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寶山而回

凰涅天下·君朝西·7,431·2026/3/26

126寶山而回 名可秀出行廣州乘坐的是高宣為她特製的快船,船形如鰍,兩頭尖梭,航行不單隻靠風帆,在船的底層兩邊更各裝有四輪輪漿,由十六名武技堂的弟子晝夜不停地輪班踏轉,帆速加上輪速,迅快如水上飛梭。 因此在四月十九日深夜,名可秀和衛希顏乘坐的海鰍船就到了廣州。 船到北江口時並未直入州城,而是緩緩駛近一艘早已停候在江岸邊的樓船。 那船長約七八丈、雙層高,是艘中型大小的樓船,在南方江河中很常見,並不顯眼,但船頭懸掛的幡旗在月光下映出上面斗大的“泰”字,卻顯示出船主身份的不凡。 樓船停泊處並非港口,而是相對偏僻的江岸,時值子夜,四圍一片寂靜。樓船兩側的燈籠燃亮了大半,上面卻很安靜,似乎沒什麼人,只有在高懸的幡旗下方立著一人,穿著一身緞面的寶藍長袍,年紀已經不小,眼神卻透著光亮。 兩船相距還有十幾丈時,三名鐵衛當先騰空掠上船頭,向幡旗下的老者微微點頭,身形在樓船裡移動,銳利目光四下掃視,約摸盞茶功夫後方分別掠回船頭,為首的鐵寅向海鰍船作了個“安全”的手勢。 鰍船這才迅速靠近。又有三名鐵衛掠上樓船,和先頭上船的三鐵衛會合,兩人一組分別佔據船頭向裡的東、南、西三向,以防突發不測。 “宗主,現在可登船了。”鐵子轉身向艙內道,語聲平板無緒。 名可秀眨了眨眼,向衛希顏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衛希顏撲哧一笑拉起她,“這就是大人物出行的排場,你就忍忍吧。”若非鐵衛在安全護衛上如此謹慎對待,她可不放心讓名可秀單獨出行。 “你們當我紙糊的麼?”名可秀怎會不知她心裡想的什麼,笑吟吟在她手心掐了一下。 “你自然不是紙糊的……”衛希顏翹了翹唇,摟住她腰俯耳暱語,“你是我的明珠,金貴無比!” “花言巧語!”名可秀笑得玉容生輝,一巴掌拍開她。 兩人走出中艙,飄然登上樓船,鐵子等六名鐵衛緊跟其後。 “屬下李允恭迎宗主!” 立在船頭幡旗下的老者立即踏前行禮。 這位東南海商第一姓的李家家主前一月剛剛過完五十五歲的生辰,頭髮卻依然烏黑如年輕時候,前後梳理得一絲不苟,找不出一根挑起的細發。他向名可秀行禮時雙手合揖高抬至眉端,然後深深躬下,目光低垂,神容謹肅。 這李允的為人看來慎細不苟,又極重規矩——衛希顏抬眉掃了一眼這位聞名已久卻初次見面的泰昌商會綱首,心中迅速做了忖斷。 正躬□子行禮的李允突覺一陣不自在,彷彿全身內外被人看了個透。他心中暗驚,合揖的雙手卻無絲毫抖顫,僅將垂視的目光微微瞥去,在前方那片素色長裙上略略一頓,落在那人束腰垂落的真紅絲絛穗端,心頭瞬間閃過幾道揣測…… “慎言,”名可秀叫著他的字,語氣中似含了幾分無奈,“我說過多次,心誠即可,勿需如此謹禮!” “宗主,禮不可廢!” 李允仍然一絲不苟地行完禮,方徐徐直身,垂手而立,微垂的目光瞥向那女子。 衛希顏穿了襲水湖色的長裙,纖腰盈握,唇色嫣紅如花,清容含笑如玉,恰如雪峰的冰清和極頂的霞光完美揉和,讓人禁不住心神失守,迷失在那片雪海金光中…… 剎那間,李允腦海中一片空白,也忘了守禮,目光滯住…… 名可秀暗生氣惱,忍不住橫了衛希顏一眼。 ——下次不許穿成這樣! 衛希顏頗有些無辜。 ——不是你送我的麼? ——以後只許在家裡穿! 衛希顏動了動唇,似是強行忍笑。名可秀又橫她一眼,卻也禁不住莞爾,轉開目光,清咳一聲,“慎言,志和可到?” 李允這才驚醒回神,想起剛剛失態,頓時面色帶赧。他心中納罕,這女子出塵脫俗不似人間,其風采氣度也與宗主不分軒輊!難道是她? 他瞬間對衛希顏的身份又確定了幾分。 為掩飾方才的失態,李允欠身回道:“宗主,範志和已到,屬下安排他在二樓艙室候著。” 衛希顏望了眼樓船上方,側眸對名可秀一笑,“範鬍子急得在艙裡轉圈子,估計我們來晚一會,連樓板都要被他刮出道槽來……” 李允聞言,目光微微閃爍。 “範鬍子”是範汝為的諢號,因一臉絡腮大鬍子得名,但這諢號卻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叫——與宗主同來的這女子叫得如此順口,身份地位必在範汝為之上。 他雖不通武功,卻知範汝為這位原福建路的堂主內氣精深、功夫一流,但他在二樓船艙裡的舉止卻被人在船頭就隔空“看”得一清二楚,這是甚麼能耐? 李允心道:定是她了——對衛希顏的身份幾已確定無疑。 *** “看來,他必是從寶山而回,所以有些急不可待地想獻寶。”名可秀對範汝為的心性極其瞭解,仰首一笑,道,“咱們去看看他帶回了什麼。” 