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南洋設詭
127南洋設詭
江面上光色漸亮,不覺間晨光已現。
船艙裡的議事已從麻逸轉到柴歷亭(新加坡)――範汝為的戰艦離開麻逸後並沒有立刻返航,而是按衛希顏的指令繼續向南航入馬剌迦海峽,泊靠柴歷亭。
從泰昌商會的海事報告中,衛希顏已知三佛齊佔據了新加坡,設立通航口岸對商船抽稅什麼海峽借道費、港口停泊費、碼頭修繕費、貨品維護費、人丁費等等……各種巧立名目的雜稅加起來,相當於十中抽三。
這稅賦可不輕,商船僅僅只是過路和入港補給,交的稅卻比大宋關稅還重了兩倍!但是,來往的宋蕃海商卻不得不接受這種“過路費”和“碼頭費”的盤剝,只因柴歷亭扼住了馬剌迦海峽的咽喉!
這條海峽是大宋南海通向印度洋的唯一航路,是打通大宋與阿拉伯、歐洲的海上唯一通道,是大宋南海絲路上的必經關口。是以,三佛齊的商稅盤剝雖然重,但與滿船海貨帶回的豐厚利潤相比仍是小頭,海商們固然不捨,卻掏得起腰包。
因著大宋海貿的昌盛,柴歷亭的商稅日進鬥金,養肥了三佛齊,勢力日大,不僅稱雄於馬剌迦海峽沿岸,並且透過柴歷亭向馬來半島擴張。
和泰昌的海事報告相比,範汝為從柴歷亭帶回的情報更具有軍事上的針對性。
這個島被三佛齊看作金銀島,極其重視,不僅在港口近岸駐紮三千名士兵,並有十五艘戰艦不分晝夜地巡航,守衛相當森嚴。一旦遇襲,位於馬剌迦海峽對岸的三佛齊在一個時辰內,王國的百艘戰艦就能從蘇門答臘島援抵柴歷亭!
衛希顏對新加坡島上的這點兵力自然不放在眼中,但她不得不顧慮和新加坡隔海相望的三佛齊。
――大宋海軍和久歷海戰的三佛齊相比,猶如一隻雛鳥,甚至還稱不上真正的海軍!
當下,她唯得忍!
衛希顏眸光釘在蘇門答臘島上,這裡就是印尼。冷芒從眸底一閃而過,她唇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詭譎笑意。
她要的,不僅僅只是一個新加坡!
為了大局,她眼下也必得忍!
諸般思慮在她心頭瞬間輾轉,清透的眸子寒澈如雪。她微微斂眉,隱去眸底那分冷芒,再次抬眸看向名可秀時目色已如水清柔。
“我南洋水師建立不久,尚需磨礪……”她笑看妻子,話語點到為止並未說透。她知道可秀定能領會她的意思。
名可秀走前一步,眸子凝在海圖上。片刻,唇角微勾,顯是已有所得。
“可秀,你看!”
衛希顏修長光潔的手指從柴歷亭向上,穿過狹窄的柔佛海峽,落在海峽對岸的馬來亞半島上。這塊三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島嶼內陸多數還是不毛之地,只有沿海港城和接毗的城市才有繁榮的跡象。
她的手指沿著馬來亞半島的西部海岸線劃了道弧圈,語聲輕緩,“三佛齊的勢力已侵到西海岸的南端,但還未能完全掌控佛羅安國,這對我們有利。”
她所說的佛羅安國是宋商對馬來亞西半島的統稱,也是歷史上最古老的馬來王國。
“宋人在佛羅安發家置產的不少,但這一帶種族混居,加上三佛齊戰艦在海上不斷挑釁,政局頗不穩定,是以,保障產業安全應是宋商在此地的迫切需求。我們可從這一點切入――”
衛希顏語聲微微轉沉,“我琢磨著可以從軍中抽調一批好手,改裝進入佛羅安,以鏢行作掩護行走各港城,一是保護海外宋商的安全,二是聯結宋商,結成聯盟滲透,影響佛羅安,阻礙三佛齊的擴張。”
她還有一層沒有說出口的意思:如果鏢行建立,便可名正言順地發展地方武裝勢力而不招人懷疑。
名可秀睇了她一眼,微笑勾唇,明睿眸子笑意深深。
衛希顏那些說出口和未說出口的盤算她自是看得明明澈澈,這些話卻是說給範汝為知曉。
她瞥了一眼興奮沉思的範汝為,相信這位水師都統經希顏的提點,目光將不會只著落於麻逸和柴歷亭上,而是思謀如何剛柔並濟維護大宋整條海路的繁榮安全。
但有些話畢竟不方便範汝為知曉,譬如聯結海外宋人,除了鏢行外,更重要的手段應是透過商會浸透,由泰昌商會選擇精幹人才打入海外宋商,或者是在當地扶持可信任的宋商……這屬於商會運作,若出意外也扯不上中原朝廷。
範汝為作為武將,衝鋒陷陣打勝仗是首要,至於背後的陽謀陰謀,儘可能少知為好――在這方面,名可秀和衛希顏的想法出奇一致。
她笑了笑,纖纖玉指點在三佛齊的位置,幽邃眸子和衛希顏對上。
佛羅安有宋商,三佛齊亦有宋商!
