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貢院衝突

凰涅天下·君朝西·4,995·2026/3/26

123貢院衝突 制舉開考,似乎一切爭論已經塵埃落定。 然而,事情並沒有完結。 ********* 新制舉按科目試,分舉試(初試)、進試(複試)和殿試,均在京城舉行。 如按貢舉慣例,初試為州試,應在地方州府舉行,州試後才是入京的複試,稱為省試。從以前的制舉來看,因應詔人數少,所以考生也多半不在地方考試,而是直接進京應考,在秘書閣閣試後即由皇帝殿試策問,流程相對簡單。 但新制舉實施後,由於應考人數激增過萬,禮部便提出按貢舉慣例辦:先州試取解後再入京省試。 這個提議卻被名可秀否決。 “新制舉十五科目,涉及農、商、工、天文、地理等諸方面,州府可有合適考官?” 她話中這“合適”二字,大有文章。 制舉改革後“雜學”科目居多,熟悉貢舉的州官未必通曉這些科目,或者不屑於通曉,在評選時就難免指鹿為馬,或僅憑印象取人,達不到選才目的。 這是名可秀一方面的顧慮,另一方面,她預料到制舉詔令頒佈後必會引起強烈爭端,在這種情況下,若先由州府取解,無法避免地方官員不會歧視商、匠籍考生,並暗中做手腳進行排斥! 基幹這些考慮,她採用了首期武舉的做法,將考生集中在京城考試。 其中,正副主考官由朝廷指定,主司為宰相丁起,副司為禮部侍郎周紫芝、御史中丞趙鼎、吏部侍郎葉夢得;除了正副主司外,根據科目不同又設執行考官。 執行考官必須通曉該科目,面向六部、各司監、地方州縣公開選拔,不限官職、資歷,均可自薦,由政事堂會同禮部按條件精選後,在三月中就集中到京城進行考前聆訓。 “集中京城考試有兩個好處!” 名可秀對丁起、宋之意道:“一是有利於對考官監督,保證科考的公允;二是這道制舉詔令頒佈後,必會引起爭議甚至反對,這些考生如分散在地方州試,難免不生出事端,地方官如不妥善解決甚或暗中攪局,便會對制考形成惡劣影響,破壞變革。” “宗主英明,料事周遠,非愚等可及!”宋之意一甩袖子,拱手瀟灑揖禮,神態風雅之極。 丁起側頭掃了他一眼,目光略略有些古怪。 *** 待兩人告退後,衛希顏從書閣的裡間走出。 “可秀,我現在相信了。”她笑道,“這個宋之意呀,你若說月亮是方的,他一定不會說圓的。” 但這位名列名花流八大高手之四的“寫意風流”絕不是平庸無能的拍馬逢迎之徒,卻當著丁起的面能將自家身段放低到如此!這人,能圓能方,和丁起倒有得一比! 名可秀抬眸一笑,淡淡道:“方才那番話,他心中早有定見,不過是借我之口說出罷了。” “哦?”衛希顏微微揚眉,心忖宋之意隱下對策不談,莫非是不願在丁起這位宰相面前太過出位? 這宋之意,當顯時顯、當隱時隱,看來深諳官場進退之道! 假以時日,必是朝中能與丁起並肩的人物! ********* 新制舉的舉試和進試各為三天,考試場面同以前的科舉相比,頗有些特異。 考場並非統一集中在貢院,而是因地制宜,分散進行。 如“直言極諫科”、“博通籍典科”、“商科”、“算科”等科目在貢院考試;而像農科、水利土建科、礦冶科這類技作性強的科目舉試是在貢院文考,進試則在京郊農田、將作監工坊、或礦冶署的浙東礦場等地進行實作考察。 除了考場不同外,新制舉在考試方式上也若干變革。 譬如直言極諫科,選拔的是未來的臺諫官員,首先必重德行,除了筆試經義、法令外,更增加了一項衛希顏所說的“情景”考試。 考生被吩咐聽宣號進入閣子拿考題,但閣子裡卻沒有考官,而是一名殺氣騰騰的京衛軍軍士,橫眉瞪目要考生解衣,說是“奉丁主司之命,搜檢有無挾帶”…… 考生有何反應均會落入隱在閣子裡間的考官眼中——凡是應命解衣、或驚惶失措、或顯露怯相、或應對結巴的,一律淘汰,只有那些雖驚卻不慌、眼神正而不移的考生方得過關。 “心正則膽直、心不正則氣虛!” 副主考官御史中丞趙鼎對此舉極為讚許,對執考的幾位御史道:“我御史臺的臺官上諫皇帝、下督百官,必是心正氣直的君子方可得任!衛國師此法未必察得全面,然經此一試,氣虛不直者必被篩下。我等為朝廷臺諫選官,寧可漏選一人也不可濫任一人!” “大人說得是!”眾御史齊齊點頭。 ******** 舉試在四月初一結束。兩日後,貢院放榜,共計一千九百餘考生透過舉試成為制科舉子,其中商籍舉子約有五百人,幾乎佔了榜單的四分之一。 