兩名鐵衛當先掠上二樓,佔據住樓道前後的出入口。 “宗主,您請!” 李允身子向後側退一步,微微欠身,說話間目光垂視,謹守不直視主上的禮節——尤其當主上是一名姿容絕世的女子時——作為下屬更應謹守規矩。 名可秀雍容雅步,從容登樓,衛希顏隨後。其他十名鐵衛身形騰閃,轉眼就消失在樓船裡。李允知道,他們將會在暗中搜檢樓船上下,不會放過片寸之地。 對鐵衛這般做法,李允並無不滿。因他知曉,這是鐵衛保障名可秀出行安全的一貫做法,並非是對他李允的不信任! 他此刻的心思放在前面那兩道同樣纖長優美的身影上。 方才在船頭時,他就已注意到,宗主和那女子彼此間相隔不過半尺,這是極……親近的距離! 宗主何時容得人近她三尺以內?還有言笑間自然流露出的親暱,似乎不是一般的親近! 李允目光深沉,凝投在前方那人清姿飄然的背影上,明面上不動聲色,內裡卻已起了波瀾—— 這位閱歷豐富、老於歷練的泰昌商會綱首隱隱察覺到他們的宗主和這一位的關係,似乎極其不同尋常……而這種感知讓他有些莫名的不安!思忖間透亮的眼神閃過幾抹銳色,一對灰褐色的瞳仁漸漸幽深凝沉。 衛希顏忽然回頭瞥了一眼,唇邊仍有淡淡笑意,一雙眸子卻透著冰寒。 李允心中一凜,趕緊收回打量目光,身上如冰刀凌體的寒刺感立時消去。 他緩緩張開猝然緊握的拳頭,掌心已有汗跡。 ——自己沉浮商海幾十年,明裡暗裡渡過艱險無數,穩坐舶商第一交椅,卻在那人一眼下失守! ……或許該慶幸的是,她站在宗主一邊! ********* 正在艙房內踱圏的範汝為忽地眼神一亮,一把拉開艙門。 名可秀微笑而立。 “宗主!”範汝為大喜抱拳:“屬下……”他猛地瞪眼愣住。 “衛師?” 範汝為沒有料到國師竟會和宗主同至,一時激動,右拳“砰”聲砸在左胸上,行了個重重的軍禮。 “麾下南洋水師都統制範汝為參見國師!” 李允沉目:果然是她! *** “宗主,屬下先行告退!” 李允躬身長揖,準備退出艙房。 他和範汝為雖然同屬名花流,但各有各的地兒,按宗主定的規矩,該知道的當知道,不該知道的絕不可摻和;況且有衛國師同行,談的事兒必會涉及朝事,這就更非他該知曉的職權範圍,自然要回避。 名可秀卻叫住他,微笑一拍手。 一襲黑衣勁裝的鐵醜從艙房外應聲閃入,依然臉戴面具、目光冷淡,手上卻抱著一個丈餘長的紅檀盒子。 “慎言,聽說你家小女即將及笈,希望這份禮物她會中意。” 李允心中驚訝,接過鐵醜手中的長木盒,暗暗忖度宗主送這份禮物的用意,躬身謝道:“小女不過一無知稚女,竟勞宗主如此費心,屬下不勝感激!” 名可秀笑容帶著意味,“你家女兒明慧,人如其名,靈慧明敏,我很是喜歡。慎言若得閒,不妨多帶她去臨安玩玩。” 李允心頭又一震,端謹應道:“是!” 衛希顏目送李允背影,心道有趣。可秀見過範汝為後,必會再單獨見李允,這禮物何時不能送,偏要當著範汝為的面送出——這其中必有機巧! 莫非李允和範汝為這兩人私下有著什麼勾連,可秀藉機敲打不成? 衛希顏眸光斜掃範汝為,見他摸著絡腮鬍子若有所思,目光閃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 名可秀卻適時打斷他,“志和,國師百忙中抽身前來,就是要看你的收穫。志和,你可別讓國師失望……” “絕對不會!”範汝為被宗主懷疑的眼神刺得跳起來,轉身“嘩啦”展開隨身帶來的海圖,指著右下方被圈起來的一個醒目紅點,“衛師,宗主,你們看……” “這就是麻逸!” “……遵照衛師的吩咐,為了不引起島民的懷疑,我們僅去了一艘兩千石的小戰艦,扮作商船,帶著絲綢、陶器、瓷器等一干貨物登了岸……那島上的蠻族看見我們喜出望外,一個個嘰哩呱啦、手舞足蹈的,那頭臉手腳都黑得跟炭一樣,渾身上下只有牙齒是白的……” 範汝為說到這哈哈大笑,全然忘了他方才想向自家宗主說什麼話。衛希顏暗自搖頭,心道這範鬍子又上了當,被可秀存心岔走話題還不自知。 不知這範鬍子原本想說什麼……難道會是一樁讓可秀無法明確表態或拒絕的事兒? 衛希顏這心思只是一閃便過,目光凝聚在海圖上,在“麻逸”的地名下標註著四個字母,“mait!”——黑人的國度。 “島上住的都是黑人?” “是!除了附近島嶼過來交換貨品的商客外,島上村落裡住的都是這種黑人。” 衛希顏微微一笑,看來這菲律賓群島還在原住民的手中,沒有被外族涉獵——大宋艦隊去得還算不晚! “島上有多少人?地理、環境、氣候如何?那些黑人以何為生?” 範汝為一一回答:“我讓舌人(翻譯)問過他們的首領,麻逸島大約有一千多名黑人。我們在島上呆了十天,去過各村子,計算下來就這麼多人。