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民心可推

凰涅天下·君朝西·4,475·2026/3/26

143民心可推 七月二十五,徽州三縣突降甘霖。 幾聲悶雷過後,天色轉暗,大雨嘩啦傾下。農夫喜極狂呼,衝入田壟,任大雨將渾身淋了個通透。可惜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小半晌就雲收雨住,紅彤彤的日頭又現,彷彿老天就給了這麼一口氣的喘氣功夫。 儘管如此,這短時的急雨也讓受旱的徽州百姓看到了一絲曙光。喜訊很快呈入三百里外的臨安,京城黎庶皆相喜色,內廷持齋一月的趙構更是舒了口氣。雖說雨量太少於旱事無濟,卻卸下了趙構沉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 自七月中的大雩(yu)後,趙構就一直寢食難安。 所謂雩祀即大旱祈雨。從遠古時候起,人類每遇天災首先想到的便是向天祈禱。漢代時,逢大天災必由皇帝親自或遣使祈禳(天旱祈雨、久雨祈晴);到宋代,孟夏祈雨成為朝廷的常祀,大宋靖康國禍後,趙構奉詔倉促登基,諸多吉禮或免或緩,孟夏的常雩祀便未行,進入二年,常雩便不可免。 按大宋禮制,孟夏的雩祀必由皇帝親率百官祈禳,但神宗熙寧年間時天災屢臨,為免祈禳失敗有失天子威信,神宗遂詔令太常寺等有司攝理,哲宗、徽宗皆循例而行,是以建炎二年四月的雩祀趙構也詔由太常寺主事。 四月中旱情未顯,建炎君臣對每年例行的常雩祀並未放在心上。 到得六月下旬,二十四州大旱報出,舉朝皆震。趙構初登皇位便逢此天災,若要彰顯新帝仁德便需行大旱時的大雩禮。這大雩禮雖非大宋定製,但如今南北宋室分立,北廷虎視眈眈,建炎君臣自是不欲授人以柄。然皇帝親禳不可行,司天監無法確定雨時,若祈後無雨,新帝威信必損。 趙構召入兩府密議,決定圜丘大雩仍由太常寺攝事,定在七月初十,祀前三日朝中百官皆戒葷持齋。 大雩禮後,趙構一直寢食不安,盼著蒼天降雨。徽州這場急雨,無形中顧全了趙構的顏面,大喜難禁。由是,太常寺少卿季陵主持大雩有功,晉為太常卿。 季陵從禮部侍郎貶為從五品的太常少卿後沉寂了一陣,此時得天時之助,重回四品入朝議事,殿上相見鬍鬚抖翹頗見意氣,瞥向國師衛軻的眼色便帶了一分挑釁。 衛希顏淡淡一笑只作無視,倒是李邴沉了臉,橫眉過去讓季陵斂了眼色。端坐御座的趙構瞥見此幕,目光一暗,旋即又回覆如常。 退朝後衛希顏說起季陵,嗤道:“小人貪天之功也敢翹尾,果然厚顏得很。” 她笑了陣又眼眸微眯,“這太常卿麼便給了他也無妨,但這天時之功,卻不能讓他獨得。” 恰逢花漆夫在閣內稟事,捋須大笑,哈哈道:“人說國師胸襟可容天地,這會子倒為小人計較?” 衛希顏挑唇笑:“舅舅,胸懷寬廣是對君子,於小人麼正是要斤斤而較!” 花漆夫又是哈哈大笑,一掌拍她肩上,“這話合我胃口!……那廝何勞你動手,交給舅舅便是,包管抖出他一肚子醃臢事!” 名可秀扶額,“舅舅,季陵尚有用,您就甭隨希顏起鬨了。” 花漆夫呶了呶嘴,“秀秀越長,就越沒趣了。”扭頭向衛希顏一擠眼,“得空了來總堂陪舅舅喝酒,名老三也念叨你好久了……哎,好秀秀,舅舅先走了,不惹你眼煩……”走到門邊忽又回過頭,“我說秀秀,別光顧著政事,你的婚事也想想……” “……舅舅,要不留您吃晌飯?”名可秀挑眉。 “咳咳……就走就走……”花漆夫嗖的不見,叨叨聲卻從屋外傳入,“哎,這人老了就招人厭了……” 衛希顏“撲”聲笑倒。名可秀一掌拍落她爪子,明眸斜嗔,“季陵的事,你打什麼主意?” 衛希顏趴她肩上,低笑:“這主意嘛……我得和你蘇師兄說去。” *** 入夜,京城竟降了一場雨。翌日雖然豔陽當空依舊,但大旱帶來的焦灼卻消減了幾分,民間盼雨的希望騰騰昇起。 