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天地造化

凰涅天下·君朝西·3,969·2026/3/26

137天地造化 衣袂獵獵飛揚。 衛希顏心潮起伏,身子如木樁子般定在崖底。 晨風吹拂,白竹颯颯而舞。 葉片瑩白薄透,金光穿葉暈染崖壁,風物隱現。 她手指抖了抖,忽然劈空一掌,扶搖的竹林“譁”被勁風捲向兩邊,如一層薄幕被掀開,白竹之後的崖壁袒露在眼前。 那一剎,她心口彷彿被一隻手狠狠揉住,無法呼吸。……手掌一顫,劈開的竹林“唿”蕩回來,枝葉碰撞,嘩嘩作響。 葉搖光影間,那人悠遠清淡的顏容撞入眼底! 她吸了口氣,復又一掌拍出,這一掌卻用了柔勁。白玉竹叢無聲順向兩邊,如被天地神器壓制,彎伏不起。 金光敞亮,無遮無擋地灑向崖壁。 一切的聲響突然靜止。黑邃的瞳仁深處,倒映出那人的容顏,一如既往的清淡淺柔。 她怔怔而立。良久,低笑一聲。……眼眶被莫名的熱意刺得生痛。 她笑著閉了閉眼。晨光斜斜打在她玉白臉上,一抹金暉勾停在唇角,似乎歡喜,那光卻無力穿透眼簾照進眸底,去暖開那抹刺痛。 默立片刻。她睜眸,“……天地造化麼?”凝視崖上石像,久久不動。 心口被揉了又松,鬆了又揉。 清風拂過她身,卻帶不動一片衣袂,彷彿那人那衣,已和崖壁上的石像般,凝固了時光。 …… *** 輪子劃過泥地的聲音,忽輕忽重。 黎楚瑜推著木椅兩邊的輪彀,吃力向前。從草屋到竹崖幾乎穿越半個花谷,他大病後剛有起復的身子自然吃不消,額頭汗水滴滴濺落,卻依然固執地一手一手推著向前。 葉清鴻跟在他身後心生不忍,欲待伸手助他,卻顧及黎先生的倔傲,心下低嘆,收回手去。 這片竹崖她閉著眼也能找到。在谷中的兩月,除卻黎先生昏迷不醒的那幾天,無論風雨,日日無阻。那安了輪彀的椅子,就是為方便黎先生外出,以谷中松木製成。 因山中隱居,草屋廚房後的雜物房裡斧鑿刨削工具俱全。幼時,她曾為行動不便的父親做過這種椅子,熟門熟路。雖然內傷不輕,但她習劍多年,對力道和角度的把握極其精準,耗了幾日心血,那輪椅竟製得精巧,比木工所出還輕便省力幾分。饒是如此,黎楚瑜不停歇地推了這大半時辰,掌心早被磨得發紅發燙。虧得他掌緣有繭,否則早就破皮沁血。 葉清鴻擔憂的目光從他汗溼的衣領落到青筋突出的掌背,眉毛蹙了蹙,倏地左指環起,連續彈出指風,微微托起木輪,讓椅子在溼泥地上行進更順。 她的小動作黎楚瑜沒有察覺。晨光下,那抹清影如石刻般佇立,吸引了他全副心神。 輪子向前,忽然“吱”一聲,停住。他上身傾前,呼吸有些急促,凹瘦下去的眼眶內兩粒烏黑瞳仁閃閃發亮,灼熱盯著前方那道凝立不動的身影。 葉清鴻抬眼看了看,橫劍斜倚在樹邊的身子忽然挺直。衛師那背影,看起來竟讓人覺得有些……落寞?她不由抿了抿唇。這崖壁上的女子衛師見過? 黎楚瑜深吸了口氣。手掌按住輪轂,瘦骨嶙峋的雙臂猛然用力撐起,似能聽見骨頭搖動的咯嚓聲,他咬著牙站起,胸脯急劇起伏。喘了幾口氣,抬步慢慢走前,灼亮的瞳仁裡似有水氣漫生。 葉清鴻看著他搖晃不穩的身子,忍不住蹙眉,張了張唇,卻又緊緊閉住。 黎楚瑜走了幾步,頓住,看著衛希顏的背影,嗓音有些喑啞,“您……”他說了個字,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緊張得兩手攥拳。 衛希顏徐徐回頭。 黎楚瑜呼吸一窒,心頭狂跳。 晨光下,女子容顏如雪如玉,眸子深邃廣袤,無悲無喜,如晉空明,澄明無物。