舉試結果透過報紙很快傳遍各路州府,這對剛從“報戰”中醒過味來的儒林士仕無異於火上澆油,紛紛由“義利之辯”調轉筆頭回歸正題,反對開設“商科”、“算科”,允商人應詔等等…… “榜單既出,大局已定……反對又如何?哼!” 孫俊明冷笑一聲,隨手將報紙擲在地上,抬腳踏了出去,報紙主版下的“楊中立”(楊時)三字立時被烏皮靴底的塵灰掩去! 如孫俊明般,中舉的商籍考生們雖然每天都能在《西湖時報》上見到儒林名士們的尖銳抨擊,但均不太當回事——朝廷已公開放榜,難不成還能因為幾個大儒的反對就將他們五百名舉子涮下去不成?如此出爾反爾,朝廷的威信何在?皇帝陛下的尊嚴又何在? 就在商舉們篤定不亂時,這當兒卻發生了樁意外,讓儒林對商人的口誅筆伐有了活生生的明證。 不幾日,朝野間的輿論就成了一邊倒的傾向…… 禮部侍郎周紫芝成了眾口所指,在朝堂上被胡安國、範衝等人指著罵得抬不起頭來;左右諫議大夫直斥禮部失職,要求大理寺介入嚴查糾辦,迫得周紫芝不得不遞表自責。 這樁事要從一位上榜的田姓舉子說起。這舉子名田文新,原是湖州一位絲綢商人,為應詔賣掉了自家絲綢鋪子赴京,憑著幾分文底和對商事復甦簿的熟稔,一舉得中,卻被戶部一名一賜樂業人小吏認出這位田舉子的長兄是廣州的某位海商。 朝廷制詔有令:凡涉營海貿或有親戚涉營海貿者不得應詔報考——但田文新卻隱瞞了其長兄為海商的事實!這是欺君大罪! 眾儒質問:禮部主事資審勘合,緣何會混入這田文新? 楊時的女婿陳淵直接點出:朝廷主官有受賂之嫌! *** “血口噴人!” 周紫芝憤而拍案,抖著報紙道:“少蘊兄,這是構陷!是汙衊……簡直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他氣得走來走去,突然又走到書案前坐下,提筆怒道:“我要向官家上表自陳!我周紫芝雖不敢和司馬溫公(司馬光)相比,然一向潔身自好,豈是那等貪賄之徒!” “少隱兄稍安勿躁!” 葉夢得端起茶盞啜了口,慢條斯理道:“你何不問問丁相公的意思?這朝廷主官,可不止你一人哪!” 周紫芝一愣,毛筆“啪”一聲掉在書案上,“你是說……他、他們的矛頭是丁相公……”他面上神情驚駭。 葉夢得捋須道:“丁相公力推制詔,已引起二程門下的不滿,此番借田文新之案發難當屬情理之中!” 周紫芝哼笑,“他們想扳倒丁相公?簡直自不量力!” “少隱兄說得不錯,依官家對丁相公的信任,斷不會因幾位閒儒的議論便對宰相大人生疑!有丁相公在前,少隱兄又何需為報上的幾句無稽之談發怒?” 周紫芝想了陣,豁然附掌,“少蘊兄說得對!所謂不動則為動,既然是無稽之談,我又何必急著辯白!” 葉夢得笑了笑,他看了眼周紫芝,暗中嘆了口氣。 周少隱雖不會因貪入罪,但這禮部主官之位怕是坐不穩了! *** 葉夢得的預測很快變成了現實。 趙構本心想保周紫芝,但田文新舞弊之案證據確鑿,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該舉子對欺君之罪供認不諱,雖然沒有報端議論的行賄受賄之事,然禮部失察的罪責卻著著實實脫不了! 按說歷屆科舉,類似這等瞞報虛報資料的事並不少見,禮部失察也並不是什麼大罪,只要不涉及貪賄,皇帝對主事官員申飭並罰銅後了事,但周紫芝卻偏偏撞在了炮口上,成為眾矢之的! 楊時、羅從彥等人要求朝廷嚴辦,呼聲激烈;朝中又有胡安國、範衝、朱震、左右諫議大夫等人上書,要求從嚴懲處。 趙構在朝野壓力下只得免去周紫芝的禮部侍郎,降職為刑部郎中;丁起、趙鼎、葉夢得三位主副考官均呈表請罪,各罰數千到萬錢不等。 四月初十日,趙構又下一道委命,經門下勘合後發出,以禮部郎中宋藻(宋之意)權任禮部侍郎,主持制考進試事宜。 儒林卻不打算就此罷言,再度要求朝廷罷商舉。顯然,田文新的舞弊案引發了朝野對商籍舉子的誠信危機!就連先前持中立態度計程車大夫也紛紛上書趙構,要求“官家慎重處事,商舉宜適可而止!” 這自然激起商舉們的激烈反對,但俗話說理直才能氣壯,之前海商內商與眾儒報上論戰,雖然有牽強附會之言、比不得儒林大家的義理充分,但勝在底氣足、腰板子挺得直,聲音就吼得大;然而田文新案一發,舞弊事實擺在眼前,眾商反駁的氣勢便弱了幾分,難復先前囂狂,氣得孫俊明等一干豪商將田文新的祖宗十八代一起問候了個遍。 “這就是他孃的一顆老鼠屎!” 湖商第一家的家主陳勝彬恨得咬牙切齒,“這姓田的王八蛋家裡還有什麼人?