《西湖時報》評論道“萬民仁心向善,共濟誠意感天”,將徽州和京師的先後降雨歸為民間義捐共濟災難的善心動天。且不論太常寺卿如何憤然摔了報紙,京師捐錢捐糧的紳商百姓卻是擁和聲齊,共濟會的籌立更成為眾望所盼。 在名花流公開表態後,京城的義捐活動掀起了新一浪潮頭。作為商人眼中的江南首富和臨安商盟之主,名可秀的一舉一動無疑為大商矚目,她一出手便是十萬石糧,使京城中持觀望態度的豪商巨賈們再也坐不住。在眾豪商眼中看來,那位主兒如此手筆必是有利可圖方為之,名會主既行在前,他們又焉能落後錯過良機? 不過數日,京城大商紛紛表諾,慨然捐資捐糧,共濟會成立後錢糧到帳。這般慷慨允捐的背後各家打著什麼主意,那便是心照不宣了。 豪商的加入立時使民間共濟的這股浪潮掀得更高,何人出任共濟會的會首隨之上升成為京城坊間的第一熱議話題。 《西湖時報》即時登出公選章程,列出候選條件,以德為先,除出仕者外,無論耕讀工商男女皆可入選。凡義捐者,皆有推舉候選人和投票選舉權。《西湖時報》並未推出候選人的名單,而是公選推舉,只要十名義捐者同時聯署即可提名,持聯署書(不識字者按指印)即可到城中各公選點登記並領投票公憑。 京城群躍沸騰。 公舉章程規定不論捐贈錢物的大小多寡,捐者皆只得一票選權。報上對此解釋道:“公選以德,不以財論!”文人道贊:“不以貧富論之,善!”捐資捐糧多的豪戶自然心有不憤,但名花流都無異議,也只好腹誹幾句便罷了,省得被指為以捐搏名之徒,惹來群起撻伐! 豪商富戶們在私底下自然要動心思圖謀鑽空子,坊間市民也過了好幾個不眠之夜。 大宋和大唐相比商業更繁榮,江南的商品經濟之繁盛更是前所未有,如此規模的商業催生了市民階層的壯大。而市民階層也分三六九等,諸如手工匠戶、街巷小販、菜戶屠夫、飲食娛戲行當的僱傭幫工、曲藝伎人等無疑是臨安市民中的底層群體。 這些底層市民歷來被文儒輕視,上有官府壓制,中有大商、作主和東家的盤剝,蠅營狗苟唯求溫飽,只關心一家數口的一日三餐,哪有什麼心思去關注朝廷的政事革新和社會變化?報紙的誕生無疑為這些底層市民開通了一眼天窗,得閒時三五聚一堆喳喳報上的大事小事便成了臨安市民越來越習慣的一項消遣。“公選”、“投票”、“權利”這些新鮮詞相繼鑽入人們的眼中……疑惑之時又彷彿有什麼東西楔入了腦子,新奇又惶惑。 西湖報社對公選的宣傳深入到了街巷,僱來瓦肆伎子及說書人,以最淺白的方式唱說作解,煽動百姓參與投選。“只需一文錢,就能做貴人做的事!”這句話打動了無數看熱鬧的底層百姓。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話語權,但和貴人一樣是普通百姓深埋在潛意識的欲.望,一旦被挑動,便如會唸咒的蟲子般,在心頭蠢蠢欲動。 正如歷史上任何大事的發生都有一個啟事的潮頭,臨安百姓的公選之潮便始自於京城堂倌的群起行動,而堂倌的慫動又初起於楓葉酒莊。 衛希顏對燕青面授機宜。隔日晌午方過,雲二掌櫃便命了下了門板,一腿子蹺凳上拍桌子瞪眼訓人,“……你們一個個,平日裡撒談得歡,真要去投舉倒發怵了……有毛的用!……沒種及早滾回家吃奶去,省得在這丟人現眼!” 店夥一聽炸了毛,鬧嚷嚷一片:“誰是吃奶的!”“二掌櫃瞧不起人!”“不就是投個票,誰說不敢去!”……這夥堂倌素來被燕青帶得膽兒橫,年輕氣盛,在掌櫃蔑眼下頓時怒了,吆喝幾聲,氣煞煞拉開店門就衝出去。 十來人“殺氣騰騰”奔向西湖報社。晌午後日頭正烈,在街上行走的人不多,這夥堂倌穿著清一色的細白麻布短衫長褲,紅帶束腰,足踏黑靴,浩浩蕩蕩煞是招眼,惹來道旁鋪面無數注目。有眼尖的看清這群青年男子白衫當胸的火紅楓葉刺繡,心道這不是楓葉酒莊的堂倌麼,這般氣勢騰騰做何? 說起楓葉酒莊,在臨安京城也是招牌一枚。