那裡多山,但山勢多平緩,土裡種了很多作物,那些裸臂裸腿的黑蠻都不怎麼管,每年坐等收成,可見土地很肥沃……” “那些土人很會釀酒織布,島上物產很豐饒,我們帶去的貨物換回了這些……”範汝為彎腰開啟一個大箱子,從裡面一一取出竹筒酒、織布、珍珠、檳榔、土產黃蠟、甘蔗等貨物的樣品,一古腦兒放在艙板上。 衛希顏拿起那根甘蔗,立掌聚氣為刀風,削去蔗皮,斬了一截慢嚼入口,又切了小截遞給名可秀,“似乎比廣南種的水分更多、更甘甜一些。” 範汝為咧嘴道:“那島上的土人都愛嚼這玩意,那地兒熱,啃這個解渴。” “他們有沒有用甘蔗製成糖霜?”衛希顏似是漫不經心問了句,一邊掏出手巾遞到名可秀唇邊,方便她吐出甘蔗渣,又遞去另一張手巾讓她拭唇。 兩人這動作做得自然極了,範汝為卻在一旁看得有些傻眼……國師對宗主照顧得也太、太那個啥了吧! 衛希顏瞥了他一眼,範汝為這才省起他還有話沒回,立即猛搖頭,“沒有,那些土人不會製糖霜。” 她和名可秀相視一笑,彼此心意已通。 衛希顏想起了什麼?她想起了她前世的傭兵夥伴沙洛,這傢伙的祖上是加勒比海盜——加勒比海盜就是隨著蔗糖貿易而興盛! 如果說菲律賓的土人還只會種甘蔗卻不知提煉蔗糖,那麼就意味著歐洲此時還沒有開始糖業!蔗糖在歐洲,應該還是稀缺的奢侈品,但大宋人已經有了“勝於崔潔水晶鹽”的糖霜! 她想起東方絲綢初入歐洲價格昂貴,是以等量黃金計價!如果宋人將糖霜運入歐洲,由中國人開啟糖業貿易,那將會是什麼樣的“錢”景……宋人眼中不值錢的東西,換回來的將是黃澄澄的金子! 糖業貿易的歷史名可秀自然不知曉,但她曾出於海事方面的深遠考慮,在執掌名花流後就給李允下了道指命,由此泰昌商會的商船在出海貿易的同時,還承擔著一項特別任務——蒐集記錄當地任何值得注意的資訊,包括地理、風俗、物產等等。每當商船出海歸來,都要向上頭提交一份詳盡的海事報告,最終彙總到千機閣,提煉分析出有價值或值得關注的資訊呈給名可秀。 從這些林林總總的零散資訊中,名可秀幾乎得出了和衛希顏一致的結論:海外無糖,而大宋有糖霜! 一宋斤糖霜在大宋賣三百文,運到海外,就可能是幾十倍到上百倍的賺頭! 名可秀早前就有了這個念想,並暗中吩咐李允收購福唐、遂寧、番禺一帶的糖霜作坊,擴大規模。她這次出行廣州,其中一項要務就是確定糖霜的出海貿易。 她和衛希顏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的眸中看到了某種澄亮亮的光芒! *** 範汝為掻了掻頭,不解宗主和國師為何笑得這般“明亮”? 他猜不透乾脆不去猜了,這兩個主兒的心思都難捉摸得很,他才沒那麼傻去白白動那腦瓜子,還是想想眼前的事比較實際……想到這,他一拍頭,還有一玩意,差點給忘了!彎腰在那大箱子裡摸出個黑黝黝的東西。 他拿在手裡又有些犯躊躇,不知道這東西算不算稀奇的玩意,萬一隻是塊海里邊的尋常石頭,那他豈不是丟臉丟大了! 但這東西拿在手中沉沉的,敲在陶碗邊聲響如鐵,不像是石頭!他當時想起國師特別囑咐要留意那些奇怪物事,方才下決心拿回來——但事到臨到頭要獻“寶”的時候,他又有些犯怵了,萬一不是…… “把它給我看看!”衛希顏眼尖,早看見範汝為手中的東西,她眸子倏閃,隱隱有幾分驚喜和不敢確定。 範汝為一橫心,雙手向前一伸,遞上那東西。 衛希顏拿在手中來回檢視,唇邊笑意漸濃,問他:“怎麼來的?” 範汝為見國師容色甚好,心中微定,嘿嘿一笑,道:“我們的人在麻逸海邊撈魚,結果撈出了這個。問那些海邊的土人,說打魚時經常撈到、不稀罕。末將見這東西似金非石的,不知道啥玩意,琢磨著國師您老人家見多識廣,沒準知道,就拿回來了,嘿嘿!” 她老人家?名可秀忍笑瞥開眼去。 衛希顏唇角抽了抽,這個範汝為,心裡拿不準口上想討巧也要選個中聽的好話,有恭維女人年紀老的麼?她暗自搖頭,不與他計較,笑了兩聲,清眸溢位光彩,“範鬍子,你撿到寶了!” 範汝為頓時心頭大定,只要不丟臉就好,他搔搔頭納悶,“衛師,這到底是啥玩意?” 這是錳礦石啊!準備地講,是大洋底的錳結核——高品位的錳礦石!要想有高質鋼,就少不了錳!有了它,就能加強鋼的硬度和韌性,簡單地說,摻合了錳的炮管和槍管,就不怕炸膛! 果然,在這麻逸島的大洋底,有著廣儲量的錳結核! 她前生在血狼傭兵團時曾接過一單美籍跨國公司在菲律賓的任務,要求為其趕走所有競爭者,奪得菲國最大銅礦的開採經營權。這本是屬於商業間諜的範疇,沙洛、漢斯將其視作“低等級”傭兵乾的事,而安德古、顧焱和歐陽三人更喜歡真槍實彈地幹,對西服彬彬混入大公司竊取情報的任務也沒多大興趣,只有秦瑟琳看中它的豐厚佣金,死揪著衛希顏接下單。 因其他人不願幹,這活自然落到她和秦瑟琳頭上,幸好有希文這個電腦駭客幕後支援,省了她們不少心力。為了混入礦業公司不被識破,衛希顏臨時抱佛腳,惡啃了一堆希文給的礦業百科和菲國礦產的資料,哪成想竟會在她的第二次人生中再度派上大用場。 