孃的,他田家要是還能在湖州有片瓦立足,我陳字就倒過來寫!” “爹爹,田家咱們自然要拾掇,但眼下最緊要的是二弟會不會被刷回榜!” 陳勝彬的大兒子陳浩憂心忡忡,他們陳家好不容易考上個貢士,難道竟會是鏡花水月夢一場? 有這種憂懼的不止湖州陳家,那中舉的四百九十多名商籍舉子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片刻不得消停! …… ********* 四月十五,因田文新案而延後的制舉進試終於開考,但“商科”、“算科”這二科目卻暫時罷考,俟朝廷詔命再定。 文告一貼出,貢院門前一片悲嚎。 “罷考”二字如一道轟雷,砸在眾商舉的頭上。 “怎麼辦?我的米鋪已賣了……這下回去怎麼辦……” “只差一步!離進士只差一步……” “光宗耀祖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不甘心!怎麼能甘心? “這不公平!”一名商舉憤然舉臂,“宋侍郎!我們要見宋侍郎!” “對!我們要見宋侍郎!” 呼喝聲中,四百九十多名商舉擠攏在一起,將貢院門口死死堵住,前面領頭的幾名舉子揪住貼文告的禮部小吏,“我們要見宋侍郎!” 眾商舉齊齊揮臂同聲怒吼:“我們要見宋侍郎!” 禮部小吏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道:“宋侍郎被、被陛下召、召進宮……” 領頭的幾名舉子互望幾眼,站在最前的一人喝道:“宋侍郎不在,那我們就見丁相公!” “對!我們要見丁相公!” 後麵人群中突然傳出幾聲大笑,有儒生冷嘲道:“丁相公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也不看看自個什麼身份,頭上簪了朵狗尾巴花就自以為牡丹了不成!” “哈哈哈哈!” 眾儒舉哄聲大笑。“說得好!”“狗尾巴花就是狗尾巴花,妄想充作牡丹,豈不是天下笑談麼?”“哈哈哈!商民之輩,登不得檯面……”“還想見丁相公,簡直是癩蛤蟆不知道自醜!” “剛那話是誰說的,站出來!”一潭州口音的商舉喝道。 “就是本貢士說的!怎麼的?”儒生群中一位搖著摺扇的青年面帶譏誚。 “怎麼的?一拳打死你這個夯貨,看你敢胡說八道!” 那潭州舉子揮拳衝前,眾商舉讓開道,後面的儒生猝不及防,被那舉子衝入,揪住那搖扇的儒生就是當面一拳,頓時鼻血長流。 “打人啦!打人啦……”儒生們驚呼,擠湧圍上去。 那潭州舉子手上卻有幾分力氣,四、五個儒生齊上還一時奈何他不得。 “抓住他!送到臨安府去!”後面的儒生大叫。 眾商舉本就悲憤在心,見一堆儒生圍著那潭州同胞,又聽得此話,哪還禁得住,呼啦一聲湧上前去。 “不許儒生欺負人!” “大夥兒一起上!” “大家冷靜……不要打人……” 鄧肅應詔中舉也在儒生群裡,見事要鬧大,趕緊喝聲勸阻。儒生中有識得出聲的這人正是昔日東京太學生的領頭人之一,不由都緩下手來……但架不住幾百名商舉的衝入,猶豫中已有儒生捱了拳頭,惱怒下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說! “大家冷靜……大家冷靜……”鄧肅高呼。 “冷靜個屁……哎喲!誰踢我的腰……吃我一拳……” 商舉和儒舉混打在一起,不時有衣帛撕裂的聲音、玉簪落地的脆響,帽子、頭巾滾得滿地都是,昏頭昏腦中也有拳腳打錯人的……“哎,你做甚麼踢我?”“啊!兄臺對不住……哎喲!誰踩我?”“踩錯了,不好意思……啊,我的眼睛……” 幾百人扭打在一起,那場面直叫一個混亂。 張貼文告的禮部小吏早已溜得無蹤。鄧肅急向身邊兩名舉子道:“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你們趕緊去向臨安府報案!” “好!” 兩人剛要抬步,便聽一道清喝乍響。 “住手!”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要說抱歉,原定四、五天可以更新一下,但回到家中便由不得人。青西的家族比較大,回來後就東家走西家走的,除了三十天是在自個家吃飯外,其他時間的飯席已經排到了正月十五去~~【撫額】 祝:大傢伙春節快樂! 另:似乎有同學說群q加不進去,囧!~抱歉得很!那是因為青西較少線上,所以看不到加入申請……嘆氣,也只能等三月份回去後了:)) ps:大家的留言只有三月份才有時間回了:)

