B>①3&#56;看&#26360;網</B>為上品的優越心態;也比不得商人,因逐利而生出冒險膽色;他們以祖輩相傳的技藝為生,或許掌握著一門家傳絕技,卻被世俗壓在底層,習慣了官府的勞役壓榨——到朝中跟那些讀書人一起做官,這豈是他們這等卑微之人能想的? 在這種自甘卑微的心態下,雖說朝廷的詔令廣為宣傳,既有報紙登載,又有官府張貼,還有州府的官伎街市歌舞吟唱,將朝廷的詔令幾乎宣揚得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相信、並敢赴京去報考的匠人卻寥寥無幾,十三路統共下來也不過幾百來人,遠遠遜於士子和商人的熱情。 但匠人們僅是這股制考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而已,他們的猶疑影響不了奔湧向前的大勢。 建炎二年正月,趕赴禮部報考的應詔人員已達八千餘人。 正月一過,到得三月十日截止報名時,報考的總人數已達二萬七千五百餘人,幾乎趕得上武舉的興盛了。 上萬計程車子商人和方技隱士雲集在京城,甚至有廣州、泉州定居的蕃人也落戶籍為大宋國民前來應考,臨安盛況一時空前。 *** “天下人才盡入我朝呀!” 禮部侍郎周紫芝對此極為自得。 但這般盛況,卻引發了儒林更深的憂慮和更強的反對聲浪。 給事中胡安國再度上表,道:“朝廷取士,士農工商雜糅,將恐道德治下,君子之政遠矣!” 範衝、朱震聯袂頻繁入宮進諫,以致趙構一聽得內侍通傳“範、朱二人覲見”,就有些頭痛想躲開。 三月十五、十六,楊時、羅從彥先後在《福建日報》發表文章,指責朝廷濫開雜學、允商籍技戶同列科考,對官場的貪腐積弊如火上澆油,更將積重難返,云云…… 這是儒學大家首次透過報紙公開反對朝廷的制舉改革。這可私底下的信件勸諫和朝堂上的爭議不同,影響面更廣更巨。 十五日夜,宋之意急急入楓閣,名可秀卻笑道:“楊龜山和羅豫章的文章,各州都要轉載。這火,燒得越旺越好!” 宋之意皺眉,“宗主,這兩位對儒林的影響非同小可……屬下擔心,廣為傳揚開去,恐會掀起一股巨大的反對風浪。” “風浪再大,也掀不翻大船。” 名可秀淡淡一笑,“你道那些豪商們是吃素的麼?尤其是海商,個個都是風裡來浪裡去跟天爭出來的膽子!老天爺既然落下一張大餅,這些人豈能甘心被人奪走?” “咱們坐著看戲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因科舉的改革涉及到思想的變革、教育的變革和官吏體系的變革,所以青西著墨的相對多一些,不敢幾筆帶過。 備註說明: 1、一賜樂業人:即流入東方的猶太人。 關於猶太人何時到中國,歷史學家考證後有四種說法:一種是周朝來華說,一種說法是漢朝入中國,一種說法是唐朝入中國,一種說法是宋朝入中國。但不管哪種說法,宋朝時已有了猶太人,被稱為一賜樂業人。 關於猶太人的叫法,是6世紀才有。至於在中國傳開,大概是17世紀時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到華後帶來的。 2、關於宋朝的奴婢: 宋朝律令不允許蓄奴。平民因不得已賣身為奴的,最多滿十年,主人家必須回覆其平民身份。沒有一朝為奴,終身為奴的說法——話說比明清的奴隸可是幸福多了。 至於將平民擄去販賣為奴隸的,從法律上來講,那是違法的行為。 因為奴婢少,所以宋人多是僱傭僕役,這和奴婢是不同的,有著自由民的身份。 宋朝也很少有官奴,因對士大夫很少實行抄家,所以沒有家眷充為官奴或官妓的做法,到得南宋時,基本上已沒了官奴。所謂官妓,並不是官員充為妓的家眷,而是不納稅的妓即為官妓。

