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西川之行(八)

凰涅天下·君朝西·7,073·2026/3/26

161西川之行(八) 臘月二十五,成都府路下了場大雪,從府城到綿州、從彭州到茂州、從邛州到眉州、從簡州到榮州,鵝毛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大半個成都路籠罩在一片皚皚白雪中,有人說“這是瑞雪兆豐年”,也有人聽到傳聞,說“吉凶難測”。 臘月二十六,府城的傳聞突然多起來。 有說“北朝雷太師和南朝衛國師在雪山一戰,不分勝負”,有說“北朝雷相公出現在府城,西川將入北朝”,有說“南師北相都在成都府,朝廷要清整吏治”,又有說“四司一府貪贓不法被收監了”,…… 傳聞紛紛揚揚,府城的百姓或驚或疑或喜,府城的官員們卻都忐忑不安——四司一府的主官均在兩天前被朝廷欽使請走,至今未歸,怎不讓人心懷惴惴? 臘月二十七,成都府的衙門剛開啟不久,就聽見公門外“咚”一聲響。 一會兒後,又“咚”一聲,接著“咚”一聲、“咚”……擂鼓聲緩慢而沉重,讓人莫名地有些心驚肉跳。 兩名站班的衙差互相看了眼,摸了摸心口,走了出去,一出公門看到擂鼓者就驚呆住了! 不一會兒,接到衙差通報的成都府通判、錄事參軍、司法參軍和司理參軍都匆匆趕了出來,主議法斷刑的司法參軍跨過公門門檻時幾乎打了個趔趄,被職掌訟獄勘鞫(ju)的司理參軍一手扶了扶,兩人瞬間交換了個不安的眼色。 公門外一大早擊鼓的人不是告狀,而是投案自首。 臘月二十八晨,《西川時報》剛上市就被一搶而空。 “看報看報!王中節投案!西川王家投案!” “特大新聞,王家子侄逼姦殺人案水落石出!” “看報啦看報啦!王家家主親縛子侄投案!” 這則新聞堪比一記震天砲,震撼了整個成都府城。 王中節是誰?——西川第一豪王家家主嫡親二弟的嫡長子,成都府有名的“花霸郎”,為人強橫好色,看中了哪家美娘子就要想盡法子弄入府中,又喜歡變著花樣凌虐,聽說弄死了好幾個,事後都仗著王家的財勢通天掩了下去。這樣的豪戶子弟竟會投案自縛? 是王家家主深明大義,還是被逼而為的不得已?若是後者,又有誰能逼迫這西川第一豪門? 各種揣測、各種傳聞,成都府沸開了鍋。 臘月三十晨,《西川時報》又釋出一道新聞,說“王案”涉及官員已下押府牢,朝廷欽使將在節後初八開衙公審。 這則報道無疑證實了確有朝廷欽使到了府城。 人們不由揣測:朝廷來的欽使官員是誰?難道真是北朝的雷相公?還是說南朝的衛國師也到了? 朝廷真的要整治成都府了? 成都府歸南還是歸北? 普通的庶民百姓不關心歸南還是歸北,不管歸哪個大宋都得要吃飯,但懲治“花霸郎”的訊息對坊巷平民來講卻是樁拍手稱快的好事,於是紛紛都盼著初八那日的公審。 也有人惶惶不安,尤其是府城的官員和豪戶,甚至有心裡發虛的已在謀劃著轉移財產。 臘月三十除夕,爆竹聲聲除舊歲中,府城四門突然戒嚴,給喜迎新年的成都府蒙上了一層陰霾。 但百姓們很快安定下來,人們發現出城雖然盤查嚴了,卻沒受到甚麼驚擾,城門府兵也不像以前那般蠻橫,沒用槍桿子在包袱裡亂戳,也沒有勒索銅錢,只對照人像,似乎盤查的重點竟是那些坐車坐轎衣著光鮮的富人貴戶。 有膽兒大的趁盤查時就問兩句,守城門的府兵也不含糊,說朝廷欽使有令,初八公審日前,所有府城官吏及家眷均不得出城。 城門口的布衣百姓一聽,心裡都落了塊石頭。 之後,又有訊息靈通的說安撫司被解除了府城駐軍的兵權,說府衙大牢的差役都被攆回了家,府牢已由府城駐軍看管,說府城四司一府有品階的官員都被勒令在家在舍寫“自清書”…… 大大小小的傳聞和不確定的訊息讓成都府這個新年過得如沸鍋中的開水般滾騰不歇,雜議紛生,又讓人因未知而生出不安。 府城的豪家都在四處派人走動打聽,豪戶之首的王家更成了各豪門爭相聚訪之地,甚至連四司一府的官員也都便服來訪,王家這個新年過得熱鬧又不尋常。 *** 大宋的年節官員放七天假:從正旦到初七,初八開衙。往常逢年節時正是官員們投帖拜戶、送禮收禮打通上下關節的大好時機,迎訪拜望不斷,今年這個年節卻官官門前兒清,怎一個寒字了得。 終於熬到了初八開衙,王中節案的公審就在這一天。 公審的地點不在成都府衙,而是在府城駐軍練兵的大校場,以方便士庶百姓的堂聽。 校臺作為公堂,佈置頗有些特異。 正中的臺案自然是主審官的位子,但臺案的兩側伸向臺前卻各圍了一圈紅木椅,左六、右六,一共十二座,不知為何人所設。 