在那片島嶼的地下儲藏著令人咋舌的金礦和銅礦,單位面積產量可入世界前四;而在那片大洋的海床中,有著佔世界海洋錳資源近百分之四十的錳結核! ——這些錳結核生長在水下四千至六千米的錳床上,表層因海水的不斷沖刷漸漸飄到淺海層,所以才會被人無意撈到。 如果有了這些錳結核,大宋的炮就能更堅固;如果有了這些銅礦,大宋的“錢荒”就能得到有效緩解!如果再鑄造出銀幣、金幣,就能更進一步解決銅錢引起的錢荒……或許,將推進大宋朝的貨幣從銅本位制進入到銀本位制時代! 衛希顏心思在瞬間經過數轉,她將手中那塊乾淨的錳結核遞給名可秀,微笑道:“這個是鋼元!”她自作主張起了個別名,“將它摻合進鐵裡面,我們的刀劍能更鋒利,炮管也不會開膛。” 範汝為聽到後一句差點忍不住衝過去將那玩意再拿來回仔細看看——炮管炸膛一直是他的心病,上次剿滅潘遠福那股海匪時炸了一管炮,心疼得他幾天沒吃下飯。早知道有了這玩意就能不炸膛,他怎會才拿幾塊?還不塞它滿滿一船的“鋼元”回來! 範汝為在那後悔得猛捶胸口,衛希顏好笑道:“你急什麼!麻逸又跑不掉。” 範汝為眼一亮。是啊,他還可以再率戰艦過去——這次,他要帶那艘兩萬石(千噸)的超級鉅艦過去,嘿嘿嘿! 衛希顏眸色突然變得冷寒,“如果讓這麻逸姓‘宋’,你需要多少人?” 範汝為胸口一震,目光頓時灼灼發亮,“這有何難,末將只需一百軍士足矣!” 衛希顏隱約有印象,似乎後來西班牙佔領那片群島時也僅出動了百來人。她冷眉一笑,我若不取,人必取之!既如此,焉得不取?! 名可秀掂著手中“黑石”,問範汝為:“你準備如何行事?” “最簡單的法子當然是……”他比了個“咔嚓”的姿勢。 名可秀陡然將手中黑石扔在書案上,發出“鏗”一聲響,“我看你是海盜殺多了,自己也沾染上了匪氣!”她容色冷沉。 範汝為嚇得一抖,瞬即挺直胸規規矩矩站好,卻耷拉著頭不敢抬眼。 名可秀極少在下屬面前動怒,然而一旦冷臉,就連花漆夫和名重落也有兩分犯怵,何況他人……範汝為心裡直打鼓,後背冒出冷汗,哭喪著臉偷覷衛希顏——國師,救命啊! 衛希顏微微苦笑,伸手撫上妻子肩膀,低柔道:“彆氣了,大不了最後再用武力?” 她心中暗歎,後世的大殖民時代就是一部原住民的血淚史,大宋要想開拓海外,又焉能脫得了武力征服的路子? 名可秀凝視她一陣,忽然一笑,容色緩和,似是對她、又似是對範汝為道:“我並非反對使用武力,然萬事皆想憑武力征服,又安得長久?我等身處江湖,看過多少幫派拼搶地盤、濫殺他派弟子,縱能強極一時,又焉能強極一世?” 範汝為在投入名花流前,原是稱雄福建的海沙幫副幫主,聞言頓時記起當年海沙幫盛極而衰的下場,感同身受下不由狠狠一點頭,“宗主說的是!” “志和,武力是後盾、是威懾,但不能是你首先就拿來用的手段!無論麻逸,還是其他外夷之地,是人就有慾望,就有軟肋,你們要找準當地人的欲求,投其所好,再取我所取……” 她挑眉笑得錚然,“殺人算得什麼?你若讓那首領心甘情願將麻逸奉上,才算你範志和的本事!” 範汝為血氣衝頭,一拍胸脯大聲道:“宗主您就瞧著,看我範鬍子的手段,必讓那黑酋甘心聽命我大宋!” 名可秀面色轉霽,纖手一指海事圖,眸光閃耀,明睿深遠,“治外當如治內,剛柔並濟方是王道!” 這話不僅範汝為凜然稱是,就連衛希顏也不由得揚眉生敬。 殖民征服的血腥,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名可秀卻以她的襟懷和眼光指出:行王道,不行霸道! 既然豪奪不行,那就巧取!衛希顏暗中笑得奸詐。 作者有話要說:1、勝於崔潔水晶鹽:出自黃庭堅(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寄糖霜詩:“遠寄糖霜知有味,勝於崔潔水晶鹽。” 2、中國的甘蔗製糖法應是從印度經西域傳入唐朝,宋人的《糖霜譜》記載:唐代大曆 (766年-779年)年間鄒和尚創製糖霜,糖霜戶奉鄒和尚為糖霜之祖。唐書載唐太宗派遣使臣到摩揭陀取熬糖法,此後昭陽州所出產的糖霜,質量比來自西域的好得多。 宋人洪邁在《容齋隨筆·糖霜譜》寫道:“甘蔗所在皆植,獨福唐、四明、番禺、廣漢、遂寧有糖冰,而遂寧為冠……”可知在宋代甘蔗的種植相當普遍;又知福唐等四郡的糖霜產量很低,遂寧產量高質量好。 蔗糖應是從印度起源,季羨林先生在研究寫《糖史》時曾發現:敦煌莫高窟藏經洞有一篇殘經寫卷背面寫著製造“煞割令”的方法,他判斷出這就是梵文 sarkara 的音譯,並推斷蔗糖在唐代傳入中國。後來,他又發現,孟加拉語和幾種印度語言中,稱一種糖叫“cini”(中國糖),可見印度的製糖術在某個歷史時期也受到中國製糖術的影響。