123貢院衝突

制舉開考,似乎一切爭論已經塵埃落定。

然而,事情並沒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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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制舉按科目試,分舉試(初試)、進試(複試)和殿試,均在京城舉行。

如按貢舉慣例,初試為州試,應在地方州府舉行,州試後才是入京的複試,稱為省試。從以前的制舉來看,因應詔人數少,所以考生也多半不在地方考試,而是直接進京應考,在秘書閣閣試後即由皇帝殿試策問,流程相對簡單。

但新制舉實施後,由於應考人數激增過萬,禮部便提出按貢舉慣例辦:先州試取解後再入京省試。

這個提議卻被名可秀否決。

“新制舉十五科目,涉及農、商、工、天文、地理等諸方面,州府可有合適考官?”

她話中這“合適”二字,大有文章。

制舉改革後“雜學”科目居多,熟悉貢舉的州官未必通曉這些科目,或者不屑於通曉,在評選時就難免指鹿為馬,或僅憑印象取人,達不到選才目的。

這是名可秀一方面的顧慮,另一方面,她預料到制舉詔令頒佈後必會引起強烈爭端,在這種情況下,若先由州府取解,無法避免地方官員不會歧視商、匠籍考生,並暗中做手腳進行排斥!

基幹這些考慮,她採用了首期武舉的做法,將考生集中在京城考試。

其中,正副主考官由朝廷指定,主司為宰相丁起,副司為禮部侍郎周紫芝、御史中丞趙鼎、吏部侍郎葉夢得;除了正副主司外,根據科目不同又設執行考官。

執行考官必須通曉該科目,面向六部、各司監、地方州縣公開選拔,不限官職、資歷,均可自薦,由政事堂會同禮部按條件精選後,在三月中就集中到京城進行考前聆訓。

“集中京城考試有兩個好處!”

