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異人異花

凰涅天下·君朝西·4,015·2026/3/26

135異人異花 花香縈縈。 石臺上的女子眼皮動了動。睜眸,孤清如雪。 衛希顏佇立在丈外,眸光掃過女子身後的草屋,又落回她身上。良久,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 葉清鴻寂寂容色清冷如故,似乎對衛希顏的突然到來並無半分歡喜,唯有握劍的蒼白右手微微顫動了下,顯示出內心並非如表面般平靜。 衛希顏又嘆了口氣。遇上這樣冷清的徒弟她不嘆氣又如何。 “為師為你擔慮不安,你卻在這百花谷裡逍遙樂不思蜀。……哎,為師心傷了!” 葉清鴻唇角微撇。 衛希顏慢慢走近,唇邊似笑非笑,“看見為師來了也不起身相迎?……真讓人傷心!” 葉清鴻唇角微抽。她抿唇,左手一按石臺,掠下石臺直身而立,兩腿卻是一陣軟不著力。左手猛撐在石臺,蒼白手背青筋凸起,右手劍鞘深深拄入泥地,身子僅一晃便挺直如劍。 衛希顏嘆了口氣,慢慢走過去,“和你開個玩笑,你也當真不成!……傷成這樣了,還逞強?徒兒呀,你還真是讓人不省心!” 葉清鴻唇角抖了抖,斜眼看她。不是被你逼的? 衛希顏眸底笑意更濃,陡然伸手,摟了她腰抱起來。葉清鴻一驚,掙紮了下。 “別動!”衛希顏冷瞪她一眼,將她放回石臺,右掌隨之拍上丹田,鳳凰真氣探入她體內,遊走一週。 俄頃,收手,眉間凝寒。果然是絕情斬! 葉清鴻坐直身子,低道:“不是雷動。” 衛希顏冷哼:“雷動雖說陰險狠毒,倒也非食言小人。”她揚了揚眉,“驚雷堂十大高手中,你名雖列二,實為首。雷雨荼被可秀驚箭指傷入心脈,今生難復,斷不會是他。如此,那就是……雷暗風?” 葉清鴻默然承認。 “雷暗風的絕情斬倒是得了雷動六分真傳。你舊傷未愈,雷動絕情斬的真氣在你體內未盡除,功力只得八成,雷暗風倒也能與你一戰。但……” 她目光冷銳,“單憑雷暗風,還傷不了你!……清鴻,你傷得蹊蹺!” 葉清鴻沉默了下,語聲平靜,“尚有雷鳴、雷耳,火字部五人。” 衛希顏冷笑連連,“十大高手出其三,再附五大殺手!……雷雨荼倒真下了本錢!”她清容寒光逼人,心下認定,此舉必是雷雨荼所為。 她眸子盯住葉清鴻,語氣轉肅,“清鴻,你言不盡實!……縱然八大高手圍攻,戰不了,退總可以。以你之能,當真要走,那些人又如何阻得了你?……何至於,傷到兩腿經脈俱斷!”說到最後一句,已是冷峭如冰。 葉清鴻垂眸默默不語。 衛希顏盯她一陣,“你不說,為師只有去問問屋中那位了。”冷笑向前。 “衛師!” 衛希顏身形微頓。 葉清鴻孤寂眸心似波動隱隱,緩吸口氣,“……不關他事!” 衛希顏抖了抖眉,挑唇笑,“……不關他事?”這四字幾乎是從牙縫中蹦出。她沉眉一笑,屋中人氣息微重,顯是已醒。 一道清和卻微帶沙啞的男子聲音傳出,“清鴻姑娘,可是那幫人又來了?”語中蘊含怒氣,緊接著一陣咳,一聲連著一聲,一聲高過一聲,劇烈不止,似要將肺咳出來才罷休。 葉清鴻急道:“黎先生,休急!是我師傅!……”她右手長劍一點,便待掠身而入。腰肢卻倏地一緊,落入清淡香息的懷中。 “衛師……” 衛希顏瞪她一眼,“傷勢未好,還敢妄動真氣!”抱起她緩緩走向草屋,心忖這男子氣息弱而不連,顯是沉痾已重,清鴻為何對此人這般上心? “咳咳……”屋中坐起的男子咳聲終於平止,微微喘息道,“原來是清鴻姑娘的師……” 他的話陡然卡在喉間,似沒料到葉姑娘的師傅竟是如此的年輕! 山風漸急。