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公民臣民
144公民臣民
八月十五,正是三秋恰半,謂之“中秋”。
共濟會的公選日就定在這一天。
“中秋”最早見記於《周禮》,是拜祭月神之節,唐初成為固定節日,並盛行於大宋,至夜金吾不禁,百姓暢歡五鼓方歇,但宋時的中秋節尚無衛希顏所知的閤家團圓的意義在內,僅是承自於周禮的祭月節。公選定在這麼一個賞月祭月的節日,可有特別?名可秀笑問某人。
衛希顏道:“一定要有特別?不能是巧合?”
名可秀纖指點上她心口,“你這裡,不說有七竅心思,至少也有五六竅……”會隨便定個日子?
衛希顏撲哧低笑:“我縱算有七竅,也比你少一竅。”
“希顏!”名可秀眯眸。
衛希顏哈哈一笑閃過她突襲,將愛侶雙手定在腰間,笑道:“中秋之夜月最圓,千家萬戶拜月祭月,團聚賞圓,當可謂之……‘團圓’!”
“團、圓?”名可秀語氣一頓,秀眉微挺,若有所得。
衛希顏問:“可秀,你怎麼看共濟會?”
名可秀笑而不答,纖指在她心口劃圈,“你說呢?”
“狡猾!”衛希顏低聲一笑,握住她如玉手指,“可秀,在你我心中,這個共濟會應該是獨立的、自由的,無論今日還是將來都不會屬於朝廷,不受官府節制,只約束於國法,不聽命於君主!”
名可秀微笑。
“可秀,共濟會將成為我們大宋朝第一個公民團體!”
“公民團體?”名可秀微微挑眉。
“對,公民!……古人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共濟會,如果是一個臣民團體,君主就有權支配,如此,就失去了我們籌立它的意義!”
“可秀,我希望有一種民間力量,它不是江湖,也不是商會,而是囊括文人、商人、武林中人、城市居民在內的一個大雜儈,代表了所屬各階層的意見和利益……這種來自不同階層的民間力量分散時如沙,但握聚在一起就成了拳頭!”
“希顏,你說的不是共濟會吧?”名可秀唇邊笑容意味深深。
衛希顏眨眼,“誰說不是共濟會!”共濟善事,攘舉人心,豈非最好的楔入點?!
兩人相視一笑,意會在心。名可秀點點她額頭,“好了,繼續說你的公民,因何謂之‘公、民’?”
衛希顏早有準備,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公”的小篆字形,回眸笑道:“古人造字,確是含義深刻。這公字的上面為‘八’,若我理解無錯,應是表示相背的意思,下面是‘厶’,此乃‘私’的本字。合起來表示‘與私相背’,即‘公正無私’之意。我說得可對?”
名可秀唇角噙笑,摸摸她頭,“乖孩子,功課做得不錯。”
衛希顏無力,“可秀!”
名可秀輕笑,眼睫一眨,示意她繼續。
衛希顏道:“可見‘公’的本義為:公正、無私,與私相對。是以,公民即‘公正之民’,亦即‘公之民,非私有’,這個‘公之民’是指國家、是社會之民,而非君主。”
名可秀會意,“希顏,汝之公民,是和臣民對應!”
衛希顏拍手笑道:“我意正是如此。這個公民就是和臣民對應……‘臣民’是個人對君主的附屬,而‘公民’……呃,它應該是個法律上的意義,擁有權利和責任,受法律保護……”
“這就說到律法上來了。古人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推廣來講,應是‘律法之前,人人平等’,這個‘人人’,就是公民……從天子到小民,皆為公民……”
信手提筆在紙上塗鴉,“公民,應代表著尊嚴、責任、權利……還有,自由、平等、財產、安全?……”抬頭撫眉一笑,“呃,有點亂……”她在心頭哀嘆,自個兒不是社會學家,也不是什麼法學史學家,夾七夾八表述出這些已是盡她所理解的了。
名可秀拿過去,盯著好一陣,眸底閃過幾道銳光,突然一笑,揚眉,“這些,你從何處得曉?”
衛希顏似遲疑了下,方笑道:“曾和輕衣論天道,辯過天地人和君民之道……”
名可秀忖了忖眉,釋然一笑:“老子說:道法自然。在天道者眼中,君主臣民同屬自然萬物,無有高低貴賤之別。是以佛家道:眾生平等。原是如此!”
