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師徒情份
136師徒情份
天色已全黑。
屋外月光黯淡,也無星光,唯有風送花香。
她盤膝坐於石臺上,山谷夜風冷,懷中卻溫暖如春。葉清鴻煙眉微蹙,依偎在她懷裡睡去。或許,這是她入谷以來頭一次安眠。熟睡中,未握劍的那隻手猶不知覺地緊攥衛希顏一角衣襟,似是唯恐在她熟睡時離去。
衛希顏低低一嘆。這孑然如孤鴻的女子,褪掉清醒時的堅強,竟也如孩子般的脆弱。
清邃眼眸似有兩分憐惜,她微微闔目,體內真氣緩緩流轉,右掌貼於葉清鴻背心處,鳳凰真氣如一道暖風拂入,催動留在清鴻體內的鳳凰真元,慢慢融向經脈斷損的雙腿。
真氣流動得很緩、很柔,似乎是兒時記憶裡母親的手輕輕撫過。葉清鴻咿唔了聲,臉龐無意識地蹭近,左臂環過去,緊緊抱住衛希顏的腰。
“娘!”她囈語。
衛希顏不由啞然失笑。
想起自己這徒弟幼失雙親,仿如天地一葉飄萍,和前世的自己何其相似?然而自己尚有希文相伴風雨,懷中這女子卻無依無靠,唯一能靠的,或許只有手中的長劍!
衛希顏想到這,不由又低嘆一聲,盯著葉清鴻的睡顏,眸心隱有光芒變幻。良久,她抬手。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蒼白眉心,嘴唇貼近她耳,道:“清鴻,你要記住!……為師,便是你的親人。”
她嗓音低醇柔和,在四圍一片靜諡中,格外入耳。
葉清鴻眉心蹙了蹙,似被驚擾。衛希顏低低笑了笑,“睡吧。”聲音中似有蠱惑的力量,懷中人僅動了下又恬然安睡,微蹙的眉心舒展開去。
衛希顏抬頭看了陣天,月光很淡,她唇邊笑意卻濃。
第一次從心底裡,她接納了這個謀算來的徒弟。
衛希顏側眸掃了眼草屋。屋內,氣息平緩輕微,屋中人仍在熟睡中。
她看在自家徒弟的面子上,為那昏迷男子黎楚瑜輸通了經絡,雖說沒有解去花毒,卻可緩解毒入臟腑的痛楚纏綿,讓他有一夜好眠。
但,她雖出手,卻未盡力。
那黎楚瑜所中的花毒已深入血液,即使神醫蕭有涯在此也沒有治癒的把握,但她若以十成的鳳凰真氣注入,將他血液裡的毒素一點一點抽出來,再逼出體外,當有九成把握。然而,這般全力施救她將耗力過度,若被雷動趁虛而入,就是一場惡戰。
此刻,她身處迷局,又豈會輕易將自身置於險地?
夜風含香,四下安靜,唯有蟲子嘰咕聲,安諡祥和。衛希顏心頭卻並不輕鬆,無論羅霄山的匪患還是這錦繡花谷,都似被包藏在一團迷霧中,陰晦難明。
她鼻翼聳了聳,風中有著玉丁香的沉鬱芬芳。她眉頭皺了皺,這丁香牡丹確是香,只可惜長年累月吸入卻會使人精神萎靡,氣喘乏力,是含著花蜜的毒。雷雨荼便如這玉丁香,委實是朵毒花。
若說雷雨荼目的只是這谷底的罌粟花,為何不秘密行事,反而支援孔彥舟一夥匪徒鬧出這般動靜?難道就是要故意引起她的注意,派出清鴻?
衛希顏微微搖頭,如果雷雨荼此舉只是為了圍殺清鴻,就不會派人傳信將她引入谷中!
他就不懼罌粟花的秘密外洩?
或者,這番謀算原就是為了引她入谷?
更或是,想設陷殺她?
衛希顏冷然一哂。
她倒要看看,雷雨荼有何手段!
衛希顏唇角帶誚,想起屋裡沉睡的那位黎先生,她眉梢又微微蹙起。
這黎楚瑜乍見她時的激動頗為古怪,難道認識她?聽他昏過去前的隻言片語,竟似是盼她已久?
