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文武衝突

凰涅天下·君朝西·4,444·2026/3/26

124文武衝突 那道喝聲並不高昂,卻清晰入耳,穿過場中每一人的耳鼓,如鼓槌擊下,“砰!砰!”兩聲捶打在心尖,驚竦的顫慄―― 貢院前扭打成一團的舉子們動作就在那一剎停滯,彷彿時間突然停在那一刻!有人正揪著別人衣領,有人拳頭剛剛揚起,有人一腳方要踢出……就那麼突然頓在那裡,彷彿七八百人同時被點了穴道般――呆若木雞! 場外未參與鬥毆的還有幾百名舉子,各攏成群站在東南面看熱鬧,其中有匠藉、方技,也有些性子理智不願惹事的儒生、商舉,當然也有膽小的舉子縮躲在最後面看熱鬧。這幾百舉子初時尚事不關己、袖手笑看,但隨著鬥毆見血愈來愈烈,圍觀的舉子漸漸不安起來……這事可別鬧大了牽累後面的進試! “諸位,君子動口不動手!” “大家別打了!” “快住手啊!” 圍觀的舉子七嘴八舌叫嚷勸阻。 旁觀者裡不乏有識見的舉子,那些有頭腦的儒生和豪商家族的舉子打一開始就剋制不動、準備見機行事,其後見場面越來越脫韁均不由心驚,相識的紛紛聚到一堆商議對策……幾名舉子被指派分別再去臨安府和武安軍衙門報案;三十多身形較高的舉子組成三人一隊到場中拉架,其他舉子在鄧肅的帶頭下齊聲高喝進行阻止: “諸位,快罷手!” 場外舉子叫得雖響,但七八百人扭打混戰在一起,一時半刻又哪停得下來……有些舉子剛停手,卻馬上被對方打了,惱怒下哪還管得許多,打了再說……那些被打傷的舉子更不甘心,非得拳腳討回來不可……結果到後來連拉架的舉子也不分青紅皂白捱了打!一些勸架的舉子幾番吃痛下也禁不住怒火上升、揮拳回擊,拉架的又成了打架的…… 圍觀的眾百舉子急得搓手跺腳,叫嚷聲又趨雜亂。 “別打了!” “再打出人命了!” “武安軍怎麼還不到?” “臨安府巡捕都哪去了?” …… 就在這麼一個時刻,突如其來的那道“住手”的喝聲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一道玉旨綸音! *** “國師!!!” 旁觀的眾百舉子幾乎齊聲驚呼而出。 誰能料到,在這急亂成一團的當兒會見到最不可能見到的人! 無論是場中鬥毆的、還是場外旁觀的,都呆住了! *** 晨光映照下那女子容顏如玉如雪,清姿絕倫如幻。 “國師大人!” 先前那張貼文告的禮部小吏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溜煙奔上前去躬身作揖,“小的禮部書吏薛通參見國師大人!” 眾舉子這才如夢初醒,頓時一陣慌亂,亂七八糟、七手八腳地整衣理冠,拱手揖禮。 “某等參見國師!” 衛希顏掃了眼滿地狼籍,眉毛微微挑了挑,問那禮部小吏:“發生何事?” “回稟國師,事情是這樣的……”那禮部小吏口齒伶俐,三言兩語就將事發情況說了個清楚明白。 “看來,今科新進的貢士們精力旺盛吶!” 衛希顏唇角挑了挑,悠悠一句不知是褒是貶,讓參與鬥毆的舉子均不由汗顏低頭。 她微微彎身,拈指拾起落在足邊的一頂不知是哪個舉子飛落的東坡文士帽,撣了撣上面沾染的灰塵,拿在手邊轉了轉,清淡眸光從眾百舉子臉上、身上掃過,面上神情似笑又非笑,卻讓人無端地生慄。 那些扭打得鼻青臉腫、帽落襟裂的舉子均禁不住縮了縮頭,勾著頸子不敢抬眼,一個個暗地裡悔青了腸子! 斯文盡失!吾面丟矣!參與鬥毆的舉子欲哭無淚。那些沒打架的舉子也不敢僥倖,趕緊回思自己方才是否有不雅和失態之舉! 一時間,場面靜得鴉雀無聲。 衛希顏慢悠悠轉著手中的文士帽,沒有說話。 氣氛沉肅! 眾舉子均雙手交疊恭謹放在胸前,這在禮儀上稱為“叉手不離方寸”,是恭聆教誨的姿態。無人敢說話。 “真是壯觀吶!” 衛希顏忽然一笑,“幾百名朝廷貢士,在貢院門前群體鬥毆,何等壯觀!” 