主審臺案的後方各有一府兵肅立,雙手平舉一旗牌—— 左為:欽命成都府路宣撫處置使衛; 右為:欽命成都府路宣撫處置使雷。 校臺下人群密集,最前四排坐著各司各衙的大小官員吏員,後面幾排是士人文生,再後是商賈,最後是坊民百姓,密密匝匝圍了足有上萬人,但只有很低的嗡議聲,似乎聲音在嗓子眼那被刻意地壓制了,不敢放聲出來般的低抑。 臺上兩塊旗牌醒目高立,上面只有差遣職,按理還應有旗牌標明差遣官員的官階和本職,僅豎一塊旗牌並不全常規,但僅僅只是那一個“衛”和一個“”雷,已足以讓臺下萬人聯想到前幾天的傳聞,進而猜到這旗牌上的宣撫大使為何人——人群壓抑緊張的氣氛由此而來。 終於到了午時四刻,便聽“咚咚咚”三聲鼓響,場下萬眾的低嗡聲立時靜下來。 最先登臺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緋服官員,臺下有識得的不由驚訝出聲:“那不是趙判官麼?” 這位緋服官員正是成都路轉運司的判官趙開,論職僅在轉運司正副使之下,然而一年前被派到成都路西南的黎州、虛恨部、兩林部、邛部等幾地督稅,這幾地方是西南僚聚居地,哪來多少稅可督?明顯是與崔白二漕司不合被排擠出轉運司,此刻卻突然出現在府城大審的堂審臺上,有機敏的立即想到崔白長貳漕司必是罷黜已定。 轉運司判官邁步從容走到臺前,先向兩塊旗牌揖了一禮,再轉身面對臺下萬人,拱手道:“本官成都路轉運司判官趙,奉本路宣撫大使令,領今日監審暨主張堂宣事。” 因校臺下放置了十二口裝滿水的大水缸,他在臺上的聲音響遍整個校場,臺下人群立時嗡聲四起:趙判官是監審,那何人為主審?是否衛國師和雷相公? 人們不由激動起來,紛紛頭朝西往校場口張望,卻不見任何儀仗,只看見幾輛垂簾馬車靜靜停在校臺西北側,兩邊府兵有看守,似乎是囚車——人群又疑惑又失望。 便聽臺上趙開道:“請治平推事升座。” “治平推事?” “這甚麼官?” “沒聽說過!” 臺下人群都瞪大眼珠子踮腳張望,望見從校臺後側的下方升起一排人,魚貫走上校臺,分別坐到主審官臺案前左右兩側的六張椅子上——原來那十二張紅木椅是為這“治平推事”而設。 臺下堂聽的人群還未弄清楚“治平推事”是甚麼官,便接二連三地驚叫出聲: “咦!最左前的那位不是金堂書院的範山長麼?” “呀!最右前的那位是《西川時報》的蘇主編!” “看!左中穿葛衣的那位是靈泉書院的李山長!” “右三那位,似乎是永源商號的齊大東家呀!” “府城茶行的劉行首!” “豐源錦莊的梁大東家!” “天!那青衣的不是唐門唐宗主麼?!” “還有青城派的羅掌門!” …… 臺下沸騰了!有人甚至掩面難以置信。 十二位治平推事,有名門大儒、有富家商賈、有江湖大豪,甚至還有位留著八字須貌相詼諧的布衣文生被臺下一些人認出是季小官人——府城西瓦子說書伎人之首! 這……這些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圈,怎生突然間都成了甚麼“治平推事”上了堂審臺? 這治平推事究竟做啥的?跟今日王家的案子又有甚麼幹係? 臺下人人想不通、猜不透,便聽臺上趙判官又喝道:“請主審官升座!” “肅!起!” 喝令聲中,臺上十二推事、臺下前排坐著的官員和有官身計程車子均齊齊起身。 從臺下後方緩緩步上一人。 臺下人群再次瞪大了眼珠子,站在前排和官員文士都吃了一驚,主審官怎會是此人? 那位落座於主審官臺案後,頭戴烏幞、身穿硃紅官服的五旬老者正是成都府鼎鼎有名的文儒宇文時中,前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的堂兄。 讓臺下一眾官員文士吃驚的是這宇文時中的身份——成都府華陽書院的山長,怎生成了提刑司的法司官? 經趙開誦唸南師北相共同簽署的委任敕書後,臺下眾人方明白原來宇文山長被朝廷敕封為成都路的大法司。 人們聽完敕書後又譁聲議開了,這新立的大法司是本路最高的議法定刑官,那本路提刑司置於何地?二者職權孰高孰低? “啪!” “臺下諸堂聽人等,肅口靜聲!” 隨著主審官宇文時中掌下的驚堂木一拍,以王中節之案為引、牽出成都路四司一府吏治清肅的戲本終於上臺開演了。 這一場大戲從午時“唱”到昏時,整整三個時辰,高.潮迭起、譁聲不止。 有好事者記錄,主審官共一百三十餘次被臺下堂聽萬眾的激動議聲和憤怒喧聲打斷,宇文大法司手中驚堂木共拍下五百餘次,據說審結後右掌完全腫了,屈指伸指都不成,進食只能用左手持湯匙入。 