衛希顏唇角微牽,心頭掠過感喟。她確是聆聽過白輕衣談及宇宙萬物源於太極的伏羲之道,天地人道三才合一的自然之法,但是公民之說,卻是來自後世的理念。
她在天涯閣時曾考慮是否告之名可秀她的來歷,幾度猶疑終無法決斷。此事無人可商,唯得白輕衣。從兩人於心海爐鼎相融後,衛希顏隱約覺得,白輕衣知曉她的一切。然而,她沒問,她也沒說。此事便如天光照水,映於心底。
她詢道:“輕衣,佛有轉世之說,人的靈魂真能重生?”
“或許能、或許否。”
白輕衣淡眸望空,良久回眸凝視她,清邃眸光蘊有深意,“希顏,可記得我說‘易’?伏羲氏之《易》初名為《變經》,概因天地人萬物皆有變,然變中有不變之常法,謂之‘道’。……希顏,世間無有無緣無故之變,在你看來偶然的變數,焉知內中無有當然?”
衛希顏心頭一震,難道說她重生為雲希顏,非為偶然?或者說,這本就是她?!
她有些迷惘了。
白輕衣抬手一拂她肩,“希顏,是與不是,何需執著!……存在,即可。”
衛希顏頓然恍悟,所謂存在即是道理,她是她便可,又何需糾著於此希顏與彼希顏的關係?
她笑道:“輕衣,若果是與不是勿需執著,那說與不說可有區別?”
白輕衣悠笑一句:“道可道,非常道!”飄然行遠。
她說的是老子《道德經》的開篇首句,意思是能說出來的道,就不是常道(天道)。
衛希顏初時不解,直到出了天涯閣之後,與名可秀共謀國事,方慢慢想通其中道理。
世間事,當分可說、不可說。說出來的,結果未必是好;而不說出來的,結果未必是不好。
她和名可秀都不是聖人,焉知後世的一切就是這個時空必行的軌跡?
若論人心、論道德、論風氣,在衛希顏看來,宋人強過後世多矣!……商品經濟的高度發達脫離了道德的約束,物慾橫流、金錢至上,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同時卻帶來了人類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嚴峻考驗!
衛希顏記得後世人曾驕傲宣言“人類征服自然!”事實卻是,自然從來未曾被征服過!反而是悍言征服自然的人類,越來越多的吃到自己種下的苦果!人類是否會在這種文明的發達下走向毀滅?沒有人可以確切的肯定:不會!她所知的後世文明,似乎並沒有找到天地人共存共榮之道。
如此,她又如何確定,她所知的後世就是正確的方向?或者說是唯一的方向?
衛希顏也無法確定,一旦向可秀告之她的來歷,她能否忍得住不傾倒出有關後世的所有發展?而名可秀又能否禁得起誘惑不去受這些後世經驗的影響?
她和她,皆非聖人!
是以,道可道,非常道。說,不如一默。
就讓後世那些經驗,恰如天際流星般,恰逢其時的劃過,引發思潮的璀璨,最終匯入這個時代。衛希顏深信,以名可秀融貫百家先哲的智慧,必能走出一條更適合於這個時空的大道!她之於可秀,之於這個時代,便如一道觸媒,促使創意的花朵勃勃盛開於這片大地之上。
她心潮浮動,名可秀沉于思索未曾注意,轉身隨步踱到窗邊,抬眸眺望碧藍澄空,眸心明麗光芒點點躍動。
“希顏,墨子道:‘人無長幼貴賤,皆天之臣也。’上至君王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是平等的天之民。墨子說的這個天,非指天子,而是天道。”
衛希顏驚訝揚眉,她沒想到,這種人人平等的思想竟存在於墨子的學說中,比之西方近代的人權論早了兩千年!
“然,天道浩瀚,難以具象。若以律法具微,則如你所說,天子萬民,於律法前無二。”
衛希顏點頭。
名可秀再引墨子之文闡述,“墨子道:義者,正也。何以知義為正也?天下有義則治,無義則亂,以此知義為正也。然而正者,無自下而上者,必是自上正下。是故庶人不得為正,有士正之。士不正,有大夫正之……天子不得正,有天正之。是以,天之重貴於天子也。”
墨子這段話是說,正義精神大如天,比天子還高貴,也就是法大於君!
衛希顏感嘆,古人在兩千年前就已經觸控到了法律精神的真正靈魂,謂之正義!而後世社會的法律,又從多大意義上真正體現了這個靈魂?