眾舉子聞聲愧然,更不敢喘口大氣。 *** “沓沓沓!” 突然疾響的奔跑步聲如一顆石子投入凝沉的湖面,眾舉子不由微鬆口氣,抬頭望去。 “快點、快點!” “不能放走一個!” 從東面、西面各奔來一隊人――東面的隊伍頭戴範陽帽、佩刀裹腿,是武安軍士兵;西面的一襲皂服烏靴,是臨安府巡捕。奔近的武安軍約百人,巡捕七八人,兩隊頃刻間便奔近,迅速散開配合將貢院東、南、西三面圍住。 帶隊的武安軍校尉和巡捕捕頭雖未見過衛希顏,卻識得那紫袍官袖上的鳳凰金繡――百官中四品以上官員均可蒙賜龍紋袖的官袍,但朝廷官員上下卻唯得一人可穿著鳳凰紋袖的官服! 兩人心驚下急奔上前,抱拳見禮: “麾下武安軍京畿總隊七營都尉周思成參見國師!” “卑職臨安府衙巡捕西坊四隊捕頭孟山參見國師!” “這架打完了,你們也趕到了!” 衛希顏撣了撣手中的文士帽,語氣並不重,周、孟二人卻都一個寒凜,趕緊應喏一聲告罪,暗地裡卻頗有些委屈――若非上峰有令,他們敢這般“拖沓”麼? 就在這時,又有急驟的馬蹄聲響起。 京畿武安軍總隊的都統製程仲明、臨安府尹朱蹕帶著一眾軍士捕快幾乎是前後腳趕到,遠遠的就看到那抹獨特的絕世清姿,趕緊翻身下馬,縱步上前見禮。 衛希顏掃了眼朱蹕,淡淡揚眉,“赤府既在,按大宋刑律,聚眾鬥毆者當如何治罪?” 赤府是對京師府尹的稱呼,朱蹕被點名詢問,立即拱手恭敬回道:“稟國師,聚眾鬥毆按律當處笞刑!” 參與鬥毆的舉子聞言面色一變――鞭刑事小,丟臉事大! 一眾旁觀的舉子卻暗中鬆了口氣,只要不牽累考試就好!孰料這口氣還沒完全落地,就又被國師一句話懸了起來。 “朱赤府,朝廷貢士目睹鬥毆卻袖手置之,按律當作何懲處?” 《刑統》對此並無規定,但朱蹕是丁起親手從原杭州府官員中拔擢上來的親信幹才,心思機敏,略略一忖便援引了真宗朝時大理寺對一劉姓舉子置婦人被毆不救的類似判案,拱手回道:“稟國師,可處罰銅!” 圍觀未動手的眾舉子頓時或悲或喜,悲的自然是那些手頭拮据的舉子,大多數舉子卻是鬆了口氣,罰幾貫銅錢而已,比起笞刑體面多了! 衛希顏笑了笑,清涼如雪的眸底卻毫無笑意,她目光掃睨眾人,語氣冷厲,“汝等身為朝廷貢士,皆以習經知禮為首,然今日行為卻如氓徒愚民,可配這‘貢士’之稱?” “依汝等今日作為,他日為官,可當得起治民教化的表率?” “先賢聖人之道,汝等就是這麼學的?” 一句接一句,問得在場的千餘名舉子羞愧不已,隨後從國師冷冷話語中揣摩出的幾分話意更是讓諸多舉子心驚膽戰――國師或會上書皇帝,要求取消他們進試的資格? 若換了別的官員,即使皇帝親駕在此,舉子們也斷不會作此不可思議的揣測,畢竟沒有哪一個官員(包括皇帝)敢冒著風險一舉得罪千名貢士,更何況,他們的身後還有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但人類的恐懼多數是來源於對未知事物的不可捉摸――在眾多舉子心中,衛希顏就是這種不能以常理揣測的人物! 大宋的百姓沒有人見過神,卻沒有人不敬神畏神――人們對天神的敬畏或許正因為“天”和“神”是高高在上、不可觸及,也無法捉摸! 在南廷很多普通百姓心中,天佑國師就是這樣的神人! 舉子們不比無知百姓,自是不會將衛希顏當了神去,然而潛意識中卻根植了那種高不可及的形象,並由此而生敬畏。這種敬畏,對皇帝也有,然士人官員對皇帝的敬畏多半是因“天子”高不可及的身份――就如憑空撈了個皇位的趙構趙官家,如果不是坐在“皇帝”這個寶座上,那就啥都不是! 但衛希顏不同,即使她有朝一日不再是大宋的國師和樞密使,那種源自於人們心底的敬畏仍然不會消失!無論是世間獨尊的實力、戰績,還是凌絕天下的風姿、氣度,均讓人無法不傾倒,而對敵的囂傲冷厲又讓人在崇敬她的同時油生懼意!這種敬畏襯著衛希顏高不可及的形象根植在舉子心中牢不可破,讓人無法不從她冷厲的話語中揣疑她有可能採取的手段! ********* 貢院的群鬥風波暫時以眾舉子的收監關押告結。 