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海外初謀

凰涅天下·君朝西·7,544·2026/3/26

125海外初謀 “這仗要打!” “但不宣戰!” 名可秀眸色幽深。 衛希顏微笑會意,輕輕頷首。南北宋廷本屬同根同宗,鳳翔府和臨安府的兩位皇帝皆為趙室正統,將來無論南統一北、還是北統一南,都必須“師出有名”方能使天下信服。因此,南北雙方在沒動真格之前,斷不會輕易發檄宣戰。 是以何灌不宣而戰突襲陳州,就是用“邊境衝突”來規避正式開戰。南廷若追究,雷動大可將此事歸罪為邊境駐軍的私下衝突,和北廷無關,再將攻城的帶兵將領略施懲戒應付南廷指責,此事便會不了了之。 南廷要回擊,自然也不會傻的去發檄宣戰,給自己蓋上頂“首啟戰端”的帽子。 名可秀拿起種瑜的軍報,雙掌合力一搓,那張薄薄的麻捲紙立時便成了香爐裡的一捧灰。 “有陳州之戰麼?”她黛眉一揚。 衛希顏清眸溢位笑意。 既然是邊境駐軍的私下衝突,又怎會有陳州之戰?這是摩擦啊摩擦! *** 種瑜的軍報並沒有走正常的上報渠道,而是秘密發給了名花流的情報系統千機閣——何灌的軍事行動太反常,北軍攻打陳州打得很詭異,讓這位北線的種大帥嗅出其中似有陰謀的味道,於是乎這軍報麼,也就“陰”著遞了上去。 現在這份軍報被名可秀搓成了香爐裡的一坯灰,就意味著趙構和京師的官員們將被蒙在鼓中;至少在未來一段時日內,北線發生的一切都將是為朝廷所不知的“邊將擅作主張”。 “此戰玄機甚多,給靖嵐片紙數語怕是難以說清……” 名可秀剛提筆給種瑜寫了幾句,想了想又擱筆撕去,抬眸看向愛侶,嫣然笑道:“希顏,還是你親去為好。” “我走一趟也未嘗不可。”衛希顏嘆了口氣,“只是得多帶幾張手巾,省得被某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名可秀“噗”一聲笑,妙目微轉,湊近去在愛人耳邊低語一句,“拿棲雲的手巾去。” 衛希顏頓時失笑:“妙極!” ********* 四月十六,暮色初合。 臨安府關押貢士的大牢一反白日的吵嚷,突然安靜下來。 “進試延期、貢案由國師主審”帶來的震盪仍然在舉子們腦海裡轟鳴,當臨安府尹朱蹕離去後,牢房裡一片懊惱頹喪之氣,誰也提不起精神說話。 鄧肅所處的牢房正巧在這片大牢的中間,他和身邊幾位舉子低議了一陣,在牢裡眾人期盼的目光下,走到牢房的鐵欄前,高聲道:“諸位,請聽鄧肅一言。” 眾舉子此時都已識得他,有人應聲道:“志宏兄,你說吧,我們都聽著!” 各牢的舉子都先後站了起來,擠湧著靠近牢前。 鄧肅環視眾人一眼,拱手道:“諸位,事已至此,我等必須拋下陳見,方能共渡難關。” 片刻的沉默。 鄧肅對面牢房中突然有人一聲長笑,“終於有人說了句人話!” 眾人均不由怒目而視。難道他們說的就不是“人話”? “李不休,你這話什麼意思?” 一語引起眾怒的正是言語無忌聞名江南士林的揚州舉子李易——人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李不休。 他仰首大笑幾聲,“大家再爭再吵啊……我倒要看看,爭來爭去誰落得了好?” 眾人一聽,皆默然無語。有人道:“李順之,你把話說清楚了!” 李易面帶譏誚,冷笑道:“我聽說,咱們這位國師大人最恨的就是論資格、鬧內訌。諸君可記得去年十月兵改時,有幾位禁軍將領上書陛下,說廂軍和鄉兵粗鄙低下,不配上編國防軍,並帶兵衝入駐地廂軍……諸君可知,這幾位將領今安在?” 經他一提,立時有人回想起兵改初的事,報端曾有詳細報道——那幾位鬧事的禁軍將領被國師乾脆利落地罷職論罪下獄,據說現在還在某個採石場裡做苦役服刑…… ——陸續想起這事的人都激凜凜打了個寒戰! 大牢裡一陣靜默。 ——貢案由衛國師主審,誰知道將如何判案?依照這位國師大人往常處事的冷絕手段,絕無輕易了結的可能,即使不取消舉子的進試資格,也極可能作出某些判詞影響他們將來的仕途!在這當口,再爭什麼儒商之別又有何益處? 李易攏袖抄手,雙眼望著牢頂,“各位再爭下去,就等著把牢底坐穿罷!” 眾人面色頓黑。 這話說得雖不中聽,卻讓一眾人等無不暗中警醒。 “李兄說得在理!” 鄧肅面色端嚴,說道:“我等當務之急是要脫離這牢獄桎梏。” “志宏兄,你說該怎麼辦?” “對,我們聽你的!” …… 鄧肅揚手止住眾人的七嘴八舌,“諸位,聽我說!” “大家別說話……聽鄧兄怎麼說!” 待牢中漸漸安靜下來,鄧肅方拱手道:“諸位,方才李兄說得好,我等在牢中再爭下去毫無益處!大家若想盡早出獄,必得互相捐棄前嫌,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商談,共議對策。” “捐棄前嫌?怎麼談……” 各牢雜議紛紛,相熟的都聚在一堆議論,你一言、我一語的熱鬧,鬧哄哄一團,聽不出個一二。 鄧肅不由連連皺眉,正待出語時,陡然又聞一聲高亢大笑,引來多人瞪目。 “李不休,你又笑什麼?” 李易突然彎身脫下左足靴子,猛力砸在牢門鐵欄上,“哐”一聲震響。眾人一驚下不由收聲,抬頭望過去。 “李不休,你做什麼?” 李易剔眉冷笑,“你們這樣議,議到天明也沒個結果!” 有人看不慣他彷彿高人一等的倨傲姿態,譏道:“那你說怎麼議?” 李易白眼一翻,“人多嘴雜,自然是各房都推出代表說話。” 此語正中鄧肅心意,當先鼓掌贊和:“此法甚好!” 眾人見鄧志宏都應了,又一想這確實是個辦法,便都點頭。 “行!就這麼辦!” “贊同!” 瞬間,牢房裡又沸騰起來,這回,大家爭的卻是誰能代表本號牢房說話。儒舉、商舉各成一派,方技匠籍等士純屬遭了池魚之殃,既不歸儒、也不歸商,自成陣營,爭嚷一番後,終於各自推選出能代表本方利益的舉子。 ——這些被推出來做代表的舉子或是有文才、或是有聲望、或是技藝出群、或是背後的家族財力雄厚,都可稱是儒、商、技三派士人中的佼佼者。 各牢代表均席地坐在牢房的最前。除了有三百多名舉子在貢院風波提前離開外,其餘一千五百多名舉子均被收押在臨安府的大牢中,一共五十間號房,關得滿滿當當。由於牢房兩端相距甚遠,眾人便以相鄰和相對的號房組成片區,將鄧肅所在的牢房作為中心,各向左右傳話。 這般討論,自然費時費力,一通話從中間牢房分別向東向西傳遍,就至少耗去半刻鐘!要想將一千五百多人的意見統一起來,本身就不是一樁易事,更何況商儒之間還舊怨未消、分歧多多、矛盾重重……牢中的商議就時常被爭執聲打斷…… 監管大牢的牢頭已得府尹交待,一早就將手下的獄卒們都叫到小房裡吃酒,對牢房裡眾舉子們“集體串供”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故作不見。 這一夜,臨安府牢的舉子們徹夜未眠。 皇帝欽命的主審官卻在暮色將臨時就已悄然離開了京城。 ********* 衛希顏去了穎昌府。 種瑜是在距北征行轅營地十里遠的丘陵密林中見到她。 月如圓盤,一輪光華。 種瑜換下了軍中甲袍,一襲淺緋色的緞衫在夜風下輕揚,狹長的桃花眸子睇視衛希顏,眸底隱有點點星芒閃耀。“這裡的月比起江南如何?” 或許是因月色的浸潤,他的嗓音格外醇厚,俊美的面龐上似乎有種莫名的神采躍躍飛揚,風姿英偉,卻又不失春風公子的翩翩風流。衛希顏從他唇邊自信張揚的笑容中,再也找不出浪蕩江湖時的那份玩世不恭;但她卻隱隱感覺,在種瑜張揚的笑容下似乎有種說不清的凝沉,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深埋在了心底,不能觸及…… 衛希顏微微揚眉,壓下心頭那抹怪異感覺,仔細打量他。 種瑜摺扇輕搖,唇角含笑,月下男子風神如玉。 衛希顏對他的“騷包”姿勢暗嗤一聲,但也不得不承認,極少有男子能如種瑜這般將粉色緞衫穿得瀟灑而又不落淺俗! 她心頭暗贊,卻不想誇這傢伙,省得他更得瑟。忽然想起以前被她稱為妖孽的司靖嵐,衛希顏眸底滑過一抹謔意,悠悠道:“江南的月過於清麗,這邊的月倒顯得更粗獷……瞧,連春風公子都染了幾分英氣!” 種瑜神采飛揚的俊臉頓時垮下,這不是拐著彎兒罵他“娘娘腔”麼?他哪裡娘娘腔了?氣得手中摺扇“啪”一聲合上,用力戳衛希顏手臂,“不就是當初搶了秀秀斟給你的一盞茶麼,至於嗎,記恨這麼久!” “我心眼小,不行麼!”衛希顏一指彈去。 種瑜“嘶”一聲縮手呲牙,嘴裡咕嚨著:“心眼小又心腸狠,秀秀看上你哪點!” 衛希顏眸色轉柔,容顏淺淺含笑,月下雙眸清邃深遠,又如澄湖春波溫暖潤澤,似有千般情意傾溢其中。種瑜胸口陡然一窒,彷彿被幾團絲絮堵住悶不過氣。 他撇了撇唇似是自嘲,卻轉瞬消逝,唇邊笑容愈發張揚,一翻白眼,嘖嘖兩聲,“瞧你這德行……我可不是秀秀!” 衛希顏哈哈笑了兩聲,抬頭看了陣月,道出一句:“這仗要打!”她步入正題。 “怎麼打?”種瑜神情轉肅,立時透出一股逼人心魄的大將威嚴。 “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 衛希顏沒有回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道:“現在還不是動真格的時候,別使著力氣一窩子上,小心打出真火收不了場!但也不能手軟,要提防著北軍以假作真。若被北軍奪了城,雷動可不會大方吐出來!” 種瑜劍眉微揚,忖思一陣心中已有數,卻“啪”地張開扇子,狹長眸子乜斜她,哼道:“既要真打,又不能真的打,這分寸如何把握?” 衛希顏回眸一笑:“這分寸自然由你把握……靖嵐,這是朝廷、樞府對你的充分信任!”她眼底笑意濃濃。 你就睜眼說瞎話吧!種瑜扯了扯嘴角,瞪她一眼,摺扇嘩啦啦搖,“別以為我不知道!邊境衝突,哼……你們兩人壓下軍報不發,戰事鬧大紙包不住火,到時誰來背這黑鍋?” 衛希顏垂眸,從袖筒中摸出條手巾擦了擦手,方抬眼不緊不慢道:“這擅啟邊釁的罪責,自然是北營總帥擔著!” “你!” 