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廣南之議
162廣南之議
年後,正月十六,與北朝關於西川共治的協議文字傳回了臨安,在朝廷引發了一場不小的爭論。
有官員或許因這兩年南朝的欣欣向榮之景而樂觀了,盲目認為“西川何須共治?自當該屬我朝!”兵部尚書周望則抨擊主司此事的國師衛軻“持事不力”,更有官員進議“夔州路國防軍拿下西川當非難事”……
代執樞密院的李邴唇邊整齊的短鬚掩蓋了冷笑和不屑,不急不慌的出列向御座上的皇帝請奏後,攤開地圖給朝殿上大放厥詞的某些官員上了一堂地理課:
“諸君,這裡是成都府,這裡是鳳翔府,這裡是京城臨安……何謂鞭長莫及?諸位同僚富有學識,勿需某多作解釋吧?”或許長期受了國師樞相的影響,籤書樞密院事的語調頗含諷刺的味道。
“眾卿,共治之事不必再議。”御座上的南朝皇帝趙構不昏也不庸,相反很能認清時勢,當即將朝議拉向正題,“關於成都府路的官員任事,政事堂可有議定?”
尚書左僕射丁起應聲出列,“啟稟陛下,臣等已擬出官員任職人選,恭請陛下御覽。”說罷呈上奏疏。
“陛下,布政使為西川行政之首,衛國師和鳳翔府的議向是成都路轉運司判官趙開晉任。”
趙構翻閱奏疏,問:“趙開?”
宰相答:“此人是哲宗元符三年進士第,普州安居(四川遂寧)人,隸屬我朝梓州路。父母已過世,兩個叔輩在故籍,妻兒均隨任成都府……”
趙構聽到這已暗暗點頭,布政使切不可是北籍人。
“衛國師推介:趙應祥為官品正,未與崔白二人同流合汙,治政和財賦能力皆出色,進議西川榷茶和黎州買馬五害,切中時弊,堪為大用。”
趙構看向群臣,“眾卿可有異議?”
朱敦儒道:“臣無異議。”都給事中的表態顯然代表了門下省對中書省(政事堂)任命的透過。
丁起繼續道:“趙開的判官之職授於宣和七年,衛國師評價此人無傾向,屬中立官員,故設布政使副使二人,南北各一,作為制衡。”
趙構點頭,“如此甚妥!”
“陛下,副使人選至關緊要,臣等擬議廣南兩路轉運使李光出任。”
李光泰發(越州),趙構目光覽過奏疏上這行字,唇邊已掠過微笑。對這位曾因言事得罪耿南仲被貶汀州酒稅的前侍御史皇帝並不陌生。忠正能臣——宰相在奏疏中的四字論斷,趙構是贊同的。
但皇帝並不知道,宰相提議李光的背後,隱藏著另一人的用意。
***
名可秀在成都府提名官員道:“李泰發持身甚嚴,品正無私,是位不可多得的德能兼備的人才,然而在廣南任上已不能再發揮他的才幹。”
衛希顏對她的決斷自然不會有異議。當初可秀以李光任兩廣轉運使兼知廣州,看中的就是他的正直品性和吏治能力,以其為利刀砍除廣州的貪婪官吏,為海商開路。但李光在拓展海事的眼光遠不及可秀,隸屬轉運使管轄的廣州市舶司已受到掣肘,因此為了海外貿易的長遠規劃,這位德能之臣就必須挪開位置了。
“再好的人才不放在合適的位置,也會成為阻礙呀!”名可秀笑說,“成都將是這位忠正能臣更合適的地方。”
“那麼,誰去廣南合適呢?”衛希顏問。
“呂居仁。”名可秀援筆濡墨書下:擬:呂本中居仁(壽州),度支司員外郎,除度支郎中權發遣廣南兩路轉運使兼知廣州。
“呂居仁?”衛希顏聽著有點耳熟。
名可秀抬頭看她,吟道:“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衛希顏哈哈一笑,“想起來了,‘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與不似都奇絕。’就是汶兒稱讚過的那個‘清新流美’的詩詞大家嘛……咦?”
她記憶被引發出來,“可秀,他父親似乎是呂舜徒?”