然而,對這些新進貢士如何懲處卻遲遲沒有下文,既未施笞刑,也未處以罰銅,讓舉子們更是心懷惴惴。 每日卻有幾個識字的書吏受府尹指派到牢中讀報,讀《西湖時報》,讀得眾人煩躁不安。為何?報上全是關於貢院鬥毆的報道和爭論,商人們指責儒生挑事,應嚴懲儒生;儒家們指責商舉打人,應嚴懲商舉;兩方互相指責,爭得沸沸揚揚、鬧得不可開交。 收押在牢房的舉子不知是出自臨安府的有意還是無意,各牢均是商儒混雜,於是充斥報端的火藥味立時被演化到牢房中,爭聲不絕於耳。獄卒們早得上頭交待,只要不動手打人,由得這些準官人們吵去! 眼看到了四月初六――明天就是進試時間,臨安府卻仍無動作,既不懲處,也不放人! 舉子們都急了,這時無論是商舉、還是儒舉,均顧不得再爭吵,齊齊在牢中鼓譟,要求見府尹大人。 接到獄卒傳報後,朱蹕很快現了身,同時帶去的還有朝廷剛頒下的一道詔旨――進試延期了! 牢房裡頓時炸了窩! “朱大人,何時開試?” “我們要出去!” 眾人紛嚷,牢中一片哄哄雜聲,獄卒幾喝震不住,直到一名獄卒鏘鏘敲了幾下響鑼,方將雜聲壓了下去。 朱蹕這才不疾不徐道:“諸君稍安勿躁,開試時間朝廷尚未定奪,一旦定下,自會頒下詔旨通告。” 鄧肅朗聲道:“請問大人,對我等做何懲處?” “對!我們要懲處!我們要懲處!” 眾人齊聲大喊,這會兒也不管什麼商什麼儒了,均同聲一氣表達共同呼聲。 一名老獄卒不由暗暗嘀咕:見過哭著叫著說冤枉的,沒見過吵著急著要懲處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這獄卒自然不知曉,舉子們這會兒怕的不是懲處,而是不懲處!進試已延期了,誰知道下一波又是什麼? “諸位!”朱蹕向皇宮方向拱了拱手,嘆口氣道,“非是本府不作懲處,實因此案已被移交大理寺,皇上有旨,命衛國師為主審……” 國師主審?! 完了!真是最怕什麼就來什麼! ********* 此刻,被臨安府牢舉子們“無比牽掛”的衛大國師掛在心口的卻不是貢院的案子,而是北方邊境的軍事衝突。 就在貢院風波的那一天,四月十五日的下午申時四刻,北廷軍突然攻打陳州城。 衛希顏將它歸為“軍事衝突”,是因為這場小規模戰鬥進行的時間不長,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守城的南廷宋軍刀槍還沒搓熱,北軍就鳴鑼收兵了――種瑜在戰報中嗤笑為何灌在“試牙口”。 “雷動終於動作了!” 衛希顏手中的指揮棒敲點地圖上的洛陽城,然後從西向東劃拉出一道弧線,從京西北路的洛陽一直到淮南東路的宿州,戰線綿延數百里。 她回眸對名可秀笑道:“近期,在這一線,估計雷動會發動不間斷的騷擾戰。” 為證明她的推斷,衛希顏的指揮棒又滑向地圖上方的西夏和金國邊界,微微敲打,道:“金國國內合剌的皇儲之爭仍未落定,無論完顏宗幹還是完顏宗翰,都需要一場戰爭來打破僵持!向宋還是向夏?” “去年,金軍才在宋境內大敗而回,損兵折將,若沒有十足的完勝把握,完顏宗乾和宗翰均不會冒險輕啟侵宋邊釁,而夏軍目前仍佔據金國的東勝州、振武,向東威脅大同府,因此對金人來講,趕走夏軍、收復失地,以勝利來重振女真鐵騎的雄風和威懾力,當是金國的迫切需求!” 衛希顏目光冷酷,語氣森然,“我若是雷動,就一定會讓金國和西夏在邊境的戰爭成為一場爛仗,一場持久的拉鋸戰,將李乾順和完顏宗翰都耗死在這上面!” “雷動要遮掩宋軍在金夏邊境的小動作,就必須有一個煙霧彈來迷惑金國和西夏人!” 名可秀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頷首。 “那就開戰!”她語氣斬釘截鐵,一旦下決斷後,便再無猶疑。 欲定中原,先平外患! 作者有話要說: 李乾順:西夏國主。

