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名臣相會

凰涅天下·君朝西·8,359·2026/3/26

133名臣相會 五更天,天邊的月還掛著幾顆星,西北角的餘杭門卻已開啟。 距城門一里外的北驛亭邊停了幾輛車。月影下,隱約可見人影綽綽,約摸十來人,頭頂硬翅烏紗幞帽,顯是官人,三人著緋服,餘者皆服綠,位屬中下級官員。 有官員掌著燈籠朝北張望,遠處依然黑得朦朧看不清。前面一名緋服的官員頭朝後似乎吩咐了句,隨即人影移動,站齊兩行在道上候著。 這時天光還未出,卻沒有絲毫的涼風爽氣,依然帶點悶悶的熱。有官員不由低聲抱怨這鬼天氣,也有人交頭接耳,喁語閒聊……過了一陣,遠方隱隱傳來馬蹄聲響,打破了天地的寧靜。 “來了、來了!” 眾官員喜形之下翹首北顧。 遠方馬車似乎來勢頗急,蹄聲急驟,轉眼已近在耳前。 停在驛亭外最靠前的一輛馬車的車簾子動了動。離得最近的一官員極有眼色,小跑過來打起簾子,右手燈籠照前,躬身恭敬道:“天黑,相公小心!” “有勞!”伴著溫和圓潤的嗓音,一雙薄底烏靴徐徐踩落,濃濃的重紫服色帶出車中人的尊貴品階,那亮炫的紫似能刺透黑夜,掌燈的吏部司主事小官禁不住微微垂眼。 “相公!”道上候立的十數官員紛紛回身揖禮。 那人微微頷首,徐步走到眾官之前,紫服下的身材略顯圓潤福態,卻無損那人端貴矜雅的氣度,面上膚色極白淨,在黑濛濛的天色裡尤其顯眼。 “噠噠噠!” 不過數息,蹄聲更近。淡淡月影下,可辨出疾行來車的輪廓。 轉眼,車將到近前,馬速漸緩。駕車的馬伕“籲”一聲拉住韁繩,利落跳下車,回身打起簾子。 “大人,到驛亭了!” 站在眾官員前列的一位緋服官員已經掌著燈籠上前,照亮車前泥地,上身微微一躬,道:“吏部文選司郎中沈乾偕吏部諸員迎候李尚書!” 從馬車下來的中年男子臉龐清峻,月影□材瘦削,架在身上的灰布衫子顯得有些空蕩,似乎受不起風的單薄,卻如絕崖峭壁、削直如鋒。 眾官員心頭一凜,齊齊拱手揖禮,唱喏道:“吏部職屬某等恭迎李尚書赴任!” 李綱抬步走近。馬車距眾人不遠,不過二十來步,每一步卻似踏在眾人心上。 他步履很快,落地卻很穩,每一步都沉實有力,前腳掌完全落定後腳才會抬起,似乎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斷,再無半分的猶疑轉圜。 為首的紫服官員目光微斂,隱有精芒閃過。 李伯紀,足下如風雷! 他踏前一步,微笑拱手,聲音溫和圓潤,“聞驛傳李尚書或於今日抵京,陛下不勝欣喜,特命丁起前來相迎。……夔州距京路途遙遠,某等原預期尚書最快月底方至,未料伯紀兄赴任如此之快,實令人感慰!想來必是日夜兼程、未有停頓歇息。伯紀兄,辛苦!” 這位紫袍白淨的高官正是執掌政事堂的尚書左僕射丁起,他先以李綱官職相稱,顯是代傳帝旨;後以“伯紀兄”相稱,則表私人問候,既顯親切,又示謙遜,極有為相者的風度。 他拱手笑語間微微打量李綱。在燈籠映照下,隱約可看出這位新任吏部尚書清瘦面龐的憔悴,顯然一路上的舟車勞頓讓他瘦薄的身子疲累不輕,但那雙眼神依然炯亮、沉毅。看來,這位昔日的抗金名相東京遭貶謫後,志氣猶存……不、或許,是更加斂沉的銳氣,帶著夔州峭壁大江千錘百擊磨出來的堅忍。 丁起打量的同時,李綱也在忖度這位當朝宰相的為人。丁起謙而無驕、親而不過的態度讓他油生一分好感,暗中微微點頭。 李綱回禮,先向天朝南一拱,“臣謝陛下!”方平手推出向宰相長身揖禮,“李綱有勞相公相迎!” 他這一禮,讓站在二人後面的吏部眾官都倏然鬆了口氣。這位尚書大人畢竟是前朝名相,朝野素有威望,要是對現任相公不服,他們這些夾在前後長官的吏部官員們可就難為了……還好、還好……看來新任尚書對丁相公並無不滿! 李綱掃了吏部諸人一眼,拱手道:“諸位辛苦!” “不敢!” 眾人齊回禮,見李綱面色和順,似乎並非如傳言中的峻岸難處,心頭又鬆了口氣。 因吏部侍郎暫缺,以三司郎中為首,論資歷職權,又以文選司郎中沈乾為最,即上前初迎李綱的那位緋服官員,掌著燈向李綱一一介紹吏部同僚,又一番見禮。 約摸一刻後,丁起邀李綱同車而行,吏部眾員分坐四輛馬車,李綱原乘的驛車按例由馬伕驅到驛署交差。 馬車由驛亭馳向城門。 一行五輛車子均是普通無華飾,馬是軍隊淘汰下來的廣西夯馬,遠不如李綱所乘驛車的驛馬雄健。在趙構和丁起的一力帶動下,南廷從建朝開局就一掃徽宗時期的奢侈之風,由政事堂而下、京師六部諸監寺無論公務或出行皆以簡為要。 李綱收回打量車廂的目光,沉峻目色裡隱見頷許。 “相公當朝,能事簡不事虛華,善矣!” 丁起溫和容色頓然一斂,肅然正身,“北虜未靖、國恥未雪、六賊亂民遺害未清,如此百事待興,事事皆需經濟,錢緡當花在當用之處,丁起怎敢妄生虛靡,徒耗國力!” “好!”李綱喝贊,“只此‘三未’,當知宰相胸懷。有相如此,國事幸矣!” “伯紀兄!”丁起慨然道,“朝廷南渡後,起蒙恩遇得召相閣,外有國恥,內有憂患,時時心懷惴惴不敢擅安。幸諸官多能務事,勵精圖治,文武並進,氣象可謂一新;然我大宋朝百年積弊已深,又有權奸貽害,弊政非一時能革。丁起雖不敢自比管仲鮑叔之流,卻亦懷強國富民之志,為此縱粉身碎骨,絕無怯退半分!” 李綱目光微張。 