墨子又說“自上正下”,即天管天子,天子管百官,百官管萬民,聽起來似乎是天子貴於臣民,然墨子先已道“人無貴賤”,可見這“自上正下”是指國家管理的形式,由社會分工的不同決定了許可權的大小。
衛希顏從後世搬來的公民理論便被名可秀以一千五百年前的墨子學說完美詮釋,心中大是歎服。敢情中國遠古先哲早已提出的理論卻被後世國人拋卻不顧,從近代西方引入人權學說後,即大呼西學勝於中學,於是將自家祖宗的東西一古腦兒全部歸入垃圾……
她又想起前世曾陪秦瑟琳赴東京出席一個國際考古會,會間無聊時翻美國佬寫的一本《菊花與刀》,書中剖析日本人的民族性格頗有幾分見地。秦瑟琳瞟見,休息時隨口聊起中日民族差異,其中幾句讓她記憶深刻——
“日本人崇尚強者,異族為強,則甘伏於強者,卻無自餒,擅學異族之強,最終超越強者。而中國人對異族,歷來只有兩種稱呼,一種是禽獸,一種是聖上。禽獸就是不把西方人當人,自詡天朝上民,外邦皆蠻夷無可學之處;一旦被打敗便呼之為‘聖’為‘上’,自輕自賤,自甘為奴,媚外崇洋……”
秦瑟琳敲敲桌子,“總而言之,中國人要麼是天朝上民,要麼是弱國下民,上民時為君主之奴,下民時為強國之奴……嗟,還是奴!……那誰誰不是說過,中國人從來就沒爭到過做‘人’的資格,至多不過是奴隸。”
衛希顏隨手將書一扔,拍桌眯笑:“這論斷有水平!哪個誰誰說的?”
“衛文盲,自個查去!要不……”她眼珠一轉,邪聲媚笑,“妞,給姐親一個就告訴你!”衛希顏一腿搗去,秦瑟琳椅子飛旋退開,衛希顏陰笑著抓起桌上古董欲摔,秦瑟琳一個虎撲上前,“啊呀呀我想起來了,那誰誰就是姓魯名迅的那位嘛!”
這一幕在前世不過是她和秦瑟琳之間的笑鬧閒扯罷了,恰如風過便無痕;然在這一世,那些曾於無意間的閒談笑扯便化成了一枚枚標著思想的印記,從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挑動心絃。
誰說,今世無“人”?
“希顏!”
名可秀對“公民”二字咀嚼再三,道:“這個提法好!當與‘國民’同見於報端,並漸而取代諸如黔首、黎民、士庶、百姓之類稱謂……時日愈久,便成慣稱。”
她含笑:“希顏將公選之日定在中秋,又謂之團聚賞圓為‘團圓’……可是蘊含公民團聚之意?”
衛希顏補充道:“既有團聚之意,更有團而結社,共謀一事,是謂團結。或謂之,人和!……古人道:天時、地利、人和齊備,大事可成,三者中又首重人和。可見,人要合作才能成事。”
她道出她的期望:“我的目的,是想倡導一種團隊的、合作的精神……而非爭鬥!”
中國的古人崇尚陰謀,崇尚“鬥”,這個文化傳承了下去。某偉大領袖就曾豪言道:和天鬥、和人鬥,其樂無窮!一個“鬥”字,幾乎囊括了從春秋戰國到二十世紀的整個中華文明史。中國人認為“陰謀學”和“鬥爭學”是高深智慧,玄妙無窮,這種文化認知的傳承導致了中國人習慣鬥、樂於鬥,於是一箇中國人是條龍,三個中國人成條蟲!
衛希顏腦海中就有一枚鐵片,是同為傭兵夥伴的沙洛刺激下植入。那是一單狙殺哥倫比亞毒梟的任務,沙洛主狙擊,顧焱和歐陽掩護,她待機而動。在寒夜伏擊點的漫長等待中,四個記憶力驚人的傢伙透過無線話器打起自創的無紙橋牌,間中沙洛講了個冷笑話。
“衛,從打牌風格上咱們可以看出中西方文化的差異。英國人發明橋牌,倡導合作才能致勝,而你們中國人發明麻將,四個人互相拆臺,我和不了你也別想和……”
shit!衛希顏一愣後差點爆出粗口,暗罵一聲丫的欠揍,以中文陰颼颼回道:“阿洛,這你就不懂了!麻將入局,必先煉品,得勿驕,失勿吝,順時勿喜,逆時勿愁,不形於色,方為上乘。一局將牌,蘊含了兵法、博弈、陰陽、儒家修身等諸多深奧智慧……你們美國那幾百年的移民歷史,又豈能理解得了華夏民族五千年的泱泱文明?!”