未出口的話語寓意深刻。名可秀唇邊笑意悠遠,眸心躍動兩簇亮芒,襯著艙室燭火如幽黑深潭明珠,光潤耀目。
“可秀――”衛希顏噫嘆出聲。
語聲柔綿婉轉,在舌尖悠長低顫,既是為愛人的心有靈犀而歡喜,又是情難自禁的愛意流露。
正揪著鬍子興奮沉思的範汝為心口突突一跳,只覺那道語聲入耳,胸腔子裡那顆東西就彷彿陡然被一根絲線高高挑上半空,晃悠著靠不了邊……
他心中一驚!這是什麼功夫?
此刻若換了慎細入微的李允在此,必然能從衛希顏的聲音中覺出一絲端倪,但範汝為這人大事不含糊,在兒女情事上卻馬虎粗放得很,加上對衛希顏的崇敬,渾沒想到這讓他心口晃悠的柔聲是國師因情而致的魅惑,竟以為是堪比佛門獅子吼的音波功!
範汝為趕緊眼觀鼻、鼻觀心,調運真氣抵抗……
名可秀瞥見範汝為樣態,思及他平時為人對他此時所想大略揣摸出個七七八八,一時不由好笑,復又挑唇揚眉橫了某人一眼。
衛希顏忍笑不禁,單手撐在書案上雙肩微微抖動。
名可秀趁範汝為沒空分心,裙底伸足踢她一下。衛希顏本想逗逗範汝為,接到妻子無聲警告只得罷手,一縷指風彈上他挺闊的腦門,“發什麼呆!給你一年時間做準備,你的南洋水師有沒信心拿下柴歷亭?”
範汝為猛然驚醒挺胸,虎目瞪得噌亮。
“有!”
一轉眼,他又耷□子,涎著臉兒搓手嘿嘿一笑,厚顏道:“衛師,您能不能……再給末將一點人哪?”
衛希顏挑了挑眉,“範鬍子,你剿朱聰、潘遠福那會,樞府允你從長江水師借調了一萬水兵,到現今仍在你南洋水師裡待著!怎地,還嫌不夠?”
範汝為拉著鬍子訴苦,“衛師,您知道,四千石的戰艦篙師和水兵至少需百二十人,萬石鉅艦少說也得五六百,咱南洋水師三百艘戰艦不說滿員配備吧,至少也得配個六七成吧,末將粗粗算了算,至少要三萬人。”
“但南洋水師只得三千人!借來一萬水兵哪夠?”