丁起語聲轉沉,道:“伯紀兄,我朝百年來冗官、冗兵、冗費積弊日深,以致國力日衰,方為外夷所趁。朝廷南渡後,某蒙陛下鼎力支援,精簡在京諸部司編制,各級京朝官寧缺而勿濫用。由是,京師諸衙堪稱無冗餘。” 李綱點頭讚許。 “然,各路州府官吏未動,仍有諸多蠹官飽食終日不務其事;又有貪賄之風盛行,胥吏上欺長官下侵黎庶,勾結惡豪掠佔土地,國庫日空、民生愈苦,只肥了中間這幫蠹蟲……朝廷每欲革弊,政令卻行不下地方,皆因這幫貪官汙吏、或睜眼閉眼不作為的混食官員所致!” 丁起說到怒處,憤言疾色,“如此吏治,諸法行之不效,長此下去,我朝開局氣象將盡敗壞於此!” “丁相憂慮正是李綱所患!” “伯紀兄,我欲整頓吏治!”丁起疏眉下目光湛亮,“前時朝局剛啟,不宜動作。現諸事已穩,趁京師六部新建,官風尚清,清整地方貪腐吏治正是其時!” 他陡然跽坐直身,容色誠摯,道:“伯紀兄的剛骨清風舉朝稱讚,又素有威望服懾朝野。丁起此番奏請陛下,除授伯紀兄執事吏部,便是欲借兄這柄擎天利劍,斬落官場一干魑魅魍魎!” “伯紀兄,有託!” 丁起雙手高揖至前額,彎腰拜揖一禮。 李綱遽然動容。 丁起因早年遭遇磨難,為人行事向來是八面圓潤、柔中帶刀,鮮少這般慷慨激昂的直抒心聲,但李綱是名可秀親手選中的吏治之劍,吏部又為六部之首,其尚書位高權重,他若要政令通暢必得李綱的信任支援。由是,方有這番唱作俱佳的聲情並茂。 雖說有作戲成分,卻也是丁起出自肺腑的真情實意!正所謂情真動人,李綱先為其言語打動,再為其態度所感,面上不由慨然,深揖回拜,道:“相公放心,陛下既賦重任於臣,綱自當肝腦塗地,以報國爾!” 二人直身,面上皆有欣色,對視一眼,均捋須仰笑。 李綱在文人中屬於性情豪邁之輩,只覺與丁起志同道合,一時歡喜不勝,不由叩板長嘆:“可惜此地無酒,否則當與相公車中把酒言志,高歌一曲,豈不快哉!” 丁起哈哈道:“此酒記下,待伯紀兄面聖後再暢飲不遲!” “好!” 兩人又是一通暢笑。 吏部眾員聞得前方馬車笑聲陣陣,均心忖:看來李尚書與丁相公相處甚洽。眾人又放心一分。 *** 車輪轆轆,由余杭門入京城就是清一色的青石道。 馬車沿著綄紗溪西側的武林道一直向南,經過仁和縣,朝皇城方向馳去。 蹄聲噠噠,一路上不時遇到有策馬上朝會或諸部司出班的官員,間或也有騎驢的低階職吏。南方缺馬,即使廣西矮馬也不是人人都有得騎,囊中不豐的便唯有買頭驢代步;若是手頭更拮据的,多住在部衙官宿裡,月付少許僦屋錢,圖個近便,不需代步工具,只要雙腿就能出班。 這時官轎沒有明清時代那麼盛行,這被稱為肩輿或坐輦在唐宋兩代都是屬於帝王后妃的專乘,就連宰相也只能騎馬;到宋神宗時才破了例,特賜年老體衰的元老大臣文彥博和患疾出行不便的司馬光乘坐,二臣感恩涕零,這是皇帝對臣子的特別優待。後來,到得趙佶當政,這位喜好風花雪月的風流皇帝御筆一揮,轎子就成為朝中所有宰執大臣的殊榮優賞。 蔡京就是首先享受到這殊榮的宰相。但他當權時禍國害民,為百姓深惡,乘肩輿出行屢屢被路人遠遠乜視,這位權相惱怒下遂命工部將肩輿的樣式改成四廂密閉式,如此便無慮被人窺視。由是,成為後世轎子形貌的開端。 蔡京之後,王黼、梁師成、童貫、朱勔、高俅等均得寵坐轎,也都學蔡太師將轎子密閉;這六大權奸座下的親信官員均乘轎出行以示顯擺,時朝風尚奢,京官和地方官隨之跟風,朝廷關於此的禁令形同虛設,甚至連民間一些豪商巨賈也多乘轎出行,相關官員多受其賄,對此也睜眼當沒看見。 南廷立朝後,杭州市井間也多有轎影出現,宰相丁起將轎子斥為徒耗人力的奢靡之物,堅拒不納,出入皆為馬車;後入朝的樞府宰相衛希顏更是不必說,出入來去無形,哪是喜坐那種玩意的主兒?正所謂上行下效,在一文一武兩位宰相的影響下,轎子在南廷官員中不得青睞,由是消聲匿跡。馬市和驢市卻是越來越昌盛,且後者更旺,畢竟馬匹屬於半官管物事,民間交易尚帶有一定限制,是以在京城大街上,一次出行五輛馬車,著實可稱為浩蕩,極引人注目。 有眼尖的官員瞅到當頭那輛馬車側面的龍形徽記,不由驚震勒韁。政事堂以龍為徽,樞密院以鳳為記,難道是丁相公?!他拱手行禮。 一路行來,有眼力價的官員均微微停頓,稽首頷禮。 這時天色發白,漸漸有天光介入。李綱掀起窗簾,瞅見稽首行禮的官員中竟有服紫佩魚袋的官員,不由眉鋒一蹙,回頭問道:“今日初十朝會,觀天時應已過了五更,這上朝的官員仍然在路上不慌不忙,難道今日休朝?” “非也!”丁起笑道,“伯紀兄一路上疾行趕路,可能未看到這份由驛站通傳下去的邸報。大約是今月初時,衛國師向陛下奏議,道五更早朝,官員住得遠的三更便需起身,長時對身體無益,兼且睡眠不足神智多昏沌,於議政亦無益,遂提議將早朝改在辰時初,諸官五更聞雞起,恰好可趕辰時早朝。百官對此議多稱善,陛下遂允。” 李綱怔了片刻,微微搖頭,倒不知是贊同還是感嘆,道:“三更起、五更朝,歷代如此,今上竟有魄力一改成法,倒讓人訝異!……如此順利,也讓人訝異!”他沉聲低語。 丁起圓臉上一雙細眼微眯,說出的話耐人尋味,“這得看提舉為何人!” 若是旁人提出,怕還不被言官唾沫星子給淹死? 但這提出的人偏偏是國師衛希顏,以這位大宗師今時今日的修為,幾更上朝於她又有何差別? 說到底,這提議於衛國師無利益,於京朝官卻是福祉,言官縱想彈劾她怠惰損公也無從劾起,若一個不慎被這位國師抓住話柄冷言反擊那便下場堪憐,極可能落個刻薄聲名,得罪大半四品以上需早朝的京官。 