這還不算,當由王中節案賄官避罪牽扯出成都府、提刑司,乃至轉運司、安撫司、常平司的主官時,臺下後方的堂聽百姓抑制不住憤怒,其中就有受臺上貪官枉法害苦了的,悲憤之下揀起地上的石子土疙瘩衝前往臺子上扔,揀不到石子土塊的就脫了鞋子砸人,據說坐在臺上的治平推事都差點被誤傷,甚至有隻鞋子直直飛向了主審案後的宇文大法司……場面極其火爆,差點失控! 幸好臺上治平推事中有唐青衣和羅晚嵩這兩名高手坐鎮,又有南流北堂的高手在臺下控場,若不然,怕是未等公審定罪論刑,臺上受審的幾大貪官就被憤怒的百姓當場砸死了! 公審的第二天,正月初九,《西川時報》頭版評論道:“官場貪腐駭人聽聞,吏治清肅振奮人心,公平正義終得伸張,西川清明之治可期!” 文中評論大法司道:“自成路衙,獨立於提刑司外,法司、獄司徹分,變革完善‘鞫讞分司’,必將益於我朝執法公正……” 報上所說的“鞫讞分司”是大宋司刑的一種體例,即在案件審理中將審案(鞫)與議刑(讞)分由不同的官員承擔——“鞫司”掌審問刑求,如大理寺的評事和司直、提刑司的推司(或獄官)、州府的司理參軍;“讞司”掌檢法判決,如大理寺的大理丞和大理卿、提刑司的法司(或法吏)、州府的司法參軍。 在衛希顏的眼中,大宋的“鞫讞分司”大略相當於後世的警察和法官的分權,但又有本質不同。“鞫司”和“讞司”官員雖然確有一定製約,但因分權不徹底,二司同屬一主官,制衡力量必然不足,如主官清明尚能起到制衡,如主官如柳子南般貪腐枉法,這“鞫讞分司”就往往成為虛設,二司官員沆瀣一氣,枉法害民。 衛希顏來自於後世,又有妹妹希文的薰陶,雖說不上法律通,但對三權分立的權力制約思想卻知之甚深,分權制衡缺一不可,分權是制約的前提,制約是分權的基礎——大宋的鞫讞分司若不徹底、二司不獨立,就無法實現司法權力的制約。 衛希顏提出設立“大法司”,就是將隸屬於成都路提刑司的“法司”從提刑司中分立出來,成為獨立的路級官衙,讓鞫司和讞司的最高主官各不相屬,方能形成制約的前提。 從西嶺雪山下來後,雷雨荼曾詰問她:“即使法司分立,何能確保二司必成制衡?彼此勾連未必沒有可能!恰如一路四司本有問責監督之權,然如今督問者少,沆瀣一氣者倒是多矣!” 衛希顏對此回道:“大法司雖掌檢法議刑,但有罪無罪的論斷權力卻不是掌在法司的手中!” 她眯眸一笑:“這個權力屬於西川的‘民’!” “西川的民?”雷雨荼眸底掠過一抹譏色。 “雷相君,莫要小看了這棋盤上的卒子。” 名可秀纖手拈起枚“兵”過了楚河,微笑道:“小兵齊心,亦可掀將!” 雷雨荼沉吟片刻,果斷放棄將軍,回車阻兵,斂眸一笑:“名宗主說得甚是。不知衛相君何以聚攏這西川之民?” 衛希顏忽然伸手推平棋盤,將名可秀的五枚“兵”和雷雨荼的五枚“卒”圍成一圈,又將“帥”置於圈中,修長手指分別敲了敲“兵”和“卒”,說道:“此謂民。”又揀了一兵一卒,往空中一拋,“啪啪”兩響,重疊落於“帥”之上。 “這二子,謂之‘治平推事’,有罪無罪決斷於此子!” 雷雨荼拈起二子,目光銳利,“何以確定是此二子,而非彼二子?” “選!” 衛希顏道:“雷相君應該聽說過公濟會的公選,這治平推事的選法雖不完全類同,卻是一個理兒。成都路之下,有州有縣,縣下有村,推事要由下至上選——村有保正、耆老、族宗這些望民,可選出村推事,再從一縣各村的推事中選出縣推事,由縣推事選出州推事,由州推事選出路推事;如此成都一路內,各級皆有治平推事,與縣、州、路級法司各相配合檢法論刑,便可形成制約。還有另一層益處是:可將論罪斷刑權從職司政事的州衙中脫離出來,減少因政法權力不分引致的官員腐敗。” 她說著又將“帥”提起,“這是大法司!”反手一掌拍在棋盤上,“每任大法司由路司長官,或三名以上路級治平推事提名,經路級治平推事會審議透過任職,一旦任職則為終身制,罷免權在治平推事會,路級官員均無權罷黜,包括……朝廷!” 雷雨荼眸色轉幽,看了眼神色悠然的名可秀,淡淡一笑:“好一個治平推事!” 名可秀眸心光芒閃耀,明睿深邃,“治者,秩也;平者,公平,此為‘治平’。古聖先賢孜孜以求天下治平之道,儒家曰仁義,墨家曰公平,法家曰法治,竊以為三者並非矛、盾的對立!若以法家為大道之由,法於帝王而言是求‘秩’,於民而言是求‘仁義公平’,由法又回到儒墨。” 雷雨荼眸底掠過讚賞,慢慢點頭,道:“雖非對立,卻有表裡之分。” 名可秀頷首,“確有表本之分,若以治平而言,當以‘治’為表,‘平’為本。表者,護帝王一姓一家所求之秩——江山維穩;本者,護萬姓萬民之治平——仁義公平!”