“衛師,咱一半戰艦還在船塢裡空耗著,看得末將那個心疼啊……衛師,您好歹再給一點……”
衛希顏知道他說的是實情。
範汝為的南洋水師配有十艘“神舟”,這種二萬石的鉅艦代表著大宋朝造船技術的巔峰,有一百三十多米長,即使以現代的眼光看,也相當可觀,在當時是超冠古今的龐然大物。宋神宗時兩艘“神舟”出使高麗,巍如山搬,浮動波上,錦帆鶴首,屈服蛟螭,高麗人聚集海岸,“傾國聳觀”、“歡呼嗟嘆”,可見其巍峨氣勢。
但這種神舟級的鉅艦光蒿師就得六百人,還不包括可作戰的水手。範汝為那三千人,也只填得滿一艘神舟。但衛希顏以火炮裝備戰艦,就意味著海戰將脫離近舷的人海戰,而是實施密集炮火的遠端打擊,這樣的兵員配備自然是少而精,拼的是炮火而不是人多。
衛希顏必須要水師的官兵擺脫慣性思維的海戰,去熟悉新的海戰方式,因此一開始在兵員的配備她就故意作了“剋扣”,否則兵改時再怎麼不濟也能給範汝為整編出個二萬人的水師隊伍。
除此之外,她還有著另外的盤算。
戰艦多不意味著實力強,什麼都配全了不一定是好事!兵力有限就會逼出他們的潛力,逼他們琢磨出更適宜炮戰的兵員配案,逼他們更快地熟悉新的海戰方式……
再者,跟著範汝為的這幫兄弟海里來海里去的豪放慣了,不知道珍惜家底,唯有繃緊了,才知道心疼――那些戰艦空泊在船塢裡也是要耗錢的,定期的上油、維護……這些樞府可不會出一個子兒,全數由範汝為的水師衙門自個掏腰包,能不心疼?
衛希顏給範汝為派了個很有管帳頭腦的書記官,預算出的維護帳單讓這位水師都統當場傻眼,尤其神舟的維護費更是讓他身形一個趔趄差點跌坐下去!
他怎麼養得起?
範汝為心頭直哆嗦,由十艘神舟鉅艦帶來的耀武揚威體態頓時蔫巴了下去。
“範帥何不找國師求助?”書記官眨著小眼點撥他。
衛希顏那陣子還在廣州返京,正等著範汝為找上門,先劈頭蓋臉訓了他一通:“國家百廢待興,朝廷於財政艱難中尤撥鉅款支建你水師,你的戰艦空耗在港中,對朝廷無半分貢獻,還好意思向朝廷要維護費?你不感到羞恥我還覺得臉紅!”
這番話說得範汝為無地自容,正想夾著尾巴灰溜溜離去,衛希顏又提點他:“你自個就守著一個大金盆,怎麼不知道用來生錢?”
範汝為眼神一亮,恭恭敬敬道:“請國師指點。”
衛希顏暗笑,給他出了個點子。既然戰艦空耗著,何不租兩艘神舟給長江水師暫用,另外幾艘也可租給有實力的海商,既省了養船費用,還能收得大筆租金,這神舟鉅艦若載我大宋海商出航外國,還可揚我天朝巍巍國威,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範汝為心忖,神舟借給長江水師,八成就是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他有些肉痛!但範汝為也是粗中有細的人,同樣是水師,南洋水師獨擁十艘神舟,早在長江各路水師中引起不滿,眼紅的傢伙多去了,他眼下不割點肉,以後難免被割得更狠,倒不如大方點租過去,割小肉保全身,不但有幾個錢拿,面子上還落得個光彩。
租給商會那就更合算了!那些富得流油水的海商最不缺的就是錢,能用大宋的戰艦給自家商行運貨,那是多有面子的事!範汝為敢提著腦袋打賭,只要水師衙門一貼出告示,就有人瘋搶著出高價……嘿嘿,待得他兵員配齊了,想什麼時候收回就收回,還順帶賺一大筆錢!
他盤算著:十艘神舟,兩艘租給長江水師,七艘租給東南的大海商,南洋水師保留一艘;那些千石級的中小型戰艦也可以按不同的價位租出去……這是多少錢?回頭得讓錢書記官好好算算……
範汝為喜滋滋地撥著如意算盤,興奮得咧嘴直笑,渾不知他的每一步都落在衛大國師親設的套路里,整一個被衛希顏賣了還心懷感激的主兒。
前話不提,範汝為從出租戰艦中狠賺了一筆後,有了錢腰桿子便硬了,將水師官兵的餉錢一提再提,以此吸引壯丁入伍。
這一招倒挺管用,廣南的從商氣氛本來濃重,無田可種的多是入城打雜,極少有願意當兵的,但當兵的餉錢高了誰不動心?幾個月下來,範汝為又招了兩千新兵。
但廣南地廣人稀,在這裡招兵本就困難,範汝為再有辦法也難以生出多的兵源。從麻逸和柴歷亭回來後,屬於男人天性中的好戰因子讓他止不住地雄心萬丈,迫不及待地要將他的艦隊風帆揚起來,腦子鼓搗了一陣,琢磨著趁國師高興趕緊再摳點人出來。
“衛師,您老人家大慈大悲,就再借給咱兩萬人吧!”範汝為獅子大開口,兩眼緊巴巴地瞅著衛希顏。
兩萬人?名可秀挑挑眉,卻含笑不語。
“行!”衛希顏應得爽快。
範汝為“啊”一聲張大嘴。他原想頂多隻能要來一萬人,但提防著國師往下砍人,索性多報一倍,如此磨下來也就差不多了,哪成想國師竟痛快地一口應承了!片刻他回神後,頓時喜不自勝,重重一抱拳,“多謝國師!”