名可秀對丁起、宋之意道:“一是有利於對考官監督,保證科考的公允;二是這道制舉詔令頒佈後,必會引起爭議甚至反對,這些考生如分散在地方州試,難免不生出事端,地方官如不妥善解決甚或暗中攪局,便會對制考形成惡劣影響,破壞變革。”

“宗主英明,料事周遠,非愚等可及!”宋之意一甩袖子,拱手瀟灑揖禮,神態風雅之極。

丁起側頭掃了他一眼,目光略略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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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告退後,衛希顏從書閣的裡間走出。

“可秀,我現在相信了。”她笑道,“這個宋之意呀,你若說月亮是方的,他一定不會說圓的。”

但這位名列名花流八大高手之四的“寫意風流”絕不是平庸無能的拍馬逢迎之徒,卻當著丁起的面能將自家身段放低到如此!這人,能圓能方,和丁起倒有得一比!

名可秀抬眸一笑,淡淡道:“方才那番話,他心中早有定見,不過是借我之口說出罷了。”

“哦?”衛希顏微微揚眉,心忖宋之意隱下對策不談,莫非是不願在丁起這位宰相面前太過出位?

這宋之意,當顯時顯、當隱時隱,看來深諳官場進退之道!

假以時日,必是朝中能與丁起並肩的人物!

*********

新制舉的舉試和進試各為三天,考試場面同以前的科舉相比,頗有些特異。

考場並非統一集中在貢院,而是因地制宜,分散進行。

如“直言極諫科”、“博通籍典科”、“商科”、“算科”等科目在貢院考試;而像農科、水利土建科、礦冶科這類技作性強的科目舉試是在貢院文考,進試則在京郊農田、將作監工坊、或礦冶署的浙東礦場等地進行實作考察。

除了考場不同外,新制舉在考試方式上也若干變革。

譬如直言極諫科,選拔的是未來的臺諫官員,首先必重德行,除了筆試經義、法令外,更增加了一項衛希顏所說的“情景”考試。

考生被吩咐聽宣號進入閣子拿考題,但閣子裡卻沒有考官,而是一名殺氣騰騰的京衛軍軍士,橫眉瞪目要考生解衣,說是“奉丁主司之命,搜檢有無挾帶”……

考生有何反應均會落入隱在閣子裡間的考官眼中——凡是應命解衣、或驚惶失措、或顯露怯相、或應對結巴的,一律淘汰,只有那些雖驚卻不慌、眼神正而不移的考生方得過關。

“心正則膽直、心不正則氣虛!”

副主考官御史中丞趙鼎對此舉極為讚許,對執考的幾位御史道:“我御史臺的臺官上諫皇帝、下督百官,必是心正氣直的君子方可得任!衛國師此法未必察得全面,然經此一試,氣虛不直者必被篩下。我等為朝廷臺諫選官,寧可漏選一人也不可濫任一人!”

“大人說得是!”眾御史齊齊點頭。

********

舉試在四月初一結束。兩日後,貢院放榜,共計一千九百餘考生透過舉試成為制科舉子,其中商籍舉子約有五百人,幾乎佔了榜單的四分之一。

舉試結果透過報紙很快傳遍各路州府,這對剛從“報戰”中醒過味來的儒林士仕無異於火上澆油,紛紛由“義利之辯”調轉筆頭回歸正題,反對開設“商科”、“算科”,允商人應詔等等……

“榜單既出,大局已定……反對又如何?哼!”

孫俊明冷笑一聲,隨手將報紙擲在地上,抬腳踏了出去,報紙主版下的“楊中立”(楊時)三字立時被烏皮靴底的塵灰掩去!

如孫俊明般,中舉的商籍考生們雖然每天都能在《西湖時報》上見到儒林名士們的尖銳抨擊,但均不太當回事——朝廷已公開放榜,難不成還能因為幾個大儒的反對就將他們五百名舉子涮下去不成?如此出爾反爾,朝廷的威信何在?皇帝陛下的尊嚴又何在?

就在商舉們篤定不亂時,這當兒卻發生了樁意外,讓儒林對商人的口誅筆伐有了活生生的明證。

不幾日,朝野間的輿論就成了一邊倒的傾向……

禮部侍郎周紫芝成了眾口所指,在朝堂上被胡安國、範衝等人指著罵得抬不起頭來;左右諫議大夫直斥禮部失職,要求大理寺介入嚴查糾辦,迫得周紫芝不得不遞表自責。

這樁事要從一位上榜的田姓舉子說起。這舉子名田文新,原是湖州一位絲綢商人,為應詔賣掉了自家絲綢鋪子赴京,憑著幾分文底和對商事復甦簿的熟稔,一舉得中,卻被戶部一名一賜樂業人小吏認出這位田舉子的長兄是廣州的某位海商。

朝廷制詔有令:凡涉營海貿或有親戚涉營海貿者不得應詔報考——但田文新卻隱瞞了其長兄為海商的事實!這是欺君大罪!