121制舉風潮

朝廷制舉詔令傳播極快。

由於名花流不惜成本,在南廷各路的治所和繁華城邑均設了報坊,藉助千機閣的信鴿傳訊系統,幾乎可在一天內實現南廷十三路的同一時事見報。

但是,千機閣畢竟屬於名花流的情報系統,以機密和安全為首要,其訊鴿系統不能長久為報遞使用;因此,宋之意在名可秀授命下,因勢利導,充分利用各州的地理條件,建立起一條驛馬加舟船的水陸連網系統,可以在兩天內實現同一新聞的全國見報。

不久後,因宋之意入朝任禮部員外郎,不宜過多負責宗派事務,這一報遞系統遂被名可秀指給原河北路堂主夏九塵接手。

名可秀又將一部分漕運剝離出來,交給夏九塵統一整合,組成專門的信遞行,不僅用於報遞資訊的傳遞,更成為名花流各堂、各行間資訊流通的統一渠道——各堂口、各商會委託驛遞行傳訊,均按驛遞資費實行內部結算。於是,原本屬於花錢行當的驛遞行漸漸成為宗派內一個賺錢的行當,樂得夏九塵合不攏嘴,喜滋滋地向宗主彙報業績。

正巧衛希顏在楓閣內,她想起後世的郵政系統,隨口提了幾句有關物流整合和商業化的建議。夏九塵外豪內細,腦袋轉了幾圈就意識到其中蘊含的商機,大喜下纏著國師不放,一直將衛希顏所知的現代郵遞理念和運營方式問了個遍方手舞足蹈地離去。

隨後,取名為“天下通”的驛遞行正式推向市場,憑藉幕後大佬名花流的威望,以“保密、安全、快捷”為宗旨,很快開啟局面,贏得了大片中小商戶的青睞,隨著市場推廣的深入,又逐漸獲得了普通百姓和士子文人的歡迎。

古代的訊息傳遞極為不便,沒有現代的郵政快遞、也沒有電報電話、更無網路通訊電子郵件啥的,普通人家要想傳個家書,多是要等正好有親戚朋友將去往那方城市,方能委託代信;富足的人家還好,家裡僱有僕廝,可隨時派出傳信,但並非所有人家都養得起良馬,多是一路牛車舟船輾轉,百里內的來回至少也得耗個十天半月,花錢廢力不說,真遇上個十萬火急的事,多半就耽擱在一來一回的路上了。

但有了“天下通”後,情況就不一樣了。這個專業的信遞系統,有著一條貫通東南西十三路一百九十四州的水陸連網快遞路線,有著七百名經訓練的快遞員晝夜不停地接續傳遞,這速度和效率自然非單門單戶的僕廝能比!

以前耗時耗力還花錢的家書傳信,現在有了“天下通”,只需花上幾十文到百文錢不等就可隨時隨地傳遞,且能保證您的書信及時安全抵達,既便利、又快捷,還能省錢,就算是普通的小民百姓也承擔使用得起。

有著諸多這般的好處,“天下通”的信遞業務很快在南廷開展得風生水起。

到得後來,就連朝廷非機密性的官寄、邸報、法令和詔命等也漸漸交給“天下通”傳遞,不但時間、安全上有保證,並且還將官府的驛遞人員和花費開支節省了近一半。年終結算時戶部侍郎葉夢得抱著賬簿直眯眼,當即將朝廷的花錢大戶——驛政的明年預算砍了三成下去。

“天下通”的出現,不僅促進了民間、官方的資訊傳遞,更在無形中促進了南方思想文化的交流。

在宋代,文人的詩詞文章,多半是藉助士人的宴會、青樓瓦子的伎樂吟唱傳播開去;當報紙興起後,由於登報傳播的速度快、範圍廣,還有稿酬可拿,比起傳統的渠道更受文人歡迎。但書信與詩詞文章不同,多是私下的討論,不能登載到報紙上去公之於眾,因此各地文人之間的交流依然受到空間距離的侷限。