她這番麻將高論是當年黑幫臥底時從飛龍幫的古老爺子那裡聽來,一通半文半白的高深言論立時將這位主業殺人副業接生的美國大兵忽悠住了,顧焱和歐陽樂得嘿嘿直笑,衛希顏心中卻無得意,私心裡她對沙洛的話是認同的。
在衛希顏看來,同為海外謀生的東方民族,如果說日本人習慣團隊合作來抬高整體,那麼中國人就是習慣踩低別人抬高自己;而深心裡潛伏著“奴性”的中國人,又不敢和洋鬼子鬥,只敢窩裡橫,踩著同胞的肩膀往上爬。
這種滲透著“奴”和“鬥”的“窩裡橫”文化透過代代傳承,或許已深入到中國人的骨子裡。
後世中國,科技落後可以追上,國力落後可以趕上,而這種潛伏在人性中的劣根性,又如何去除?
“可秀,若是一種習性已經深入骨髓,能否去改變?”
衛希顏將這個難題拋給了妻子。
名可秀思忖一陣後,揚眉傲笑:“若舊髓無法變,則以新髓入,替之不綴,造之不息。若一年不成,則十年;十年不成,則百年……終得一日,世易時移!”
衛希顏暢笑:“那麼,便從八月十五始!”
***
將近八月十五,淮南、江南一些州縣淅淅瀝瀝下了幾場小雨,但於秋種而言卻如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工部吏員連同制舉的工科進士皆先後被遣出京外,規劃州縣水利事宜。在這些稱不上好的訊息中,京城百姓迎來矚目已久的公濟會公選。
公選的前兩天,京師又下了場雨。
到得中秋這日時,天氣卻不見褪熱。或許,熱的已不是天氣,而是湧動在人們心頭的躁動。
共濟會公選的地點是京衛軍的北營校場。校場有東南西北四門,皆開啟進人。每門又有京衛軍維持秩序,西湖報社的人員按選舉名冊上登記的戶貫姓名,比驗持有者手中的投票公憑無誤後方放行。
此時,場內萬人攢動,直比武舉時的盛況,臨安城內的街巷幾乎為之一空,許多鋪面因無人看管而休業一天。
顯然,《西湖時報》的各種宣傳鼓動方式收到了成效。辰時正開始入場,到巳時正閉門,其間人流絡繹不絕,既有車馬喧喧的綾羅富貴選民,又有結群成伴神色低微的粗布麻衣選民,負責驗票的報社人工皆一視同仁,既無媚上之態,又無鄙下之意,讓仍有些忐忑不安的市民穩了幾分心。
校臺下方安了一排排座位,無論富人窮人貴人下人,都只是一隻杌子,沒有特別。雖然沒有指定座位,入場就坐卻是階層窮富涇渭分明,文人士子、豪家、商、匠、百戶等皆各聚一堆。
那杌子坐得久了便著實不怎麼舒服,尤其那些富貴人家出來的,坐不到小半刻便覺腰痠背疼,渾不自在,雖然頭頂上方搭了涼棚遮陽,依然又悶又燥,然而這當口卻無人敢大聲抱怨呼喝。
緣何?
——校場四周,京衛軍持槍肅立!
巳時的日頭已高,紅日灼灼,這些軍士的身板卻如生鐵澆鑄,矗立如山,透出凜凜威壓,讓人懼然生肅。場中雖有萬眾,在這種氣氛下,均不由壓低聲音,無人敢揚聲喧鬧。
終於熬到公選開場。便聽哐哐哐三聲鑼響,一人虎步跨上校臺,身著京衛軍將服,竟是京營將官?臺下嗡聲四起。
“肅靜!”
那將官嗓門宏亮,萬人的大校場竟是前後左右邊角皆得清晰可聞。
選民裡的武林人士心中微驚:好深厚的內力!
四下一靜。
“吾,京衛軍姚都統麾下、京四營統制閻維,承蘇先生敦請、奉姚京帥命,持此選事。”
臺下聰明的已想到,要想在這大校場一嗓子吼得上萬人都聽見,非內家高手不可,以京衛軍高手充任,便省去各方牽連的嫌疑。蘇雲卿此舉,頗為明智!
“諸位公民!”