朝中言官雖多峭岸,更有幾個以忤君逆權勢博清名為榮者,但卻非呆愚之輩,那早朝時辰雖延後,但下朝和公衙下班的時辰也相應延後,於公於私皆無損。這麼相通後,雖然仍有置疑之聲,卻沒有一棍子打死。 其後,皇帝命禮部出個詳細章程探討是否可行;禮部侍郎宋藻辦事極快,次日便呈上細節分析,條條有據,置疑之聲遂息。 丁起幾句道完其中因由,李綱聽罷清瘦面龐隱有感懷,似是回思起久遠的往事,微微一笑,道:“衛國師每出奇想,東京時如是……”他話頭突然打住,想是記起東京之事,以及身陷敵國的朝中故交,神色隱現愴然。 車內氣氛頓默。丁起移開話題,呵呵一笑,道:“說起衛國師的妙想奇行,前番倒還有一事!” 李綱面帶詢色。 丁起一手指指車外,道:“伯紀兄,你仔細聽聽,可聽到有什麼聲音?” 李綱聽了陣,確似有隱隱聲音傳來,但不甚清晰,他遂將窗簾挑起,再聚耳聽去。 遠處,有琅琅音色,整齊一致,似乎是有幾十個書生正在高聲吟誦。他驚異下再細細辨聽——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過,則勿憚改……” 書聲朗朗中似乎還伴隨著什麼雜音,“刷!刷!刷!……” 李綱讚道:“書生凌晨群誦《論語》,莫非是國子監太學生?如斯好學,朝廷之幸!”他回身問道,“這難道也是國師之議?” 丁起笑而不答,挑起車前的簾子,見馬車過了教睦坊,折入小河大道,這條筆直通向皇城的街道東邊,便是年初剛落成的御街大道,此刻望去,隱約可見御街兩旁人影晃動。 “伯紀兄,你看!” 李綱傾前看去,晨光矇矓,御街旁人影移晃,笤帚飛舞,刷刷的掃地聲伴著郎朗的誦書聲,讓人直疑耳朵發昏眼睛看錯! “這些人?……不是雜役!……難道是?”他驚然回首。 “伯紀兄,這些正是因貢案下獄的今科舉子!” 李綱一時震住。 丁起慢條斯理說道:“本朝開制科,士農工商並舉,這些雜科舉子入獄前未必人人皆能熟育經書;但聽說收押在臨安府牢期間,一些儒生舉子為平心境,每每誦書度日,同牢諸類舉子皆受薰陶,是以出獄後人人出口成誦!……呵呵,所謂潛移默化,即為此也!” 李綱峻眉一皺,聲音剛然有力,“這些舉子雖犯案在前,然皆有朝廷功名在身,怎可淪落到清街之地?鬥毆刑罪,罪不至此!” 丁起語聲卻溫和,道:“看來伯紀兄在赴京途中,已約略知曉舉子貢院鬥毆一案。” 李綱頷首,“在池州驛站略有聽聞。”他從夔州乘輕舟沿大江而下,在池州換乘驛車時聽驛卒談論報紙,約摸曉個大概,其後因面聖心切,日夜兼程,連食宿也在車上,每過驛站均換馬即離,又哪得閒心再去聽什麼訊息?對貢案的後事便無從知得。 丁起簡單說了此案前後經過,最後笑道:“大理寺三審斷案,最終判決眾舉子預謀鬥毆的罪名不成立。” 李綱道:“然!”顯是贊同大理寺的判決。 丁起眯目,“衛國師判語道:諸舉預謀群毆罪雖不成立,然身為朝廷預官,非但未為國法之表率,以德彰行,卻亂法壞矩,為官前尚不知遇事自制,且不知何當為、何不當為之徒,焉知為官後不以為甚?……” 李綱聽到此不由峻眉微張。 他在東京時曾經與衛希顏一道共禦外侮,對斯時的駙馬衛軻激賞而有好感,即使靖康之後得知她的女子身份,那份激賞也未消失,反而更深幾分。也許因著同袍而戰的相知,因著心中那份敬惜之意,李綱對這位女子國師有著比朝中同僚更深沉的信任,正因此,他乍聞此言雖然驚詫,卻僅眉頭微張,心忖衛國師此語必有深意。 丁起敘道:“但聖人亦有言: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君子者,知恥而後能勇,不憚改之。” “善!”李綱頷首。 “姑念此,且記汝等功名,予改過之機,冀望為國留得他日良材。……然,有過必有懲,方彰國法,以儆效尤。……汝等既有熱血街頭鬥武,不若將這幾分力氣用來造福京師百姓,當是為民謀利,豈不為君子明明德之道乎?……” 李綱聽到後面幾句,不由捋須莞爾,心下倒也好奇衛希顏如何讓這些犯事舉子為京師百姓造福。 丁起也面洩笑意,“伯紀兄可知國師怎麼判?……咳咳,除了最先肇事的那兩名舉子被剝除功名外,其他涉案在內的諸舉子皆被判罰清掃京城大街一個月!……哈哈,國師真乃妙人也!”讓九百多名朝廷貢士去掃大街,如此癲瘋之判決,怕是除了衛大國師,這滿朝上下文武無人敢行得! 李綱眉頭漸漸聚成川字,峻顏道:“此舉不妥!讀書人心氣清高,這般判決何如斯文掃地?怕會引為奇恥大辱,惹來無數儒生怨懟,甚或有迂柘儒生以血抗爭,衛國師將難脫其責!這般判案,終是失之輕狂!滿朝官員竟無人阻止?” 他這話說得頗重,竟是無形中將宰相丁起也責難進去了。 丁起暗中搖頭,心忖這李伯紀幾經沉浮,性子仍然這般梗直如故、出言無忌,難怪當年為相時就孤岸不群、交緣頗差,但他說話雖不中聽,言詞中卻帶著擔切,顯然與朝中那些大斥判案荒謬、不合情理、有辱斯文之類的文官不是一路,或對衛國師是出於維護方如此急切。 他寬言道:“伯紀兄勿急,切聽我道來。你推測得不錯,判決生效的次日,確有十來個倔拗的舉子打算以血相諫、誓死不從這下作之役,維持讀書人的清高……”丁起說這到笑了笑,聲音溫和如故,眼底卻隱有淡淡諷色,微不可察,一瞬而過,道:“朝中駁議紛紛,連陛下都生出擔憂。