當“天下通”出現後,各地的書信往來不過是幾天或十來天的時間,使人們之間的交流變得更方便,專業的快遞業務縮短了大宋文人的空間阻隔,促使思想文化交流變得空前活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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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制舉詔令藉助“天下通”的快遞系統,在兩天之內,南廷十三路二十州邑的報紙就先後刊載出詔令全文;十數天後,即使最遙遠偏僻的矩州府和儋州(海南),也接到了“天下通”從京城臨安傳遞過來的朝廷詔令。

果然如丁起所預料般,儒學大家——龜山先生楊時對制詔的反應激烈。藉助“天下通”的快捷信遞系統,他反對詔令的書信在三天後就從福建鏞州傳到隱居羅浮山的學生羅從彥手中。

羅從彥看過老師的書信後,忖思良久,提筆寫了一道呈給皇帝的奏書,又分別給私交深厚的禮部郎中宋藻和戶科給事中胡安國寫了一封信函,交給他的一名學生送到惠州城的“天下通”驛棧,快遞送到京城臨安。

羅從彥給宋藻和胡安國的私信中極言他和老師龜山先生的擔憂,希望宋、胡二人以儒學正統為道,勸諫皇帝廢除制舉的變革舉措。

他在給皇帝的奏書中道:“制舉非為弊,然提升到常科與進士科同等,又允商技雜戶大肆入舉,日久恐流弊深遠、危害正朔……”

顯然,這位豫章先生和他的老師楊時反對的並非制科本身,而是擔憂朝廷對制科的改革之舉將會招致惡劣影響。

楊時和羅從彥,這兩位繼承二程理學的當世集大成者,其思想嗅覺無疑是極其敏銳的,雖然此刻還沒完全意識到這道詔令將會給儒學帶來怎樣的衝擊,但已從新制舉的十五科目中隱隱感覺到方技商工等雜學或會被抬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使兩位儒學大家產生了某種不安。

如果任制舉擴大發展下去,或許將會悖亂道統,讓讀書人不再以經義科考為“清貴”,更多去選擇制科出身,甚至走向背離孔孟經學的“歧路”……

這是楊時和羅從彥師徒強烈反對制舉變革的根本原因。

事實上,他們兩人的這種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

在制舉詔令下達後,士子們初始是驚詫疑慮,但回過味來後卻是暗自歡喜多於明面的抨擊。

這起因於朝廷制詔曰:制舉及第,其名載入《進士錄》。

在這道詔令前,“制舉”只所以不被士子們青睞,很大原因在於制舉的及第者雖有著進士名份,卻不能載入《進士錄》。因為《進士錄》是按年份記,而制舉是臨時應詔,不在正常的科舉年,所以對及第者不作專門錄冊。

但讀書人對科舉趨之若鶩,除了圖做官的地位利益外,更渴望的是留名千古、光宗耀祖,而《進士錄》就是留名千古的一個機會,是以一般士子除非考貢舉沒了希望,否則不會舍貢舉而去應“制科”。

就以蘇軾、蘇轍兄弟倆言,當年苦讀的目標也是奔著進士科而去,兩人在仁宗嘉祐二年同時高中進士科併入《進士錄》,卻因母親突然病逝,不得不回蜀服喪而錯過了進士授官,當服喪完恰遇仁宗詔開制舉,兄弟倆遂應詔報考其中的“直言極諫科”,在中進士後再考制科當屬更上一層樓。

二蘇若非中進士科在前,以兄弟倆的志向才華,斷不會舍進士科而考制舉這類“恩科”。二蘇尚以進士科為重,更遑論一般士子?