……黎楚瑜心口霎然揪痛,喉頭湧起腥甜。 ……她,何其相似!……卻,終究……不是她! 衛希顏看了他一陣,方淡淡問道:“你見過輕衣?”崖壁的天然巖像有斧鑿雕刻的痕跡,不但面相神似,形諸於外的清姿風髓更是生動如真人,若非親眼目睹並銘刻五內,又如何雕琢得出?……這男子,必是見過輕衣! 葉清鴻煙眉動了動。這崖上的女子果然和衛師有關?貌雖不似,但那出離塵世的風髓卻是如出一轍。她日日陪黎先生觀望,心中早有懷疑,卻恐引發他妄想,只得暗疑不提。此刻觀衛師神情,想必這巖上之人必是和她關係非淺。 黎楚瑜凝眉喃笑:“輕衣……輕衣……原來她叫輕衣……”面上神情似欣喜似期待,“您……認識她?……她、她……可好?” 衛希顏笑了笑。悠悠抬目,望住天空那輪紅日。眸子迎光淺眯,唇角勾起抹笑,似是歡喜又似悵然,隨著那笑意一縷縷漾開,清絕出塵的容顏竟如朝霞漫天,綺麗絢美。 葉清鴻眸子被刺了下。油然記起重傷初至國師府那夜,衛師戲笑她時也是這般絢美惑人……但,似又有些不同。 ――衛師,有情! 衛希顏看向黎楚瑜,綺美動人之色斂盡,清容淡淡,眸子裡沒有半分感情。 “……黎楚瑜,她是修道之人,已在九天之外。修道者,棄絕塵世之情!……你若想多活兩年,心頭的妄念儘早去掉。” 九天之外?……他腦中一片轟隆,喉頭動了動,那口強壓的腥甜終於忍不住,“撲!”抬掌捂住嘴唇,血從指縫間沁出,鮮紅中隱有烏黑血絲。 “黎先生!……” 葉清鴻惶然心懼,左掌一道柔和掌風托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右手劍鞘揮出,勁風推動輪椅前滑。 黎楚瑜跌坐在椅中,臉色慘白如紙。 “九天之外……棄絕塵世……”他沒有在意衛希顏最後一句,喃喃低語,“……她……竟……已不在這世上了麼……咳……”陡然彎腰一通急咳。 瘦白的手掌整個染紅,鮮血不斷從指間沁出,漸漸一滴滴垂落,掉在素白的袍子上,瞬間染開一朵嫣紅的花,觸目驚心。 葉清鴻胸口如被蛇咬,疼得鑽心,身形欲動卻又無力倚回樹上――這世上人人都有悲苦,誰也解不了誰的苦!……她於黎先生,也終究只是外人罷了! 衛希顏容色依然淡淡,似乎輪椅上那男子的痛楚沒有半分牽動她的心緒。 黎楚瑜撕心裂肺咳了許久,彷彿將昨夜剛剛復甦的一點精氣盡數揮霍乾淨,無力垂靠在椅背上,面無生氣的一笑,“……我原想……再見她一面。縱是死了,也安心……” 他瞳仁渙散,語聲如囈,陷入回憶。“……黎安十年前發現這花谷,雖然遠離塵世繁華,卻樂得清靜無憂……原想,就這麼坐看日升日落、閒觀花開花謝的一生……” 六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金光躍動的晨日。他記得黎安做的朝食是竹筍菜餡包,他食了兩個,如常般行到白竹崖下,觀賞風吹林動,以及瑩白竹葉後若隱若現的人像巖。 竹叢後的崖巖天然成形,酷似一女子,衣帶飄飄,似欲乘風而去。黎安曾以掌力劈開竹林,他看得清楚。 ――自然之神力,委實讓人嘆奇! 那一日,他再次清晰目睹了隱於竹海後的鬼斧神工,卻遠不如崖下白衣勝雪的女子帶給他的震撼。……僅僅是背影,他心臟卻如擂鼓般響起,遮蓋了耳邊一切聲音。 白衣女子回頭。 那一剎,松風明月,清泉流石……天地間唯得那一襲白色。 “……天地造化之奇,無有窮盡……” 那聲音似喟嘆,又似感悟,清透似雪的眸子深邃又悠遠,迎風灑然一笑,又如九天攬月般悠遊自如。 