開店時日雖不長,卻憑著獨家特釀的美酒和別具一格的服務在京城酒行中聲名雀起,元宵的西湖花樓會更是佔得供酒鰲頭,穿梭侍酒的酒莊堂倌襟刺紅楓,醒目招眼,這紅楓標誌隨著美酒名聲便傳揚了開去。 從酒莊去西湖報社的路上酒樓茶肆密集,在外招客的樓廝見這陣勢便忍不住好奇湊前,“哥哥們做何去?” 被拉住的堂倌一回目,“去報社,領投票公憑!”答的極具豪氣。 問話的小廝驚愣,張望眼四周,“哥哥們真要去投票?” “去!怎麼不去!”楓葉酒莊的堂倌們意氣高昂,“沒準咱選中的就是會首!”以後人前一說多有面子! 問話的樓廝便記在了心上,回頭和酒樓裡相熟的堂倌一說,均有意動。這些大酒樓的跑堂平日裡服侍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有錢的商客,手眼靈活,嘴皮子練得溜熟,跑堂聽說報又聽各色客人高談闊論,在這環境中薰陶時日一久,心思自然活泛,比起同居底層的市民更多了幾分膽色。 “……既不是去殺人放火,又不是違法犯案,咱們捐了錢去投票,報上說了這是正當權利,就算掌櫃的知道咱們也有由頭。”“……對!楓葉酒莊的都去了,咱們怕什麼!”“……就是,咱們好歹拿了票憑再說。” 如此一帶十、十帶百……深入的宣傳鼓動加上有了帶動的潮頭,下層市民被這股熱潮罕見地攪動起來。西湖時報設在街巷裡的公選點從初時的無人問津到後面的排成長龍,幾乎就是十來日間生出的變化……為獲得有生以來頭一回投票權,甚至連遊手好閒的地痞都加入到義捐中,為的就是獲取一紙投票公憑。 那陣子,臨安的街坊碰到多是興奮低問:“領票了沒?”若是聽說誰誰還沒有票憑,必是施以白眼和唾棄,“呸!良心被狗吃了,連一錢都捨不得捐!”一個人有沒有良心,宛然和這投票公憑拉上了幹係! 無論坊間百民動機如何,是出自善心也罷,被潛意識的欲.望激發也罷,隨大流趕熱鬧也罷,或是被大勢所逼也罷,總之事情的發展順遂了衛希顏的意願:“要做就要做它個盛況空前!” 底層百姓的“盛況”並沒引起南廷朝堂的注意,皇帝百官耳目關注的是文人紳商和武林幫派的動向。 雖說這正在籌立的共濟會只是一個民間慈善團體,但隨著名花流和眾豪商巨賈的先後參入使得趙構君臣看此事便多了幾分敏感,《西湖時報》粗略公佈的錢糧捐資之巨更是讓朝廷吃了一驚。周望、範宗尹、季陵等官員懷疑此事是名花流在操作,明為義捐賑災,實則藉此聯攏東南諸富,圖謀不軌。胡安國等清流官員雖對武林幫派也有戒心,但對範宗尹等人的懷疑卻不以為然,道:“民間善舉當倡之,豈可無稽猜疑!”此議便被壓了下去。 兵部尚書周望又奏道:“如此巨目錢糧,理應由朝廷監管方妥!”丁起、葉夢得、宋之意等方皺眉,都給事中朱敦儒已勃然大怒,象芴戟指周望喝道:“荒謬!民間以善心聚財濟災,朝廷豈可妄行奪之?聖賢之書,爾盡棄矣?汝身為一部掌事,竟奏此悖議惑君,該當謫耳!”周望討了個沒趣,見胡安國等人也是面帶不愉,不敢反駁只得悻悻退下。自此,朝中再無此議。 朝堂異議雖去,皇帝和京中朝官對共濟會會首的推選卻是打起心思關注。坊間的呼聲頗有分歧,文人士子心向德望聲隆的名士大儒,而大商們有自家的小算盤,中等實力的商戶則在衡量選哪家商主自己方能得利,至於京中幫派自是傾向於名花流之主——這恰恰為眾多文生反對,單是名可秀身為女子便讓很多文生難以接受。 這讓被視為草莽的江湖中人看那些文士儒生愈發不順眼,雙方的言語衝突時時可見。 在京城如顧元樓這樣的中等酒家有很多,酒食豐美環境宜人,價錢還公道,各色食客齊集,儒武皆有,有氣盛的,往往酒酣暢議時便起爭端,隔桌謾罵,煞是熱鬧。幸而有武安軍時時巡邏,衛希顏又曾告誡武林各派“以武凌文者,國法處之”,是以吵嚷雖大,卻極少鬧出流血事件。 就在坊間的熱議爭吵、和諧與不和諧中,共濟會的萬民公選日終於到來。 很多年以後,時任帝國首相的宋之意回憶起建炎二年的公選,不由慨嘆一聲:國師共濟之謀,實為深遠也!