她眸光掃過盤中的“卒”和“帥”,笑意深遠,“此謂之:律法之根,源於民。” 雷雨荼沉吟不語。 二人這番對話含了儒墨法三家的思想在內,若有獨尊儒家的文生在側旁聽,怕是立時要生出波瀾。 但對隨侍在二人身後幾丈外後的雷電、蕭流金等南流北堂高手而言,自然毫無憤懣之心,只是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就連水沁辰這般心思綿沉的也盼著這類對話莫再繼續下去。 雷電暗嗤一聲,心道說穿了不就是這治法權給了哪一方另一方都不放心,索性來個治平推事的共管,就好比奕棋之道,不是著眼於一子兩子之得失,而是體察整目之輸贏。 他隨之又想,一個提刑司已弄得如此麻煩,難道轉運司、安撫司、常平司這三司亦如提刑般弄出個推事共決?——真是簡單事往繁裡扯! 雷電這番揣測雖不算錯,卻也不算中。 名雷衛三人對漕、憲、倉三司的處置便如一如切豆腐般,簡潔明快。各司皆設正副二使,南北兩朝各派一人任正或副,正副使的轉換每三年一輪。 職司兵政和民政的安撫司被撤掉,兵政歸到新設的“成都路兵馬司”——轄成都府三千府軍、十二州駐城廂軍、毗鄰吐蕃的永康軍,以及相鄰梓州的懷安軍。兵馬司設兵馬都總管二人,轄下每軍各設都統制二人,南北分派一人任職,每軍各領一半兵力。雙方並約定,未得另一方同意,不得擅自募兵增兵,以保障雙方兵員數量對等,至於兵員戰鬥力的強弱則看雙方統兵將帥的帶兵本事了。 安撫司撤掉後,又新設布政司,作為成都路州(府)縣的最高行政衙門,職司一路民政行政,又將官員的磨勘考課從轉運司移入布政司,並由治平推事會、大法司和提刑司共行考課監督權。 經這番謀劃後,成都路的路治由四司變革為一會六司共治,以布政使為總領五司(治平會和大法司除外)的政、軍、刑之首,布政使也設長貳二使,南北三年一輪換。 雷雨荼手裡捏著取出來的一卒(治平推事會)和一帥(大法司),慢慢道:“這一會一司當為特別……名宗主、衛相君所思僅為了‘法’麼!”他淡笑的語氣並不帶疑問,顯見已掂掇出了蒼白掌心中那兩枚棋子的份量。 衛希顏不由與名可秀對視一眼,心道這雷毒花果然不好欺弄,挑唇一笑,接過他的話道:“誰說不是為了‘法’!” 刑律民律為法,財賦徵稅為法,行政治權也為法,但律法權可給,這財權和政權卻不是“給”出就能得到,只有“爭”出來的才穩當。 路要一步步地走,飯要一口口地吃。衛希顏沒有冀望這些來自於民間的治平推事初上臺就有強烈的“自主”意識,或許在一兩年內,這些推事們對官府都有著來自心底深處,民對官根深蒂固的畏懼順從之心——斷案多半會順著大法司的眼色行事。 然而,人有野心和欲.望,一旦習慣了掌中這份權力,誰肯甘心永遠看人眼色行事?何況隸屬驚雷堂和名花流兩大陣營的治平推事也不會袖手無作為,必定會在治平推事會中拉攏勢力形成對抗,推動人的野心在利益的催化下膨脹成長。 更妙的是,這政、兵、漕、憲、倉五司為南北長貳使共治,本就是互相抗衡的力量,這就意味著成都路的官府無法形成統一的力量去打擊削弱來自民間的治平推事會,反而會拉攏利用。 長此以往,必將形成治平推事會和官衙博弈的分立制衡局面,既依存又對抗。 十年!衛希顏心想,只要南北對立十年,這裡的治平推事會就能站穩腳跟,並將權利的渴求植入野心,在欲.望的催化下追逐、爭奪更高的權力……只要三、五十年……這顆經由權利分享而成長壯大的種子就能深植到民心中去……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宣撫處置使: 宋朝宣撫使地位相當於執政大臣,或由執政大臣擔任。最初的職責是巡視地方、存問官吏百姓,之後演變為一路或數路的軍事統帥。 宣撫使帶“處置”二字,稱宣撫處置使,職權較宣撫使更大。如南宋建炎三年,張浚以知樞密院事出任【川陝宣撫處置使】。 2、關於成都路四司官衙所在地: 宋朝一路的四司通常並非在同一府(州)城,如前文淮南路的轉運司、常平司就不在同一州城,但在寫成都路四司時,某西在設定上進行了調整,將四司官衙都調到了成都府城,特作說明。 3、關於象棋: 戰國時,已有關於象棋的正式記載 ,《楚辭》:“蓖蔽象棋,有六簿些;曹並進,遒相迫些;成梟而牟,呼五白些。” 又多稱為象戲。 唐代的象棋形制,和早期的國際象棋頗多相似。 宋代時象棋形制變革很大大,北宋末年大略定型成近代模式:共32 枚棋子,黑、紅棋各有將(帥)1個,車、馬、炮、象(相)、士(仕)各2、卒(兵)各5——文中以此為形制。