衛希顏腦中搜尋記憶,最終確定從未見過此人。
看來,只有等那男子明晨醒來,才能問個分曉了。
*********
當第一縷晨光投進山谷時,葉清鴻眼皮動了動。
鼻間清香淡淡,如雪夜裡的香木花,帶著微微的涼,恍惚中似乎熟悉……緊閉的眼眸又動了動,陡地張開,迎面撞入一雙清邃悠遠的眸子。
“醒了?”衛希顏微笑。
葉清鴻閉了下眼,又緩緩睜開。她直身坐起,從衛希顏腿上移開,挪到石臺上,臉微微側開看向谷峰山巒,一聲不吭。
清淡微涼的香息似乎仍在鼻間縈繞,葉清鴻不由向外挪了挪身子、又挪了挪。
衛希顏唇角微抽,強忍住笑意,她湊近去,語聲低細,“清鴻,你昨晚在夢裡叫師傅了!”
“胡說!”葉清鴻猛然回頭,臉頰上那抹不自在的紅暈猶未及散去,被衛希顏逮個正著。
“徒兒,原來你害羞了啊。”衛希顏一臉的故作恍然,“難怪離為師那麼遠!”
葉清鴻慌張轉過頭去,氣息微微不穩。她昨夜怎會在那人懷裡睡去?!還睡得那般沉?沒有半分的警戒!就好似……好似幼時孃親的懷抱,讓人無由的……安心!
不、不是孃親!她五指緩緩攥緊劍鞘。失去戒心,就意味著死亡!羞窘慌亂漸漸從眸子裡消逝,代之而起的依然是一片清冷。
“衛師!”她回頭,卻撞入衛希顏憐惜的眸中,黎先生三字頓時哽在喉間出聲不得,剛剛平定的心神又微微紊亂。
“清鴻,你昨夜夢裡叫娘了。”
葉清鴻胸口一痙,緩緩垂低眸子。心尖如有蟻蟲噬咬,微微的麻澀。晨風吹過,她抖了下。
恍惚間被人拉了過去,溫熱在呼吸拂繞在耳邊,“清鴻,你不是孤單一人。……為師,便是你的親人。”
葉清鴻一怔,僵直的身子不由放軟。良久,她手指撫上衛希顏胸口,溫軟如綿雲。指尖緩緩摩挲著,掌心貼上她的心臟。貼得這般近,她掌力只要一吐……
掌下的跳動依然平穩,一聲一聲卻有力,鮮活得讓人流淚。
她手掌微微顫抖,抬眸,“你也會像爹孃一樣……離我而去……”就像黎先生,就算守得一時,終也會,離開她遠去。最終,她還是孤單一人。或許,只有手中的劍,永遠不會離開她!
衛希顏笑,撫撫她的頭,“放心,為師一定死在你之後。”
葉清鴻抿唇,盯著她,看了很久。眸底似閃過一簇光亮,就彷彿黑暗冷沉的夜裡突然燃起的火苗,灼得人生疼。卻在轉瞬間逝去,重複清冷無緒。
衛希顏低嘆。要攻破她這徒弟的心防,還真是不容易!十幾年的殺手生涯,已將她的心磨上一層硬硬的繭子,再難剝開!若是……等屋內貌似清鴻父親的男子毒發死去,怕是更難有人進入她心。
她略略忖度,微微一嘆。
“清鴻,為師生下來的那一天,生父被人千里追殺力戰而死,生母被人擄去喂下毒藥,為報父仇不得不裝作失憶,充作仇人妾室,忍辱負重,月月還得受千刀刮骨的毒發之痛……”
她語聲悠緩,唇邊似還噙著那抹未及消去的笑容,卻讓人心頭一陣悸痛。
“清鴻,”她語聲低沉,“……我的姑姑,為保護幼弟,扮作男兒面對仇敵……為了保守身份的秘密,她喜歡上一個人,卻不能告訴她愛她……最後,竟死在失散已久的弟弟劍下……”
葉清鴻身子抖了下。
衛希顏輕撫她背,低嘆:“清鴻,這世上人人都有悲苦……為師也有為師的苦……也曾心痛得徹夜無法睡去……也有想見卻無法再見的人……”
她語聲沉入葉清鴻的心底,引起絲絲顫鳴。
“……但為師並不孤苦!……這世上,還有為師在意的人!”