臺下嗡聲又起。公民?何謂公民?這叫法沒聽說過。
將官聲音敞亮,“公民者,公正無私之民!公者,公眾,國家之民,大宋之民!”
臺下一靜。
“今日,我等大宋公民齊聚於此,秉持公開、公正、公平,推選公濟會之會首,公舉成立我大宋之公民團體。諸公民,將秉持公正無私之心,擔此權利和責任!”
閻維語聲陡然轉厲,喝道:“諸位公民,務須鄭重視之,謹慎投這寶貴一票!若有心存兒戲、甚或懷有私心者,即刻退出場外,勿得褻瀆此莊重聖會!”
“善!”
臺下士子奮然喝贊。
“君子者,公矣!”
“公開、公正、公平,甚然!”
“公民公舉,成其公正共濟團體,妙哉!”
……
文人士子云云乎擊節道贊,坐在人群最後的普通市民聽得半懂不懂,卻都聽見了將官喝出的“權利”、“寶貴一票”……那聲音渾厚高揚,又透出肅穆莊重,竟讓人隱隱覺得有抹神聖的意味。他們不由攥緊那紙票憑,心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博動,激動又沉重,彷彿自個正在幹一樁大事,習慣彎曲的背脊不由微微向上挺直了些,在這莫名的感覺中又夾雜著害怕、惶恐和緊張!
當《西湖時報》總編蘇澹、因貢案辯護再度成名的昔日太學生領袖陳東,以及臨安府尹朱蹕先後登臺,公選人群不由再度激盪起來。
如果說陳少陽被請來唱票讓人驚訝,那麼朱赤府的登臺公證則更讓人譁然。需知京師府尹乃朝廷從三品高官,與御史中丞、六部侍郎同品階,如此高官,竟為一個民間團體的公選出席作公證人?!
“肅靜!肅靜!”
閻維一連兩聲高喝,終於將人聲壓了下去。
他一招手,四名小廝將校臺側面的巨大牌架推到臺前。木板糊了厚麻紙,每張紙頭列一人名,共二十五人,人名前分別標有1-25的數字。這二十五人正是投選者推舉出來的候選者。
“諸位公民,板上所列即會首候選人。以數為標,即候選號。”
“候選一:和靖處士尹焞;候選二:名花流宗主名可秀;候選三:豫章先生羅從彥;候選四:永昌商號家主林奇可;候選五……”
唸完二十五人,閻維又翻開手中冊子,按序介紹列位候選人的資料,以便各選民知曉。
共濟會的公選主持選了這麼一個武將擔當,有著特別考慮。臺下選民從數量上來講,以普通百姓居多,哪聽得懂那些文縐縐的話,以武將主事便可省了這些之乎者也,淺顯通俗,臺下文人腹誹不雅也謗言不到西湖報社和蘇雲卿身上。
閻維手中冊子厚厚一沓,二十五人一一介紹下來,就已去了大半時辰。當聽到最後一人時,臺下眾人都鬆了口氣。
“諸公民聽著:二十五候選只得選一人。你們座前有炭筆,選中你們心目中的會首,即寫在投票公憑正面右上角的空白處。寫票時可以寫候選者的姓名,也可只寫候選號……”
人群中多數選民不識字,聽到這裡心裡頓時安穩了。他們不會寫字,那1-25的數字卻鮮有人不會。這種被大宋人稱為“衛氏記數法”的阿拉伯數字,自從軍器監傳入戶部後,又很快傳入民間商戶,因其簡單易學易記很快在百姓日常中流傳使用開來。即使有不識不會的人,也能當場照著候選板上的數字依模依樣畫出來,非為難事。
當閻將官說到“為保護諸公民之私權,唱票只唱候選,不唱投票,經府尹公證後不作留存”的規則時,臺下又有某些人鬆了口氣。
衛希顏在共濟會的公選上並沒有採取後世的無記名投票方式,相反,每一張投票公憑上都登記有投票人的姓名、籍貫、戶口、住址的資訊,一是防止偽造票憑;二則因無法快速驗像,以戶貫記名的方式便能減少替人投票的作弊者。
採取這種記名式投票方式,衛希顏並不擔心會讓選民有顧忌。事實上,這個時代的文人尚君子,君子者堂堂正正,唯小人方匿名行事,記名投票合乎了大宋文人的價值觀;對普通市民來說,白板上的候選者離他們太遙遠,遙遠到根本就沒有想到有“報復”這回事;或許只有高門貴戶和商家出來的才會有些顧忌。
校臺上公佈不唱投票、不留底票的規則便讓這些人放下心頭顧忌。
終於,諸般規則道畢,閻維肅聲道:“諸位公民,今日一票,是你們的權利!決定選誰,完全取決於你個人的意願,不受他人指命和影響!請諸位秉持公正之心,行此莊重神聖之舉!”