143民心可推

七月二十五,徽州三縣突降甘霖。

幾聲悶雷過後,天色轉暗,大雨嘩啦傾下。農夫喜極狂呼,衝入田壟,任大雨將渾身淋了個通透。可惜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小半晌就雲收雨住,紅彤彤的日頭又現,彷彿老天就給了這麼一口氣的喘氣功夫。

儘管如此,這短時的急雨也讓受旱的徽州百姓看到了一絲曙光。喜訊很快呈入三百里外的臨安,京城黎庶皆相喜色,內廷持齋一月的趙構更是舒了口氣。雖說雨量太少於旱事無濟,卻卸下了趙構沉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

自七月中的大雩(yu)後,趙構就一直寢食難安。

所謂雩祀即大旱祈雨。從遠古時候起,人類每遇天災首先想到的便是向天祈禱。漢代時,逢大天災必由皇帝親自或遣使祈禳(天旱祈雨、久雨祈晴);到宋代,孟夏祈雨成為朝廷的常祀,大宋靖康國禍後,趙構奉詔倉促登基,諸多吉禮或免或緩,孟夏的常雩祀便未行,進入二年,常雩便不可免。

按大宋禮制,孟夏的雩祀必由皇帝親率百官祈禳,但神宗熙寧年間時天災屢臨,為免祈禳失敗有失天子威信,神宗遂詔令太常寺等有司攝理,哲宗、徽宗皆循例而行,是以建炎二年四月的雩祀趙構也詔由太常寺主事。

四月中旱情未顯,建炎君臣對每年例行的常雩祀並未放在心上。

到得六月下旬,二十四州大旱報出,舉朝皆震。趙構初登皇位便逢此天災,若要彰顯新帝仁德便需行大旱時的大雩禮。這大雩禮雖非大宋定製,但如今南北宋室分立,北廷虎視眈眈,建炎君臣自是不欲授人以柄。然皇帝親禳不可行,司天監無法確定雨時,若祈後無雨,新帝威信必損。