衛希顏所提的呂舜徒是這個時代名聲赫赫的人物。他的祖父呂公著是哲宗朝的賢相,和司馬光同為輔政;父親呂希哲是大宋教育家,主張為學“不主一門,不私一說”,成為呂氏家學的特徵。而呂好問(字舜徒)本人,和楊時同為當世道學大家,時人稱之“南有楊中立,北有呂舜徒”。
靖康年間,衛希顏和呂好問同殿為臣,有過多次照面。後來偽楚立,被任命為事務官的呂好問勸張邦昌不可為帝,應迎回道君重立宋室,並以他的身份名望保護京城不願事楚的官員和文士。何灌攻入東京前,這位偽楚事務官就連同府中家眷神秘消失了——隱伏東京的名花流暗樁送走呂好問一家,從毫州南下歸回壽州原籍。其後一心治學,兩次拒絕趙構的召任,據說他的幾個兒子都文采風流,卻無心仕途,怎的還有一位出官了?
“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呂居仁,呂先生的長子,當年受召也相當不情願呢!”名可秀微笑,“不過,趙官家的顏面也要顧及,父親能拒絕,兒子卻不能了……長子麼,就要承擔責任。”
“放到度支司?他有商事才幹?”衛希顏挑眉不信。
“兩年前一竅不通,現在經過度支司金郎中的兩年敲打,不通也得通了——金不出的手底下可不養閒人!”名可秀的語調帶著打趣。
衛希顏想起那位舉朝聞名的度支郎中,也不由大笑點頭。
度支郎中名金梧琶,字卜初,據說出生時其父正在梧桐樹下彈琵琶,因取名“梧琶”,戶部官員習慣將他的名和字連起來:“一毛不拔的金不出”。其人聲震朝廷,各部長官聞之走避。衛希顏作為朝中用度之首的樞密院長官,對這位“金不出”郎中也是能避則避,聽見算盤珠子響人就消失了——金郎中腰間常年掛把算盤。她腦中勾勒出詩酒風流的呂本中在橫眉陰笑的金梧琶逼迫下一臉鬱悶撥算盤的樣子,就笑得更起勁。
“可秀,這是你的預謀?這個呂居仁怎麼就合了你的眼?”
名可秀目光看向窗外,表情深遠,“希顏,廣州作為最早的市舶司之城,確因海外交易而盛,繁華不下江寧和揚州……但廣南路能拿出來的也唯有廣州而已,在朝廷眼中,廣南仍然是官員不願去的南蠻之地。”
“可秀,你是想……”
名可秀睿目閃光,“你的兵制變革完成後,安撫司主管的民政已剝離,轉運使作為一路官員之首,不僅主管財賦,更是一路民政之首,我對呂居仁的期望並不在財賦上——現任的提舉市舶司很得力——而是在學政,希望他的赴任能將中原文明帶去廣南兩路。”
衛希顏驚訝又讚佩:“這樣的設想可就遠了……呂居仁能勝任?”
“和朝中官員相比,呂居仁有幾個優勢。此人文采風流,交遊廣闊,在文人中很有號召力。性喜宴會詩詞會友,士人道:‘有呂居仁之地,即有盛事。’廣南之地,去的文人太少了。”名可秀感喟。
“明白了。其二是什麼?”
“呂氏門風開闊,呂居仁的祖父滎陽先生(呂希哲)是位難得的賢者,主張為學‘不主一門、不私一說’,是以呂氏子弟治學都各有傾向,然而又能求同存異……”
衛希顏點頭,知道可秀最忌的就是學問的“大一統”,道:“獨尊亦意味束縛。”並不止一次的向丁起、趙鼎和宋之意等在朝為官者灌輸此觀點。
“希顏,滎陽先生被世人稱賢,除了他的學問外,更因之授徒講學有教無類,即使市井亦無鄙夷。這方面,呂氏諸子皆受了祖父的影響……呂居仁的幾個弟弟都是很好的授業人才呀,相信廣南的州學、縣學能儘快開辦起來……”名可秀早在算計呂本中的同時就將他的兄弟一併算計了進去。
“可秀,你是想讓呂居仁在廣南大設學堂了。”
名可秀嘆息一聲,說道:“希顏,廣南有很多習俗。諸溪峒的峒官子女有通婚的習俗,婚後丈夫必須殺掉妻子身邊的幾十名婢女,否則會被認為懦弱,是以,峒官每通婚,必有無辜女子死去。猺人也有風俗,每年十月舉峒祭都貝大王,未婚男女在廟前自主擇配為偶,女子若三年無配者,峒人便以被大王所棄,由父母殺掉。”
衛希顏皺了皺眉。
“……這些不過是諸多陋習中的一二而已。無論夷民,還是漢民,盲愚多因無識無知而起,改變蠻地風俗,需從教化入手。”
“年前廣州海事商技學堂招了名峒官的兒子入學,差點引起軒然大.波呢。”名可秀笑了笑,“這件事給商技學堂帶來了些麻煩,不過比起兩年前學堂開立時引起的波潮,這算是小事了。”
衛希顏也笑道:“想必呂居仁上任後,不會如李泰發般,對海事商技學堂橫看豎看不順眼了。”
名可秀揚唇一笑,忽然問道:“希顏你應該記得呂大匠吧?”