孰料執刑那日,衛國師竟再度出人意表,消弭了這場事端!” “哦?”李綱驚訝抬眉。 丁起回想起那日情形,目中不由流出讚佩之色。 ------- 五月初五的凌晨,五更梆鼓未至,臨安府外便陸陸續續聚集了前來看熱鬧的人,有不甘不憤的文生,有好事的市民百姓,也有“服刑”舉子的家人僕從,更有一些朝廷官員身著便袍混在其中,其中不乏有對國師衛希顏看不順眼、期盼著鬧出點亂子的居心叵測人士,更多的朝廷高官派了親信小廝去臨安府外察看動靜,甚至連皇宮內侍總管康履都隱在人群中,察探後回報宮中。 是以,這日凌晨,天還黑著,臨安府外卻人影幢幢,一眼望去不知幾何,只見點點燈籠閃耀,如天上星子顆顆落入凡間。 五更梆響,臨安府前漫地的星河突然如被流水湧入般,紛紛向兩旁散開,留出中間一片空蕩蕩寬道。 無數“星光”閃爍下,映出一襲飄然清影。 靛藍的麻布短衫,靛藍的麻布粗褲,褲口系攏,黑布鞋子,手拿竹柄笤帚,看衣著似粗使下人。 明明是麻布衣服,那女子行走間卻衣袂飄飄,如天上雲羅般輕柔拂波,粗使衣著和手中笤帚不但分毫未損她出塵脫俗的清姿,淡然淺笑間如松風過林的自如氣度反而洋灑出魏晉名士笑棄塵俗的清揚不羈,讓人竟生不出半分的譏嘲之意! 人群呆若木雞! 衛希顏笑聲清越,行雲流水般踏入臨安府,如冰泉擊石的清音傳出府外: “古人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衛軻不敢妄言掃天下,這臨安一街卻是掃得!” 這兩句傳出,府外觀熱鬧的人群又是一陣呆滯! 他們可是聽錯了?那位國師大人,尊貴僅次於天子的天佑國師竟說要去清掃臨安府的大街?? 誰能相信? 裡面清音又傳出。 “諸位舉子中自詡是掃天下之才者,衛軻不予勉強!……然有心從一街掃起,進而造福百姓者,可有興趣隨吾同行?” 外面人群一片靜默。 臨安府大堂前的闊大前庭站滿了即將受罰“行刑”的舉子,松明火把將前庭照得逞亮。衛希顏語聲落地,四下一片冷寂,暗中卻有激流在湧動。 衛希顏淡淡一笑,清顏從容,似乎並不為冷場感到失望或尷尬。臨安府尹朱蹕不知何時叫人送上一柄笤帚,握前高聲道:“臨安府身為京師百姓父母官,管一方清淨,焉得不隨國師同行!” 朱蹕話音方落,舉子中已有兩人幾乎同時疾步站出,道:“學生願同往!”這二人卻是顧琛和艾斯奇,出身於海商商會的兩位前掌櫃。這冷寂場面一有人打破,立時便有人跟風,更何況早就洶湧激盪?不過數息,大片大片的商舉和方技類舉子陸續舉起掃帚高呼,“某等願往!……某等願往……”場面一時熱騰。 儒舉群中,鄧肅、李易迅速對視一眼,均微微點頭,同時揚聲道:“學生鄧肅(李易)願往!” 眾儒舉中本就有一些舉子躍躍欲出,只是無人領頭,不願做那出頭椽子,此時見鄧志宏和李順之帶頭,立時紛紛應道:“某等願往!……願與國師同行!……” 衛希顏微微一笑,清冷目光在舉子群裡一掃而過,飄然轉身。 朱蹕大步跟上。繼而是顧琛、艾斯奇、鄧肅、李易……以及更多的舉子……到得最後,前庭只剩下十來名面色猶豫不決的儒舉,彼此互相望了眼,又看了看前方的隊伍,陡然咬咬牙、一跺足,提著笤帚跟了上去! 今日他們若不出這府門同行,來日必將難在今科同年中抬頭!更讓人惶懼的是,或會如“一屋不掃”的東晉陳蕃般,成為千古笑柄! 國師衛軻,狠絕如斯! …… 臨安府衙門轟然大開,清姿灑脫的女子挑著笤帚從容而前,身後跟著數列浩浩蕩蕩如長龍般的男兒,人人手持笤帚,卻個個闊步挺胸,好像不是去清掃大街,而是志氣恢宏,揮臂間一掃天下! 便有人起聲高誦:“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近千人同聲朗吟,清聲琅琅劃破黑幕,如天際朝日噴礡而出,耀亮眼前,直灼心堂。 -------- “妙!”李綱清峻面龐流出煦煦笑意,“衛國師率身作則,實乃妙著!”他讚道:“為平服眾舉子,一介國師竟能如此放□段,這等胸襟氣度,縱是男兒也汗顏!” 李綱肅容拱手,“如此胸懷,當值某一禮!” 書聲漸漸遠去。京城各道御街最後清掃,此時將至辰初,臨近早朝,御街自是清掃完畢,舉子位便各自歸去。空中,卻似仍有朗朗清韻餘音流轉。 李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清削麵龐隱溢光彩。 衛軻衛希顏,果然未讓他失望!李綱頜下三綹鬍鬚微微拂動,目光剛毅不移。 君子,以明道為己任! 若這大宋官場需要一柄利劍,他願做那柄太阿,斬盡天下汙吏,只求清氣滿乾坤。 縱使為此,劍折身亡亦無悔!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某西前陣子不得不棄桌上型電腦而用筆記本,好歹用得比較熟稔了,孰料系統被俺鼓搗得崩潰,拿去維修時又頗有些周折,一氣之下訂了臺新桌上型電腦。話說機子當天上午送來裝好後,某西下午放音樂時居然發現沒聲音,頗為懷疑音效卡是壞的,於是一個電話打過去,商家轉到技術維護線,技術員問:“音箱線插好了麼?”我前段時間用慣了筆記本,張口便回問:“為毛要插音箱?”話說之時某西猛地回神了,趕緊打個哈哈,“啊那啥,我突然發現找到問題了……”譁掛了手機,囧囧有神,俺還以為這桌上型電腦是筆記本咩,不用音箱就能放音樂咩?!囧,糗事一則。【掩面!小白啊小白】