126寶山而回

名可秀出行廣州乘坐的是高宣為她特製的快船,船形如鰍,兩頭尖梭,航行不單隻靠風帆,在船的底層兩邊更各裝有四輪輪漿,由十六名武技堂的弟子晝夜不停地輪班踏轉,帆速加上輪速,迅快如水上飛梭。

因此在四月十九日深夜,名可秀和衛希顏乘坐的海鰍船就到了廣州。

船到北江口時並未直入州城,而是緩緩駛近一艘早已停候在江岸邊的樓船。

那船長約七八丈、雙層高,是艘中型大小的樓船,在南方江河中很常見,並不顯眼,但船頭懸掛的幡旗在月光下映出上面斗大的“泰”字,卻顯示出船主身份的不凡。

樓船停泊處並非港口,而是相對偏僻的江岸,時值子夜,四圍一片寂靜。樓船兩側的燈籠燃亮了大半,上面卻很安靜,似乎沒什麼人,只有在高懸的幡旗下方立著一人,穿著一身緞面的寶藍長袍,年紀已經不小,眼神卻透著光亮。

兩船相距還有十幾丈時,三名鐵衛當先騰空掠上船頭,向幡旗下的老者微微點頭,身形在樓船裡移動,銳利目光四下掃視,約摸盞茶功夫後方分別掠回船頭,為首的鐵寅向海鰍船作了個“安全”的手勢。

鰍船這才迅速靠近。又有三名鐵衛掠上樓船,和先頭上船的三鐵衛會合,兩人一組分別佔據船頭向裡的東、南、西三向,以防突發不測。

“宗主,現在可登船了。”鐵子轉身向艙內道,語聲平板無緒。

名可秀眨了眨眼,向衛希顏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衛希顏撲哧一笑拉起她,“這就是大人物出行的排場,你就忍忍吧。”若非鐵衛在安全護衛上如此謹慎對待,她可不放心讓名可秀單獨出行。

“你們當我紙糊的麼?”名可秀怎會不知她心裡想的什麼,笑吟吟在她手心掐了一下。

“你自然不是紙糊的……”衛希顏翹了翹唇,摟住她腰俯耳暱語,“你是我的明珠,金貴無比!”

“花言巧語!”名可秀笑得玉容生輝,一巴掌拍開她。

兩人走出中艙,飄然登上樓船,鐵子等六名鐵衛緊跟其後。

“屬下李允恭迎宗主!”

立在船頭幡旗下的老者立即踏前行禮。

這位東南海商第一姓的李家家主前一月剛剛過完五十五歲的生辰,頭髮卻依然烏黑如年輕時候,前後梳理得一絲不苟,找不出一根挑起的細發。他向名可秀行禮時雙手合揖高抬至眉端,然後深深躬下,目光低垂,神容謹肅。

這李允的為人看來慎細不苟,又極重規矩——衛希顏抬眉掃了一眼這位聞名已久卻初次見面的泰昌商會綱首,心中迅速做了忖斷。

正躬□子行禮的李允突覺一陣不自在,彷彿全身內外被人看了個透。他心中暗驚,合揖的雙手卻無絲毫抖顫,僅將垂視的目光微微瞥去,在前方那片素色長裙上略略一頓,落在那人束腰垂落的真紅絲絛穗端,心頭瞬間閃過幾道揣測……

“慎言,”名可秀叫著他的字,語氣中似含了幾分無奈,“我說過多次,心誠即可,勿需如此謹禮!”

“宗主,禮不可廢!”

李允仍然一絲不苟地行完禮,方徐徐直身,垂手而立,微垂的目光瞥向那女子。

衛希顏穿了襲水湖色的長裙,纖腰盈握,唇色嫣紅如花,清容含笑如玉,恰如雪峰的冰清和極頂的霞光完美揉和,讓人禁不住心神失守,迷失在那片雪海金光中……

剎那間,李允腦海中一片空白,也忘了守禮,目光滯住……

名可秀暗生氣惱,忍不住橫了衛希顏一眼。

——下次不許穿成這樣!

衛希顏頗有些無辜。

——不是你送我的麼?

——以後只許在家裡穿!

衛希顏動了動唇,似是強行忍笑。名可秀又橫她一眼,卻也禁不住莞爾,轉開目光,清咳一聲,“慎言,志和可到?”

李允這才驚醒回神,想起剛剛失態,頓時面色帶赧。他心中納罕,這女子出塵脫俗不似人間,其風采氣度也與宗主不分軒輊!難道是她?

他瞬間對衛希顏的身份又確定了幾分。

為掩飾方才的失態,李允欠身回道:“宗主,範志和已到,屬下安排他在二樓艙室候著。”

衛希顏望了眼樓船上方,側眸對名可秀一笑,“範鬍子急得在艙裡轉圈子,估計我們來晚一會,連樓板都要被他刮出道槽來……”

李允聞言,目光微微閃爍。

“範鬍子”是範汝為的諢號,因一臉絡腮大鬍子得名,但這諢號卻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叫——與宗主同來的這女子叫得如此順口,身份地位必在範汝為之上。

他雖不通武功,卻知範汝為這位原福建路的堂主內氣精深、功夫一流,但他在二樓船艙裡的舉止卻被人在船頭就隔空“看”得一清二楚,這是甚麼能耐?

李允心道:定是她了——對衛希顏的身份幾已確定無疑。

***

“看來,他必是從寶山而回,所以有些急不可待地想獻寶。”名可秀對範汝為的心性極其瞭解,仰首一笑,道,“咱們去看看他帶回了什麼。”

兩名鐵衛當先掠上二樓,佔據住樓道前後的出入口。

“宗主,您請!”