種瑜摺扇幾乎戳上她鼻子,“好你個衛希顏……我在前方喝西北風啃粗糧,你們兩人窩在江南軟玉溫香你儂我儂,還要將黑鍋蓋子往我頭上扣?這有沒有天理了……沒良心的……” 他掩面悲嚎,“師傅啊,秀秀她太黑心了……嗚嗚嗚……徒弟我好悽慘啊……師傅啊……你要為我做主……” 衛希顏抬了抬眼皮子,“鬼哭狼嚎的,大半夜別嚇死鳥雀。”她慢悠悠捻著手巾。 種瑜放下掩面的扇子,一雙桃花眼此刻卻颼颼颯著寒光,恨不得將某人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怎麼地,不服?”衛希顏挑了挑唇,手中方巾突然揚到他臉上。 種瑜<B>①3&#56;看&#26360;網</B>接住,一股幽淡的沁蘭香氣撲入鼻中,他心頭一跳,不由捏住巾子。 月光下細白的棉巾柔和質軟,那樣式竟是男子方巾?種瑜眸子瞬間一黯。 衛希顏沒有察覺他剎那間的眼神變化,眨眼笑道:“這可是棲雲親手為你裁織的,別糟蹋了。” 種瑜心道果然,眼角餘光瞥見月下那清姿絕世的女子淺語調笑的眉眼,心頭湧上一絲苦澀。 山有木兮木有枝……他低沉暗歎,相遇太晚,如之奈何? 他將方巾摺好,揣入懷中,俊顏綻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你莫要以為,一條絹帕兒就能收買我了!” 衛希顏挑眉,“將棲雲送過來如何?” 種瑜氣結。大將嚴禁攜帶家眷,她將何棲雲送到行營,不是給他添堵麼?還嫌他背的黑鍋不夠沉?“得!我怕了你!” 種瑜知她說得出做得到,真要見到何棲雲,他又如何面對? 他苦笑暗歎一聲。 ********* 靖嵐,有些古怪! 衛希顏道別種瑜返行京師,一路上這種感覺都揮之不去。 悄然回到鳳凰山莊時晨光已透,名可秀觀她神色有異,纖手不由輕撫她微蹙眉心,關心道:“累了?” 衛希顏搖搖頭,欲言又止,這種感覺有些莫名,說不清楚。 名可秀波眸微閃,“那是為了靖嵐和棲雲?” 似乎是,又似乎不完全是……衛希顏皺皺眉,點了點頭。 名可秀笑道:“你歇會,去看看棲雲。拿了人家的巾子送人,總要回個話兒,省得別人惦記。” 怎麼回話?衛希顏想起種瑜當時的臉色似乎稱不上歡喜,卻又似乎沒什麼不歡喜……她不由愁眉了,該如何告訴何棲雲? “種靖嵐到底想什麼?”她氣道。 名可秀低笑:“希顏,順其自然就好……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們和棲雲再親,也插不上手!” “我給棲雲找個更好的,氣死他!” 名可秀白了她一眼。 “我就說說而已……”衛希顏笑道,目光瞥見榻邊一隻衣箱,不由驚訝,“你要出行?” 名可秀一邊將衣衫放入竹箱一邊道:“李允那邊來信,我需去廣州一趟,可能半月後才回。”她抬眸一笑,“昨夜阿莫接到範汝為發來的訊報,他的艦隊已回到廣州港,我正好先去看看他所說的‘收穫甚豐’……” 衛希顏清眸頓時一亮。 這範汝為原是名花流主持福建路事務的堂主,後因南洋海盜猖獗,屢屢打劫海船,官府無力肅清,名重生遂命範汝為組建“海安堂”,為名花流旗下的舶商出海護航。名可秀掌控名花流後,又將海安堂獨立出來,作為專門的海上護航鏢隊進行經營,不僅保護名花流的海船,同時也為其他舶商提供海上護鏢業務,到靖康年間時,已發展成為擁有水手鏢兵八百餘人、戰船三十餘艘的龐大武裝船隊。 南廷立朝後,範汝為遵照名可秀的授意,向朝廷申入軍籍。 趙構聞知後大喜,需知建立一支水師不比陸軍,光是艦船的興造就是一筆鉅額花費,如今有一支現成的武裝艦隊自願投效朝廷,既省了朝廷的軍費,又消弭掉一個民間武裝的隱患,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喜事麼! 丁起恭維皇帝“德澤深厚、天下感召而至”,趙構大悅下御筆一揮準了他的奏議,將海安堂收編朝廷,成立廣東水師,授範汝為正七品武翼大夫,統制該水師,並授命範汝為在兩廣和福建路招募水性好的精悍壯丁入伍,擴大水師規模。 衛希顏接掌樞府時,廣東水師已擴充兵員到一千五百人、大小戰船七十餘艘。衛希顏有心建立海軍,兵改時將範汝為的廣東水師整個編製成立為帝國國防軍南洋艦隊,並再度進行擴建。 葉夢得對戶部財政摳得緊,在國師壓力下,苦著臉掏出一百萬貫撥入水師,但這一百萬貫對海軍來說也不過九牛一毛。後來在名可秀的推動下,由名花流旗下的泰昌商會牽頭,東南海商聯盟進行捐贈,前後共捐出三百萬貫的銀錢、船舶投入南洋水師。 到得建炎元年十一月,南洋水師已擁有兵員三千人,大小戰艦約三百艘,其中千噸級鉅艦十艘、七百噸級的大型戰艦五十艘,五百噸級的中型戰艦一百艘,五百噸以下的小型戰艦五十餘艘。這樣的艦隊規模,和大宋的人口和疆域相比,並不算大;與這個時代稱雄於蘇門答臘、馬來半島、巽他群島的三佛齊王國相比,也還為次。 但衛希顏此時並不片面追求艦隊的規模。 當時南廷初立,國家財政尚不豐裕,百事待興,無法過多投入海軍;況且規模不等於實力,她要的是強,而不是數量!