“當然記得,主管印技作的呂大匠嘛!”大匠就是首席技師。衛希顏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臉胡碴、談起印刷就兩眼放光的青年,面上不由流露讚賞——就是這位青年匠作,讓她發行報紙的想法變為現實。
***
衛希顏所處的大宋距畢昇發明活字印刷已有八十多年,然而無論官刻還是坊刻仍然用的是技術精熟的雕版印刷,聽名可秀解說後她才明白原因:
——其一,漢字數量大,一副活字要滿足排版需要,最少幾萬個活字,有的甚至要刻十幾萬個活字,製作工程龐大,小書坊根本投資不起;
——其二,泥活字不耐用,如果反覆使用,字型會漸漸脹大、模糊;
——其三,活字平版存在難題,必須保持印刷面的平整度,高度差半毫米就會出問題;
——其四,活字的雕刻和排版需要識字——這樣的匠人如鳳毛麟角,但雕版只要按反貼的文稿薄紙筆畫照刻就行了,不需要認字,印刷更不需要識字。
這麼一比較,雕版印刷的成本就比活字印刷少得多了,更不存在難以解決的技術和人工問題。要知道書坊的印刷品多半是固定的——儒經和佛經,一部書的雕版費用雖高,但雕版可以用幾年,攤下來的成本就很少。何況對大宋文人來說,書籍往往是一種藝術品,在這方面,使用固定字型的活字遠遠無法和多種美妙書法體的雕版相比,除了窮書生外,有錢買家都不會接受活字書。是以,畢昇雖然早就發明瞭活字印刷術,但並不為大宋的書商們青睞。
但名花流的書坊中卻設立了一個專門的活字印技作,不但集中了十幾個有經驗的印作匠研究技術問題,還訓練出一批識字的印工,用比普通印工更高的價錢養著他們。
名可秀道:“爹爹說,大宋書價雖比隋唐之時賤價許多,但尋常人家仍買不起。而雕版刻書已到極致,活字術雖然有諸多難題,但恰如學武之人,一個已至頂點,另一個雖弱卻有更高的潛力……”
衛希顏不由對名重生由衷敬佩,不僅為那份眼光和魄力,更因這位宗師耗費如此人力財力的目的卻不是為了謀私利。
“讓天下人十文錢就能買一部《論語》。”主持印技作的年輕大匠呂祖銘目光灼亮,“就因名宗主這一句,窮盡我數十年光陰也值了!”
衛希顏對印刷技術除了知道鐳射印刷——在大宋是天方夜譚——以及鐳射印刷之前是鉛字印刷之外,其他一竅不通,當然對呂大匠的研究也提不出有價值的建議。
事實上,呂大匠除了泥活字外,還試過木活字、銅活字、鐵活字、鉛活字和錫活字,各有利弊,最根本的難題還是質量和速度。
而排版的速度,更是發行日報的致命關鍵。朝廷的邸報和市面流通的小報是用雕版印刷的,內容少、印量少,不存在困難。但《西湖時報》量大內容多,截稿後留給印刷的時間很少,臨時雕版哪趕得及。於是重任落在活字印刷上。活字可以提前準備,關鍵是檢字的速度——這關係到能不能按時出報,還有排版的技術——這關係到印刷的質量。
呂祖銘最終解決了這兩個問題。利用轉輪檢字、類盤放字、字模頂標數碼等方式,解決了檢字速度的問題;又造槽版,間以夾條、頂木的方法,解決了排版質量的問題。
衛希顏進了一次印作坊,看得她眼花繚亂。一百名工匠在寬闊的作坊裡,有條不紊的各司其職,為了達成報紙的數量,同時出十版印刷,繁忙卻不亂。“簡直是天才!”她對名可秀感嘆。
呂祖銘卻不滿意,沾了墨的兩條劍眉緊攏著,“最慢的還是印,同時需要兩個作工,一個刷墨,一個放紙和壓印,刷一次墨,放一張紙平板壓印,一個時辰最快也不過百張……如果能連續印就好了……”他眼睛茫然的瞪著屋頂,這是年輕大匠進入思考後的典型表情。
“有自動的印刷機就好了。”衛希顏隨口道,“還有刻字太慢了,能不能鑄造?或者有機模,然後澆鑄?當然泥活字、木活字是不成的,必須金屬活字……”她想起蠡山的造炮工場,張口就來了鑄模和機器造字。
“印刷機?”呂祖銘的眼睛嚓一下燃亮了。
“啊……我只是隨便說說。這個你是行家。”衛希顏趕緊閉嘴,卻仍被勁頭上來的呂大匠揪住,將她腦瓜裡能想出的那點可憐東西挖得一乾二淨,最後還是名可秀將她解圍出來。
“雋聲,宣告下去,凡有新式印技被工坊採用的,不僅按規則給予酬賞之錢,並允許以主事者的姓氏為新器具命名。”
“高明啊,宗主!”大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
衛希顏不由暗贊可秀的思維開闊,這種激勵方式或許比銀錢更有力。這些位於社會底層的手工匠人,他們的技藝向來被社會主流視為奇技淫巧而予以輕賤,這種“命名式”的獎勵對匠人來說大概跟文人的名留青史差不多。可以想見這些工匠以後做夢都會跟印刷技術的發明創造有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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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希顏思緒拉回,“可秀,你突然提起呂祖銘,難道他和呂居仁還有點關係?”