李允身子向後側退一步,微微欠身,說話間目光垂視,謹守不直視主上的禮節——尤其當主上是一名姿容絕世的女子時——作為下屬更應謹守規矩。

名可秀雍容雅步,從容登樓,衛希顏隨後。其他十名鐵衛身形騰閃,轉眼就消失在樓船裡。李允知道,他們將會在暗中搜檢樓船上下,不會放過片寸之地。

對鐵衛這般做法,李允並無不滿。因他知曉,這是鐵衛保障名可秀出行安全的一貫做法,並非是對他李允的不信任!

他此刻的心思放在前面那兩道同樣纖長優美的身影上。

方才在船頭時,他就已注意到,宗主和那女子彼此間相隔不過半尺,這是極……親近的距離!

宗主何時容得人近她三尺以內?還有言笑間自然流露出的親暱,似乎不是一般的親近!

李允目光深沉,凝投在前方那人清姿飄然的背影上,明面上不動聲色,內裡卻已起了波瀾——

這位閱歷豐富、老於歷練的泰昌商會綱首隱隱察覺到他們的宗主和這一位的關係,似乎極其不同尋常……而這種感知讓他有些莫名的不安!思忖間透亮的眼神閃過幾抹銳色,一對灰褐色的瞳仁漸漸幽深凝沉。

衛希顏忽然回頭瞥了一眼,唇邊仍有淡淡笑意,一雙眸子卻透著冰寒。

李允心中一凜,趕緊收回打量目光,身上如冰刀凌體的寒刺感立時消去。

他緩緩張開猝然緊握的拳頭,掌心已有汗跡。

——自己沉浮商海幾十年,明裡暗裡渡過艱險無數,穩坐舶商第一交椅,卻在那人一眼下失守!

……或許該慶幸的是,她站在宗主一邊!

*********

正在艙房內踱圏的範汝為忽地眼神一亮,一把拉開艙門。

名可秀微笑而立。

“宗主!”範汝為大喜抱拳:“屬下……”他猛地瞪眼愣住。

“衛師?”

範汝為沒有料到國師竟會和宗主同至,一時激動,右拳“砰”聲砸在左胸上,行了個重重的軍禮。

“麾下南洋水師都統制範汝為參見國師!”

李允沉目:果然是她!

***

“宗主,屬下先行告退!”

李允躬身長揖,準備退出艙房。

他和範汝為雖然同屬名花流,但各有各的地兒,按宗主定的規矩,該知道的當知道,不該知道的絕不可摻和;況且有衛國師同行,談的事兒必會涉及朝事,這就更非他該知曉的職權範圍,自然要回避。

名可秀卻叫住他,微笑一拍手。

一襲黑衣勁裝的鐵醜從艙房外應聲閃入,依然臉戴面具、目光冷淡,手上卻抱著一個丈餘長的紅檀盒子。

“慎言,聽說你家小女即將及笈,希望這份禮物她會中意。”

李允心中驚訝,接過鐵醜手中的長木盒,暗暗忖度宗主送這份禮物的用意,躬身謝道:“小女不過一無知稚女,竟勞宗主如此費心,屬下不勝感激!”

名可秀笑容帶著意味,“你家女兒明慧,人如其名,靈慧明敏,我很是喜歡。慎言若得閒,不妨多帶她去臨安玩玩。”

李允心頭又一震,端謹應道:“是!”

衛希顏目送李允背影,心道有趣。可秀見過範汝為後,必會再單獨見李允,這禮物何時不能送,偏要當著範汝為的面送出——這其中必有機巧!

莫非李允和範汝為這兩人私下有著什麼勾連,可秀藉機敲打不成?

衛希顏眸光斜掃範汝為,見他摸著絡腮鬍子若有所思,目光閃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

名可秀卻適時打斷他,“志和,國師百忙中抽身前來,就是要看你的收穫。志和,你可別讓國師失望……”

“絕對不會!”範汝為被宗主懷疑的眼神刺得跳起來,轉身“嘩啦”展開隨身帶來的海圖,指著右下方被圈起來的一個醒目紅點,“衛師,宗主,你們看……”

“這就是麻逸!”

“……遵照衛師的吩咐,為了不引起島民的懷疑,我們僅去了一艘兩千石的小戰艦,扮作商船,帶著絲綢、陶器、瓷器等一干貨物登了岸……那島上的蠻族看見我們喜出望外,一個個嘰哩呱啦、手舞足蹈的,那頭臉手腳都黑得跟炭一樣,渾身上下只有牙齒是白的……”

範汝為說到這哈哈大笑,全然忘了他方才想向自家宗主說什麼話。衛希顏暗自搖頭,心道這範鬍子又上了當,被可秀存心岔走話題還不自知。

不知這範鬍子原本想說什麼……難道會是一樁讓可秀無法明確表態或拒絕的事兒?

衛希顏這心思只是一閃便過,目光凝聚在海圖上,在“麻逸”的地名下標註著四個字母,“mait!”——黑人的國度。

“島上住的都是黑人?”

“是!除了附近島嶼過來交換貨品的商客外,島上村落裡住的都是這種黑人。”

衛希顏微微一笑,看來這菲律賓群島還在原住民的手中,沒有被外族涉獵——大宋艦隊去得還算不晚!

“島上有多少人?地理、環境、氣候如何?那些黑人以何為生?”

