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借事說事

凰涅天下·君朝西·5,424·2026/3/26

163借事說事 南朝建炎三年,北朝隆武三年,南北朝廷簽訂西川共治協議。 有趣的是,協議中兩朝都自稱“大宋”,而御璽的大小相同、刻印一致:“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唯一不同的是刻印的篆字出自兩人之手——北朝的御璽是太祖時雕刻,而南朝的御璽是新璽。為了明顯區分,只好又在御璽後加蓋皇帝的寶印。 這紙協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南北兩朝的一種預設:承認對方的存在。 從繼位的合法性來看:北朝趙諶是前皇帝趙桓詔立的太子繼位,南朝趙構是太上皇的詔書傳位,要打嘴皮子仗,雙方都有說的。事實上,這種爭正統的口水架在兩朝建立初曾有無數來回,但很快雙方都厭倦而歇戰了。 對雷動和名可秀而言,這種吵架只是走個過場——剛開始總要鬧一鬧才顯得己方正統,但長期糾纏所謂的“正朔”就是吃飽了撐的——勝者為王,才是道理! 雖說打嘴仗歇了,但南北雙方在朝議和公文中正式出現“北廷”“南廷”這樣的字眼卻是在簽訂《大宋西川共治協定》之後開始,此前都諱稱對方為“鳳翔府”或“杭府”。這種稱呼上的改變也意味著:兩朝君臣終於在明面上承認了對方。 *** 元月底,協議正式簽訂後,選拔.出來的西川六司一府的南朝官員已各作完原職交接,在快船和京衛軍護送下行往西川。半個月後,抵達成都,此時距成都府更近的北朝官員已到職七八日。 至此,除了最遠的李光外,南北官員全部到任就職。而成都府城在經過一場“清治風暴”後,府城各衙司的官吏幾乎被清空了一半,然而政務卻以高效運轉起來。 正如轉運司的一名書吏說的:“風暴之後是機會。”一批尚屬清白的吏員和胥役被提了上去,個別吏員被升到九品的最低階官員,年滿後經過考核就能正式的“雜品入流”(吏入官職),一些識字的精幹胥役也被提到吏員位置,從跑腿辦差的衙役升到公房拿筆桿子,熱情高漲。 因此,府城各司衙長官、幕職官和重貪的各房吏員雖然被拘押,但政事並沒有被擱下。然而由於做主的長官被拘押,直接導致了衛國師和雷相公分別入駐的安撫司衙和轉運司衙整日都有絡繹不絕的官員吏員胥役出入奔走。 就在這萬般繁忙之際,名可秀卻啟程返回臨安。 “希顏,成都要交給你了。我出來日久,京城催得急了。”她看向愛侶的目光帶著歉意。 “放心,後面的事我會處理好。”衛希顏上前輕輕一擁她,心中不捨,更有些不放心,“可秀,我送你到荊州吧?” “希顏,不用。”名可秀忽的俏皮一笑,“你看緊了雷雨荼,雷動就不敢動手,除非他捨得用雷雨荼來換我一命。再說我也不是軟杮子,任由雷動掐捏。還有蕭五、水六、阿莫和鐵衛在,就算不敵雷動,保我逃命卻是能的。” “那……好吧。”衛希顏抿了抿唇,又咕嚨句:“我會盡快回去的。”這些微有些孩子氣的眷戀表情顯露在她清絕如雪的容顏上,讓名可秀為之一呆,片刻噗聲一笑,手掌撫了撫她臉, “我知道。” 蕭流金和水沁辰的眼角餘光看見這一幕,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由齊看向莫秋情,卻被表情淡漠的青衣女子沒好氣的白了一眼。 被瞪的蕭五和水六二人一臉莫名。名花流八大高手中,蕭流金和水沁辰因公在外,甚少去楓閣,而對宗主和衛國師的關係知情的幾個又不會特別提起,造成這兩位至今仍蒙在鼓中。這次赴川同行雖然看出宗主對國師過於親暱,卻沒往他處想,只是感覺古怪。此時目睹離別的曖昧情景,古怪疑惑之下自然以目光詢問宗主身邊最近的老八。 莫秋情很鬱悶。看她做甚?一個兩個都這樣——花二爺子、謝三哥、宋四意、蕭七——她又不是宗主的媬姆!哎……回去後還是找個時機告訴他們吧。只是……這樣的事,為甚麼要她來做啊! *** 被留在西川的衛希顏更鬱悶。