沈元、高宣研製成功元宣炮後,她首先裝備到南洋水師。這些裝載移動火炮的戰艦成了範汝為的心肝寶貝,樂得幾夜夢中笑醒。 南洋水師裝備火炮後,衛希顏給範汝為下了任務,要求他在兩個月內徹底肅清廣州、明州、泉州等海域的海盜。 南洋海盜因海貿的繁盛而興起,尤其在福建、廣南等近海海域,海船若無武裝力量保護,時常被劫掠。範汝為的海安堂收編為廣東水師後,就光明正大地掛旗剿匪,幾個月內將南洋的海盜剿了個七七八八,但仍有朱聰、潘遠福這兩股大的海匪藏匿在不知名的深海島嶼上,伺機而動,搶掠商船。每當水師戰船出動,海盜便望風遁去,幾度出擊均無功而返,讓範汝為氣得跳腳。 但海戰不比陸戰,海域比陸地更廣闊,又更不易偵察;海盜的戰船雖然比不上水師的艦體大,卻勝在靈活便捷,遠遠望見水師就扯帆溜之大吉。範汝為的艦隊雖然配備了弓箭和小型投石機,卻也很難在海上進行遠距離追殲。因此,朱聰、潘遠福這兩股狡猾的海匪就成為範汝為的心頭刺,拔之難去。 有了元宣炮後,事情發生了轉機。 在密集的炮火下,射程超過七百步遠,威力比床子弩的穿透力更強的炮彈足以使任何一艘海盜船都逃天遁地無門! 範汝為興奮不已,立即從南海水師精選出三百精幹軍士,由蠡山島派來的經驗炮手教練操炮。經過一個月的集訓,終於有成。此時,他的海上剿匪計劃早已周密籌謀,只等東風…… 建炎二年正月剛過,範汝為便向朝廷發來捷報:全殲潘遠福海匪、朱聰率部投降。 更重要的是,南洋水師裝備的十艘火炮船在這幾場海戰中摸熟了火炮操作,造就了未來大宋海軍的第一批艦炮手。這幾場海戰,也檢驗出了元宣炮存在的不足,均以絕密情報的方式迅速反饋到蠡山島的火炮研究作坊中,給沈元和高宣等人提供了最寶貴的實戰資料,促進了火炮的革新和改進,這是後話不提。 衛希顏在海洋內患解決後,又同時給範汝為下達了兩道意義更深遠的任務:其一、跨洋護航,護送商船到達阿拉伯的巴格達再返航;其二,艦隊巡洋呂宋島和馬刺迦海峽,如有可能,佔據當地島嶼…… 衛希顏的目的是麻逸和馬六甲。 ——她曾對泰昌商會反饋回名花流總堂的海外地理風俗情報進行綜合分析,確定被宋人稱為“麻逸”的島嶼就在菲律賓群島內,而馬刺迦(馬六甲)海峽南口的“柴歷亭”就是新加坡島。 按行程計算,護航巴格達的艦隊應該還沒有這麼快返航,這時回泊廣州的應該是去麻逸和新加坡的那兩支艦隊。 她想到這就有些迫不及待,對名可秀道:“我陪你去廣州可好?” 這會兒,南洋水師返航的官方軍報應該還在廣南的路上,即使有“天下通”的快遞系統,樞府接到軍報也是兩三天後的事,自然比千機閣的信鴿傳訊慢——衛希顏這時若離開京城便不能以視察南洋水師的返航艦隊為藉口,否則就引人生疑了;但她要去,自然也找得出合適理由。 名可秀卻微微搖頭,“希顏,等你和我回來再審貢士案,臨安府怕是要鬧翻了。” 衛希顏嘻嘻一笑,“可秀,是你說的要讓那些舉子在牢中同舟共濟,如此就讓他們在大牢裡多呆幾天,正好溝通培養感情。” 名可秀睇她一眼,“萬事過猶不及,關久了也會關出毛病。” “我去見見範汝為就回來,頂多一兩天,誤不了事。” 名可秀輕嘆一聲,身子傾近她,柔道:“你昨夜到現在奔波了一宿,再這樣不停歇的遠途來回,我擔心你累著。” 衛希顏握住她手,眸色清柔,“和你一起,怎會累!” “又說討好話了!”名可秀心頭一軟,含笑嗔她一眼,“一會兒就動身,你還不去見棲雲?” “我這就去。” ********* 初夏的晨日比起春陽多了幾抹跳動的暖意,洋洋灑灑照在閣窗前凝眸靜立的女子羅衫上,卻似乎被那份安靜凝沉下去,沉靜寂然。 衛希顏的腳步不由停下,她抬眼凝望著閣樓上那女子——沉靜如一朵暗夜裡的水蓮花。 她和她的目光相遇,靜靜對視。 “希顏!” 片刻,何棲雲打破靜默,對著樓下那清容無雙的女子莞爾一笑。 初夏的晨光在她面龐上跳躍。那一刻,嫻靜安然的眉間似有春風拂過,漾生出絲絲暖意。 “棲雲!” 衛希顏心中一動,就在那瞬間突然做了個決定。 “棲雲,做我的掌書記可好?”她語聲清柔,如湖風掠過水麵,又如石子投入平靜心湖,激起何棲雲心頭道道漣漪。 衛希顏在那一刻並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對何棲雲產生怎樣的影響。 她此時唯有一念:這樣的女子,安可囿於情中? ********* 在去廣南的海鰍船上,衛希顏有些鬱鬱不喜。 “希顏?” 她眼眉一蹙,露出愀心的表情,“可秀,我的心變軟了!” 似乎,管了越來越多的閒事! 名可秀撲哧一笑,明眸波光漣漣看了她好一陣子,忽然傾唇過去吻住她。 “希顏,這樣的你……很好!” 月下吹笛的衛希顏曾經讓她心悸——彷彿一道清風就能飄走、無法抓住! 希顏,你這樣,很好! 她深深吻下。 這樣的你,才是我的衛希顏! 作者有話要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可憐的種瑜~~~~~~~~~