但南廷的改革卻將制舉納入了常科,即與貢舉一樣,三年為一大考。

如此,制舉成為常科,則制舉出身與貢舉出身一致,都將載入《進士錄》,留名千古。

這相當於在貢舉外又給讀書人開闢了一條金光大道。由於貢舉的進士科和明經科競爭皆極其激烈,可以想見,更多計程車子寧願選擇相對不激烈的制科。這也正是楊時和羅從彥所擔心的。

然而,對士子們來講,擺在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是以,儘管儒學大家們擔憂並反對,躍躍欲試奔赴臨安的讀書人卻是一波接著一波。

當然,對於多數士子來講,新制舉的十五科目中,有一些科目——如“商科”、“水利土建科”、“農科”、“算科”等——他們多是白眼相向,但對“直言極諫科”、“博通籍典科”、“才識兼茂體用科”這類科目卻青眼相加——士子選報的也多是這幾科目。

由這幾科目及第,可望進入臺諫、秘書閣、弘文館、太學等官署,所授的職官與將作監、少府監、都水監、司農寺這類“濁官系統”相比,那可是正經的“清官”出身——自然被這些自謂“清貴”的儒生們青睞。抱持此心計程車人如過江之鯽般湧向京城。

於是,在南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景況,一邊是儒學大家上書朝廷的反對抨擊聲浪,一邊卻是各地儒生士子湧向京城報考的狂潮。

最初,丁起在擔心制舉變革遇阻時,名可秀卻如智珠在握,淡雅笑道:“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求的就是一朝高中名聞天下;但王荊公變法廢止科考,以太學的上中下三舍法取代,其後蔡京又推出學選法代科舉,不知被多少士子扼腕詬病……如今我朝重開科舉,這就是天降甘霖,雖說首推制舉,但變革並未損士子之利,反而給了一條仕途大道。如此機會,又有幾個讀書人能忍得住不動心?”

“……擎升,這就是造勢,勢成潮流便無可阻擋!為政者只要把持住利益的多數群體,縱然前方有反對聲浪,也阻不住大勢所趨!”

名可秀眸色幽深。

孔子的學說經漢代董仲舒罷黜百家後,成為“儒”,而墨子的學說則被迫遠離廟堂,一支流於江湖成為“俠”,一支流於民間成為“技”。宋室以儒學治國,江湖不容於朝廷,明面看起來是文官階層忌憚江湖人任俠不服法令,但從根子裡去挖,何嘗不是居於正朔地位的儒學對墨家的排斥?

她的心志,不僅僅只在於一場科舉的變革!她想撼動的,是自漢以來就以儒學為獨尊的大一統思想!

這份深藏的心思,或許僅有衛希顏能揣摸得一二。

楊時和羅從彥等人自然不知曉朝局的背後有這麼一位“隱主”在遙控,更不知道制舉變革的深處竟然隱藏著這般驚悚撼世的心思,但隨著湧向京城的報考人潮越來越猛,儒學大家們的擔憂也因之越來越濃重。

***

或許,士子們的踴躍應詔只是楊時和羅從彥等儒士憂慮的一個方面,更讓這些大儒們不安的是:科考中湧現出了另外一股潮流——商人。

當朝廷詔令下達、士子們還在驚詫疑慮的時候,大宋的豪商們就已有了動作。

這群市場嗅覺最靈敏的階層很快從這道詔令嗅出背後蘊藏的莫大利益,並以果決的魄力和積極的行動掀起了一股應詔潮流。

內陸的豪商們因無太宗詔命的限制反而比海商行動更快。幾乎是在看到詔令的次日,各豪商當家的家主們便下了決斷,考慮著從家族中選派哪一位優秀子弟脫離商事、赴京應考。

這些選中的青年多半對儒家經義並無精深研讀,但對商事運作卻是圓通擅長,他們被家族選中必定是在行商謀算和交際應對上均得讚譽,當得同類子弟的佼佼者之稱。

這些優秀子弟一旦及第,並在茶馬司、漕運司、鹽、酒、織紡等部署謀得要職,既對本家商事經營有利,更能由此步入士大夫階層,脫離商籍光耀門庭。這對古代商人來講,是比銀錢更大的誘惑!