161西川之行(八)

臘月二十五,成都府路下了場大雪,從府城到綿州、從彭州到茂州、從邛州到眉州、從簡州到榮州,鵝毛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大半個成都路籠罩在一片皚皚白雪中,有人說“這是瑞雪兆豐年”,也有人聽到傳聞,說“吉凶難測”。

臘月二十六,府城的傳聞突然多起來。

有說“北朝雷太師和南朝衛國師在雪山一戰,不分勝負”,有說“北朝雷相公出現在府城,西川將入北朝”,有說“南師北相都在成都府,朝廷要清整吏治”,又有說“四司一府貪贓不法被收監了”,……

傳聞紛紛揚揚,府城的百姓或驚或疑或喜,府城的官員們卻都忐忑不安——四司一府的主官均在兩天前被朝廷欽使請走,至今未歸,怎不讓人心懷惴惴?

臘月二十七,成都府的衙門剛開啟不久,就聽見公門外“咚”一聲響。

一會兒後,又“咚”一聲,接著“咚”一聲、“咚”……擂鼓聲緩慢而沉重,讓人莫名地有些心驚肉跳。

兩名站班的衙差互相看了眼,摸了摸心口,走了出去,一出公門看到擂鼓者就驚呆住了!

不一會兒,接到衙差通報的成都府通判、錄事參軍、司法參軍和司理參軍都匆匆趕了出來,主議法斷刑的司法參軍跨過公門門檻時幾乎打了個趔趄,被職掌訟獄勘鞫(ju)的司理參軍一手扶了扶,兩人瞬間交換了個不安的眼色。

公門外一大早擊鼓的人不是告狀,而是投案自首。

臘月二十八晨,《西川時報》剛上市就被一搶而空。

“看報看報!王中節投案!西川王家投案!”

“特大新聞,王家子侄逼姦殺人案水落石出!”

“看報啦看報啦!王家家主親縛子侄投案!”

這則新聞堪比一記震天砲,震撼了整個成都府城。

王中節是誰?——西川第一豪王家家主嫡親二弟的嫡長子,成都府有名的“花霸郎”,為人強橫好色,看中了哪家美娘子就要想盡法子弄入府中,又喜歡變著花樣凌虐,聽說弄死了好幾個,事後都仗著王家的財勢通天掩了下去。這樣的豪戶子弟竟會投案自縛?

是王家家主深明大義,還是被逼而為的不得已?若是後者,又有誰能逼迫這西川第一豪門?

各種揣測、各種傳聞,成都府沸開了鍋。

臘月三十晨,《西川時報》又釋出一道新聞,說“王案”涉及官員已下押府牢,朝廷欽使將在節後初八開衙公審。

這則報道無疑證實了確有朝廷欽使到了府城。

人們不由揣測:朝廷來的欽使官員是誰?難道真是北朝的雷相公?還是說南朝的衛國師也到了?

朝廷真的要整治成都府了?

成都府歸南還是歸北?

普通的庶民百姓不關心歸南還是歸北,不管歸哪個大宋都得要吃飯,但懲治“花霸郎”的訊息對坊巷平民來講卻是樁拍手稱快的好事,於是紛紛都盼著初八那日的公審。

也有人惶惶不安,尤其是府城的官員和豪戶,甚至有心裡發虛的已在謀劃著轉移財產。

臘月三十除夕,爆竹聲聲除舊歲中,府城四門突然戒嚴,給喜迎新年的成都府蒙上了一層陰霾。

但百姓們很快安定下來,人們發現出城雖然盤查嚴了,卻沒受到甚麼驚擾,城門府兵也不像以前那般蠻橫,沒用槍桿子在包袱裡亂戳,也沒有勒索銅錢,只對照人像,似乎盤查的重點竟是那些坐車坐轎衣著光鮮的富人貴戶。

有膽兒大的趁盤查時就問兩句,守城門的府兵也不含糊,說朝廷欽使有令,初八公審日前,所有府城官吏及家眷均不得出城。

城門口的布衣百姓一聽,心裡都落了塊石頭。

之後,又有訊息靈通的說安撫司被解除了府城駐軍的兵權,說府衙大牢的差役都被攆回了家,府牢已由府城駐軍看管,說府城四司一府有品階的官員都被勒令在家在舍寫“自清書”……

大大小小的傳聞和不確定的訊息讓成都府這個新年過得如沸鍋中的開水般滾騰不歇,雜議紛生,又讓人因未知而生出不安。

府城的豪家都在四處派人走動打聽,豪戶之首的王家更成了各豪門爭相聚訪之地,甚至連四司一府的官員也都便服來訪,王家這個新年過得熱鬧又不尋常。

***

大宋的年節官員放七天假:從正旦到初七,初八開衙。往常逢年節時正是官員們投帖拜戶、送禮收禮打通上下關節的大好時機,迎訪拜望不斷,今年這個年節卻官官門前兒清,怎一個寒字了得。

終於熬到了初八開衙,王中節案的公審就在這一天。

公審的地點不在成都府衙,而是在府城駐軍練兵的大校場,以方便士庶百姓的堂聽。

校臺作為公堂,佈置頗有些特異。

正中的臺案自然是主審官的位子,但臺案的兩側伸向臺前卻各圍了一圈紅木椅,左六、右六,一共十二座,不知為何人所設。

主審臺案的後方各有一府兵肅立,雙手平舉一旗牌——

左為:欽命成都府路宣撫處置使衛;