範汝為一一回答:“我讓舌人(翻譯)問過他們的首領,麻逸島大約有一千多名黑人。我們在島上呆了十天,去過各村子,計算下來就這麼多人。那裡多山,但山勢多平緩,土裡種了很多作物,那些裸臂裸腿的黑蠻都不怎麼管,每年坐等收成,可見土地很肥沃……”

“那些土人很會釀酒織布,島上物產很豐饒,我們帶去的貨物換回了這些……”範汝為彎腰開啟一個大箱子,從裡面一一取出竹筒酒、織布、珍珠、檳榔、土產黃蠟、甘蔗等貨物的樣品,一古腦兒放在艙板上。

衛希顏拿起那根甘蔗,立掌聚氣為刀風,削去蔗皮,斬了一截慢嚼入口,又切了小截遞給名可秀,“似乎比廣南種的水分更多、更甘甜一些。”

範汝為咧嘴道:“那島上的土人都愛嚼這玩意,那地兒熱,啃這個解渴。”

“他們有沒有用甘蔗製成糖霜?”衛希顏似是漫不經心問了句,一邊掏出手巾遞到名可秀唇邊,方便她吐出甘蔗渣,又遞去另一張手巾讓她拭唇。

兩人這動作做得自然極了,範汝為卻在一旁看得有些傻眼……國師對宗主照顧得也太、太那個啥了吧!

衛希顏瞥了他一眼,範汝為這才省起他還有話沒回,立即猛搖頭,“沒有,那些土人不會製糖霜。”

她和名可秀相視一笑,彼此心意已通。

衛希顏想起了什麼?她想起了她前世的傭兵夥伴沙洛,這傢伙的祖上是加勒比海盜——加勒比海盜就是隨著蔗糖貿易而興盛!

如果說菲律賓的土人還只會種甘蔗卻不知提煉蔗糖,那麼就意味著歐洲此時還沒有開始糖業!蔗糖在歐洲,應該還是稀缺的奢侈品,但大宋人已經有了“勝於崔潔水晶鹽”的糖霜!

她想起東方絲綢初入歐洲價格昂貴,是以等量黃金計價!如果宋人將糖霜運入歐洲,由中國人開啟糖業貿易,那將會是什麼樣的“錢”景……宋人眼中不值錢的東西,換回來的將是黃澄澄的金子!

糖業貿易的歷史名可秀自然不知曉,但她曾出於海事方面的深遠考慮,在執掌名花流後就給李允下了道指命,由此泰昌商會的商船在出海貿易的同時,還承擔著一項特別任務——蒐集記錄當地任何值得注意的資訊,包括地理、風俗、物產等等。每當商船出海歸來,都要向上頭提交一份詳盡的海事報告,最終彙總到千機閣,提煉分析出有價值或值得關注的資訊呈給名可秀。

從這些林林總總的零散資訊中,名可秀幾乎得出了和衛希顏一致的結論:海外無糖,而大宋有糖霜!

一宋斤糖霜在大宋賣三百文,運到海外,就可能是幾十倍到上百倍的賺頭!

名可秀早前就有了這個念想,並暗中吩咐李允收購福唐、遂寧、番禺一帶的糖霜作坊,擴大規模。她這次出行廣州,其中一項要務就是確定糖霜的出海貿易。

她和衛希顏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的眸中看到了某種澄亮亮的光芒!

***

範汝為掻了掻頭,不解宗主和國師為何笑得這般“明亮”?

他猜不透乾脆不去猜了,這兩個主兒的心思都難捉摸得很,他才沒那麼傻去白白動那腦瓜子,還是想想眼前的事比較實際……想到這,他一拍頭,還有一玩意,差點給忘了!彎腰在那大箱子裡摸出個黑黝黝的東西。

他拿在手裡又有些犯躊躇,不知道這東西算不算稀奇的玩意,萬一隻是塊海里邊的尋常石頭,那他豈不是丟臉丟大了!

但這東西拿在手中沉沉的,敲在陶碗邊聲響如鐵,不像是石頭!他當時想起國師特別囑咐要留意那些奇怪物事,方才下決心拿回來——但事到臨到頭要獻“寶”的時候,他又有些犯怵了,萬一不是……

“把它給我看看!”衛希顏眼尖,早看見範汝為手中的東西,她眸子倏閃,隱隱有幾分驚喜和不敢確定。

範汝為一橫心,雙手向前一伸,遞上那東西。

衛希顏拿在手中來回檢視,唇邊笑意漸濃,問他:“怎麼來的?”

範汝為見國師容色甚好,心中微定,嘿嘿一笑,道:“我們的人在麻逸海邊撈魚,結果撈出了這個。問那些海邊的土人,說打魚時經常撈到、不稀罕。末將見這東西似金非石的,不知道啥玩意,琢磨著國師您老人家見多識廣,沒準知道,就拿回來了,嘿嘿!”

她老人家?名可秀忍笑瞥開眼去。

衛希顏唇角抽了抽,這個範汝為,心裡拿不準口上想討巧也要選個中聽的好話,有恭維女人年紀老的麼?她暗自搖頭,不與他計較,笑了兩聲,清眸溢位光彩,“範鬍子,你撿到寶了!”

範汝為頓時心頭大定,只要不丟臉就好,他搔搔頭納悶,“衛師,這到底是啥玩意?”

這是錳礦石啊!準備地講,是大洋底的錳結核——高品位的錳礦石!要想有高質鋼,就少不了錳!有了它,就能加強鋼的硬度和韌性,簡單地說,摻合了錳的炮管和槍管,就不怕炸膛!

果然,在這麻逸島的大洋底,有著廣儲量的錳結核!

她前生在血狼傭兵團時曾接過一單美籍跨國公司在菲律賓的任務,要求為其趕走所有競爭者,奪得菲國最大銅礦的開採經營權。這本是屬於商業間諜的範疇,沙洛、漢斯將其視作“低等級”傭兵乾的事,而安德古、顧焱和歐陽三人更喜歡真槍實彈地幹,對西服彬彬混入大公司竊取情報的任務也沒多大興趣,只有秦瑟琳看中它的豐厚佣金,死揪著衛希顏接下單。

因其他人不願幹,這活自然落到她和秦瑟琳頭上,幸好有希文這個電腦駭客幕後支援,省了她們不少心力。為了混入礦業公司不被識破,衛希顏臨時抱佛腳,惡啃了一堆希文給的礦業百科和菲國礦產的資料,哪成想竟會在她的第二次人生中再度派上大用場。

在那片島嶼的地下儲藏著令人咋舌的金礦和銅礦,單位面積產量可入世界前四;而在那片大洋的海床中,有著佔世界海洋錳資源近百分之四十的錳結核!