宋代商人經商有成後,多半會四方活動走門路想謀個一官半職傍身。蔡京、王黼當政時期賣官鬻爵就極為猖獗,不少豪商花數千數萬貫錢為子孫謀得個通判、直秘閣之類的低品職官,但買來的官終究是虛的、沒有底氣,說出去大家都心裡有數,面子上也沒甚麼光采,怎能比不上正正經經的科考進士出身?

但商戶子弟十個中九個都不通詩賦,對經義也多半不精,又怎能在競爭激烈的科考中拼得過那些十年寒窗苦讀的書生們?因此,科舉對豪商們來講,是一條金光燦爛的獨木橋——好看但難過!

然而,朝廷卻在科舉中開了“商科”和“算科”,這不是等於給商戶人家開“恩科”麼?就好比老天掉餡餅,正正砸在商家人的頭頂上!如此千盼萬盼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豈能不把握?

和內陸的豪商們相比,海商的動作僅僅只慢了一步。

“這是老天爺恩賜的機會!”

寧海海商第一家的家主孫俊明興奮地來回踱步。

這位十五歲就隨父親出海跑船、經歷了四十年大風大浪的吹打,早已磨得如木蘭巨舟般沉穩堅實的海商孫霸王,此刻卻有些抑制不住地失態。

他放下手中來回看了十多遍的《明州日報》,對長子繼業道:“朝廷開了‘商科’……哈哈哈!這是天大的喜事……是老天爺降下的福份……業兒,我們孫家光耀門庭的時候到了!”

相比父親的興奮,三十八歲的孫家長子似乎更為謹慎,“爹爹,這官家說話由來不作準!這道詔令難保不會朝令夕改……”

“業兒,你莫擔心!”

孫俊明揹著手,五十五歲卻依然精神矍鑠的臉龐浮現幾分狡黠,“以前的事為父不敢說……但現在嘛,朝廷可有些不同了……”

他嘿嘿一笑,把過船舵的粗手一掌拍在兒子肩上,“業兒,你除了關心商事外,還得好好注意一下朝廷的風向……你記得官府去年頒佈的《海事市舶法》?那可不僅僅只是一道法令……”

孫繼業曾經陪同父親出席過建炎元年的東南海商聯盟會議,聽得父親此言,腦海中立時浮現出一張雍容雅緻的女子顏容,他撫著頜下短髭的右手倏然一抖,扯痛了幾根鬍鬚。

他定了定神,道:“爹爹,您是說,《市舶法》和那人有關?”

“為父雖不敢十分肯定,但也去之不遠!你想想,她在聯盟會上提出的十五條發展方略,哪一條不是和朝廷後面頒佈的《市舶法》相呼應?若無預知,豈能這般吻合?那十五條方略,條條立意深遠吶……若能一一實現,我輩之後三代人都能受益,蔭及子孫,淵遠流長……”

“為父自詡經營海事四十年,比很多人都看得遠,但與那女子相比,卻也不得不道個服字!”

“咱們名會主的心思,可是深得很哪……”

孫俊明最後一句喃喃不可聞,他揮了揮手,語氣斷定,“縱然《市舶法》不是出自她手,也必是在她影響下成文!”

老頭子說到這忽然轉了話題,“業兒,你可知,年前,泰昌的大掌櫃李充選了一批一賜樂業人入京?”

孫繼業雖然心頭驚訝卻未出語打斷,他知道父親後面所說的話必定是關鍵。

孫俊明目光灼灼,“聽說戶部有幾名新進的小吏,都是白皮膚的夷人……我琢磨著就是李充送入的那批一賜樂業人!這些夷人入我華夏中原,得蒙太祖賜姓,據說都是些算帳經財的好手……”

“夷人進入朝廷的戶部?”孫斷業有些瞠目。

孫俊明卻渾不在意,“這不值得奇怪!我大唐興盛的時候還有高麗人、倭人等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哩……這些一賜樂業人既然得太祖皇帝賜姓,自然就是我大宋戶民,到吏部為胥吏有何稀奇!”

“只不過……”

老人眼底洩出一抹精光,“這些一賜樂業人以經商為生,竟然四五成群地進入戶部為吏,這就非為尋常了……業兒,這就是咱們那位名會主的手段!”