124文武衝突

那道喝聲並不高昂,卻清晰入耳,穿過場中每一人的耳鼓,如鼓槌擊下,“砰!砰!”兩聲捶打在心尖,驚竦的顫慄――

貢院前扭打成一團的舉子們動作就在那一剎停滯,彷彿時間突然停在那一刻!有人正揪著別人衣領,有人拳頭剛剛揚起,有人一腳方要踢出……就那麼突然頓在那裡,彷彿七八百人同時被點了穴道般――呆若木雞!

場外未參與鬥毆的還有幾百名舉子,各攏成群站在東南面看熱鬧,其中有匠藉、方技,也有些性子理智不願惹事的儒生、商舉,當然也有膽小的舉子縮躲在最後面看熱鬧。這幾百舉子初時尚事不關己、袖手笑看,但隨著鬥毆見血愈來愈烈,圍觀的舉子漸漸不安起來……這事可別鬧大了牽累後面的進試!

“諸位,君子動口不動手!”

“大家別打了!”

“快住手啊!”

圍觀的舉子七嘴八舌叫嚷勸阻。

旁觀者裡不乏有識見的舉子,那些有頭腦的儒生和豪商家族的舉子打一開始就剋制不動、準備見機行事,其後見場面越來越脫韁均不由心驚,相識的紛紛聚到一堆商議對策……幾名舉子被指派分別再去臨安府和武安軍衙門報案;三十多身形較高的舉子組成三人一隊到場中拉架,其他舉子在鄧肅的帶頭下齊聲高喝進行阻止:

“諸位,快罷手!”

場外舉子叫得雖響,但七八百人扭打混戰在一起,一時半刻又哪停得下來……有些舉子剛停手,卻馬上被對方打了,惱怒下哪還管得許多,打了再說……那些被打傷的舉子更不甘心,非得拳腳討回來不可……結果到後來連拉架的舉子也不分青紅皂白捱了打!一些勸架的舉子幾番吃痛下也禁不住怒火上升、揮拳回擊,拉架的又成了打架的……

圍觀的眾百舉子急得搓手跺腳,叫嚷聲又趨雜亂。

“別打了!”