133名臣相會

五更天,天邊的月還掛著幾顆星,西北角的餘杭門卻已開啟。

距城門一里外的北驛亭邊停了幾輛車。月影下,隱約可見人影綽綽,約摸十來人,頭頂硬翅烏紗幞帽,顯是官人,三人著緋服,餘者皆服綠,位屬中下級官員。

有官員掌著燈籠朝北張望,遠處依然黑得朦朧看不清。前面一名緋服的官員頭朝後似乎吩咐了句,隨即人影移動,站齊兩行在道上候著。

這時天光還未出,卻沒有絲毫的涼風爽氣,依然帶點悶悶的熱。有官員不由低聲抱怨這鬼天氣,也有人交頭接耳,喁語閒聊……過了一陣,遠方隱隱傳來馬蹄聲響,打破了天地的寧靜。

“來了、來了!”

眾官員喜形之下翹首北顧。

遠方馬車似乎來勢頗急,蹄聲急驟,轉眼已近在耳前。

停在驛亭外最靠前的一輛馬車的車簾子動了動。離得最近的一官員極有眼色,小跑過來打起簾子,右手燈籠照前,躬身恭敬道:“天黑,相公小心!”

“有勞!”伴著溫和圓潤的嗓音,一雙薄底烏靴徐徐踩落,濃濃的重紫服色帶出車中人的尊貴品階,那亮炫的紫似能刺透黑夜,掌燈的吏部司主事小官禁不住微微垂眼。

“相公!”道上候立的十數官員紛紛回身揖禮。

那人微微頷首,徐步走到眾官之前,紫服下的身材略顯圓潤福態,卻無損那人端貴矜雅的氣度,面上膚色極白淨,在黑濛濛的天色裡尤其顯眼。

“噠噠噠!”

不過數息,蹄聲更近。淡淡月影下,可辨出疾行來車的輪廓。

轉眼,車將到近前,馬速漸緩。駕車的馬伕“籲”一聲拉住韁繩,利落跳下車,回身打起簾子。

“大人,到驛亭了!”

站在眾官員前列的一位緋服官員已經掌著燈籠上前,照亮車前泥地,上身微微一躬,道:“吏部文選司郎中沈乾偕吏部諸員迎候李尚書!”

從馬車下來的中年男子臉龐清峻,月影□材瘦削,架在身上的灰布衫子顯得有些空蕩,似乎受不起風的單薄,卻如絕崖峭壁、削直如鋒。

眾官員心頭一凜,齊齊拱手揖禮,唱喏道:“吏部職屬某等恭迎李尚書赴任!”

李綱抬步走近。馬車距眾人不遠,不過二十來步,每一步卻似踏在眾人心上。

他步履很快,落地卻很穩,每一步都沉實有力,前腳掌完全落定後腳才會抬起,似乎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斷,再無半分的猶疑轉圜。

為首的紫服官員目光微斂,隱有精芒閃過。

李伯紀,足下如風雷!

他踏前一步,微笑拱手,聲音溫和圓潤,“聞驛傳李尚書或於今日抵京,陛下不勝欣喜,特命丁起前來相迎。……夔州距京路途遙遠,某等原預期尚書最快月底方至,未料伯紀兄赴任如此之快,實令人感慰!想來必是日夜兼程、未有停頓歇息。伯紀兄,辛苦!”

這位紫袍白淨的高官正是執掌政事堂的尚書左僕射丁起,他先以李綱官職相稱,顯是代傳帝旨;後以“伯紀兄”相稱,則表私人問候,既顯親切,又示謙遜,極有為相者的風度。

他拱手笑語間微微打量李綱。在燈籠映照下,隱約可看出這位新任吏部尚書清瘦面龐的憔悴,顯然一路上的舟車勞頓讓他瘦薄的身子疲累不輕,但那雙眼神依然炯亮、沉毅。看來,這位昔日的抗金名相東京遭貶謫後,志氣猶存……不、或許,是更加斂沉的銳氣,帶著夔州峭壁大江千錘百擊磨出來的堅忍。

丁起打量的同時,李綱也在忖度這位當朝宰相的為人。丁起謙而無驕、親而不過的態度讓他油生一分好感,暗中微微點頭。

李綱回禮,先向天朝南一拱,“臣謝陛下!”方平手推出向宰相長身揖禮,“李綱有勞相公相迎!”

他這一禮,讓站在二人後面的吏部眾官都倏然鬆了口氣。這位尚書大人畢竟是前朝名相,朝野素有威望,要是對現任相公不服,他們這些夾在前後長官的吏部官員們可就難為了……還好、還好……看來新任尚書對丁相公並無不滿!

李綱掃了吏部諸人一眼,拱手道:“諸位辛苦!”

“不敢!”

眾人齊回禮,見李綱面色和順,似乎並非如傳言中的峻岸難處,心頭又鬆了口氣。

因吏部侍郎暫缺,以三司郎中為首,論資歷職權,又以文選司郎中沈乾為最,即上前初迎李綱的那位緋服官員,掌著燈向李綱一一介紹吏部同僚,又一番見禮。

約摸一刻後,丁起邀李綱同車而行,吏部眾員分坐四輛馬車,李綱原乘的驛車按例由馬伕驅到驛署交差。

馬車由驛亭馳向城門。

一行五輛車子均是普通無華飾,馬是軍隊淘汰下來的廣西夯馬,遠不如李綱所乘驛車的驛馬雄健。在趙構和丁起的一力帶動下,南廷從建朝開局就一掃徽宗時期的奢侈之風,由政事堂而下、京師六部諸監寺無論公務或出行皆以簡為要。

李綱收回打量車廂的目光,沉峻目色裡隱見頷許。

“相公當朝,能事簡不事虛華,善矣!”

丁起溫和容色頓然一斂,肅然正身,“北虜未靖、國恥未雪、六賊亂民遺害未清,如此百事待興,事事皆需經濟,錢緡當花在當用之處,丁起怎敢妄生虛靡,徒耗國力!”

“好!”李綱喝贊,“只此‘三未’,當知宰相胸懷。有相如此,國事幸矣!”

“伯紀兄!”丁起慨然道,“朝廷南渡後,起蒙恩遇得召相閣,外有國恥,內有憂患,時時心懷惴惴不敢擅安。幸諸官多能務事,勵精圖治,文武並進,氣象可謂一新;然我大宋朝百年積弊已深,又有權奸貽害,弊政非一時能革。丁起雖不敢自比管仲鮑叔之流,卻亦懷強國富民之志,為此縱粉身碎骨,絕無怯退半分!”