黎楚瑜怔了。兩道目光貫注在白衣女子如雪面容上,一霎不霎。他情知這般很失禮,卻捨不得轉開眼,唯恐一轉這如仙如幻般的女子便會如夢境般,離他遠去。 擂鼓般的心跳奇蹟般平靜下來,谷中的花鳥蟲聲重回耳中。“……天地造化無有窮盡,人心浩瀚,上下思索豈非亦無有盡時!”他微笑著接了句,清雅的臉龐透出睿智光芒。 白輕衣訝然看了他一眼。面前這青年男子貌相俊雅,眉宇廣闊似含博學智慧,眼神卻又清亮澄透,言笑磊落間自帶一股洇沐山風的悠閒,竟是比這世間大多男子都來得剔透。 她欣賞下不由清然一笑,“汝言有理。人力雖渺,心卻可悠遊於物外。若棄去萬般拘縛,當可探索窮盡這天地造化之奇!……天地之妙,妙乎一心。” 黎楚瑜雙眼光芒湛湛,他博覽群書,又素喜老莊之道,頗有涉獵,對這女子傾慕之下更生談興,不由侃侃而語,妙句橫出。間或一兩句甚得白輕衣心意,微笑點贊。 這般傾談竟不覺時光流逝……似乎未過幾刻,日頭已高升至谷頂正中。 白衣渺渺而去。 黎楚瑜心忽然空了。又彷彿被咬了一道缺口,再也填補不上。 …… 他輕輕闔目。從那日起,他如著了魔般,讓黎安託著他攀上崖壁,手拿斧鑿,一刀一刀刻下印在心底的清悠眉眼。每一刀,都似刻在心上。指間磨出的每一滴血,都似從心瓣流出。……從此後,他愛上了豔紅如火的米囊花,只因倒在遍染心肺的濃鬱芬芳中,他恍惚能夢見那一襲白衣悠然。 …… 自此是,一見終身誤。 …… 他緩緩闔目。心口痛得無法呼吸,唇角卻噙著微笑。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緊閉的雙目裡滾落下來,很快染溼了衣襟。葉清鴻從未見過眼淚竟是這般的雪亮刺目。她抹了把臉,掌心一片溼漉,冰涼透骨。 他微微垂下頸子。風,來得大了些,很快將淚水吹乾。 他忽又笑了幾聲,音色敞亮,蒼白凹瘦的臉龐漸漸溢位歡喜,彷彿從身到心的所有痛楚已經隨著那些淚傾洩而出,再也不剩得分毫,蒼白麵容如被重新注入生機煥發出紅潤。 他抬目凝視衛希顏,深深的一眼,化作一笑,清雅如林風,“……今見君一面,心事已了……”含笑闔目,擱在椅上的雙手無力滑落。 風過,含香。 葉清鴻攥住劍,嘴唇緊緊咬住,哽咽無聲壓在喉嚨間。 衛希顏終於動容。 她心頭苦泛,不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回覆一片澄明。轉身看竹林後崖壁許久,陡然清嘯一聲,衣袖無風鼓動,烈烈掌風如狂潮湧出,卷向如玉竹林,竟是要毀了這竹這巖。 世間已無白輕衣,留這天地造化何用! “轟――” 一聲巨響,竹倒林傾,碎石飛落如雨。緊接著,“轟――轟隆隆――”一連串暴響如霹靂,地搖山動,整面崖壁似是突然被神力劈掉般整個坍塌下來,巨石如盤砸落。 衛希顏驚訝挑眉,她掌下力道自有控制,怎會引來這般破壞?她不及思索,衣影一晃,一手抓起葉清鴻,閃電般退後。 “……不!”葉清鴻掙動反抗,“不能留下黎先生……” 衛希顏皺眉,“他人已死,帶走有何用!” 葉清鴻咬唇,眸光揪冷,“……遺體,不能被山石毀了。” 衛希顏見她唇際一抹殷紅,心中一軟,嘆口氣,騰身回去,空著的手提起黎楚瑜衣領。一左一右,挾著兩人。頭頂,泥石如雨。 就在轉身、掠出的剎那,她眸子倏然一寒。 那一道剛霸無匹、又夾著極地陰寒之氣的掌風如地獄黃泉的森森鬼刀,在轟隆巨響中,比閃電更快地……劈向她的後心! 她目光遽然一縮! 雷動! 作者有話要說:

137天地造化

衣袂獵獵飛揚。

衛希顏心潮起伏,身子如木樁子般定在崖底。

晨風吹拂,白竹颯颯而舞。

葉片瑩白薄透,金光穿葉暈染崖壁,風物隱現。

她手指抖了抖,忽然劈空一掌,扶搖的竹林“譁”被勁風捲向兩邊,如一層薄幕被掀開,白竹之後的崖壁袒露在眼前。

那一剎,她心口彷彿被一隻手狠狠揉住,無法呼吸。……手掌一顫,劈開的竹林“唿”蕩回來,枝葉碰撞,嘩嘩作響。

葉搖光影間,那人悠遠清淡的顏容撞入眼底!

她吸了口氣,復又一掌拍出,這一掌卻用了柔勁。白玉竹叢無聲順向兩邊,如被天地神器壓制,彎伏不起。

金光敞亮,無遮無擋地灑向崖壁。

一切的聲響突然靜止。黑邃的瞳仁深處,倒映出那人的容顏,一如既往的清淡淺柔。

她怔怔而立。良久,低笑一聲。……眼眶被莫名的熱意刺得生痛。

她笑著閉了閉眼。晨光斜斜打在她玉白臉上,一抹金暉勾停在唇角,似乎歡喜,那光卻無力穿透眼簾照進眸底,去暖開那抹刺痛。

默立片刻。她睜眸,“……天地造化麼?”凝視崖上石像,久久不動。

心口被揉了又松,鬆了又揉。

清風拂過她身,卻帶不動一片衣袂,彷彿那人那衣,已和崖壁上的石像般,凝固了時光。

……

***

輪子劃過泥地的聲音,忽輕忽重。

黎楚瑜推著木椅兩邊的輪彀,吃力向前。從草屋到竹崖幾乎穿越半個花谷,他大病後剛有起復的身子自然吃不消,額頭汗水滴滴濺落,卻依然固執地一手一手推著向前。

葉清鴻跟在他身後心生不忍,欲待伸手助他,卻顧及黎先生的倔傲,心下低嘆,收回手去。

這片竹崖她閉著眼也能找到。在谷中的兩月,除卻黎先生昏迷不醒的那幾天,無論風雨,日日無阻。那安了輪彀的椅子,就是為方便黎先生外出,以谷中松木製成。

因山中隱居,草屋廚房後的雜物房裡斧鑿刨削工具俱全。幼時,她曾為行動不便的父親做過這種椅子,熟門熟路。雖然內傷不輕,但她習劍多年,對力道和角度的把握極其精準,耗了幾日心血,那輪椅竟製得精巧,比木工所出還輕便省力幾分。饒是如此,黎楚瑜不停歇地推了這大半時辰,掌心早被磨得發紅發燙。虧得他掌緣有繭,否則早就破皮沁血。

葉清鴻擔憂的目光從他汗溼的衣領落到青筋突出的掌背,眉毛蹙了蹙,倏地左指環起,連續彈出指風,微微托起木輪,讓椅子在溼泥地上行進更順。

她的小動作黎楚瑜沒有察覺。晨光下,那抹清影如石刻般佇立,吸引了他全副心神。

輪子向前,忽然“吱”一聲,停住。他上身傾前,呼吸有些急促,凹瘦下去的眼眶內兩粒烏黑瞳仁閃閃發亮,灼熱盯著前方那道凝立不動的身影。

葉清鴻抬眼看了看,橫劍斜倚在樹邊的身子忽然挺直。衛師那背影,看起來竟讓人覺得有些……落寞?她不由抿了抿唇。這崖壁上的女子衛師見過?

黎楚瑜深吸了口氣。手掌按住輪轂,瘦骨嶙峋的雙臂猛然用力撐起,似能聽見骨頭搖動的咯嚓聲,他咬著牙站起,胸脯急劇起伏。喘了幾口氣,抬步慢慢走前,灼亮的瞳仁裡似有水氣漫生。

葉清鴻看著他搖晃不穩的身子,忍不住蹙眉,張了張唇,卻又緊緊閉住。

黎楚瑜走了幾步,頓住,看著衛希顏的背影,嗓音有些喑啞,“您……”他說了個字,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緊張得兩手攥拳。

衛希顏徐徐回頭。

黎楚瑜呼吸一窒,心頭狂跳。

晨光下,女子容顏如雪如玉,眸子深邃廣袤,無悲無喜,如晉空明,澄明無物。……黎楚瑜心口霎然揪痛,喉頭湧起腥甜。

……她,何其相似!……卻,終究……不是她!