125海外初謀

“這仗要打!”

“但不宣戰!”

名可秀眸色幽深。

衛希顏微笑會意,輕輕頷首。南北宋廷本屬同根同宗,鳳翔府和臨安府的兩位皇帝皆為趙室正統,將來無論南統一北、還是北統一南,都必須“師出有名”方能使天下信服。因此,南北雙方在沒動真格之前,斷不會輕易發檄宣戰。

是以何灌不宣而戰突襲陳州,就是用“邊境衝突”來規避正式開戰。南廷若追究,雷動大可將此事歸罪為邊境駐軍的私下衝突,和北廷無關,再將攻城的帶兵將領略施懲戒應付南廷指責,此事便會不了了之。

南廷要回擊,自然也不會傻的去發檄宣戰,給自己蓋上頂“首啟戰端”的帽子。

名可秀拿起種瑜的軍報,雙掌合力一搓,那張薄薄的麻捲紙立時便成了香爐裡的一捧灰。

“有陳州之戰麼?”她黛眉一揚。

衛希顏清眸溢位笑意。

既然是邊境駐軍的私下衝突,又怎會有陳州之戰?這是摩擦啊摩擦!

***

種瑜的軍報並沒有走正常的上報渠道,而是秘密發給了名花流的情報系統千機閣——何灌的軍事行動太反常,北軍攻打陳州打得很詭異,讓這位北線的種大帥嗅出其中似有陰謀的味道,於是乎這軍報麼,也就“陰”著遞了上去。

現在這份軍報被名可秀搓成了香爐裡的一坯灰,就意味著趙構和京師的官員們將被蒙在鼓中;至少在未來一段時日內,北線發生的一切都將是為朝廷所不知的“邊將擅作主張”。

“此戰玄機甚多,給靖嵐片紙數語怕是難以說清……”

名可秀剛提筆給種瑜寫了幾句,想了想又擱筆撕去,抬眸看向愛侶,嫣然笑道:“希顏,還是你親去為好。”

“我走一趟也未嘗不可。”衛希顏嘆了口氣,“只是得多帶幾張手巾,省得被某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名可秀“噗”一聲笑,妙目微轉,湊近去在愛人耳邊低語一句,“拿棲雲的手巾去。”

衛希顏頓時失笑:“妙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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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暮色初合。

臨安府關押貢士的大牢一反白日的吵嚷,突然安靜下來。

“進試延期、貢案由國師主審”帶來的震盪仍然在舉子們腦海裡轟鳴,當臨安府尹朱蹕離去後,牢房裡一片懊惱頹喪之氣,誰也提不起精神說話。

鄧肅所處的牢房正巧在這片大牢的中間,他和身邊幾位舉子低議了一陣,在牢裡眾人期盼的目光下,走到牢房的鐵欄前,高聲道:“諸位,請聽鄧肅一言。”

眾舉子此時都已識得他,有人應聲道:“志宏兄,你說吧,我們都聽著!”

各牢的舉子都先後站了起來,擠湧著靠近牢前。

鄧肅環視眾人一眼,拱手道:“諸位,事已至此,我等必須拋下陳見,方能共渡難關。”

片刻的沉默。

鄧肅對面牢房中突然有人一聲長笑,“終於有人說了句人話!”

眾人均不由怒目而視。難道他們說的就不是“人話”?

“李不休,你這話什麼意思?”

一語引起眾怒的正是言語無忌聞名江南士林的揚州舉子李易——人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李不休。

他仰首大笑幾聲,“大家再爭再吵啊……我倒要看看,爭來爭去誰落得了好?”

眾人一聽,皆默然無語。有人道:“李順之,你把話說清楚了!”

李易面帶譏誚,冷笑道:“我聽說,咱們這位國師大人最恨的就是論資格、鬧內訌。諸君可記得去年十月兵改時,有幾位禁軍將領上書陛下,說廂軍和鄉兵粗鄙低下,不配上編國防軍,並帶兵衝入駐地廂軍……諸君可知,這幾位將領今安在?”

經他一提,立時有人回想起兵改初的事,報端曾有詳細報道——那幾位鬧事的禁軍將領被國師乾脆利落地罷職論罪下獄,據說現在還在某個採石場裡做苦役服刑……

——陸續想起這事的人都激凜凜打了個寒戰!

大牢裡一陣靜默。

——貢案由衛國師主審,誰知道將如何判案?依照這位國師大人往常處事的冷絕手段,絕無輕易了結的可能,即使不取消舉子的進試資格,也極可能作出某些判詞影響他們將來的仕途!在這當口,再爭什麼儒商之別又有何益處?

李易攏袖抄手,雙眼望著牢頂,“各位再爭下去,就等著把牢底坐穿罷!”

眾人面色頓黑。

這話說得雖不中聽,卻讓一眾人等無不暗中警醒。

“李兄說得在理!”

鄧肅面色端嚴,說道:“我等當務之急是要脫離這牢獄桎梏。”

“志宏兄,你說該怎麼辦?”

“對,我們聽你的!”

……

鄧肅揚手止住眾人的七嘴八舌,“諸位,聽我說!”

“大家別說話……聽鄧兄怎麼說!”

待牢中漸漸安靜下來,鄧肅方拱手道:“諸位,方才李兄說得好,我等在牢中再爭下去毫無益處!大家若想盡早出獄,必得互相捐棄前嫌,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商談,共議對策。”

“捐棄前嫌?怎麼談……”

各牢雜議紛紛,相熟的都聚在一堆議論,你一言、我一語的熱鬧,鬧哄哄一團,聽不出個一二。

鄧肅不由連連皺眉,正待出語時,陡然又聞一聲高亢大笑,引來多人瞪目。

“李不休,你又笑什麼?”

李易突然彎身脫下左足靴子,猛力砸在牢門鐵欄上,“哐”一聲震響。眾人一驚下不由收聲,抬頭望過去。

“李不休,你做什麼?”