李綱目光微張。

丁起語聲轉沉,道:“伯紀兄,我朝百年來冗官、冗兵、冗費積弊日深,以致國力日衰,方為外夷所趁。朝廷南渡後,某蒙陛下鼎力支援,精簡在京諸部司編制,各級京朝官寧缺而勿濫用。由是,京師諸衙堪稱無冗餘。”

李綱點頭讚許。

“然,各路州府官吏未動,仍有諸多蠹官飽食終日不務其事;又有貪賄之風盛行,胥吏上欺長官下侵黎庶,勾結惡豪掠佔土地,國庫日空、民生愈苦,只肥了中間這幫蠹蟲……朝廷每欲革弊,政令卻行不下地方,皆因這幫貪官汙吏、或睜眼閉眼不作為的混食官員所致!”

丁起說到怒處,憤言疾色,“如此吏治,諸法行之不效,長此下去,我朝開局氣象將盡敗壞於此!”

“丁相憂慮正是李綱所患!”

“伯紀兄,我欲整頓吏治!”丁起疏眉下目光湛亮,“前時朝局剛啟,不宜動作。現諸事已穩,趁京師六部新建,官風尚清,清整地方貪腐吏治正是其時!”

他陡然跽坐直身,容色誠摯,道:“伯紀兄的剛骨清風舉朝稱讚,又素有威望服懾朝野。丁起此番奏請陛下,除授伯紀兄執事吏部,便是欲借兄這柄擎天利劍,斬落官場一干魑魅魍魎!”

“伯紀兄,有託!”

丁起雙手高揖至前額,彎腰拜揖一禮。

李綱遽然動容。

丁起因早年遭遇磨難,為人行事向來是八面圓潤、柔中帶刀,鮮少這般慷慨激昂的直抒心聲,但李綱是名可秀親手選中的吏治之劍,吏部又為六部之首,其尚書位高權重,他若要政令通暢必得李綱的信任支援。由是,方有這番唱作俱佳的聲情並茂。

雖說有作戲成分,卻也是丁起出自肺腑的真情實意!正所謂情真動人,李綱先為其言語打動,再為其態度所感,面上不由慨然,深揖回拜,道:“相公放心,陛下既賦重任於臣,綱自當肝腦塗地,以報國爾!”

二人直身,面上皆有欣色,對視一眼,均捋須仰笑。

李綱在文人中屬於性情豪邁之輩,只覺與丁起志同道合,一時歡喜不勝,不由叩板長嘆:“可惜此地無酒,否則當與相公車中把酒言志,高歌一曲,豈不快哉!”

丁起哈哈道:“此酒記下,待伯紀兄面聖後再暢飲不遲!”

“好!”

兩人又是一通暢笑。

吏部眾員聞得前方馬車笑聲陣陣,均心忖:看來李尚書與丁相公相處甚洽。眾人又放心一分。

***

車輪轆轆,由余杭門入京城就是清一色的青石道。

馬車沿著綄紗溪西側的武林道一直向南,經過仁和縣,朝皇城方向馳去。

蹄聲噠噠,一路上不時遇到有策馬上朝會或諸部司出班的官員,間或也有騎驢的低階職吏。南方缺馬,即使廣西矮馬也不是人人都有得騎,囊中不豐的便唯有買頭驢代步;若是手頭更拮据的,多住在部衙官宿裡,月付少許僦屋錢,圖個近便,不需代步工具,只要雙腿就能出班。

這時官轎沒有明清時代那麼盛行,這被稱為肩輿或坐輦在唐宋兩代都是屬於帝王后妃的專乘,就連宰相也只能騎馬;到宋神宗時才破了例,特賜年老體衰的元老大臣文彥博和患疾出行不便的司馬光乘坐,二臣感恩涕零,這是皇帝對臣子的特別優待。後來,到得趙佶當政,這位喜好風花雪月的風流皇帝御筆一揮,轎子就成為朝中所有宰執大臣的殊榮優賞。

蔡京就是首先享受到這殊榮的宰相。但他當權時禍國害民,為百姓深惡,乘肩輿出行屢屢被路人遠遠乜視,這位權相惱怒下遂命工部將肩輿的樣式改成四廂密閉式,如此便無慮被人窺視。由是,成為後世轎子形貌的開端。

蔡京之後,王黼、梁師成、童貫、朱勔、高俅等均得寵坐轎,也都學蔡太師將轎子密閉;這六大權奸座下的親信官員均乘轎出行以示顯擺,時朝風尚奢,京官和地方官隨之跟風,朝廷關於此的禁令形同虛設,甚至連民間一些豪商巨賈也多乘轎出行,相關官員多受其賄,對此也睜眼當沒看見。

南廷立朝後,杭州市井間也多有轎影出現,宰相丁起將轎子斥為徒耗人力的奢靡之物,堅拒不納,出入皆為馬車;後入朝的樞府宰相衛希顏更是不必說,出入來去無形,哪是喜坐那種玩意的主兒?正所謂上行下效,在一文一武兩位宰相的影響下,轎子在南廷官員中不得青睞,由是消聲匿跡。馬市和驢市卻是越來越昌盛,且後者更旺,畢竟馬匹屬於半官管物事,民間交易尚帶有一定限制,是以在京城大街上,一次出行五輛馬車,著實可稱為浩蕩,極引人注目。

有眼尖的官員瞅到當頭那輛馬車側面的龍形徽記,不由驚震勒韁。政事堂以龍為徽,樞密院以鳳為記,難道是丁相公?!他拱手行禮。

一路行來,有眼力價的官員均微微停頓,稽首頷禮。

這時天色發白,漸漸有天光介入。李綱掀起窗簾,瞅見稽首行禮的官員中竟有服紫佩魚袋的官員,不由眉鋒一蹙,回頭問道:“今日初十朝會,觀天時應已過了五更,這上朝的官員仍然在路上不慌不忙,難道今日休朝?”

“非也!”丁起笑道,“伯紀兄一路上疾行趕路,可能未看到這份由驛站通傳下去的邸報。大約是今月初時,衛國師向陛下奏議,道五更早朝,官員住得遠的三更便需起身,長時對身體無益,兼且睡眠不足神智多昏沌,於議政亦無益,遂提議將早朝改在辰時初,諸官五更聞雞起,恰好可趕辰時早朝。百官對此議多稱善,陛下遂允。”

李綱怔了片刻,微微搖頭,倒不知是贊同還是感嘆,道:“三更起、五更朝,歷代如此,今上竟有魄力一改成法,倒讓人訝異!……如此順利,也讓人訝異!”他沉聲低語。

丁起圓臉上一雙細眼微眯,說出的話耐人尋味,“這得看提舉為何人!”