趙構召入兩府密議,決定圜丘大雩仍由太常寺攝事,定在七月初十,祀前三日朝中百官皆戒葷持齋。

大雩禮後,趙構一直寢食不安,盼著蒼天降雨。徽州這場急雨,無形中顧全了趙構的顏面,大喜難禁。由是,太常寺少卿季陵主持大雩有功,晉為太常卿。

季陵從禮部侍郎貶為從五品的太常少卿後沉寂了一陣,此時得天時之助,重回四品入朝議事,殿上相見鬍鬚抖翹頗見意氣,瞥向國師衛軻的眼色便帶了一分挑釁。

衛希顏淡淡一笑只作無視,倒是李邴沉了臉,橫眉過去讓季陵斂了眼色。端坐御座的趙構瞥見此幕,目光一暗,旋即又回覆如常。

退朝後衛希顏說起季陵,嗤道:“小人貪天之功也敢翹尾,果然厚顏得很。”

她笑了陣又眼眸微眯,“這太常卿麼便給了他也無妨,但這天時之功,卻不能讓他獨得。”

恰逢花漆夫在閣內稟事,捋須大笑,哈哈道:“人說國師胸襟可容天地,這會子倒為小人計較?”

衛希顏挑唇笑:“舅舅,胸懷寬廣是對君子,於小人麼正是要斤斤而較!”

花漆夫又是哈哈大笑,一掌拍她肩上,“這話合我胃口!……那廝何勞你動手,交給舅舅便是,包管抖出他一肚子醃臢事!”

名可秀扶額,“舅舅,季陵尚有用,您就甭隨希顏起鬨了。”

花漆夫呶了呶嘴,“秀秀越長,就越沒趣了。”扭頭向衛希顏一擠眼,“得空了來總堂陪舅舅喝酒,名老三也念叨你好久了……哎,好秀秀,舅舅先走了,不惹你眼煩……”走到門邊忽又回過頭,“我說秀秀,別光顧著政事,你的婚事也想想……”

“……舅舅,要不留您吃晌飯?”名可秀挑眉。

“咳咳……就走就走……”花漆夫嗖的不見,叨叨聲卻從屋外傳入,“哎,這人老了就招人厭了……”

衛希顏“撲”聲笑倒。名可秀一掌拍落她爪子,明眸斜嗔,“季陵的事,你打什麼主意?”

衛希顏趴她肩上,低笑:“這主意嘛……我得和你蘇師兄說去。”

***

入夜,京城竟降了一場雨。翌日雖然豔陽當空依舊,但大旱帶來的焦灼卻消減了幾分,民間盼雨的希望騰騰昇起。

《西湖時報》評論道“萬民仁心向善,共濟誠意感天”,將徽州和京師的先後降雨歸為民間義捐共濟災難的善心動天。且不論太常寺卿如何憤然摔了報紙,京師捐錢捐糧的紳商百姓卻是擁和聲齊,共濟會的籌立更成為眾望所盼。

在名花流公開表態後,京城的義捐活動掀起了新一浪潮頭。作為商人眼中的江南首富和臨安商盟之主,名可秀的一舉一動無疑為大商矚目,她一出手便是十萬石糧,使京城中持觀望態度的豪商巨賈們再也坐不住。在眾豪商眼中看來,那位主兒如此手筆必是有利可圖方為之,名會主既行在前,他們又焉能落後錯過良機?

不過數日,京城大商紛紛表諾,慨然捐資捐糧,共濟會成立後錢糧到帳。這般慷慨允捐的背後各家打著什麼主意,那便是心照不宣了。

豪商的加入立時使民間共濟的這股浪潮掀得更高,何人出任共濟會的會首隨之上升成為京城坊間的第一熱議話題。

《西湖時報》即時登出公選章程,列出候選條件,以德為先,除出仕者外,無論耕讀工商男女皆可入選。凡義捐者,皆有推舉候選人和投票選舉權。《西湖時報》並未推出候選人的名單,而是公選推舉,只要十名義捐者同時聯署即可提名,持聯署書(不識字者按指印)即可到城中各公選點登記並領投票公憑。

京城群躍沸騰。

公舉章程規定不論捐贈錢物的大小多寡,捐者皆只得一票選權。報上對此解釋道:“公選以德,不以財論!”文人道贊:“不以貧富論之,善!”捐資捐糧多的豪戶自然心有不憤,但名花流都無異議,也只好腹誹幾句便罷了,省得被指為以捐搏名之徒,惹來群起撻伐!