李易剔眉冷笑,“你們這樣議,議到天明也沒個結果!”

有人看不慣他彷彿高人一等的倨傲姿態,譏道:“那你說怎麼議?”

李易白眼一翻,“人多嘴雜,自然是各房都推出代表說話。”

此語正中鄧肅心意,當先鼓掌贊和:“此法甚好!”

眾人見鄧志宏都應了,又一想這確實是個辦法,便都點頭。

“行!就這麼辦!”

“贊同!”

瞬間,牢房裡又沸騰起來,這回,大家爭的卻是誰能代表本號牢房說話。儒舉、商舉各成一派,方技匠籍等士純屬遭了池魚之殃,既不歸儒、也不歸商,自成陣營,爭嚷一番後,終於各自推選出能代表本方利益的舉子。

——這些被推出來做代表的舉子或是有文才、或是有聲望、或是技藝出群、或是背後的家族財力雄厚,都可稱是儒、商、技三派士人中的佼佼者。

各牢代表均席地坐在牢房的最前。除了有三百多名舉子在貢院風波提前離開外,其餘一千五百多名舉子均被收押在臨安府的大牢中,一共五十間號房,關得滿滿當當。由於牢房兩端相距甚遠,眾人便以相鄰和相對的號房組成片區,將鄧肅所在的牢房作為中心,各向左右傳話。

這般討論,自然費時費力,一通話從中間牢房分別向東向西傳遍,就至少耗去半刻鐘!要想將一千五百多人的意見統一起來,本身就不是一樁易事,更何況商儒之間還舊怨未消、分歧多多、矛盾重重……牢中的商議就時常被爭執聲打斷……

監管大牢的牢頭已得府尹交待,一早就將手下的獄卒們都叫到小房裡吃酒,對牢房裡眾舉子們“集體串供”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故作不見。

這一夜,臨安府牢的舉子們徹夜未眠。

皇帝欽命的主審官卻在暮色將臨時就已悄然離開了京城。

*********

衛希顏去了穎昌府。

種瑜是在距北征行轅營地十里遠的丘陵密林中見到她。

月如圓盤,一輪光華。

種瑜換下了軍中甲袍,一襲淺緋色的緞衫在夜風下輕揚,狹長的桃花眸子睇視衛希顏,眸底隱有點點星芒閃耀。“這裡的月比起江南如何?”

或許是因月色的浸潤,他的嗓音格外醇厚,俊美的面龐上似乎有種莫名的神采躍躍飛揚,風姿英偉,卻又不失春風公子的翩翩風流。衛希顏從他唇邊自信張揚的笑容中,再也找不出浪蕩江湖時的那份玩世不恭;但她卻隱隱感覺,在種瑜張揚的笑容下似乎有種說不清的凝沉,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深埋在了心底,不能觸及……

衛希顏微微揚眉,壓下心頭那抹怪異感覺,仔細打量他。

種瑜摺扇輕搖,唇角含笑,月下男子風神如玉。

衛希顏對他的“騷包”姿勢暗嗤一聲,但也不得不承認,極少有男子能如種瑜這般將粉色緞衫穿得瀟灑而又不落淺俗!

她心頭暗贊,卻不想誇這傢伙,省得他更得瑟。忽然想起以前被她稱為妖孽的司靖嵐,衛希顏眸底滑過一抹謔意,悠悠道:“江南的月過於清麗,這邊的月倒顯得更粗獷……瞧,連春風公子都染了幾分英氣!”

種瑜神采飛揚的俊臉頓時垮下,這不是拐著彎兒罵他“娘娘腔”麼?他哪裡娘娘腔了?氣得手中摺扇“啪”一聲合上,用力戳衛希顏手臂,“不就是當初搶了秀秀斟給你的一盞茶麼,至於嗎,記恨這麼久!”

“我心眼小,不行麼!”衛希顏一指彈去。

種瑜“嘶”一聲縮手呲牙,嘴裡咕嚨著:“心眼小又心腸狠,秀秀看上你哪點!”

衛希顏眸色轉柔,容顏淺淺含笑,月下雙眸清邃深遠,又如澄湖春波溫暖潤澤,似有千般情意傾溢其中。種瑜胸口陡然一窒,彷彿被幾團絲絮堵住悶不過氣。

他撇了撇唇似是自嘲,卻轉瞬消逝,唇邊笑容愈發張揚,一翻白眼,嘖嘖兩聲,“瞧你這德行……我可不是秀秀!”

衛希顏哈哈笑了兩聲,抬頭看了陣月,道出一句:“這仗要打!”她步入正題。

“怎麼打?”種瑜神情轉肅,立時透出一股逼人心魄的大將威嚴。

“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

衛希顏沒有回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道:“現在還不是動真格的時候,別使著力氣一窩子上,小心打出真火收不了場!但也不能手軟,要提防著北軍以假作真。若被北軍奪了城,雷動可不會大方吐出來!”

種瑜劍眉微揚,忖思一陣心中已有數,卻“啪”地張開扇子,狹長眸子乜斜她,哼道:“既要真打,又不能真的打,這分寸如何把握?”

衛希顏回眸一笑:“這分寸自然由你把握……靖嵐,這是朝廷、樞府對你的充分信任!”她眼底笑意濃濃。

你就睜眼說瞎話吧!種瑜扯了扯嘴角,瞪她一眼,摺扇嘩啦啦搖,“別以為我不知道!邊境衝突,哼……你們兩人壓下軍報不發,戰事鬧大紙包不住火,到時誰來背這黑鍋?”

衛希顏垂眸,從袖筒中摸出條手巾擦了擦手,方抬眼不緊不慢道:“這擅啟邊釁的罪責,自然是北營總帥擔著!”

“你!”