屋內燈光映照下,飄然而入的女子衣袂飛揚,風姿神髓如絕巔松風灑脫不羈,又如崑山之雪清遠高潔,不染塵俗。 他胸口如遭重錘,“撲”聲噴出口鮮血,神情卻是歡喜激動至極,手指抖顫指向她,“您……您……我……我……終於盼到……”一口氣未提起,身子晃了兩晃,“砰”一聲昏倒榻上。 “黎先生!”葉清鴻容色一變,便要騰身過去。 衛希顏手緊了緊,讓葉清鴻在懷中動彈不得,又冷睨她一眼,方慢吞吞走過去,掃了眼榻上男子面色,道:“無妨。一時氣血攻心而已。” 她將葉清鴻小心放在榻邊的矮墩上,伸手捉起榻上暈厥男子的右腕,入手一把瘦骨,幾乎只貼著一張皮。 她目光微凝,真氣行入,越探下去眉鋒越蹙。 似是……中毒了!這毒卻有些古怪…… 她微微俯身,翻了翻那男子的眼皮,又看了看唇色,將他指尖壓下又鬆開,觀察指甲色澤的變化……眼眉更沉,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 “衛師,黎先生,他……如何?”葉清鴻寂冷音色竟透出幾分急切,身子不由傾前。 衛希顏哼了聲,她這徒弟倒是關心別人,眉毛一挑,道:“沒治了!” 葉清鴻蒼白容色灰敗一片。 衛希顏觀她神色悽悽,又心生不忍,淡淡道:“此人長居花谷,每日受百花浸潤,花香馥郁卻有毒,他體內中花毒已久,浸入血液心肺,神氣愈衰……不久前又悲怒過度,鬱積結心,本沉痾在身,眼下已是積重難返,縱然青穀神醫蕭先生在此,恐也難以施救。” 葉清鴻右手一點一點攥緊劍鞘,寂冷眸色孤清黯淡,彷彿天邊失群的孤鴻,削薄身子寥落無依。 衛希顏皺了皺眉,清鴻和這人有什麼關係?她不由打量榻上男子,雖說病得瘦骨支離,臉龐兩頰無肉,卻仍能辨出眉目清朗,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不減那分因久沐山澤而不染塵煙的清雅。 她眸心掠過一抹興味,又掃視屋中陳設。 屋內佈置簡單,一案一榻、一墩一椅,一列書架,不事雕琢,渾透古樸自然。書案以整張原木劈就,桌腿樹墩天然成形,造型樸而不拙。案上一沓宣紙,墨香隱透。<B>①3&#56;看&#26360;網</B>架上浩冊典繁,衛希顏粗略掃了眼,經史子集周易地理數術,幾乎百科齊集。 衛希顏走過去隨手抽出本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翻了翻,頁邊時批小楷,顯是主人閱時心得,見解均有精到,絕非書生妄論。末頁批道:書為帝王聖鑑,趙瑣珍而重之,趙佶賤而棄之,亡國之禍,自佶始! 她眸光淡閃。這男子直呼宋神宗、宋徽宗之名姓,縱使當宋隱士,也鮮少不避本朝皇帝名諱,失了儒家君子禮儀,狂性不羈的江湖高手又當別論,然這男子卻非習武之人!她回眸掃向書榻上的昏迷男子,眉毛微挑。這人,絕非常人! 她悠然從書架前踱回,清淡眸子凝視榻前容色蒼白的女子,笑了笑,道:“你重傷如此,是因了他?” …… “滯留谷中不返也是因了他?” …… 衛希顏見她垂眸只作不語,心下微微動怒,挑眉,“你傷勢雖重,若能靜心調養,也當痊癒五六分。如今觀你,心神不定,傷勢非但未好轉,絕情斬的真氣反而愈發侵損你經脈!” 她掃眼榻上男子,目光愈厲,“他能撐到現在,倒虧得了你每日輸送真氣!……內傷未愈,竟妄動真氣為他人通經!……我若不至,你想就此殘廢不成?” 葉清鴻五指攥緊劍鞘,微微扭過頭去。 衛希顏目色漸漸幽邃,忖度雷雨荼有意引她來此的目的,總不會是好心替葉清鴻打算,她冷然一哂。 不知為何,這谷中讓她有些心神不定,不是擔懼,而是一種莫名的悸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卻又尋之不至!