他一揚手,鑼聲鏘響。“燃香!”
“以一炷香為限。請諸位慎思慎選!勿得交頭接耳,違者逐出校場!”
校臺上一炷香冉冉燃起。
校臺下京衛軍時時巡邏,嚴查竊議者。校臺上閻維每隔片刻又按候選號高報候選者,以免臺下不識字的百姓記不住名和號的對應。
這一刻,京城北郊校場上萬眾肅然,遠離京郊校場的南城楓閣,也是一片沉靜。
丁起、趙鼎、宋之意三大重臣竟不約而同在巳正時分入見,被鐵醜指入正心閣的西側閣候傳。
三人對面打個哈哈,宋之意官場資歷最淺,抬手作了兩揖,笑道:“趕早不若趕巧!相公和臺主也在。”
趙鼎回了一揖,捋須道:“前些時,監法御史和監察御史已分道遣往二十四州,受命督察賑災事宜,正要回稟!”
丁起眯眯一笑,語聲慢條斯理,“三路常平倉賑糧放賑已有月餘,需回稟事宜。”
宋之意呵呵一笑:“我這裡也有一事。宗主前些日提到入國子監的新科進士應隨各賑區州衙辦事,所謂知民事,方能憫民生,憫民生方能濟民事,以作他日為官之鑑……”
“宗主所言甚是!”趙鼎贊同頷首。
三人互相望了眼,又齊聲打個哈哈,皆心知肚明,各人稟事為真,為公選之事來探個虛實也為真。
座間一盞茶方飲了一半,鐵醜聲音傳入:
“三位,請入閣。”
作者有話要說:1、關於中秋:
農曆八月在秋季中間,為秋季的第二個月,稱為“仲秋”,而八月十五又在“仲秋”之中,所以稱“中秋”。
“中秋”一詞最早出現在《周禮》一書中。古人“秋暮夕月”的習俗。夕月,即祭拜月神。到周代時,每逢中秋夜都要舉行迎寒和祭月。但直到唐朝初年,中秋節才成為固定的節日。《唐書·太宗記》記載:“八月十五中秋節”。中秋節的盛行始於宋朝,關於“團圓節”的記載最早見於明代。
月餅最初是用來祭奉月神的祭品,“月餅”一詞,最早見於南宋吳自牧的《夢梁錄》中,那時,它也只是象菱花餅一樣(不是圓形)。北宋皇家中秋節喜歡吃一種“宮餅”,民間俗稱為“小餅”、“月團”。蘇東坡有詩:“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怡”,但此時月餅並沒有大規模流行起來。直到明朝方正式流行,並與月圓人團圓相寓意。
2、關於本章中某些觀點,贊同魯迅先生對國人的尖刻剖析:
魯迅在文章中道:中國人對異族,歷來只有兩種稱呼:一種是禽獸,一種是聖上。從來沒有稱他朋友,說他和我們一樣。”
稱西方人為“禽獸”是一種“大中華主義”高傲自詡的“閉關主義”,而稱“異族”為“聖上”,則是一種“自我奴役”的民族自卑心理。
魯迅在《燈下漫筆》這篇文章裡,又將中國幾千年的歷史論斷為兩個時代:一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另一個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指出:“中國人向來就沒有爭到過‘人’的資格,至多不過是奴隸。”
魯迅所說的“奴隸”是一種“不悟自己為奴”的麻木與愚昧心態,如阿q。而如果從“奴隸”變成“奴才”,便是一種“自甘為奴”的自我奴役和自我陶醉。“奴隸”尚且“救藥”,而“奴才”卻是完全的“奴顏與媚骨”。
所以,魯迅道:“自己明知道是奴隸,打熬著,並且不平著、掙扎著,一面‘意圖’掙脫以至實行掙脫的,即使暫時失敗,還是套上了鐐銬罷,他卻不過是單單的奴隸。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歎、撫摩、陶醉,那可簡直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誰能說,今日中國,就沒有魯迅先生筆下這種“奴隸”和“奴才”了呢!若說是沒有,我看是不見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