衛希顏看了他一陣,方淡淡問道:“你見過輕衣?”崖壁的天然巖像有斧鑿雕刻的痕跡,不但面相神似,形諸於外的清姿風髓更是生動如真人,若非親眼目睹並銘刻五內,又如何雕琢得出?……這男子,必是見過輕衣!

葉清鴻煙眉動了動。這崖上的女子果然和衛師有關?貌雖不似,但那出離塵世的風髓卻是如出一轍。她日日陪黎先生觀望,心中早有懷疑,卻恐引發他妄想,只得暗疑不提。此刻觀衛師神情,想必這巖上之人必是和她關係非淺。

黎楚瑜凝眉喃笑:“輕衣……輕衣……原來她叫輕衣……”面上神情似欣喜似期待,“您……認識她?……她、她……可好?”

衛希顏笑了笑。悠悠抬目,望住天空那輪紅日。眸子迎光淺眯,唇角勾起抹笑,似是歡喜又似悵然,隨著那笑意一縷縷漾開,清絕出塵的容顏竟如朝霞漫天,綺麗絢美。

葉清鴻眸子被刺了下。油然記起重傷初至國師府那夜,衛師戲笑她時也是這般絢美惑人……但,似又有些不同。

――衛師,有情!

衛希顏看向黎楚瑜,綺美動人之色斂盡,清容淡淡,眸子裡沒有半分感情。

“……黎楚瑜,她是修道之人,已在九天之外。修道者,棄絕塵世之情!……你若想多活兩年,心頭的妄念儘早去掉。”

九天之外?……他腦中一片轟隆,喉頭動了動,那口強壓的腥甜終於忍不住,“撲!”抬掌捂住嘴唇,血從指縫間沁出,鮮紅中隱有烏黑血絲。

“黎先生!……”

葉清鴻惶然心懼,左掌一道柔和掌風托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右手劍鞘揮出,勁風推動輪椅前滑。

黎楚瑜跌坐在椅中,臉色慘白如紙。

“九天之外……棄絕塵世……”他沒有在意衛希顏最後一句,喃喃低語,“……她……竟……已不在這世上了麼……咳……”陡然彎腰一通急咳。

瘦白的手掌整個染紅,鮮血不斷從指間沁出,漸漸一滴滴垂落,掉在素白的袍子上,瞬間染開一朵嫣紅的花,觸目驚心。

葉清鴻胸口如被蛇咬,疼得鑽心,身形欲動卻又無力倚回樹上――這世上人人都有悲苦,誰也解不了誰的苦!……她於黎先生,也終究只是外人罷了!

衛希顏容色依然淡淡,似乎輪椅上那男子的痛楚沒有半分牽動她的心緒。

黎楚瑜撕心裂肺咳了許久,彷彿將昨夜剛剛復甦的一點精氣盡數揮霍乾淨,無力垂靠在椅背上,面無生氣的一笑,“……我原想……再見她一面。縱是死了,也安心……”

他瞳仁渙散,語聲如囈,陷入回憶。“……黎安十年前發現這花谷,雖然遠離塵世繁華,卻樂得清靜無憂……原想,就這麼坐看日升日落、閒觀花開花謝的一生……”

六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金光躍動的晨日。他記得黎安做的朝食是竹筍菜餡包,他食了兩個,如常般行到白竹崖下,觀賞風吹林動,以及瑩白竹葉後若隱若現的人像巖。

竹叢後的崖巖天然成形,酷似一女子,衣帶飄飄,似欲乘風而去。黎安曾以掌力劈開竹林,他看得清楚。

――自然之神力,委實讓人嘆奇!