……雷雨荼所謀,或與此有關! 此地不可久留! “清鴻!” 她心中已有計較,下巴抬了抬,言笑晏晏,“不如為師將這病秧子扔到花叢裡,反正也沒幾天好活。為師就當做善事,讓他少受點苦。” 她笑語悠悠,似乎作不得真,眸底卻無半分玩笑之意。 葉清鴻苦笑。她在衛希顏身邊將近半年,約略知道這張清絕出塵的面容下隱藏著對世事的無情!她若不將事情交待個清楚,怕是下一刻,黎先生就會被拋擲於窗外! 她手掌微微摩挲劍鞘,抬眉,道:“雷暗風引我入谷,驚雷堂圖謀谷中之物,黎先生愛花成痴,拼死不願離。我為護其周全,方被圍攻致傷。” 衛希顏沉聲笑道:“這黎先生你以前熟識?” 葉清鴻搖頭。 “這倒奇了,為了一個初識的陌生人,你竟如此不顧惜自個性命?……嘿嘿,我倒不知,我的徒兒何時這般多情了!” 葉清鴻靜靜凝視她,眸心似有瑩瑩水光。衛希顏一怔,心口頓然微澀。葉清鴻低低一笑,語聲喑啞,“黎先生,面貌有幾分似家父!”她陡然仰首望空,雙眸睜大,將湧出的淚意硬逼回去。 衛希顏愣住。 竟是……如此麼?!她一時不由暗悔,不該如此逼她。輕嘆一聲,上前一步將這孤清女子攬入懷中,口中卻笑道:“你眼中若進了灰塵,為師不介意將衣襟借你擦擦。” 葉清鴻心中悲苦,強忍的淚意竟被衛希顏這一句話引發洶湧,埋首懷中,淚水漸漸沾溼她前衫。 衛希顏苦笑低嘆。她竟將一貫清冷的徒弟逗哭了!這叫什麼?自作孽啊不可活! 良久,懷中聳動漸息。葉清鴻卻伏首不起,手指攥著她衣襬,指骨間發白。衛希顏瞭然一笑,猜她定是一時羞了,不肯以紅目示人,唇角溢位笑容,為轉移她注意力,問道:“你說驚雷堂圖謀谷中之物,倒不知是何等寶貝,竟惹得雷動上了心?” 葉清鴻將頭微微抬離了些,卻依然垂首不讓衛希顏看見,聲音微啞,又似隱有疑惑,道:“他們搶去的,是一片花。” “花?” 衛希顏微微皺眉,想起谷底所見,處處花海錦繡,西面卻是一大片花茬,難不成就是被雷暗風率人割去?是什麼花,費得這般心機搶奪? “那花叫什麼名?”她問道。 “聽黎先生說,是米囊花!” 米囊花? 衛希顏心中默默唸了幾遍,陡然想起一物,容色頓時一變。 “清鴻,那花是否花蕊中結有青苞?花開時一株單朵,花大豔麗,或紅或紫,花香極濃鬱,即使遠在數百丈外也能得聞。花謝後苞在莖頭,形如球,裂開後中有細小種子,看形狀就像白米?所以叫……米囊花!”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隱隱沉肅。 葉清鴻到谷中時這花多數已開謝,果實卻如衛希顏口中所述,她在谷中時多次聽得谷主黎先生痴迷談起此花,從開花到結莖鉅細無遺,竟與衛師所說一般無二,她驚訝下微微頷首,“您見過?” “何止見過!”衛希顏哼笑一聲。 這米囊花,可不就是罌粟花?!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罌粟: 公元初,由希臘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傳入埃及,後來在7世紀時傳入東南亞,進入中國。因果實形如酒罌,中有極細白米果粒,古人又稱罌粟花為米囊花、御米花,多以其形作詩詠之。 罌粟在初傳入的幾百年多被看作觀賞花卉,很少有人吸食,並未造成危害。 唐開元時期的《本草拾遺》應是最早記載罌粟的中國藥典,宋代醫家已用於入藥,在一些宋代醫書均可見以罌粟入藥的妙方。百姓中也有人喜用罌粟子來煮粥,視為大補之物,蘇軾有詩道“童子能煎鶯粟湯”,此鶯粟湯即罌粟湯。