“再打出人命了!”

“武安軍怎麼還不到?”

“臨安府巡捕都哪去了?”

……

就在這麼一個時刻,突如其來的那道“住手”的喝聲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一道玉旨綸音!

***

“國師!!!”

旁觀的眾百舉子幾乎齊聲驚呼而出。

誰能料到,在這急亂成一團的當兒會見到最不可能見到的人!

無論是場中鬥毆的、還是場外旁觀的,都呆住了!

***

晨光映照下那女子容顏如玉如雪,清姿絕倫如幻。

“國師大人!”

先前那張貼文告的禮部小吏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溜煙奔上前去躬身作揖,“小的禮部書吏薛通參見國師大人!”

眾舉子這才如夢初醒,頓時一陣慌亂,亂七八糟、七手八腳地整衣理冠,拱手揖禮。

“某等參見國師!”

衛希顏掃了眼滿地狼籍,眉毛微微挑了挑,問那禮部小吏:“發生何事?”

“回稟國師,事情是這樣的……”那禮部小吏口齒伶俐,三言兩語就將事發情況說了個清楚明白。

“看來,今科新進的貢士們精力旺盛吶!”

衛希顏唇角挑了挑,悠悠一句不知是褒是貶,讓參與鬥毆的舉子均不由汗顏低頭。

她微微彎身,拈指拾起落在足邊的一頂不知是哪個舉子飛落的東坡文士帽,撣了撣上面沾染的灰塵,拿在手邊轉了轉,清淡眸光從眾百舉子臉上、身上掃過,面上神情似笑又非笑,卻讓人無端地生慄。

那些扭打得鼻青臉腫、帽落襟裂的舉子均禁不住縮了縮頭,勾著頸子不敢抬眼,一個個暗地裡悔青了腸子!

斯文盡失!吾面丟矣!參與鬥毆的舉子欲哭無淚。那些沒打架的舉子也不敢僥倖,趕緊回思自己方才是否有不雅和失態之舉!

一時間,場面靜得鴉雀無聲。

衛希顏慢悠悠轉著手中的文士帽,沒有說話。

氣氛沉肅!

眾舉子均雙手交疊恭謹放在胸前,這在禮儀上稱為“叉手不離方寸”,是恭聆教誨的姿態。無人敢說話。

“真是壯觀吶!”

衛希顏忽然一笑,“幾百名朝廷貢士,在貢院門前群體鬥毆,何等壯觀!”

眾舉子聞聲愧然,更不敢喘口大氣。

***

“沓沓沓!”

突然疾響的奔跑步聲如一顆石子投入凝沉的湖面,眾舉子不由微鬆口氣,抬頭望去。

“快點、快點!”

“不能放走一個!”

從東面、西面各奔來一隊人――東面的隊伍頭戴範陽帽、佩刀裹腿,是武安軍士兵;西面的一襲皂服烏靴,是臨安府巡捕。奔近的武安軍約百人,巡捕七八人,兩隊頃刻間便奔近,迅速散開配合將貢院東、南、西三面圍住。

帶隊的武安軍校尉和巡捕捕頭雖未見過衛希顏,卻識得那紫袍官袖上的鳳凰金繡――百官中四品以上官員均可蒙賜龍紋袖的官袍,但朝廷官員上下卻唯得一人可穿著鳳凰紋袖的官服!

兩人心驚下急奔上前,抱拳見禮:

“麾下武安軍京畿總隊七營都尉周思成參見國師!”

“卑職臨安府衙巡捕西坊四隊捕頭孟山參見國師!”

“這架打完了,你們也趕到了!”

衛希顏撣了撣手中的文士帽,語氣並不重,周、孟二人卻都一個寒凜,趕緊應喏一聲告罪,暗地裡卻頗有些委屈――若非上峰有令,他們敢這般“拖沓”麼?