若是旁人提出,怕還不被言官唾沫星子給淹死?

但這提出的人偏偏是國師衛希顏,以這位大宗師今時今日的修為,幾更上朝於她又有何差別?

說到底,這提議於衛國師無利益,於京朝官卻是福祉,言官縱想彈劾她怠惰損公也無從劾起,若一個不慎被這位國師抓住話柄冷言反擊那便下場堪憐,極可能落個刻薄聲名,得罪大半四品以上需早朝的京官。

朝中言官雖多峭岸,更有幾個以忤君逆權勢博清名為榮者,但卻非呆愚之輩,那早朝時辰雖延後,但下朝和公衙下班的時辰也相應延後,於公於私皆無損。這麼相通後,雖然仍有置疑之聲,卻沒有一棍子打死。

其後,皇帝命禮部出個詳細章程探討是否可行;禮部侍郎宋藻辦事極快,次日便呈上細節分析,條條有據,置疑之聲遂息。

丁起幾句道完其中因由,李綱聽罷清瘦面龐隱有感懷,似是回思起久遠的往事,微微一笑,道:“衛國師每出奇想,東京時如是……”他話頭突然打住,想是記起東京之事,以及身陷敵國的朝中故交,神色隱現愴然。

車內氣氛頓默。丁起移開話題,呵呵一笑,道:“說起衛國師的妙想奇行,前番倒還有一事!”

李綱面帶詢色。

丁起一手指指車外,道:“伯紀兄,你仔細聽聽,可聽到有什麼聲音?”

李綱聽了陣,確似有隱隱聲音傳來,但不甚清晰,他遂將窗簾挑起,再聚耳聽去。

遠處,有琅琅音色,整齊一致,似乎是有幾十個書生正在高聲吟誦。他驚異下再細細辨聽——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過,則勿憚改……”

書聲朗朗中似乎還伴隨著什麼雜音,“刷!刷!刷!……”

李綱讚道:“書生凌晨群誦《論語》,莫非是國子監太學生?如斯好學,朝廷之幸!”他回身問道,“這難道也是國師之議?”

丁起笑而不答,挑起車前的簾子,見馬車過了教睦坊,折入小河大道,這條筆直通向皇城的街道東邊,便是年初剛落成的御街大道,此刻望去,隱約可見御街兩旁人影晃動。

“伯紀兄,你看!”

李綱傾前看去,晨光矇矓,御街旁人影移晃,笤帚飛舞,刷刷的掃地聲伴著郎朗的誦書聲,讓人直疑耳朵發昏眼睛看錯!

“這些人?……不是雜役!……難道是?”他驚然回首。

“伯紀兄,這些正是因貢案下獄的今科舉子!”

李綱一時震住。

丁起慢條斯理說道:“本朝開制科,士農工商並舉,這些雜科舉子入獄前未必人人皆能熟育經書;但聽說收押在臨安府牢期間,一些儒生舉子為平心境,每每誦書度日,同牢諸類舉子皆受薰陶,是以出獄後人人出口成誦!……呵呵,所謂潛移默化,即為此也!”

李綱峻眉一皺,聲音剛然有力,“這些舉子雖犯案在前,然皆有朝廷功名在身,怎可淪落到清街之地?鬥毆刑罪,罪不至此!”

丁起語聲卻溫和,道:“看來伯紀兄在赴京途中,已約略知曉舉子貢院鬥毆一案。”

李綱頷首,“在池州驛站略有聽聞。”他從夔州乘輕舟沿大江而下,在池州換乘驛車時聽驛卒談論報紙,約摸曉個大概,其後因面聖心切,日夜兼程,連食宿也在車上,每過驛站均換馬即離,又哪得閒心再去聽什麼訊息?對貢案的後事便無從知得。

丁起簡單說了此案前後經過,最後笑道:“大理寺三審斷案,最終判決眾舉子預謀鬥毆的罪名不成立。”

李綱道:“然!”顯是贊同大理寺的判決。

丁起眯目,“衛國師判語道:諸舉預謀群毆罪雖不成立,然身為朝廷預官,非但未為國法之表率,以德彰行,卻亂法壞矩,為官前尚不知遇事自制,且不知何當為、何不當為之徒,焉知為官後不以為甚?……”

李綱聽到此不由峻眉微張。

他在東京時曾經與衛希顏一道共禦外侮,對斯時的駙馬衛軻激賞而有好感,即使靖康之後得知她的女子身份,那份激賞也未消失,反而更深幾分。也許因著同袍而戰的相知,因著心中那份敬惜之意,李綱對這位女子國師有著比朝中同僚更深沉的信任,正因此,他乍聞此言雖然驚詫,卻僅眉頭微張,心忖衛國師此語必有深意。

丁起敘道:“但聖人亦有言: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君子者,知恥而後能勇,不憚改之。”

“善!”李綱頷首。

“姑念此,且記汝等功名,予改過之機,冀望為國留得他日良材。……然,有過必有懲,方彰國法,以儆效尤。……汝等既有熱血街頭鬥武,不若將這幾分力氣用來造福京師百姓,當是為民謀利,豈不為君子明明德之道乎?……”

李綱聽到後面幾句,不由捋須莞爾,心下倒也好奇衛希顏如何讓這些犯事舉子為京師百姓造福。

丁起也面洩笑意,“伯紀兄可知國師怎麼判?……咳咳,除了最先肇事的那兩名舉子被剝除功名外,其他涉案在內的諸舉子皆被判罰清掃京城大街一個月!……哈哈,國師真乃妙人也!”讓九百多名朝廷貢士去掃大街,如此癲瘋之判決,怕是除了衛大國師,這滿朝上下文武無人敢行得!

李綱眉頭漸漸聚成川字,峻顏道:“此舉不妥!讀書人心氣清高,這般判決何如斯文掃地?怕會引為奇恥大辱,惹來無數儒生怨懟,甚或有迂柘儒生以血抗爭,衛國師將難脫其責!這般判案,終是失之輕狂!滿朝官員竟無人阻止?”

他這話說得頗重,竟是無形中將宰相丁起也責難進去了。

丁起暗中搖頭,心忖這李伯紀幾經沉浮,性子仍然這般梗直如故、出言無忌,難怪當年為相時就孤岸不群、交緣頗差,但他說話雖不中聽,言詞中卻帶著擔切,顯然與朝中那些大斥判案荒謬、不合情理、有辱斯文之類的文官不是一路,或對衛國師是出於維護方如此急切。

他寬言道:“伯紀兄勿急,切聽我道來。你推測得不錯,判決生效的次日,確有十來個倔拗的舉子打算以血相諫、誓死不從這下作之役,維持讀書人的清高……”丁起說這到笑了笑,聲音溫和如故,眼底卻隱有淡淡諷色,微不可察,一瞬而過,道:“朝中駁議紛紛,連陛下都生出擔憂。孰料執刑那日,衛國師竟再度出人意表,消弭了這場事端!”