“七叔、三叔、可秀、汶兒、師師、嬛嬛、棲雲……他們都是為師在意歡喜的人。”她笑得柔柔,“還有你,清鴻!……你也是為師在意歡喜的人啊!”
葉清鴻身子一震,猛然抬頭。
你也是為師在意歡喜的人啊!……她腦子有些亂亂的響,平靜的心跳似乎也快了些,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看著衛希顏,清冷的眸子有些凝澀。
這時,屋內一聲微響。葉清鴻倏然回頭,喃喃道:“黎先生醒了。該打水洗漱……”劍一撐,便要起身,肩膀卻被按住。
衛希顏沉眉,“為師昨日已替他打通經絡,些許小事他自個能料理。”一想起這病秧子的洗漱吃食都是由自家徒弟服侍,她心裡就不舒服,頗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葉清鴻看了她一眼,忽然想笑。但多年未笑過,那抹淺笑看起來也不過是唇角牽了牽,卻讓衛希顏大喜。抱著她起來,樂道:“你餓了沒?”
葉清鴻正想說不餓,卻想起黎先生,心忖她若說不餓,師傅定然不會去管黎先生,遂輕輕點了點頭,道:“廚房還有昨天熬的粥。”
衛希顏將她放回石臺,道:“你試著調運真氣。”又警告睇她一眼,“別亂動。”晨曦薄霧裡,清邃含笑的眉眼彷彿沾了水,盈盈柔和。
葉清鴻心頭一暖,不由點頭嗯了聲。
米白的衫子輕揚而去,葉清鴻方閉上眸子。真氣由丹田而下,略略一澀後竟通暢而去。她一驚又一喜,心知必是衛師昨夜替她療過傷,微微暖意湧過,唇角不知覺地又牽了牽。
***
草屋最左一間便是廚房。鍋裡有粥,碟子裡有風乾的野雞絲。衛希顏也不生火,直接以真氣烘熱了粥,出來時見葉清鴻正的瞑目調息,屋內窸窣衣響,黎楚瑜正起榻。她未停步,足尖掠過花海,行向花谷西側。
這片花谷形如葫蘆,東面就是衛希顏從瀑洞中出來的葫蘆口,狹長如一線天,往西走進入上葫蘆肚,再往西越來越開闊,進入到下葫蘆肚,長約兩裡,地形東低西高,一眼望去,盡是茬丘。想必花開時,定如一片豔火。
衛希顏對罌粟花自是熟悉,這東西適應力強,在溫帶和亞熱帶均能成活,但要不費心地大片種植,對土壤、氣候、環境均有要求。宋人時尚淡雅之花,對豔麗的罌粟遠不如梅菊蘭般喜愛,是以從域外傳入的這種花在宋境內並不多種,即使青谷用藥也不過是在苗圃中種植了一小塊地而已。
但這花谷內,卻種植著如此大片的罌粟,這倒稀奇了!
她彎身捻了把泥土,指端溼潤。薄霧方散去,日光已透入這片谷地。土地溼潤且日照長,看來此地頗適合罌粟生長。花丘成壠,縱橫整齊,顯被人精心打理。這位花谷谷主,是極愛此花,還是別有用意?眸底銳光閃過。
她掠向北行,在一條穿過花壠的清溪邊淨了手,又沿著溪水往回走。葫蘆肚三面崖壁皆峭直,幾成九十度,間有灌木矮樹。衛希顏掠空踏壁而上,須臾到得頂端,離谷底約摸有七八百米,橫越主峰南風面,林深崖峭,人跡罕至。
她心下存疑。雷雨荼為何不從此崖指入,反而指向更隱秘的一線天瀑洞?是戲耍,還是別有用心?
她沿著崖頂向東。漸近上下葫蘆肚接合的凹臍處。此處崖壁較緩,衛希顏掠行而下,銳利目光一路掃過崖壁,隱見多處灌木雜草的踏壓痕跡,顯然雷暗風率眾收割罌粟後,便是從此壁攀崖而上。
漸至谷底,崖壁突現一片白海,迎風扶搖。
衛希顏忽然驚“咦”一聲,掠降之勢頓緩,足尖踏上林梢。
她落足處是一片竹海,斜斜從崖壁上生出,密集如林。竹色瑩白如玉,在日光映照下耀目生輝。
她呼吸一窒。
這種奇特的竹子,她僅在一處見過!
天之涯,海之角,白竹如玉。
作者有話要說:修錯重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