豪商富戶們在私底下自然要動心思圖謀鑽空子,坊間市民也過了好幾個不眠之夜。

大宋和大唐相比商業更繁榮,江南的商品經濟之繁盛更是前所未有,如此規模的商業催生了市民階層的壯大。而市民階層也分三六九等,諸如手工匠戶、街巷小販、菜戶屠夫、飲食娛戲行當的僱傭幫工、曲藝伎人等無疑是臨安市民中的底層群體。

這些底層市民歷來被文儒輕視,上有官府壓制,中有大商、作主和東家的盤剝,蠅營狗苟唯求溫飽,只關心一家數口的一日三餐,哪有什麼心思去關注朝廷的政事革新和社會變化?報紙的誕生無疑為這些底層市民開通了一眼天窗,得閒時三五聚一堆喳喳報上的大事小事便成了臨安市民越來越習慣的一項消遣。“公選”、“投票”、“權利”這些新鮮詞相繼鑽入人們的眼中……疑惑之時又彷彿有什麼東西楔入了腦子,新奇又惶惑。

西湖報社對公選的宣傳深入到了街巷,僱來瓦肆伎子及說書人,以最淺白的方式唱說作解,煽動百姓參與投選。“只需一文錢,就能做貴人做的事!”這句話打動了無數看熱鬧的底層百姓。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話語權,但和貴人一樣是普通百姓深埋在潛意識的欲.望,一旦被挑動,便如會唸咒的蟲子般,在心頭蠢蠢欲動。

正如歷史上任何大事的發生都有一個啟事的潮頭,臨安百姓的公選之潮便始自於京城堂倌的群起行動,而堂倌的慫動又初起於楓葉酒莊。

衛希顏對燕青面授機宜。隔日晌午方過,雲二掌櫃便命了下了門板,一腿子蹺凳上拍桌子瞪眼訓人,“……你們一個個,平日裡撒談得歡,真要去投舉倒發怵了……有毛的用!……沒種及早滾回家吃奶去,省得在這丟人現眼!”

店夥一聽炸了毛,鬧嚷嚷一片:“誰是吃奶的!”“二掌櫃瞧不起人!”“不就是投個票,誰說不敢去!”……這夥堂倌素來被燕青帶得膽兒橫,年輕氣盛,在掌櫃蔑眼下頓時怒了,吆喝幾聲,氣煞煞拉開店門就衝出去。

十來人“殺氣騰騰”奔向西湖報社。晌午後日頭正烈,在街上行走的人不多,這夥堂倌穿著清一色的細白麻布短衫長褲,紅帶束腰,足踏黑靴,浩浩蕩蕩煞是招眼,惹來道旁鋪面無數注目。有眼尖的看清這群青年男子白衫當胸的火紅楓葉刺繡,心道這不是楓葉酒莊的堂倌麼,這般氣勢騰騰做何?

說起楓葉酒莊,在臨安京城也是招牌一枚。開店時日雖不長,卻憑著獨家特釀的美酒和別具一格的服務在京城酒行中聲名雀起,元宵的西湖花樓會更是佔得供酒鰲頭,穿梭侍酒的酒莊堂倌襟刺紅楓,醒目招眼,這紅楓標誌隨著美酒名聲便傳揚了開去。

從酒莊去西湖報社的路上酒樓茶肆密集,在外招客的樓廝見這陣勢便忍不住好奇湊前,“哥哥們做何去?”

被拉住的堂倌一回目,“去報社,領投票公憑!”答的極具豪氣。

問話的小廝驚愣,張望眼四周,“哥哥們真要去投票?”

“去!怎麼不去!”楓葉酒莊的堂倌們意氣高昂,“沒準咱選中的就是會首!”以後人前一說多有面子!