就在這時,又有急驟的馬蹄聲響起。

京畿武安軍總隊的都統製程仲明、臨安府尹朱蹕帶著一眾軍士捕快幾乎是前後腳趕到,遠遠的就看到那抹獨特的絕世清姿,趕緊翻身下馬,縱步上前見禮。

衛希顏掃了眼朱蹕,淡淡揚眉,“赤府既在,按大宋刑律,聚眾鬥毆者當如何治罪?”

赤府是對京師府尹的稱呼,朱蹕被點名詢問,立即拱手恭敬回道:“稟國師,聚眾鬥毆按律當處笞刑!”

參與鬥毆的舉子聞言面色一變――鞭刑事小,丟臉事大!

一眾旁觀的舉子卻暗中鬆了口氣,只要不牽累考試就好!孰料這口氣還沒完全落地,就又被國師一句話懸了起來。

“朱赤府,朝廷貢士目睹鬥毆卻袖手置之,按律當作何懲處?”

《刑統》對此並無規定,但朱蹕是丁起親手從原杭州府官員中拔擢上來的親信幹才,心思機敏,略略一忖便援引了真宗朝時大理寺對一劉姓舉子置婦人被毆不救的類似判案,拱手回道:“稟國師,可處罰銅!”

圍觀未動手的眾舉子頓時或悲或喜,悲的自然是那些手頭拮据的舉子,大多數舉子卻是鬆了口氣,罰幾貫銅錢而已,比起笞刑體面多了!

衛希顏笑了笑,清涼如雪的眸底卻毫無笑意,她目光掃睨眾人,語氣冷厲,“汝等身為朝廷貢士,皆以習經知禮為首,然今日行為卻如氓徒愚民,可配這‘貢士’之稱?”

“依汝等今日作為,他日為官,可當得起治民教化的表率?”

“先賢聖人之道,汝等就是這麼學的?”

一句接一句,問得在場的千餘名舉子羞愧不已,隨後從國師冷冷話語中揣摩出的幾分話意更是讓諸多舉子心驚膽戰――國師或會上書皇帝,要求取消他們進試的資格?

若換了別的官員,即使皇帝親駕在此,舉子們也斷不會作此不可思議的揣測,畢竟沒有哪一個官員(包括皇帝)敢冒著風險一舉得罪千名貢士,更何況,他們的身後還有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但人類的恐懼多數是來源於對未知事物的不可捉摸――在眾多舉子心中,衛希顏就是這種不能以常理揣測的人物!

大宋的百姓沒有人見過神,卻沒有人不敬神畏神――人們對天神的敬畏或許正因為“天”和“神”是高高在上、不可觸及,也無法捉摸!

在南廷很多普通百姓心中,天佑國師就是這樣的神人!

舉子們不比無知百姓,自是不會將衛希顏當了神去,然而潛意識中卻根植了那種高不可及的形象,並由此而生敬畏。這種敬畏,對皇帝也有,然士人官員對皇帝的敬畏多半是因“天子”高不可及的身份――就如憑空撈了個皇位的趙構趙官家,如果不是坐在“皇帝”這個寶座上,那就啥都不是!

但衛希顏不同,即使她有朝一日不再是大宋的國師和樞密使,那種源自於人們心底的敬畏仍然不會消失!無論是世間獨尊的實力、戰績,還是凌絕天下的風姿、氣度,均讓人無法不傾倒,而對敵的囂傲冷厲又讓人在崇敬她的同時油生懼意!這種敬畏襯著衛希顏高不可及的形象根植在舉子心中牢不可破,讓人無法不從她冷厲的話語中揣疑她有可能採取的手段!

*********

貢院的群鬥風波暫時以眾舉子的收監關押告結。

然而,對這些新進貢士如何懲處卻遲遲沒有下文,既未施笞刑,也未處以罰銅,讓舉子們更是心懷惴惴。

每日卻有幾個識字的書吏受府尹指派到牢中讀報,讀《西湖時報》,讀得眾人煩躁不安。為何?報上全是關於貢院鬥毆的報道和爭論,商人們指責儒生挑事,應嚴懲儒生;儒家們指責商舉打人,應嚴懲商舉;兩方互相指責,爭得沸沸揚揚、鬧得不可開交。

收押在牢房的舉子不知是出自臨安府的有意還是無意,各牢均是商儒混雜,於是充斥報端的火藥味立時被演化到牢房中,爭聲不絕於耳。獄卒們早得上頭交待,只要不動手打人,由得這些準官人們吵去!