種瑜摺扇幾乎戳上她鼻子,“好你個衛希顏……我在前方喝西北風啃粗糧,你們兩人窩在江南軟玉溫香你儂我儂,還要將黑鍋蓋子往我頭上扣?這有沒有天理了……沒良心的……”

他掩面悲嚎,“師傅啊,秀秀她太黑心了……嗚嗚嗚……徒弟我好悽慘啊……師傅啊……你要為我做主……”

衛希顏抬了抬眼皮子,“鬼哭狼嚎的,大半夜別嚇死鳥雀。”她慢悠悠捻著手巾。

種瑜放下掩面的扇子,一雙桃花眼此刻卻颼颼颯著寒光,恨不得將某人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怎麼地,不服?”衛希顏挑了挑唇,手中方巾突然揚到他臉上。

種瑜<B>①3&#56;看&#26360;網</B>接住,一股幽淡的沁蘭香氣撲入鼻中,他心頭一跳,不由捏住巾子。

月光下細白的棉巾柔和質軟,那樣式竟是男子方巾?種瑜眸子瞬間一黯。

衛希顏沒有察覺他剎那間的眼神變化,眨眼笑道:“這可是棲雲親手為你裁織的,別糟蹋了。”

種瑜心道果然,眼角餘光瞥見月下那清姿絕世的女子淺語調笑的眉眼,心頭湧上一絲苦澀。

山有木兮木有枝……他低沉暗歎,相遇太晚,如之奈何?

他將方巾摺好,揣入懷中,俊顏綻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你莫要以為,一條絹帕兒就能收買我了!”

衛希顏挑眉,“將棲雲送過來如何?”

種瑜氣結。大將嚴禁攜帶家眷,她將何棲雲送到行營,不是給他添堵麼?還嫌他背的黑鍋不夠沉?“得!我怕了你!”

種瑜知她說得出做得到,真要見到何棲雲,他又如何面對?

他苦笑暗歎一聲。

*********

靖嵐,有些古怪!

衛希顏道別種瑜返行京師,一路上這種感覺都揮之不去。

悄然回到鳳凰山莊時晨光已透,名可秀觀她神色有異,纖手不由輕撫她微蹙眉心,關心道:“累了?”

衛希顏搖搖頭,欲言又止,這種感覺有些莫名,說不清楚。

名可秀波眸微閃,“那是為了靖嵐和棲雲?”

似乎是,又似乎不完全是……衛希顏皺皺眉,點了點頭。

名可秀笑道:“你歇會,去看看棲雲。拿了人家的巾子送人,總要回個話兒,省得別人惦記。”

怎麼回話?衛希顏想起種瑜當時的臉色似乎稱不上歡喜,卻又似乎沒什麼不歡喜……她不由愁眉了,該如何告訴何棲雲?

“種靖嵐到底想什麼?”她氣道。

名可秀低笑:“希顏,順其自然就好……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們和棲雲再親,也插不上手!”

“我給棲雲找個更好的,氣死他!”

名可秀白了她一眼。

“我就說說而已……”衛希顏笑道,目光瞥見榻邊一隻衣箱,不由驚訝,“你要出行?”

名可秀一邊將衣衫放入竹箱一邊道:“李允那邊來信,我需去廣州一趟,可能半月後才回。”她抬眸一笑,“昨夜阿莫接到範汝為發來的訊報,他的艦隊已回到廣州港,我正好先去看看他所說的‘收穫甚豐’……”

衛希顏清眸頓時一亮。

這範汝為原是名花流主持福建路事務的堂主,後因南洋海盜猖獗,屢屢打劫海船,官府無力肅清,名重生遂命範汝為組建“海安堂”,為名花流旗下的舶商出海護航。名可秀掌控名花流後,又將海安堂獨立出來,作為專門的海上護航鏢隊進行經營,不僅保護名花流的海船,同時也為其他舶商提供海上護鏢業務,到靖康年間時,已發展成為擁有水手鏢兵八百餘人、戰船三十餘艘的龐大武裝船隊。

南廷立朝後,範汝為遵照名可秀的授意,向朝廷申入軍籍。

趙構聞知後大喜,需知建立一支水師不比陸軍,光是艦船的興造就是一筆鉅額花費,如今有一支現成的武裝艦隊自願投效朝廷,既省了朝廷的軍費,又消弭掉一個民間武裝的隱患,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喜事麼!

丁起恭維皇帝“德澤深厚、天下感召而至”,趙構大悅下御筆一揮準了他的奏議,將海安堂收編朝廷,成立廣東水師,授範汝為正七品武翼大夫,統制該水師,並授命範汝為在兩廣和福建路招募水性好的精悍壯丁入伍,擴大水師規模。

衛希顏接掌樞府時,廣東水師已擴充兵員到一千五百人、大小戰船七十餘艘。衛希顏有心建立海軍,兵改時將範汝為的廣東水師整個編製成立為帝國國防軍南洋艦隊,並再度進行擴建。

葉夢得對戶部財政摳得緊,在國師壓力下,苦著臉掏出一百萬貫撥入水師,但這一百萬貫對海軍來說也不過九牛一毛。後來在名可秀的推動下,由名花流旗下的泰昌商會牽頭,東南海商聯盟進行捐贈,前後共捐出三百萬貫的銀錢、船舶投入南洋水師。

到得建炎元年十一月,南洋水師已擁有兵員三千人,大小戰艦約三百艘,其中千噸級鉅艦十艘、七百噸級的大型戰艦五十艘,五百噸級的中型戰艦一百艘,五百噸以下的小型戰艦五十餘艘。這樣的艦隊規模,和大宋的人口和疆域相比,並不算大;與這個時代稱雄於蘇門答臘、馬來半島、巽他群島的三佛齊王國相比,也還為次。

但衛希顏此時並不片面追求艦隊的規模。

當時南廷初立,國家財政尚不豐裕,百事待興,無法過多投入海軍;況且規模不等於實力,她要的是強,而不是數量!沈元、高宣研製成功元宣炮後,她首先裝備到南洋水師。這些裝載移動火炮的戰艦成了範汝為的心肝寶貝,樂得幾夜夢中笑醒。