右為:欽命成都府路宣撫處置使雷。

校臺下人群密集,最前四排坐著各司各衙的大小官員吏員,後面幾排是士人文生,再後是商賈,最後是坊民百姓,密密匝匝圍了足有上萬人,但只有很低的嗡議聲,似乎聲音在嗓子眼那被刻意地壓制了,不敢放聲出來般的低抑。

臺上兩塊旗牌醒目高立,上面只有差遣職,按理還應有旗牌標明差遣官員的官階和本職,僅豎一塊旗牌並不全常規,但僅僅只是那一個“衛”和一個“”雷,已足以讓臺下萬人聯想到前幾天的傳聞,進而猜到這旗牌上的宣撫大使為何人——人群壓抑緊張的氣氛由此而來。

終於到了午時四刻,便聽“咚咚咚”三聲鼓響,場下萬眾的低嗡聲立時靜下來。

最先登臺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緋服官員,臺下有識得的不由驚訝出聲:“那不是趙判官麼?”

這位緋服官員正是成都路轉運司的判官趙開,論職僅在轉運司正副使之下,然而一年前被派到成都路西南的黎州、虛恨部、兩林部、邛部等幾地督稅,這幾地方是西南僚聚居地,哪來多少稅可督?明顯是與崔白二漕司不合被排擠出轉運司,此刻卻突然出現在府城大審的堂審臺上,有機敏的立即想到崔白長貳漕司必是罷黜已定。

轉運司判官邁步從容走到臺前,先向兩塊旗牌揖了一禮,再轉身面對臺下萬人,拱手道:“本官成都路轉運司判官趙,奉本路宣撫大使令,領今日監審暨主張堂宣事。”

因校臺下放置了十二口裝滿水的大水缸,他在臺上的聲音響遍整個校場,臺下人群立時嗡聲四起:趙判官是監審,那何人為主審?是否衛國師和雷相公?

人們不由激動起來,紛紛頭朝西往校場口張望,卻不見任何儀仗,只看見幾輛垂簾馬車靜靜停在校臺西北側,兩邊府兵有看守,似乎是囚車——人群又疑惑又失望。

便聽臺上趙開道:“請治平推事升座。”

“治平推事?”

“這甚麼官?”

“沒聽說過!”

臺下人群都瞪大眼珠子踮腳張望,望見從校臺後側的下方升起一排人,魚貫走上校臺,分別坐到主審官臺案前左右兩側的六張椅子上——原來那十二張紅木椅是為這“治平推事”而設。

臺下堂聽的人群還未弄清楚“治平推事”是甚麼官,便接二連三地驚叫出聲:

“咦!最左前的那位不是金堂書院的範山長麼?”

“呀!最右前的那位是《西川時報》的蘇主編!”

“看!左中穿葛衣的那位是靈泉書院的李山長!”

“右三那位,似乎是永源商號的齊大東家呀!”

“府城茶行的劉行首!”

“豐源錦莊的梁大東家!”

“天!那青衣的不是唐門唐宗主麼?!”

“還有青城派的羅掌門!”

……

臺下沸騰了!有人甚至掩面難以置信。

十二位治平推事,有名門大儒、有富家商賈、有江湖大豪,甚至還有位留著八字須貌相詼諧的布衣文生被臺下一些人認出是季小官人——府城西瓦子說書伎人之首!

這……這些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圈,怎生突然間都成了甚麼“治平推事”上了堂審臺?

這治平推事究竟做啥的?跟今日王家的案子又有甚麼幹係?

臺下人人想不通、猜不透,便聽臺上趙判官又喝道:“請主審官升座!”

“肅!起!”

喝令聲中,臺上十二推事、臺下前排坐著的官員和有官身計程車子均齊齊起身。

從臺下後方緩緩步上一人。

臺下人群再次瞪大了眼珠子,站在前排和官員文士都吃了一驚,主審官怎會是此人?

那位落座於主審官臺案後,頭戴烏幞、身穿硃紅官服的五旬老者正是成都府鼎鼎有名的文儒宇文時中,前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的堂兄。

讓臺下一眾官員文士吃驚的是這宇文時中的身份——成都府華陽書院的山長,怎生成了提刑司的法司官?

經趙開誦唸南師北相共同簽署的委任敕書後,臺下眾人方明白原來宇文山長被朝廷敕封為成都路的大法司。

人們聽完敕書後又譁聲議開了,這新立的大法司是本路最高的議法定刑官,那本路提刑司置於何地?二者職權孰高孰低?

“啪!”

“臺下諸堂聽人等,肅口靜聲!”

隨著主審官宇文時中掌下的驚堂木一拍,以王中節之案為引、牽出成都路四司一府吏治清肅的戲本終於上臺開演了。

這一場大戲從午時“唱”到昏時,整整三個時辰,高.潮迭起、譁聲不止。

有好事者記錄,主審官共一百三十餘次被臺下堂聽萬眾的激動議聲和憤怒喧聲打斷,宇文大法司手中驚堂木共拍下五百餘次,據說審結後右掌完全腫了,屈指伸指都不成,進食只能用左手持湯匙入。

這還不算,當由王中節案賄官避罪牽扯出成都府、提刑司,乃至轉運司、安撫司、常平司的主官時,臺下後方的堂聽百姓抑制不住憤怒,其中就有受臺上貪官枉法害苦了的,悲憤之下揀起地上的石子土疙瘩衝前往臺子上扔,揀不到石子土塊的就脫了鞋子砸人,據說坐在臺上的治平推事都差點被誤傷,甚至有隻鞋子直直飛向了主審案後的宇文大法司……場面極其火爆,差點失控!