眼看到了四月初六――明天就是進試時間,臨安府卻仍無動作,既不懲處,也不放人!

舉子們都急了,這時無論是商舉、還是儒舉,均顧不得再爭吵,齊齊在牢中鼓譟,要求見府尹大人。

接到獄卒傳報後,朱蹕很快現了身,同時帶去的還有朝廷剛頒下的一道詔旨――進試延期了!

牢房裡頓時炸了窩!

“朱大人,何時開試?”

“我們要出去!”

眾人紛嚷,牢中一片哄哄雜聲,獄卒幾喝震不住,直到一名獄卒鏘鏘敲了幾下響鑼,方將雜聲壓了下去。

朱蹕這才不疾不徐道:“諸君稍安勿躁,開試時間朝廷尚未定奪,一旦定下,自會頒下詔旨通告。”

鄧肅朗聲道:“請問大人,對我等做何懲處?”

“對!我們要懲處!我們要懲處!”

眾人齊聲大喊,這會兒也不管什麼商什麼儒了,均同聲一氣表達共同呼聲。

一名老獄卒不由暗暗嘀咕:見過哭著叫著說冤枉的,沒見過吵著急著要懲處的!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這獄卒自然不知曉,舉子們這會兒怕的不是懲處,而是不懲處!進試已延期了,誰知道下一波又是什麼?

“諸位!”朱蹕向皇宮方向拱了拱手,嘆口氣道,“非是本府不作懲處,實因此案已被移交大理寺,皇上有旨,命衛國師為主審……”

國師主審?!

完了!真是最怕什麼就來什麼!

*********

此刻,被臨安府牢舉子們“無比牽掛”的衛大國師掛在心口的卻不是貢院的案子,而是北方邊境的軍事衝突。

就在貢院風波的那一天,四月十五日的下午申時四刻,北廷軍突然攻打陳州城。

衛希顏將它歸為“軍事衝突”,是因為這場小規模戰鬥進行的時間不長,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守城的南廷宋軍刀槍還沒搓熱,北軍就鳴鑼收兵了――種瑜在戰報中嗤笑為何灌在“試牙口”。

“雷動終於動作了!”

衛希顏手中的指揮棒敲點地圖上的洛陽城,然後從西向東劃拉出一道弧線,從京西北路的洛陽一直到淮南東路的宿州,戰線綿延數百里。

她回眸對名可秀笑道:“近期,在這一線,估計雷動會發動不間斷的騷擾戰。”

為證明她的推斷,衛希顏的指揮棒又滑向地圖上方的西夏和金國邊界,微微敲打,道:“金國國內合剌的皇儲之爭仍未落定,無論完顏宗幹還是完顏宗翰,都需要一場戰爭來打破僵持!向宋還是向夏?”

“去年,金軍才在宋境內大敗而回,損兵折將,若沒有十足的完勝把握,完顏宗乾和宗翰均不會冒險輕啟侵宋邊釁,而夏軍目前仍佔據金國的東勝州、振武,向東威脅大同府,因此對金人來講,趕走夏軍、收復失地,以勝利來重振女真鐵騎的雄風和威懾力,當是金國的迫切需求!”

衛希顏目光冷酷,語氣森然,“我若是雷動,就一定會讓金國和西夏在邊境的戰爭成為一場爛仗,一場持久的拉鋸戰,將李乾順和完顏宗翰都耗死在這上面!”

“雷動要遮掩宋軍在金夏邊境的小動作,就必須有一個煙霧彈來迷惑金國和西夏人!”

名可秀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頷首。

“那就開戰!”她語氣斬釘截鐵,一旦下決斷後,便再無猶疑。

欲定中原,先平外患!

作者有話要說:

李乾順:西夏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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