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筆椽論戰
122筆椽論戰
三月下旬之後,京城臨安接連下了四、五日的暴雨。
雨水將城外西湖的湖水都衝高了一層兒,但並未引起水害。
神宗熙寧年間,那位因反對新法被貶杭州的蘇東坡,曾僱二十萬人力疏浚西湖和城內外各條河渠,歷時半年成,在三十年後依然遺澤杭人。
到徽宗宣和年間時,丁起出知杭州,依靠名花流的財力暗中支援,將西湖和城內外的河道又重新疏浚貫通一番,不懼洪雨。
靖康元年末,北方因金兵入侵的戰亂,大量流民南下湧入杭州,丁起按名可秀的授意以工代賑,僱流民將杭城內的各條街巷均以青磚鋪徹地面,兩側並留排水溝,使雨水各入河道。
經過這番前後的河道疏浚以及城道規劃修整後,杭城不懼雨天,城內非但不會因雨水而泥濘不堪,反而大雨將青磚街巷沖洗得一片乾淨,爽心悅目。
丁起這道善政破天荒贏得了杭城官員士紳和販夫小民各個階層的一致贊好,其中商人和走街串巷的小販們獲益更是良多,杭商們為此還贈了塊“德澤武林”的金字牌匾一路鼓樂吹打著送到州府衙門。
是以,這座舊稱武林的臨安京城因丁相公昔日的這份德政,雖然暴雨一連下了四、五天,但市面繁華卻並未受到太大影響。雖說街市上的人流因暴雨不現熙熙攘攘,但酒肆茶坊和瓦子勾欄等地卻是熱鬧得緊。
再過十天就是大考之日,這陣子報紙上為科考爭得厲害,赴京的考生們難免心頭惴惴。誰都在房裡坐不住,有錢的僱馬車,沒錢的坐牛車,都扯著身子往人多的地兒湊堆,議論揣測報上的那些爭論會不會影響朝廷先前頒佈的制舉詔令?
這股異常鼎盛的人氣直接催動了京城各處酒肆茶坊的興旺,從這些考生扎堆聚議的地兒不同又可觀出考生們的貧富差距和階層差異。
譬如,那些文人士子且手頭比較寬裕的多半都聚在臨安最風雅的清風樓;而那些豪商子弟們,則多是去往在杭城重建的原京師第一酒家豐樂樓(樊樓),或是去熙春樓、三元樓這些用全套金銀酒具的富貴酒樓;那些聚在和樂樓、和豐樓這些官營酒樓的考生就多少都有點官仕背景了。
至於那些手頭比較拮据的考生也有去處,如各里街的小茶坊或酒肆,四五人一桌,花上十幾二十文銅錢,點上兩暖釜茶就能坐論一個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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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初起的那日,是三月十七,楊時和羅從彥抨擊制舉之弊的文章被轉載到《西湖時報》,老天爺彷彿有應和般,天空中咵啦十數聲雷鳴後暴雨就傾盆而下。
報紙這一新生事物,再度體現了它作為傳媒的強大力量。隨著各州的相繼轉載,這場涉及制舉的爭論迅速擴散開去,以福建路和兩浙為中心,南至廣南、西去巴蜀,幾乎席捲了所有繁華城邑,就連草市鎮的鋪販們都知道了有兩位學問極其厲害的大夫子反對朝廷的新科舉。
正如宋之意所擔憂般,楊龜山和羅豫章在儒林的影響力不可小視,他們的文章甫一傳開,便引來各地儒生的聲援和朝廷官員們和支援。
首先聲援附議的是楊、羅二人的學生,其中以李侗、朱松最有名望,緊跟著在廣東和福建的州報上發文,銳言廣開制舉的時弊。
其後,以胡安國、範衝、朱震、汪藻等為首的名士官員聯合京中各部十餘官員具名上書。厚厚一沓的奏本擺在皇帝的御案上,讓趙構看得一眼便頭痛,但不閱又不行,閱罷又憋悶得緊。
像胡安國、範震、朱衝這三位臣子,都是趙構登基後詔入朝中的名望之士,言對奏事素來直言不諱、一針見血,這奏本的言論自然比較尖銳,讓人看了不怎麼舒坦。偏生趙構還不能疾言駁斥,以免損了他賢明君主的德望,只得提起御筆溫言撫慰。
但這還不算完,沒過兩日,地方州府也來趕趟,接連上疏給皇帝,如廣州知州陳邦光、泉州知州李光、秀州知州程俱等清望官員均奏道:“請陛下對商人應詔三思”云云。
……
那段時間,從各州遞往京城的信件和奏表激增,連帶著天下通的業務上漲了一成不止。
在朝野一浪比一浪高的反對聲潮中,於是便有流言傳到坊間,說“朝廷欲納大儒之言、取消商人應舉”……
訊息一傳出,士籍考生們多拍手稱快,而矛頭指向的商籍考生們就心頭雜亂了,有膽大不信的,有惶惶不安的,有膽小的甚至禁不住掩面悲嚎……然而,在這一片紛亂中,那些豪商家選出的優秀子弟卻顯得格外冷靜——他們在等待身後家族的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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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反擊的是海商。
人稱東南海商十豪家,即是指“李孫周賀程、羅鄭張蒲劉”十大家族,這十姓幾乎壟斷了大宋海貿的半壁江山,與官方打交道是常事——這官場交往多有講究,海商們為了諳熟官府的法令和文牘書寫慣例、以及臺下的潛規則,均花錢養有幾個專門和官府打交道並備諮問的文士幕僚。