“你先別急著道謝!”衛希顏說得慢條斯理,“這兩萬人不是白給你,有條件!”
“啊?”範汝為心中發毛,有不詳的預感。
“國師,什麼條件?”他心想有人總比沒人好。
“其一,樞府不撥兵,這兩萬人你自個招去,地方可以不限於廣南福建,你若有本事,荊湖、兩浙的壯丁都由得你招……”
範汝為聽到這心頭一鬆,心想他南洋水師的軍餉待遇比國防軍優厚,只要出了廣南,還怕招不來兵?
衛希顏又道:“其二,這兩萬人每月的軍餉朝廷只給一半,另一半你們南洋水師自個解決。”
範汝為正想著再提高軍餉吸引新丁,一聽一半軍餉都得自己出,頓時急了,“國師,末將哪有這麼多錢?”
“沒有錢?”衛希顏眼皮一抬,“那就等你的水師賺足了養兵的錢再來要人!”
範汝為苦著臉,國師您太奸詐了!
名可秀早料到這個結果,在一旁暗笑搖頭。志和呀志和,你想在希顏面前耍心眼,只會搬起石頭砸中自家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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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衛希顏獨自返回臨安。
京城早已沸騰一片。
到二十日為止,舉子們已在臨安府大牢關了五天。
貢院鬥毆案卻遲遲不開審,事情似乎變得愈發莫測起來。便有言官彈劾大理寺拖延斷案,大理寺卿頗委屈,官家欽定的主審官不著急,他們急有甚用?尚幸官家通情達理,未因言官的幾句話而責斥大理寺。
趙構心裡也急,畢竟一千五百多名舉子被關押在大牢裡不是一件小事,但境外金人和党項人似有異動,詳情難明,國師北行境外查探比起審理貢案更關緊。此時的趙構因國內形勢大好,有著身為趙室皇帝的強烈責任感和勃勃雄心,對外敵的關注更甚於內;但皇帝不知道,衛希顏去的不是北地而是南行。
由於大理寺的態度曖昧,漸漸坊間便有傳聞,說是國師主審立意重懲,正在說服趙官家,一旦官家點頭,就是雷霆定案!
這道傳聞雖屬空穴來風,但大理寺諱莫如深不作任何辯解,丁相公被問及此案也是嘆而不答,皇帝的態度更是難以捉摸……於是,傳聞更被演得活靈活現,坊間熱議不絕。
報紙上的儒商論戰倒是出乎意料地消停了。
或許正如臨安府牢的舉子們在現實面前不得不放下陳見坐到一起,牢外的儒林和豪商們也意識到此刻再作紛爭非但無益,反而坐實了牢中舉子的罪名,若被衛國師抓住把柄,藉此言事,無論儒舉還是商舉都將罪責難逃!
衛希顏就在這個時刻,回到了京城臨安府。
四月二十一,貢院鬥毆案在大理寺開審。
萬人矚目!
作者有話要說:青西從老家回後,因赴成都處理急務有了耽擱,未得成文。勞大傢伙久候了,在此致歉:))
另外感謝【好武俠】同學,你的留言我看過,當時未得有時間回。戰艦的人員配備的確是個問題,原先從考慮上便未讓水師配齊,起初不打算在這上面著墨太多,後考慮到水師實力循序漸進在文中也應有個過程體現,且也為後文商船出航巴格達的轟動打個伏筆,遂在本章對水師配備和戰艦的動向交待了千字,以作完善:)再次感謝你的意見,握爪!
改幾處錯重更,臨安府寫成開封府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