幸好臺上治平推事中有唐青衣和羅晚嵩這兩名高手坐鎮,又有南流北堂的高手在臺下控場,若不然,怕是未等公審定罪論刑,臺上受審的幾大貪官就被憤怒的百姓當場砸死了!

公審的第二天,正月初九,《西川時報》頭版評論道:“官場貪腐駭人聽聞,吏治清肅振奮人心,公平正義終得伸張,西川清明之治可期!”

文中評論大法司道:“自成路衙,獨立於提刑司外,法司、獄司徹分,變革完善‘鞫讞分司’,必將益於我朝執法公正……”

報上所說的“鞫讞分司”是大宋司刑的一種體例,即在案件審理中將審案(鞫)與議刑(讞)分由不同的官員承擔——“鞫司”掌審問刑求,如大理寺的評事和司直、提刑司的推司(或獄官)、州府的司理參軍;“讞司”掌檢法判決,如大理寺的大理丞和大理卿、提刑司的法司(或法吏)、州府的司法參軍。

在衛希顏的眼中,大宋的“鞫讞分司”大略相當於後世的警察和法官的分權,但又有本質不同。“鞫司”和“讞司”官員雖然確有一定製約,但因分權不徹底,二司同屬一主官,制衡力量必然不足,如主官清明尚能起到制衡,如主官如柳子南般貪腐枉法,這“鞫讞分司”就往往成為虛設,二司官員沆瀣一氣,枉法害民。

衛希顏來自於後世,又有妹妹希文的薰陶,雖說不上法律通,但對三權分立的權力制約思想卻知之甚深,分權制衡缺一不可,分權是制約的前提,制約是分權的基礎——大宋的鞫讞分司若不徹底、二司不獨立,就無法實現司法權力的制約。

衛希顏提出設立“大法司”,就是將隸屬於成都路提刑司的“法司”從提刑司中分立出來,成為獨立的路級官衙,讓鞫司和讞司的最高主官各不相屬,方能形成制約的前提。

從西嶺雪山下來後,雷雨荼曾詰問她:“即使法司分立,何能確保二司必成制衡?彼此勾連未必沒有可能!恰如一路四司本有問責監督之權,然如今督問者少,沆瀣一氣者倒是多矣!”

衛希顏對此回道:“大法司雖掌檢法議刑,但有罪無罪的論斷權力卻不是掌在法司的手中!”

她眯眸一笑:“這個權力屬於西川的‘民’!”

“西川的民?”雷雨荼眸底掠過一抹譏色。

“雷相君,莫要小看了這棋盤上的卒子。”

名可秀纖手拈起枚“兵”過了楚河,微笑道:“小兵齊心,亦可掀將!”

雷雨荼沉吟片刻,果斷放棄將軍,回車阻兵,斂眸一笑:“名宗主說得甚是。不知衛相君何以聚攏這西川之民?”

衛希顏忽然伸手推平棋盤,將名可秀的五枚“兵”和雷雨荼的五枚“卒”圍成一圈,又將“帥”置於圈中,修長手指分別敲了敲“兵”和“卒”,說道:“此謂民。”又揀了一兵一卒,往空中一拋,“啪啪”兩響,重疊落於“帥”之上。

“這二子,謂之‘治平推事’,有罪無罪決斷於此子!”

雷雨荼拈起二子,目光銳利,“何以確定是此二子,而非彼二子?”

“選!”

衛希顏道:“雷相君應該聽說過公濟會的公選,這治平推事的選法雖不完全類同,卻是一個理兒。成都路之下,有州有縣,縣下有村,推事要由下至上選——村有保正、耆老、族宗這些望民,可選出村推事,再從一縣各村的推事中選出縣推事,由縣推事選出州推事,由州推事選出路推事;如此成都一路內,各級皆有治平推事,與縣、州、路級法司各相配合檢法論刑,便可形成制約。還有另一層益處是:可將論罪斷刑權從職司政事的州衙中脫離出來,減少因政法權力不分引致的官員腐敗。”

她說著又將“帥”提起,“這是大法司!”反手一掌拍在棋盤上,“每任大法司由路司長官,或三名以上路級治平推事提名,經路級治平推事會審議透過任職,一旦任職則為終身制,罷免權在治平推事會,路級官員均無權罷黜,包括……朝廷!”

雷雨荼眸色轉幽,看了眼神色悠然的名可秀,淡淡一笑:“好一個治平推事!”