眾儒質問:禮部主事資審勘合,緣何會混入這田文新?

楊時的女婿陳淵直接點出:朝廷主官有受賂之嫌!

***

“血口噴人!”

周紫芝憤而拍案,抖著報紙道:“少蘊兄,這是構陷!是汙衊……簡直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他氣得走來走去,突然又走到書案前坐下,提筆怒道:“我要向官家上表自陳!我周紫芝雖不敢和司馬溫公(司馬光)相比,然一向潔身自好,豈是那等貪賄之徒!”

“少隱兄稍安勿躁!”

葉夢得端起茶盞啜了口,慢條斯理道:“你何不問問丁相公的意思?這朝廷主官,可不止你一人哪!”

周紫芝一愣,毛筆“啪”一聲掉在書案上,“你是說……他、他們的矛頭是丁相公……”他面上神情驚駭。

葉夢得捋須道:“丁相公力推制詔,已引起二程門下的不滿,此番借田文新之案發難當屬情理之中!”

周紫芝哼笑,“他們想扳倒丁相公?簡直自不量力!”

“少隱兄說得不錯,依官家對丁相公的信任,斷不會因幾位閒儒的議論便對宰相大人生疑!有丁相公在前,少隱兄又何需為報上的幾句無稽之談發怒?”

周紫芝想了陣,豁然附掌,“少蘊兄說得對!所謂不動則為動,既然是無稽之談,我又何必急著辯白!”

葉夢得笑了笑,他看了眼周紫芝,暗中嘆了口氣。

周少隱雖不會因貪入罪,但這禮部主官之位怕是坐不穩了!

***

葉夢得的預測很快變成了現實。

趙構本心想保周紫芝,但田文新舞弊之案證據確鑿,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該舉子對欺君之罪供認不諱,雖然沒有報端議論的行賄受賄之事,然禮部失察的罪責卻著著實實脫不了!

按說歷屆科舉,類似這等瞞報虛報資料的事並不少見,禮部失察也並不是什麼大罪,只要不涉及貪賄,皇帝對主事官員申飭並罰銅後了事,但周紫芝卻偏偏撞在了炮口上,成為眾矢之的!

楊時、羅從彥等人要求朝廷嚴辦,呼聲激烈;朝中又有胡安國、範衝、朱震、左右諫議大夫等人上書,要求從嚴懲處。

趙構在朝野壓力下只得免去周紫芝的禮部侍郎,降職為刑部郎中;丁起、趙鼎、葉夢得三位主副考官均呈表請罪,各罰數千到萬錢不等。

四月初十日,趙構又下一道委命,經門下勘合後發出,以禮部郎中宋藻(宋之意)權任禮部侍郎,主持制考進試事宜。

儒林卻不打算就此罷言,再度要求朝廷罷商舉。顯然,田文新的舞弊案引發了朝野對商籍舉子的誠信危機!就連先前持中立態度計程車大夫也紛紛上書趙構,要求“官家慎重處事,商舉宜適可而止!”

這自然激起商舉們的激烈反對,但俗話說理直才能氣壯,之前海商內商與眾儒報上論戰,雖然有牽強附會之言、比不得儒林大家的義理充分,但勝在底氣足、腰板子挺得直,聲音就吼得大;然而田文新案一發,舞弊事實擺在眼前,眾商反駁的氣勢便弱了幾分,難復先前囂狂,氣得孫俊明等一干豪商將田文新的祖宗十八代一起問候了個遍。

“這就是他孃的一顆老鼠屎!”

湖商第一家的家主陳勝彬恨得咬牙切齒,“這姓田的王八蛋家裡還有什麼人?孃的,他田家要是還能在湖州有片瓦立足,我陳字就倒過來寫!”

“爹爹,田家咱們自然要拾掇,但眼下最緊要的是二弟會不會被刷回榜!”

陳勝彬的大兒子陳浩憂心忡忡,他們陳家好不容易考上個貢士,難道竟會是鏡花水月夢一場?