“希顏,雋聲是呂居仁的次子。”
“啊?”
衛希顏驚訝之極倒失笑了,“呂居仁的兒子做印作匠……沒被他老子打斷腿?”
“呂居仁冠禮前還學過釀金華酒呢。”名可秀笑悠悠,“據說學酒期間將師傅的珍釀酒偷出來喝了個光,被師傅踹出了門,說‘沒這個徒弟,別說出去給他丟人’。”
衛希顏哈哈大笑。金華出名酒,外郡百姓多有子弟去當學徒,沒想到經學世家的呂本中竟然也混在其中,實在讓人好笑。“明白了,原來是有家學淵源。”
如此的呂居仁,果然是個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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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衛二人在成都府的這番密議朝殿上的趙構自然一無所知。
出任西川的官員並沒引起多大爭論——成都府雖然繁華,但西川畢竟離朝廷的京城太遠,何況還是南北共治的地方,既偏遠又有風險,沒有多少朝官願意過去——失去了利益上的爭奪計較,丁起提出的任職官員近乎順利的透過了。
之後,關於李光離任後的補任官員,卻引發了異議。
刑部侍郎範宗尹道:“呂本中之父呂好問曾列偽職,由其子出任轉運使不妥。”
丁起道:“呂好問雖事偽職,然力勸張邦昌歸政,未與虜偽同流,陛下對此早有定議。”
“呂好問之事勿需再議。”趙構道,“眾卿可有其他異議?”
朱敦儒、胡安國等大臣均沉吟不語。
“陛下,”範宗尹又道,“呂居仁資歷不足以任職轉運使。”
丁起道:“陛下用人,向來重德重能,若以資歷取人,豈有朝廷今日氣象?”他向趙構一拱象笏,“陛下,廣南兩路素為南蠻之地,極需才能和銳意官員行教化之責,呂居仁無論學識能力還是處事風格,臣以為皆適合廣南路之地。”
聽到“處事風格”時,和呂居仁熟識的大臣均不由露出好笑的神色。南蠻之地,或許真的適合這位詩酒不羈的狂放文生。
趙構目中也掠過些微笑意,點了點頭,“門下省若無異議,便依中書之議。”
朱敦儒和胡安國對了個眼色,前者出列道:“呂居仁以度支司員外郎任轉運使,資歷確有欠缺,臣議可升度支郎中,權發遣廣南兩路。”權發遣就是“代理”之意,非為正式任職。
“朱卿意見甚妥。”
果然是“度支郎中權發遣”。丁起腦中浮過那道楓箋,暗笑得不動聲色。
作者有話要說:非常抱歉,因事停更了三月,終於完成了,能有時間再次更新了!竟有種激動的心情,哈哈!
終於在這一章中,以另外一種方式交待了大宋的印刷術——話說這是某西早就想寫的。
關於活字印刷術:雖然在北宋就發明瞭,但事實上一直到清朝末年,在西方的印刷機傳入中國前,使用的都是雕版印刷術。甚至膠泥活字的製作技術在宋代以後就失傳了,雖然元明朝代又製出了木活字、銅活字等,但真正用於印刷的很少,並沒有成為主流。在浙江某些地方作活字來制印家譜。官方組織的活字印書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活字印刷沒有取代雕版印刷的主要原因大略如某西在文中所述的。書商無利可圖就不會去使用,不經廣泛使用的技術就不會去發展完善,因此活字印刷術在中國始終存在著無法普及的缺陷,以致活字印刷技術最終在歐洲發展成為主流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