——這些錳結核生長在水下四千至六千米的錳床上,表層因海水的不斷沖刷漸漸飄到淺海層,所以才會被人無意撈到。

如果有了這些錳結核,大宋的炮就能更堅固;如果有了這些銅礦,大宋的“錢荒”就能得到有效緩解!如果再鑄造出銀幣、金幣,就能更進一步解決銅錢引起的錢荒……或許,將推進大宋朝的貨幣從銅本位制進入到銀本位制時代!

衛希顏心思在瞬間經過數轉,她將手中那塊乾淨的錳結核遞給名可秀,微笑道:“這個是鋼元!”她自作主張起了個別名,“將它摻合進鐵裡面,我們的刀劍能更鋒利,炮管也不會開膛。”

範汝為聽到後一句差點忍不住衝過去將那玩意再拿來回仔細看看——炮管炸膛一直是他的心病,上次剿滅潘遠福那股海匪時炸了一管炮,心疼得他幾天沒吃下飯。早知道有了這玩意就能不炸膛,他怎會才拿幾塊?還不塞它滿滿一船的“鋼元”回來!

範汝為在那後悔得猛捶胸口,衛希顏好笑道:“你急什麼!麻逸又跑不掉。”

範汝為眼一亮。是啊,他還可以再率戰艦過去——這次,他要帶那艘兩萬石(千噸)的超級鉅艦過去,嘿嘿嘿!

衛希顏眸色突然變得冷寒,“如果讓這麻逸姓‘宋’,你需要多少人?”

範汝為胸口一震,目光頓時灼灼發亮,“這有何難,末將只需一百軍士足矣!”

衛希顏隱約有印象,似乎後來西班牙佔領那片群島時也僅出動了百來人。她冷眉一笑,我若不取,人必取之!既如此,焉得不取?!

名可秀掂著手中“黑石”,問範汝為:“你準備如何行事?”

“最簡單的法子當然是……”他比了個“咔嚓”的姿勢。

名可秀陡然將手中黑石扔在書案上,發出“鏗”一聲響,“我看你是海盜殺多了,自己也沾染上了匪氣!”她容色冷沉。

範汝為嚇得一抖,瞬即挺直胸規規矩矩站好,卻耷拉著頭不敢抬眼。

名可秀極少在下屬面前動怒,然而一旦冷臉,就連花漆夫和名重落也有兩分犯怵,何況他人……範汝為心裡直打鼓,後背冒出冷汗,哭喪著臉偷覷衛希顏——國師,救命啊!

衛希顏微微苦笑,伸手撫上妻子肩膀,低柔道:“彆氣了,大不了最後再用武力?”

她心中暗歎,後世的大殖民時代就是一部原住民的血淚史,大宋要想開拓海外,又焉能脫得了武力征服的路子?

名可秀凝視她一陣,忽然一笑,容色緩和,似是對她、又似是對範汝為道:“我並非反對使用武力,然萬事皆想憑武力征服,又安得長久?我等身處江湖,看過多少幫派拼搶地盤、濫殺他派弟子,縱能強極一時,又焉能強極一世?”

範汝為在投入名花流前,原是稱雄福建的海沙幫副幫主,聞言頓時記起當年海沙幫盛極而衰的下場,感同身受下不由狠狠一點頭,“宗主說的是!”

“志和,武力是後盾、是威懾,但不能是你首先就拿來用的手段!無論麻逸,還是其他外夷之地,是人就有慾望,就有軟肋,你們要找準當地人的欲求,投其所好,再取我所取……”

她挑眉笑得錚然,“殺人算得什麼?你若讓那首領心甘情願將麻逸奉上,才算你範志和的本事!”

範汝為血氣衝頭,一拍胸脯大聲道:“宗主您就瞧著,看我範鬍子的手段,必讓那黑酋甘心聽命我大宋!”

名可秀面色轉霽,纖手一指海事圖,眸光閃耀,明睿深遠,“治外當如治內,剛柔並濟方是王道!”

這話不僅範汝為凜然稱是,就連衛希顏也不由得揚眉生敬。

殖民征服的血腥,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名可秀卻以她的襟懷和眼光指出:行王道,不行霸道!

既然豪奪不行,那就巧取!衛希顏暗中笑得奸詐。

作者有話要說:1、勝於崔潔水晶鹽:出自黃庭堅(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寄糖霜詩:“遠寄糖霜知有味,勝於崔潔水晶鹽。”

2、中國的甘蔗製糖法應是從印度經西域傳入唐朝,宋人的《糖霜譜》記載:唐代大曆 (766年-779年)年間鄒和尚創製糖霜,糖霜戶奉鄒和尚為糖霜之祖。唐書載唐太宗派遣使臣到摩揭陀取熬糖法,此後昭陽州所出產的糖霜,質量比來自西域的好得多。

宋人洪邁在《容齋隨筆·糖霜譜》寫道:“甘蔗所在皆植,獨福唐、四明、番禺、廣漢、遂寧有糖冰,而遂寧為冠……”可知在宋代甘蔗的種植相當普遍;又知福唐等四郡的糖霜產量很低,遂寧產量高質量好。

蔗糖應是從印度起源,季羨林先生在研究寫《糖史》時曾發現:敦煌莫高窟藏經洞有一篇殘經寫卷背面寫著製造“煞割令”的方法,他判斷出這就是梵文 sarkara 的音譯,並推斷蔗糖在唐代傳入中國。後來,他又發現,孟加拉語和幾種印度語言中,稱一種糖叫“cini”(中國糖),可見印度的製糖術在某個歷史時期也受到中國製糖術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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