南洋水師裝備火炮後,衛希顏給範汝為下了任務,要求他在兩個月內徹底肅清廣州、明州、泉州等海域的海盜。

南洋海盜因海貿的繁盛而興起,尤其在福建、廣南等近海海域,海船若無武裝力量保護,時常被劫掠。範汝為的海安堂收編為廣東水師後,就光明正大地掛旗剿匪,幾個月內將南洋的海盜剿了個七七八八,但仍有朱聰、潘遠福這兩股大的海匪藏匿在不知名的深海島嶼上,伺機而動,搶掠商船。每當水師戰船出動,海盜便望風遁去,幾度出擊均無功而返,讓範汝為氣得跳腳。

但海戰不比陸戰,海域比陸地更廣闊,又更不易偵察;海盜的戰船雖然比不上水師的艦體大,卻勝在靈活便捷,遠遠望見水師就扯帆溜之大吉。範汝為的艦隊雖然配備了弓箭和小型投石機,卻也很難在海上進行遠距離追殲。因此,朱聰、潘遠福這兩股狡猾的海匪就成為範汝為的心頭刺,拔之難去。

有了元宣炮後,事情發生了轉機。

在密集的炮火下,射程超過七百步遠,威力比床子弩的穿透力更強的炮彈足以使任何一艘海盜船都逃天遁地無門!

範汝為興奮不已,立即從南海水師精選出三百精幹軍士,由蠡山島派來的經驗炮手教練操炮。經過一個月的集訓,終於有成。此時,他的海上剿匪計劃早已周密籌謀,只等東風……

建炎二年正月剛過,範汝為便向朝廷發來捷報:全殲潘遠福海匪、朱聰率部投降。

更重要的是,南洋水師裝備的十艘火炮船在這幾場海戰中摸熟了火炮操作,造就了未來大宋海軍的第一批艦炮手。這幾場海戰,也檢驗出了元宣炮存在的不足,均以絕密情報的方式迅速反饋到蠡山島的火炮研究作坊中,給沈元和高宣等人提供了最寶貴的實戰資料,促進了火炮的革新和改進,這是後話不提。

衛希顏在海洋內患解決後,又同時給範汝為下達了兩道意義更深遠的任務:其一、跨洋護航,護送商船到達阿拉伯的巴格達再返航;其二,艦隊巡洋呂宋島和馬刺迦海峽,如有可能,佔據當地島嶼……

衛希顏的目的是麻逸和馬六甲。

——她曾對泰昌商會反饋回名花流總堂的海外地理風俗情報進行綜合分析,確定被宋人稱為“麻逸”的島嶼就在菲律賓群島內,而馬刺迦(馬六甲)海峽南口的“柴歷亭”就是新加坡島。

按行程計算,護航巴格達的艦隊應該還沒有這麼快返航,這時回泊廣州的應該是去麻逸和新加坡的那兩支艦隊。

她想到這就有些迫不及待,對名可秀道:“我陪你去廣州可好?”

這會兒,南洋水師返航的官方軍報應該還在廣南的路上,即使有“天下通”的快遞系統,樞府接到軍報也是兩三天後的事,自然比千機閣的信鴿傳訊慢——衛希顏這時若離開京城便不能以視察南洋水師的返航艦隊為藉口,否則就引人生疑了;但她要去,自然也找得出合適理由。

名可秀卻微微搖頭,“希顏,等你和我回來再審貢士案,臨安府怕是要鬧翻了。”

衛希顏嘻嘻一笑,“可秀,是你說的要讓那些舉子在牢中同舟共濟,如此就讓他們在大牢裡多呆幾天,正好溝通培養感情。”

名可秀睇她一眼,“萬事過猶不及,關久了也會關出毛病。”

“我去見見範汝為就回來,頂多一兩天,誤不了事。”

名可秀輕嘆一聲,身子傾近她,柔道:“你昨夜到現在奔波了一宿,再這樣不停歇的遠途來回,我擔心你累著。”

衛希顏握住她手,眸色清柔,“和你一起,怎會累!”

“又說討好話了!”名可秀心頭一軟,含笑嗔她一眼,“一會兒就動身,你還不去見棲雲?”

“我這就去。”

*********

初夏的晨日比起春陽多了幾抹跳動的暖意,洋洋灑灑照在閣窗前凝眸靜立的女子羅衫上,卻似乎被那份安靜凝沉下去,沉靜寂然。

衛希顏的腳步不由停下,她抬眼凝望著閣樓上那女子——沉靜如一朵暗夜裡的水蓮花。

她和她的目光相遇,靜靜對視。

“希顏!”

片刻,何棲雲打破靜默,對著樓下那清容無雙的女子莞爾一笑。

初夏的晨光在她面龐上跳躍。那一刻,嫻靜安然的眉間似有春風拂過,漾生出絲絲暖意。

“棲雲!”

衛希顏心中一動,就在那瞬間突然做了個決定。

“棲雲,做我的掌書記可好?”她語聲清柔,如湖風掠過水麵,又如石子投入平靜心湖,激起何棲雲心頭道道漣漪。

衛希顏在那一刻並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對何棲雲產生怎樣的影響。

她此時唯有一念:這樣的女子,安可囿於情中?

*********

在去廣南的海鰍船上,衛希顏有些鬱鬱不喜。

“希顏?”

她眼眉一蹙,露出愀心的表情,“可秀,我的心變軟了!”

似乎,管了越來越多的閒事!

名可秀撲哧一笑,明眸波光漣漣看了她好一陣子,忽然傾唇過去吻住她。

“希顏,這樣的你……很好!”

月下吹笛的衛希顏曾經讓她心悸——彷彿一道清風就能飄走、無法抓住!

希顏,你這樣,很好!

她深深吻下。

這樣的你,才是我的衛希顏!

作者有話要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可憐的種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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