“哦?”李綱驚訝抬眉。

丁起回想起那日情形,目中不由流出讚佩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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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的凌晨,五更梆鼓未至,臨安府外便陸陸續續聚集了前來看熱鬧的人,有不甘不憤的文生,有好事的市民百姓,也有“服刑”舉子的家人僕從,更有一些朝廷官員身著便袍混在其中,其中不乏有對國師衛希顏看不順眼、期盼著鬧出點亂子的居心叵測人士,更多的朝廷高官派了親信小廝去臨安府外察看動靜,甚至連皇宮內侍總管康履都隱在人群中,察探後回報宮中。

是以,這日凌晨,天還黑著,臨安府外卻人影幢幢,一眼望去不知幾何,只見點點燈籠閃耀,如天上星子顆顆落入凡間。

五更梆響,臨安府前漫地的星河突然如被流水湧入般,紛紛向兩旁散開,留出中間一片空蕩蕩寬道。

無數“星光”閃爍下,映出一襲飄然清影。

靛藍的麻布短衫,靛藍的麻布粗褲,褲口系攏,黑布鞋子,手拿竹柄笤帚,看衣著似粗使下人。

明明是麻布衣服,那女子行走間卻衣袂飄飄,如天上雲羅般輕柔拂波,粗使衣著和手中笤帚不但分毫未損她出塵脫俗的清姿,淡然淺笑間如松風過林的自如氣度反而洋灑出魏晉名士笑棄塵俗的清揚不羈,讓人竟生不出半分的譏嘲之意!

人群呆若木雞!

衛希顏笑聲清越,行雲流水般踏入臨安府,如冰泉擊石的清音傳出府外:

“古人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衛軻不敢妄言掃天下,這臨安一街卻是掃得!”

這兩句傳出,府外觀熱鬧的人群又是一陣呆滯!

他們可是聽錯了?那位國師大人,尊貴僅次於天子的天佑國師竟說要去清掃臨安府的大街??

誰能相信?

裡面清音又傳出。

“諸位舉子中自詡是掃天下之才者,衛軻不予勉強!……然有心從一街掃起,進而造福百姓者,可有興趣隨吾同行?”

外面人群一片靜默。

臨安府大堂前的闊大前庭站滿了即將受罰“行刑”的舉子,松明火把將前庭照得逞亮。衛希顏語聲落地,四下一片冷寂,暗中卻有激流在湧動。

衛希顏淡淡一笑,清顏從容,似乎並不為冷場感到失望或尷尬。臨安府尹朱蹕不知何時叫人送上一柄笤帚,握前高聲道:“臨安府身為京師百姓父母官,管一方清淨,焉得不隨國師同行!”

朱蹕話音方落,舉子中已有兩人幾乎同時疾步站出,道:“學生願同往!”這二人卻是顧琛和艾斯奇,出身於海商商會的兩位前掌櫃。這冷寂場面一有人打破,立時便有人跟風,更何況早就洶湧激盪?不過數息,大片大片的商舉和方技類舉子陸續舉起掃帚高呼,“某等願往!……某等願往……”場面一時熱騰。

儒舉群中,鄧肅、李易迅速對視一眼,均微微點頭,同時揚聲道:“學生鄧肅(李易)願往!”

眾儒舉中本就有一些舉子躍躍欲出,只是無人領頭,不願做那出頭椽子,此時見鄧志宏和李順之帶頭,立時紛紛應道:“某等願往!……願與國師同行!……”

衛希顏微微一笑,清冷目光在舉子群裡一掃而過,飄然轉身。

朱蹕大步跟上。繼而是顧琛、艾斯奇、鄧肅、李易……以及更多的舉子……到得最後,前庭只剩下十來名面色猶豫不決的儒舉,彼此互相望了眼,又看了看前方的隊伍,陡然咬咬牙、一跺足,提著笤帚跟了上去!

今日他們若不出這府門同行,來日必將難在今科同年中抬頭!更讓人惶懼的是,或會如“一屋不掃”的東晉陳蕃般,成為千古笑柄!

國師衛軻,狠絕如斯!

……

臨安府衙門轟然大開,清姿灑脫的女子挑著笤帚從容而前,身後跟著數列浩浩蕩蕩如長龍般的男兒,人人手持笤帚,卻個個闊步挺胸,好像不是去清掃大街,而是志氣恢宏,揮臂間一掃天下!

便有人起聲高誦:“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近千人同聲朗吟,清聲琅琅劃破黑幕,如天際朝日噴礡而出,耀亮眼前,直灼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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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李綱清峻面龐流出煦煦笑意,“衛國師率身作則,實乃妙著!”他讚道:“為平服眾舉子,一介國師竟能如此放□段,這等胸襟氣度,縱是男兒也汗顏!”

李綱肅容拱手,“如此胸懷,當值某一禮!”

書聲漸漸遠去。京城各道御街最後清掃,此時將至辰初,臨近早朝,御街自是清掃完畢,舉子位便各自歸去。空中,卻似仍有朗朗清韻餘音流轉。

李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清削麵龐隱溢光彩。

衛軻衛希顏,果然未讓他失望!李綱頜下三綹鬍鬚微微拂動,目光剛毅不移。

君子,以明道為己任!

若這大宋官場需要一柄利劍,他願做那柄太阿,斬盡天下汙吏,只求清氣滿乾坤。

縱使為此,劍折身亡亦無悔!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某西前陣子不得不棄桌上型電腦而用筆記本,好歹用得比較熟稔了,孰料系統被俺鼓搗得崩潰,拿去維修時又頗有些周折,一氣之下訂了臺新桌上型電腦。話說機子當天上午送來裝好後,某西下午放音樂時居然發現沒聲音,頗為懷疑音效卡是壞的,於是一個電話打過去,商家轉到技術維護線,技術員問:“音箱線插好了麼?”我前段時間用慣了筆記本,張口便回問:“為毛要插音箱?”話說之時某西猛地回神了,趕緊打個哈哈,“啊那啥,我突然發現找到問題了……”譁掛了手機,囧囧有神,俺還以為這桌上型電腦是筆記本咩,不用音箱就能放音樂咩?!囧,糗事一則。【掩面!小白啊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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