孫繼業心下咂摸父親話中深意,思得前後關由,倏地心有所悟,一時竟激凜凜打了個寒噤。

“爹爹是說,名會主和北面那位一樣……”他伸手指了指北方,言下自是指掌握北廷實權的驚雷堂總堂主——太師雷動!

他禁不住尋思:難道那位與驚雷堂南北對峙的南方江湖魁首,竟也如雷太師般,是這南方宋廷的背後勢力?

他想到這背上頓時驚出一片冷汗。“這可是女子干政……”他手一緊,不由揪落兩根短髭。

孫俊明卻哈哈一笑,腰背挺直,雙目精光大盛,“業兒,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利益才是實的!咱不管什麼女的男的,誰對咱孫家有利,咱就跟著誰走!”

“爹爹說的是!”

孫俊明捋了捋鬍鬚,唇邊掠過一道狡猾笑意,“咱們只要盯著泰昌商會,就絕對錯不了!”

孫繼業一點即透,“孩兒聽說,泰昌的三掌櫃艾思齊與泰昌的契約已滿,泰昌和他不再續約,莫不成就是為了朝廷的制舉?”

他微微眯眼,撫髭笑道:“爹爹決意將咱們恆興的二掌櫃提前解約,也是著意在此吧?”

“業兒猜得不錯。顧三郎雖是一員幹才,但留在恆興不如入朝,對我孫家的發展更有利!”

孫俊明眯目而笑,“這三郎雖說是我孫家的奴婢,但仍屬於良戶,按律令最多十年便得放他出府,眼下還差三年就滿,與其到時候允他自由,倒不如提前給了他這份恩惠。一來讓他眷顧著我孫家的恩德,二來他沒有家世,若入朝為官也需找個倚靠,我寧海孫家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此舉於他於我,都是有利無弊啊!”

老人家笑得意味深長。

“爹爹遠見,孩兒不及!”

孫繼業拱拱手,對父親的謀算心悅誠服。

少了一個二掌櫃,卻多了一個官場上的盟友,何樂而不為?

***

像孫家父子這般的對話在東南路的海商豪戶家裡相繼在上演,對話的情景或許有差異,但面臨機會採取的手段都大同小異。

諸姓海商均選出商行裡精幹忠懇的外姓人,解除僱傭契約,斬斷他們和海商海貿的聯絡,以便應考制舉,若得高中入朝,他日自可與原東家守望相助。

海商的這些謀算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給事中胡安國就在給皇帝的奏本中嚴厲抨擊海商的“做弊”之舉,說:“商人為利驅使,多行不法之事,朝廷應絕其通往科舉之路!”

刑部侍郎範宗尹、天章閣待制朱震、戶部員外郎範衝、起居舍人汪藻等均出列奏言反對商人應舉。

宋之意詰問範衝:“聽說戶部錄了幾名一賜樂業人到度支和虞部後,會計帳目清明,效率也高了很多,可有不法行為?”

“宋大人休得以偏概全!那些一賜樂業人不過是夷人小吏,怎可與那些豪商家出來的精狡掌櫃相比?”

“範大人是儒學名士,品性高潔,常言‘民不知禮,吾當教化之’,您說這些商人精狡,何不好好教之,這般野蠻拒之於堂外,似非聖人之道啊!”

“宋大人你這是本末倒置。為官者當先有德,豈可為官後再修德?”

……

朝堂上一片吵嚷。

趙構皺了皺眉頭,這道詔命下去後反對之聲一直不斷,先是臺諫,其後又有楊時、羅從彥的奏書,朝中胡安國、範衝等人更是隔三岔五上言,皇帝也不由有些猶疑動搖。

然,丁起的態度堅決,以有趙鼎、宋之意、葉夢得等朝官的支援,趙構僅微微動搖了一下,又沉穩堅定下去。

***

和儒生、商人們相比,方技之士和匠戶的應詔就不那麼積極。

他們比不得讀<B>①3&#56;看&#26360;網</B>為上品的優越心態;也比不得商人,因逐利而生出冒險膽色;他們以祖輩相傳的技藝為生,或許掌握著一門家傳絕技,卻被世俗壓在底層,習慣了官府的勞役壓榨——到朝中跟那些讀書人一起做官,這豈是他們這等卑微之人能想的?