問話的樓廝便記在了心上,回頭和酒樓裡相熟的堂倌一說,均有意動。這些大酒樓的跑堂平日裡服侍的不是達官貴人就是有錢的商客,手眼靈活,嘴皮子練得溜熟,跑堂聽說報又聽各色客人高談闊論,在這環境中薰陶時日一久,心思自然活泛,比起同居底層的市民更多了幾分膽色。

“……既不是去殺人放火,又不是違法犯案,咱們捐了錢去投票,報上說了這是正當權利,就算掌櫃的知道咱們也有由頭。”“……對!楓葉酒莊的都去了,咱們怕什麼!”“……就是,咱們好歹拿了票憑再說。”

如此一帶十、十帶百……深入的宣傳鼓動加上有了帶動的潮頭,下層市民被這股熱潮罕見地攪動起來。西湖時報設在街巷裡的公選點從初時的無人問津到後面的排成長龍,幾乎就是十來日間生出的變化……為獲得有生以來頭一回投票權,甚至連遊手好閒的地痞都加入到義捐中,為的就是獲取一紙投票公憑。

那陣子,臨安的街坊碰到多是興奮低問:“領票了沒?”若是聽說誰誰還沒有票憑,必是施以白眼和唾棄,“呸!良心被狗吃了,連一錢都捨不得捐!”一個人有沒有良心,宛然和這投票公憑拉上了幹係!

無論坊間百民動機如何,是出自善心也罷,被潛意識的欲.望激發也罷,隨大流趕熱鬧也罷,或是被大勢所逼也罷,總之事情的發展順遂了衛希顏的意願:“要做就要做它個盛況空前!”

底層百姓的“盛況”並沒引起南廷朝堂的注意,皇帝百官耳目關注的是文人紳商和武林幫派的動向。

雖說這正在籌立的共濟會只是一個民間慈善團體,但隨著名花流和眾豪商巨賈的先後參入使得趙構君臣看此事便多了幾分敏感,《西湖時報》粗略公佈的錢糧捐資之巨更是讓朝廷吃了一驚。周望、範宗尹、季陵等官員懷疑此事是名花流在操作,明為義捐賑災,實則藉此聯攏東南諸富,圖謀不軌。胡安國等清流官員雖對武林幫派也有戒心,但對範宗尹等人的懷疑卻不以為然,道:“民間善舉當倡之,豈可無稽猜疑!”此議便被壓了下去。

兵部尚書周望又奏道:“如此巨目錢糧,理應由朝廷監管方妥!”丁起、葉夢得、宋之意等方皺眉,都給事中朱敦儒已勃然大怒,象芴戟指周望喝道:“荒謬!民間以善心聚財濟災,朝廷豈可妄行奪之?聖賢之書,爾盡棄矣?汝身為一部掌事,竟奏此悖議惑君,該當謫耳!”周望討了個沒趣,見胡安國等人也是面帶不愉,不敢反駁只得悻悻退下。自此,朝中再無此議。

朝堂異議雖去,皇帝和京中朝官對共濟會會首的推選卻是打起心思關注。坊間的呼聲頗有分歧,文人士子心向德望聲隆的名士大儒,而大商們有自家的小算盤,中等實力的商戶則在衡量選哪家商主自己方能得利,至於京中幫派自是傾向於名花流之主——這恰恰為眾多文生反對,單是名可秀身為女子便讓很多文生難以接受。

這讓被視為草莽的江湖中人看那些文士儒生愈發不順眼,雙方的言語衝突時時可見。

在京城如顧元樓這樣的中等酒家有很多,酒食豐美環境宜人,價錢還公道,各色食客齊集,儒武皆有,有氣盛的,往往酒酣暢議時便起爭端,隔桌謾罵,煞是熱鬧。幸而有武安軍時時巡邏,衛希顏又曾告誡武林各派“以武凌文者,國法處之”,是以吵嚷雖大,卻極少鬧出流血事件。

就在坊間的熱議爭吵、和諧與不和諧中,共濟會的萬民公選日終於到來。

很多年以後,時任帝國首相的宋之意回憶起建炎二年的公選,不由慨嘆一聲:國師共濟之謀,實為深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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