這時候尚無師爺的說法,多稱為“幕友”——不僅豪商會請,就是有錢的官員通常也會養上一兩個,尤其是那些出知地方的京官,身邊若有一個熟稔地方政務的幕友,到了州縣後就不慮會被胥吏欺哄。
這些充當幕友的文士多半是考進士科但落榜的舉子,但這些落第的儒生未必就是無才。
需知宋代的科舉取士名額雖然比唐代高出約十倍,每榜動轍就是三、四百人(冗官就是這樣來的),然而即使是這樣高的取士名額,和應試的舉子數(貢士)來比,也約摸為十人中一、甚至十五取一,若將及第進士和參加州縣解試的幾十萬考生相比,那取士率就更低了,約為七八百儒生中只錄一個,可見貢舉競爭之激烈。
是以,落第的舉子中也有才華出眾之人。
這些未中進士的儒生多數會回原籍重新攻讀,以備下屆科考,但也有些舉子因生活所迫不得不提前謀出路,一些有才幹的便會尋個東主,或教書或為幕僚,簽上兩三年契約,等賺足生活費和路費後來年再考。
落第舉子中能被豪商僱請做幕友的,自然有些才幹,若論才學名望自然比不上名滿天下的龜山、豫章二先生,但與官吏們打交道練出的口上筆下手段卻是楊、羅兩位大儒難及。
他二人駁斥制舉之弊的文章足有上萬字,難保每字每句都周密嚴謹,即使嚴謹也能被這幫文牘老手“尋章摘句”地揪出些可生歧義的地方,抓住後便予以鋒利回駁。
第一篇回擊的文章很快從廣州快遞到《西湖時報》。那一日,京城的暴雨似乎在轟隆幾聲響後下得更猛,如一顆霹靂彈投入,炸翻了酒樓瓦肆一干人等。
文中以孔子的弟子“子貢”為例,道:“昔日孔聖未曾輕商,今有自謂儒學正宗者,卻視商人為賤鄙,豈敢言孔門正宗乎?”
這位被拉出來作商人表率的子貢兄,那可是儒生們耳熟能詳的人物。
這位被稱為“孔門十哲”之一的子貢,名端木賜,擅長經商,孔子曾贊他“貨殖屢中”;讓商人與有榮焉的是,這位堪稱經商奇才的子貢也極擅政事,曾經出任魯、衛二國之相,孔子贊他為“瑚璉之器”。這瑚璉是殷商時期擺於宗廟的貴重祭器,常喻有立朝執政之才的人,孔子以此譽子貢,可見這端木賜的能耐。商人們自然要拿他來說事。
商籍考生看之稱快。那一日,這些聚在臨安茶坊酒肆的考生們連說話聲都提了一個嗓門,中氣十足。
其後,又有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連續不斷的回駁文章從臨安、泉州、明州、揚州等海商密集的城市發出,競相刊登於各大報紙,與楊時、羅從彥的觀點針鋒相對。
隨後,內陸的豪商們也先後行動,又以蜀商的反應為烈。仁宗朝時就有授任成都府的官員奏報朝廷說:“蜀商多驕悍!”
蜀商發《巴蜀時論》上的回駁尖刻,《西湖時報》專門轉了幾篇,其中一篇道:“商人言利尚在明處,儒生言必稱仁義,可知有多少蠅營狗苟在暗處?”
又有從東京遷到杭州的鉅商翻出靖康禍難後的醜事,由幕友捉刀發在《西湖時報》上,“儒生皆道商人重利輕義,然國家顛覆之時,士大夫不聞死節,前有降虜為帝的張邦昌,後有朝官王及之私取宮器販市、餘大均誘取宮嬪為妾——如此士夫,重利乎?重義乎?”
孫俊明指使府中幕友毫不客氣寫道:“儒者未必盡義,商者未必皆利!”
類似這般精闢又尖刻的駁論難以列舉,眾商家子弟讀來不由大呼痛快,一掃幾日前的惶惶頹喪,談笑間揚眉吐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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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自漢代獨尊儒術後,何曾遭受過這般針對儒者的攻擊,更何況是來自於儒生們向來鄙薄的商人階層?這般有組織、有規模的反擊,不僅儒子考生們看呆了,就連一些士大夫官員也懵了一陣。
楊時等人憤怒了,歷朝文人間雖有論戰爭鬥,但辯來辯去爭的都是儒學正統,脫不了一個“儒”字,今時卻是被儒林之外的商民駁斥,豈得罷手?
於是,這場看不見刀鋒的儒商之戰,迅速擴散蔓延開去,並形成以京城為核心,分兩浙、湖湘、巴蜀、東南四大戰區的“報端論戰”,彼此間又相互聲援影響,結成一片熊熊之勢,幾讓人懷疑這暮春時節已入盛夏。
在名可秀有心引導下,這場論戰漸漸從商人應詔的爭論演變到 “義利之爭”。從《西湖時報》到《湖湘時報》,從《廣南時事》到《巴蜀時論》……文人的筆椽舌戰充斥在報端,又喧議於肆坊,一時鬧得轟轟烈烈。
等儒學大家們醒過味來,意識到偏離了批駁主題時,南廷制舉已正式開考。
那是三月二十九日。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青西開始返家了。這章寫到這,從內容看只完成情節構思中的一半左右,但因回家後不知何時有空再寫,遂先發了。
不經意一看,竟然已經85萬字了,籲口氣,真不容易哩。原以為80萬字能結文,現在看來估摸還有很長的一截子【加油吶,木青西同學】
預祝:大家春節快樂,一切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