在這種自甘卑微的心態下,雖說朝廷的詔令廣為宣傳,既有報紙登載,又有官府張貼,還有州府的官伎街市歌舞吟唱,將朝廷的詔令幾乎宣揚得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真正相信、並敢赴京去報考的匠人卻寥寥無幾,十三路統共下來也不過幾百來人,遠遠遜於士子和商人的熱情。

但匠人們僅是這股制考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而已,他們的猶疑影響不了奔湧向前的大勢。

建炎二年正月,趕赴禮部報考的應詔人員已達八千餘人。

正月一過,到得三月十日截止報名時,報考的總人數已達二萬七千五百餘人,幾乎趕得上武舉的興盛了。

上萬計程車子商人和方技隱士雲集在京城,甚至有廣州、泉州定居的蕃人也落戶籍為大宋國民前來應考,臨安盛況一時空前。

***

“天下人才盡入我朝呀!”

禮部侍郎周紫芝對此極為自得。

但這般盛況,卻引發了儒林更深的憂慮和更強的反對聲浪。

給事中胡安國再度上表,道:“朝廷取士,士農工商雜糅,將恐道德治下,君子之政遠矣!”

範衝、朱震聯袂頻繁入宮進諫,以致趙構一聽得內侍通傳“範、朱二人覲見”,就有些頭痛想躲開。

三月十五、十六,楊時、羅從彥先後在《福建日報》發表文章,指責朝廷濫開雜學、允商籍技戶同列科考,對官場的貪腐積弊如火上澆油,更將積重難返,云云……

這是儒學大家首次透過報紙公開反對朝廷的制舉改革。這可私底下的信件勸諫和朝堂上的爭議不同,影響面更廣更巨。

十五日夜,宋之意急急入楓閣,名可秀卻笑道:“楊龜山和羅豫章的文章,各州都要轉載。這火,燒得越旺越好!”

宋之意皺眉,“宗主,這兩位對儒林的影響非同小可……屬下擔心,廣為傳揚開去,恐會掀起一股巨大的反對風浪。”

“風浪再大,也掀不翻大船。”

名可秀淡淡一笑,“你道那些豪商們是吃素的麼?尤其是海商,個個都是風裡來浪裡去跟天爭出來的膽子!老天爺既然落下一張大餅,這些人豈能甘心被人奪走?”

“咱們坐著看戲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因科舉的改革涉及到思想的變革、教育的變革和官吏體系的變革,所以青西著墨的相對多一些,不敢幾筆帶過。

備註說明:

1、一賜樂業人:即流入東方的猶太人。

關於猶太人何時到中國,歷史學家考證後有四種說法:一種是周朝來華說,一種說法是漢朝入中國,一種說法是唐朝入中國,一種說法是宋朝入中國。但不管哪種說法,宋朝時已有了猶太人,被稱為一賜樂業人。

關於猶太人的叫法,是6世紀才有。至於在中國傳開,大概是17世紀時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到華後帶來的。

2、關於宋朝的奴婢:

宋朝律令不允許蓄奴。平民因不得已賣身為奴的,最多滿十年,主人家必須回覆其平民身份。沒有一朝為奴,終身為奴的說法——話說比明清的奴隸可是幸福多了。

至於將平民擄去販賣為奴隸的,從法律上來講,那是違法的行為。

因為奴婢少,所以宋人多是僱傭僕役,這和奴婢是不同的,有著自由民的身份。

宋朝也很少有官奴,因對士大夫很少實行抄家,所以沒有家眷充為官奴或官妓的做法,到得南宋時,基本上已沒了官奴。所謂官妓,並不是官員充為妓的家眷,而是不納稅的妓即為官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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