名可秀眸心光芒閃耀,明睿深邃,“治者,秩也;平者,公平,此為‘治平’。古聖先賢孜孜以求天下治平之道,儒家曰仁義,墨家曰公平,法家曰法治,竊以為三者並非矛、盾的對立!若以法家為大道之由,法於帝王而言是求‘秩’,於民而言是求‘仁義公平’,由法又回到儒墨。”

雷雨荼眸底掠過讚賞,慢慢點頭,道:“雖非對立,卻有表裡之分。”

名可秀頷首,“確有表本之分,若以治平而言,當以‘治’為表,‘平’為本。表者,護帝王一姓一家所求之秩——江山維穩;本者,護萬姓萬民之治平——仁義公平!”她眸光掃過盤中的“卒”和“帥”,笑意深遠,“此謂之:律法之根,源於民。”

雷雨荼沉吟不語。

二人這番對話含了儒墨法三家的思想在內,若有獨尊儒家的文生在側旁聽,怕是立時要生出波瀾。

但對隨侍在二人身後幾丈外後的雷電、蕭流金等南流北堂高手而言,自然毫無憤懣之心,只是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就連水沁辰這般心思綿沉的也盼著這類對話莫再繼續下去。

雷電暗嗤一聲,心道說穿了不就是這治法權給了哪一方另一方都不放心,索性來個治平推事的共管,就好比奕棋之道,不是著眼於一子兩子之得失,而是體察整目之輸贏。

他隨之又想,一個提刑司已弄得如此麻煩,難道轉運司、安撫司、常平司這三司亦如提刑般弄出個推事共決?——真是簡單事往繁裡扯!

雷電這番揣測雖不算錯,卻也不算中。

名雷衛三人對漕、憲、倉三司的處置便如一如切豆腐般,簡潔明快。各司皆設正副二使,南北兩朝各派一人任正或副,正副使的轉換每三年一輪。

職司兵政和民政的安撫司被撤掉,兵政歸到新設的“成都路兵馬司”——轄成都府三千府軍、十二州駐城廂軍、毗鄰吐蕃的永康軍,以及相鄰梓州的懷安軍。兵馬司設兵馬都總管二人,轄下每軍各設都統制二人,南北分派一人任職,每軍各領一半兵力。雙方並約定,未得另一方同意,不得擅自募兵增兵,以保障雙方兵員數量對等,至於兵員戰鬥力的強弱則看雙方統兵將帥的帶兵本事了。

安撫司撤掉後,又新設布政司,作為成都路州(府)縣的最高行政衙門,職司一路民政行政,又將官員的磨勘考課從轉運司移入布政司,並由治平推事會、大法司和提刑司共行考課監督權。

經這番謀劃後,成都路的路治由四司變革為一會六司共治,以布政使為總領五司(治平會和大法司除外)的政、軍、刑之首,布政使也設長貳二使,南北三年一輪換。

雷雨荼手裡捏著取出來的一卒(治平推事會)和一帥(大法司),慢慢道:“這一會一司當為特別……名宗主、衛相君所思僅為了‘法’麼!”他淡笑的語氣並不帶疑問,顯見已掂掇出了蒼白掌心中那兩枚棋子的份量。

衛希顏不由與名可秀對視一眼,心道這雷毒花果然不好欺弄,挑唇一笑,接過他的話道:“誰說不是為了‘法’!”

刑律民律為法,財賦徵稅為法,行政治權也為法,但律法權可給,這財權和政權卻不是“給”出就能得到,只有“爭”出來的才穩當。

路要一步步地走,飯要一口口地吃。衛希顏沒有冀望這些來自於民間的治平推事初上臺就有強烈的“自主”意識,或許在一兩年內,這些推事們對官府都有著來自心底深處,民對官根深蒂固的畏懼順從之心——斷案多半會順著大法司的眼色行事。

然而,人有野心和欲.望,一旦習慣了掌中這份權力,誰肯甘心永遠看人眼色行事?何況隸屬驚雷堂和名花流兩大陣營的治平推事也不會袖手無作為,必定會在治平推事會中拉攏勢力形成對抗,推動人的野心在利益的催化下膨脹成長。

更妙的是,這政、兵、漕、憲、倉五司為南北長貳使共治,本就是互相抗衡的力量,這就意味著成都路的官府無法形成統一的力量去打擊削弱來自民間的治平推事會,反而會拉攏利用。

長此以往,必將形成治平推事會和官衙博弈的分立制衡局面,既依存又對抗。

十年!衛希顏心想,只要南北對立十年,這裡的治平推事會就能站穩腳跟,並將權利的渴求植入野心,在欲.望的催化下追逐、爭奪更高的權力……只要三、五十年……這顆經由權利分享而成長壯大的種子就能深植到民心中去……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1、宣撫處置使:

宋朝宣撫使地位相當於執政大臣,或由執政大臣擔任。最初的職責是巡視地方、存問官吏百姓,之後演變為一路或數路的軍事統帥。

宣撫使帶“處置”二字,稱宣撫處置使,職權較宣撫使更大。如南宋建炎三年,張浚以知樞密院事出任【川陝宣撫處置使】。

2、關於成都路四司官衙所在地:

宋朝一路的四司通常並非在同一府(州)城,如前文淮南路的轉運司、常平司就不在同一州城,但在寫成都路四司時,某西在設定上進行了調整,將四司官衙都調到了成都府城,特作說明。

3、關於象棋:

戰國時,已有關於象棋的正式記載 ,《楚辭》:“蓖蔽象棋,有六簿些;曹並進,遒相迫些;成梟而牟,呼五白些。”

又多稱為象戲。

唐代的象棋形制,和早期的國際象棋頗多相似。

宋代時象棋形制變革很大大,北宋末年大略定型成近代模式:共32 枚棋子,黑、紅棋各有將(帥)1個,車、馬、炮、象(相)、士(仕)各2、卒(兵)各5——文中以此為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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