135異人異花

花香縈縈。

石臺上的女子眼皮動了動。睜眸,孤清如雪。

衛希顏佇立在丈外,眸光掃過女子身後的草屋,又落回她身上。良久,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

葉清鴻寂寂容色清冷如故,似乎對衛希顏的突然到來並無半分歡喜,唯有握劍的蒼白右手微微顫動了下,顯示出內心並非如表面般平靜。

衛希顏又嘆了口氣。遇上這樣冷清的徒弟她不嘆氣又如何。

“為師為你擔慮不安,你卻在這百花谷裡逍遙樂不思蜀。……哎,為師心傷了!”

葉清鴻唇角微撇。

衛希顏慢慢走近,唇邊似笑非笑,“看見為師來了也不起身相迎?……真讓人傷心!”

葉清鴻唇角微抽。她抿唇,左手一按石臺,掠下石臺直身而立,兩腿卻是一陣軟不著力。左手猛撐在石臺,蒼白手背青筋凸起,右手劍鞘深深拄入泥地,身子僅一晃便挺直如劍。

衛希顏嘆了口氣,慢慢走過去,“和你開個玩笑,你也當真不成!……傷成這樣了,還逞強?徒兒呀,你還真是讓人不省心!”

葉清鴻唇角抖了抖,斜眼看她。不是被你逼的?

衛希顏眸底笑意更濃,陡然伸手,摟了她腰抱起來。葉清鴻一驚,掙紮了下。

“別動!”衛希顏冷瞪她一眼,將她放回石臺,右掌隨之拍上丹田,鳳凰真氣探入她體內,遊走一週。

俄頃,收手,眉間凝寒。果然是絕情斬!

葉清鴻坐直身子,低道:“不是雷動。”

衛希顏冷哼:“雷動雖說陰險狠毒,倒也非食言小人。”她揚了揚眉,“驚雷堂十大高手中,你名雖列二,實為首。雷雨荼被可秀驚箭指傷入心脈,今生難復,斷不會是他。如此,那就是……雷暗風?”

葉清鴻默然承認。

“雷暗風的絕情斬倒是得了雷動六分真傳。你舊傷未愈,雷動絕情斬的真氣在你體內未盡除,功力只得八成,雷暗風倒也能與你一戰。但……”

她目光冷銳,“單憑雷暗風,還傷不了你!……清鴻,你傷得蹊蹺!”

葉清鴻沉默了下,語聲平靜,“尚有雷鳴、雷耳,火字部五人。”

衛希顏冷笑連連,“十大高手出其三,再附五大殺手!……雷雨荼倒真下了本錢!”她清容寒光逼人,心下認定,此舉必是雷雨荼所為。

她眸子盯住葉清鴻,語氣轉肅,“清鴻,你言不盡實!……縱然八大高手圍攻,戰不了,退總可以。以你之能,當真要走,那些人又如何阻得了你?……何至於,傷到兩腿經脈俱斷!”說到最後一句,已是冷峭如冰。

葉清鴻垂眸默默不語。

衛希顏盯她一陣,“你不說,為師只有去問問屋中那位了。”冷笑向前。

“衛師!”

衛希顏身形微頓。

葉清鴻孤寂眸心似波動隱隱,緩吸口氣,“……不關他事!”

衛希顏抖了抖眉,挑唇笑,“……不關他事?”這四字幾乎是從牙縫中蹦出。她沉眉一笑,屋中人氣息微重,顯是已醒。

一道清和卻微帶沙啞的男子聲音傳出,“清鴻姑娘,可是那幫人又來了?”語中蘊含怒氣,緊接著一陣咳,一聲連著一聲,一聲高過一聲,劇烈不止,似要將肺咳出來才罷休。

葉清鴻急道:“黎先生,休急!是我師傅!……”她右手長劍一點,便待掠身而入。腰肢卻倏地一緊,落入清淡香息的懷中。

“衛師……”

衛希顏瞪她一眼,“傷勢未好,還敢妄動真氣!”抱起她緩緩走向草屋,心忖這男子氣息弱而不連,顯是沉痾已重,清鴻為何對此人這般上心?

“咳咳……”屋中坐起的男子咳聲終於平止,微微喘息道,“原來是清鴻姑娘的師……”

他的話陡然卡在喉間,似沒料到葉姑娘的師傅竟是如此的年輕!