那一日,他再次清晰目睹了隱於竹海後的鬼斧神工,卻遠不如崖下白衣勝雪的女子帶給他的震撼。……僅僅是背影,他心臟卻如擂鼓般響起,遮蓋了耳邊一切聲音。

白衣女子回頭。

那一剎,松風明月,清泉流石……天地間唯得那一襲白色。

“……天地造化之奇,無有窮盡……”

那聲音似喟嘆,又似感悟,清透似雪的眸子深邃又悠遠,迎風灑然一笑,又如九天攬月般悠遊自如。

黎楚瑜怔了。兩道目光貫注在白衣女子如雪面容上,一霎不霎。他情知這般很失禮,卻捨不得轉開眼,唯恐一轉這如仙如幻般的女子便會如夢境般,離他遠去。

擂鼓般的心跳奇蹟般平靜下來,谷中的花鳥蟲聲重回耳中。“……天地造化無有窮盡,人心浩瀚,上下思索豈非亦無有盡時!”他微笑著接了句,清雅的臉龐透出睿智光芒。

白輕衣訝然看了他一眼。面前這青年男子貌相俊雅,眉宇廣闊似含博學智慧,眼神卻又清亮澄透,言笑磊落間自帶一股洇沐山風的悠閒,竟是比這世間大多男子都來得剔透。

她欣賞下不由清然一笑,“汝言有理。人力雖渺,心卻可悠遊於物外。若棄去萬般拘縛,當可探索窮盡這天地造化之奇!……天地之妙,妙乎一心。”

黎楚瑜雙眼光芒湛湛,他博覽群書,又素喜老莊之道,頗有涉獵,對這女子傾慕之下更生談興,不由侃侃而語,妙句橫出。間或一兩句甚得白輕衣心意,微笑點贊。

這般傾談竟不覺時光流逝……似乎未過幾刻,日頭已高升至谷頂正中。

白衣渺渺而去。

黎楚瑜心忽然空了。又彷彿被咬了一道缺口,再也填補不上。

……

他輕輕闔目。從那日起,他如著了魔般,讓黎安託著他攀上崖壁,手拿斧鑿,一刀一刀刻下印在心底的清悠眉眼。每一刀,都似刻在心上。指間磨出的每一滴血,都似從心瓣流出。……從此後,他愛上了豔紅如火的米囊花,只因倒在遍染心肺的濃鬱芬芳中,他恍惚能夢見那一襲白衣悠然。

……

自此是,一見終身誤。

……

他緩緩闔目。心口痛得無法呼吸,唇角卻噙著微笑。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緊閉的雙目裡滾落下來,很快染溼了衣襟。葉清鴻從未見過眼淚竟是這般的雪亮刺目。她抹了把臉,掌心一片溼漉,冰涼透骨。

他微微垂下頸子。風,來得大了些,很快將淚水吹乾。

他忽又笑了幾聲,音色敞亮,蒼白凹瘦的臉龐漸漸溢位歡喜,彷彿從身到心的所有痛楚已經隨著那些淚傾洩而出,再也不剩得分毫,蒼白麵容如被重新注入生機煥發出紅潤。

他抬目凝視衛希顏,深深的一眼,化作一笑,清雅如林風,“……今見君一面,心事已了……”含笑闔目,擱在椅上的雙手無力滑落。

風過,含香。

葉清鴻攥住劍,嘴唇緊緊咬住,哽咽無聲壓在喉嚨間。

衛希顏終於動容。

她心頭苦泛,不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回覆一片澄明。轉身看竹林後崖壁許久,陡然清嘯一聲,衣袖無風鼓動,烈烈掌風如狂潮湧出,卷向如玉竹林,竟是要毀了這竹這巖。

世間已無白輕衣,留這天地造化何用!

“轟――”

一聲巨響,竹倒林傾,碎石飛落如雨。緊接著,“轟――轟隆隆――”一連串暴響如霹靂,地搖山動,整面崖壁似是突然被神力劈掉般整個坍塌下來,巨石如盤砸落。

衛希顏驚訝挑眉,她掌下力道自有控制,怎會引來這般破壞?她不及思索,衣影一晃,一手抓起葉清鴻,閃電般退後。

“……不!”葉清鴻掙動反抗,“不能留下黎先生……”

衛希顏皺眉,“他人已死,帶走有何用!”

葉清鴻咬唇,眸光揪冷,“……遺體,不能被山石毀了。”

衛希顏見她唇際一抹殷紅,心中一軟,嘆口氣,騰身回去,空著的手提起黎楚瑜衣領。一左一右,挾著兩人。頭頂,泥石如雨。

就在轉身、掠出的剎那,她眸子倏然一寒。

那一道剛霸無匹、又夾著極地陰寒之氣的掌風如地獄黃泉的森森鬼刀,在轟隆巨響中,比閃電更快地……劈向她的後心!

她目光遽然一縮!

雷動!

作者有話要說: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