有這種憂懼的不止湖州陳家,那中舉的四百九十多名商籍舉子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片刻不得消停!

……

*********

四月十五,因田文新案而延後的制舉進試終於開考,但“商科”、“算科”這二科目卻暫時罷考,俟朝廷詔命再定。

文告一貼出,貢院門前一片悲嚎。

“罷考”二字如一道轟雷,砸在眾商舉的頭上。

“怎麼辦?我的米鋪已賣了……這下回去怎麼辦……”

“只差一步!離進士只差一步……”

“光宗耀祖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不甘心!怎麼能甘心?

“這不公平!”一名商舉憤然舉臂,“宋侍郎!我們要見宋侍郎!”

“對!我們要見宋侍郎!”

呼喝聲中,四百九十多名商舉擠攏在一起,將貢院門口死死堵住,前面領頭的幾名舉子揪住貼文告的禮部小吏,“我們要見宋侍郎!”

眾商舉齊齊揮臂同聲怒吼:“我們要見宋侍郎!”

禮部小吏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道:“宋侍郎被、被陛下召、召進宮……”

領頭的幾名舉子互望幾眼,站在最前的一人喝道:“宋侍郎不在,那我們就見丁相公!”

“對!我們要見丁相公!”

後麵人群中突然傳出幾聲大笑,有儒生冷嘲道:“丁相公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也不看看自個什麼身份,頭上簪了朵狗尾巴花就自以為牡丹了不成!”

“哈哈哈哈!”

眾儒舉哄聲大笑。“說得好!”“狗尾巴花就是狗尾巴花,妄想充作牡丹,豈不是天下笑談麼?”“哈哈哈!商民之輩,登不得檯面……”“還想見丁相公,簡直是癩蛤蟆不知道自醜!”

“剛那話是誰說的,站出來!”一潭州口音的商舉喝道。

“就是本貢士說的!怎麼的?”儒生群中一位搖著摺扇的青年面帶譏誚。

“怎麼的?一拳打死你這個夯貨,看你敢胡說八道!”

那潭州舉子揮拳衝前,眾商舉讓開道,後面的儒生猝不及防,被那舉子衝入,揪住那搖扇的儒生就是當面一拳,頓時鼻血長流。

“打人啦!打人啦……”儒生們驚呼,擠湧圍上去。

那潭州舉子手上卻有幾分力氣,四、五個儒生齊上還一時奈何他不得。

“抓住他!送到臨安府去!”後面的儒生大叫。

眾商舉本就悲憤在心,見一堆儒生圍著那潭州同胞,又聽得此話,哪還禁得住,呼啦一聲湧上前去。

“不許儒生欺負人!”

“大夥兒一起上!”

“大家冷靜……不要打人……”

鄧肅應詔中舉也在儒生群裡,見事要鬧大,趕緊喝聲勸阻。儒生中有識得出聲的這人正是昔日東京太學生的領頭人之一,不由都緩下手來……但架不住幾百名商舉的衝入,猶豫中已有儒生捱了拳頭,惱怒下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說!

“大家冷靜……大家冷靜……”鄧肅高呼。

“冷靜個屁……哎喲!誰踢我的腰……吃我一拳……”

商舉和儒舉混打在一起,不時有衣帛撕裂的聲音、玉簪落地的脆響,帽子、頭巾滾得滿地都是,昏頭昏腦中也有拳腳打錯人的……“哎,你做甚麼踢我?”“啊!兄臺對不住……哎喲!誰踩我?”“踩錯了,不好意思……啊,我的眼睛……”

幾百人扭打在一起,那場面直叫一個混亂。

張貼文告的禮部小吏早已溜得無蹤。鄧肅急向身邊兩名舉子道:“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你們趕緊去向臨安府報案!”

“好!”

兩人剛要抬步,便聽一道清喝乍響。

“住手!”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要說抱歉,原定四、五天可以更新一下,但回到家中便由不得人。青西的家族比較大,回來後就東家走西家走的,除了三十天是在自個家吃飯外,其他時間的飯席已經排到了正月十五去~~【撫額】

祝:大傢伙春節快樂!

另:似乎有同學說群q加不進去,囧!~抱歉得很!那是因為青西較少線上,所以看不到加入申請……嘆氣,也只能等三月份回去後了:))

ps:大家的留言只有三月份才有時間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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