山風漸急。屋內燈光映照下,飄然而入的女子衣袂飛揚,風姿神髓如絕巔松風灑脫不羈,又如崑山之雪清遠高潔,不染塵俗。

他胸口如遭重錘,“撲”聲噴出口鮮血,神情卻是歡喜激動至極,手指抖顫指向她,“您……您……我……我……終於盼到……”一口氣未提起,身子晃了兩晃,“砰”一聲昏倒榻上。

“黎先生!”葉清鴻容色一變,便要騰身過去。

衛希顏手緊了緊,讓葉清鴻在懷中動彈不得,又冷睨她一眼,方慢吞吞走過去,掃了眼榻上男子面色,道:“無妨。一時氣血攻心而已。”

她將葉清鴻小心放在榻邊的矮墩上,伸手捉起榻上暈厥男子的右腕,入手一把瘦骨,幾乎只貼著一張皮。

她目光微凝,真氣行入,越探下去眉鋒越蹙。

似是……中毒了!這毒卻有些古怪……

她微微俯身,翻了翻那男子的眼皮,又看了看唇色,將他指尖壓下又鬆開,觀察指甲色澤的變化……眼眉更沉,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

“衛師,黎先生,他……如何?”葉清鴻寂冷音色竟透出幾分急切,身子不由傾前。

衛希顏哼了聲,她這徒弟倒是關心別人,眉毛一挑,道:“沒治了!”

葉清鴻蒼白容色灰敗一片。

衛希顏觀她神色悽悽,又心生不忍,淡淡道:“此人長居花谷,每日受百花浸潤,花香馥郁卻有毒,他體內中花毒已久,浸入血液心肺,神氣愈衰……不久前又悲怒過度,鬱積結心,本沉痾在身,眼下已是積重難返,縱然青穀神醫蕭先生在此,恐也難以施救。”

葉清鴻右手一點一點攥緊劍鞘,寂冷眸色孤清黯淡,彷彿天邊失群的孤鴻,削薄身子寥落無依。

衛希顏皺了皺眉,清鴻和這人有什麼關係?她不由打量榻上男子,雖說病得瘦骨支離,臉龐兩頰無肉,卻仍能辨出眉目清朗,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不減那分因久沐山澤而不染塵煙的清雅。

她眸心掠過一抹興味,又掃視屋中陳設。

屋內佈置簡單,一案一榻、一墩一椅,一列書架,不事雕琢,渾透古樸自然。書案以整張原木劈就,桌腿樹墩天然成形,造型樸而不拙。案上一沓宣紙,墨香隱透。<B>①3&#56;看&#26360;網</B>架上浩冊典繁,衛希顏粗略掃了眼,經史子集周易地理數術,幾乎百科齊集。

衛希顏走過去隨手抽出本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翻了翻,頁邊時批小楷,顯是主人閱時心得,見解均有精到,絕非書生妄論。末頁批道:書為帝王聖鑑,趙瑣珍而重之,趙佶賤而棄之,亡國之禍,自佶始!

她眸光淡閃。這男子直呼宋神宗、宋徽宗之名姓,縱使當宋隱士,也鮮少不避本朝皇帝名諱,失了儒家君子禮儀,狂性不羈的江湖高手又當別論,然這男子卻非習武之人!她回眸掃向書榻上的昏迷男子,眉毛微挑。這人,絕非常人!

她悠然從書架前踱回,清淡眸子凝視榻前容色蒼白的女子,笑了笑,道:“你重傷如此,是因了他?”

……

“滯留谷中不返也是因了他?”

……

衛希顏見她垂眸只作不語,心下微微動怒,挑眉,“你傷勢雖重,若能靜心調養,也當痊癒五六分。如今觀你,心神不定,傷勢非但未好轉,絕情斬的真氣反而愈發侵損你經脈!”

她掃眼榻上男子,目光愈厲,“他能撐到現在,倒虧得了你每日輸送真氣!……內傷未愈,竟妄動真氣為他人通經!……我若不至,你想就此殘廢不成?”

葉清鴻五指攥緊劍鞘,微微扭過頭去。

衛希顏目色漸漸幽邃,忖度雷雨荼有意引她來此的目的,總不會是好心替葉清鴻打算,她冷然一哂。

不知為何,這谷中讓她有些心神不定,不是擔懼,而是一種莫名的悸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卻又尋之不至!……雷雨荼所謀,或與此有關!

此地不可久留!

“清鴻!”

她心中已有計較,下巴抬了抬,言笑晏晏,“不如為師將這病秧子扔到花叢裡,反正也沒幾天好活。為師就當做善事,讓他少受點苦。”

她笑語悠悠,似乎作不得真,眸底卻無半分玩笑之意。

葉清鴻苦笑。她在衛希顏身邊將近半年,約略知道這張清絕出塵的面容下隱藏著對世事的無情!她若不將事情交待個清楚,怕是下一刻,黎先生就會被拋擲於窗外!

她手掌微微摩挲劍鞘,抬眉,道:“雷暗風引我入谷,驚雷堂圖謀谷中之物,黎先生愛花成痴,拼死不願離。我為護其周全,方被圍攻致傷。”

衛希顏沉聲笑道:“這黎先生你以前熟識?”

葉清鴻搖頭。

“這倒奇了,為了一個初識的陌生人,你竟如此不顧惜自個性命?……嘿嘿,我倒不知,我的徒兒何時這般多情了!”

葉清鴻靜靜凝視她,眸心似有瑩瑩水光。衛希顏一怔,心口頓然微澀。葉清鴻低低一笑,語聲喑啞,“黎先生,面貌有幾分似家父!”她陡然仰首望空,雙眸睜大,將湧出的淚意硬逼回去。

衛希顏愣住。

竟是……如此麼?!她一時不由暗悔,不該如此逼她。輕嘆一聲,上前一步將這孤清女子攬入懷中,口中卻笑道:“你眼中若進了灰塵,為師不介意將衣襟借你擦擦。”

葉清鴻心中悲苦,強忍的淚意竟被衛希顏這一句話引發洶湧,埋首懷中,淚水漸漸沾溼她前衫。

衛希顏苦笑低嘆。她竟將一貫清冷的徒弟逗哭了!這叫什麼?自作孽啊不可活!

良久,懷中聳動漸息。葉清鴻卻伏首不起,手指攥著她衣襬,指骨間發白。衛希顏瞭然一笑,猜她定是一時羞了,不肯以紅目示人,唇角溢位笑容,為轉移她注意力,問道:“你說驚雷堂圖謀谷中之物,倒不知是何等寶貝,竟惹得雷動上了心?”

葉清鴻將頭微微抬離了些,卻依然垂首不讓衛希顏看見,聲音微啞,又似隱有疑惑,道:“他們搶去的,是一片花。”

“花?”

衛希顏微微皺眉,想起谷底所見,處處花海錦繡,西面卻是一大片花茬,難不成就是被雷暗風率人割去?是什麼花,費得這般心機搶奪?

“那花叫什麼名?”她問道。

“聽黎先生說,是米囊花!”

米囊花?

衛希顏心中默默唸了幾遍,陡然想起一物,容色頓時一變。

“清鴻,那花是否花蕊中結有青苞?花開時一株單朵,花大豔麗,或紅或紫,花香極濃鬱,即使遠在數百丈外也能得聞。花謝後苞在莖頭,形如球,裂開後中有細小種子,看形狀就像白米?所以叫……米囊花!”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隱隱沉肅。

葉清鴻到谷中時這花多數已開謝,果實卻如衛希顏口中所述,她在谷中時多次聽得谷主黎先生痴迷談起此花,從開花到結莖鉅細無遺,竟與衛師所說一般無二,她驚訝下微微頷首,“您見過?”

“何止見過!”衛希顏哼笑一聲。

這米囊花,可不就是罌粟花?!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罌粟:

公元初,由希臘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傳入埃及,後來在7世紀時傳入東南亞,進入中國。因果實形如酒罌,中有極細白米果粒,古人又稱罌粟花為米囊花、御米花,多以其形作詩詠之。

罌粟在初傳入的幾百年多被看作觀賞花卉,很少有人吸食,並未造成危害。

唐開元時期的《本草拾遺》應是最早記載罌粟的中國藥典,宋代醫家已用於入藥,在一些宋代醫書均可見以罌粟入藥的妙方。百姓中也有人喜用罌粟子來煮粥,視為大補之物,蘇軾有詩道“童子能煎鶯粟湯”,此鶯粟湯即罌粟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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