軍隊整編、法司官的選拔、治平推事的籌選、吏治清肅……樣樣事需要她費心思——本應總領全域性的新任布政使趙開出於謹慎,大事必請問,小事必報備,更不論六司中的南朝官員的請示叨擾——忙得沒有清閒時刻,尤其和狐狸精雷毒花的鬥智交鋒更是讓她頭痛萬分。 “為什麼我要做這些事啊!”衛大國師發出了和千機閣主同樣的哀嘆。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三月中,雷毒花終於回鳳翔府了——總理政務的宰相出巡三月餘,北朝的官員們也急得跳腳了。 時間在雷雨荼離開後很快又過去了兩個月,衛希顏每日上午在軍營巡視,給各級武官上思想課,下午接見各級文職官員,晚上則要批閱六司一府的文牘,每晚休息不過一個時辰。當然,這對她來說,不會有身體上的疲累,但心理上對處置這些政務卻是煩累的。 “所以我成不了政治家。”衛希顏對此很有自知之明,當然,她也絕無往向方面發展的興趣。 五月十五,大法司使宇文時中的求見讓衛希顏的案頭又多了一疊文牘。 最初名可秀提出“法司不涉南北”,雷雨荼同意,因此所有法司官均在西川本土選拔——從各州的州學中選擢品性正直的生員——先代職實習一年,俸祿折半,期滿後律法考核合格的正式任職。 宇文時中呈上的正是十二名法司官的入選名冊——經過兩月選擢後終於確定——需要欽使代表朝廷進行批覆。 衛希顏翻開名錄,“鳳翔發了?” 大法司使的表情遲疑了一下,答道:“下午驛遞將用快馬發出。” 衛希顏微微搖頭,“這般來回磋商太慢。驛遞先不發,待我看後,連同我的意見一併發給北廷雷相君。” “諾!”宇文時中鬆了口氣,衛國師的處置方式正是他期望的,否則往北朝的驛遞何需候到下午才發。 衛希顏掃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宇文時中捂唇清咳兩聲——這位上任不到半年的大法司使還沒有學會官場的不動聲色——隱藏的心思被國師看破後不由尷尬。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由略微尷尬轉為驚愕,因為衛國師竟然說“坦白的講,這些名單無論對我還是北廷的雷相君來說,看不看都一樣,沒有多大意義”——難道這是無關緊要的事嗎? 衛希顏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微笑解說:“宇文法司,相比誰會入選,我更關心選拔過程。程式公正雖然不能保證結果同樣公正,然而卻是保證結果公正的源頭。” 宇文時中思忖了一陣,表情漸漸轉為欣然,“國師之意,下官明白了。” “那麼,”衛希顏微笑,“希望明日能看到詳細的報告。” “諾。” 宇文時中離開不到一刻鐘,西川的十二治平推事就一齊到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範祈和王沂兩位推事長,一儒一商,板著臉的表情儼然對立——這恰是名可秀和雷雨荼擬任時的考量。走在最後面的是代表江湖的兩位推事,唐青衣依舊一臉淡漠,但經歷青城派內變後的羅晚嵩變得蒼老的面孔卻透出幾分煥發的神采。 此時,治平推事一齊拜見衛國師,自然是為了州縣治平推事的選舉之事。 在三月法司官開始選拔之時,西川各州的治平推事的選舉也進入了籌備期,被南北欽使指定的路級十二推事便成了這場籌選盛事的組織者和執行者。 但和法司官相比,治平推事屬於全新範疇,儘管推事們已出席過公審,並做過有罪評斷,然而對如何選舉卻懵懂茫然,衛希顏便又擔任起了“啟蒙教育”的學官角色。 經過兩個月的前期準備,並分派教諭到各州縣解說宣講……五月初八,選舉終於從成都府的金堂、郫縣、靈泉、廣都等府轄縣開始了。 名花流成都分堂的十幾名幹辦被派出去觀察各縣鄉的選舉,最先回報的是金堂縣清流村的觀察員。因為國師要求場面儘可能詳盡,並要求將鄉民的話一字不漏、一字不改地記錄,所以觀察員在報告中極真實的復錄了村民選舉時的私語: “格老子的,圈了有個屁用,還不是衙門裡頭說了算。” “衙門頭的公差剛說了,不畫圈圈走不脫人!” “你圈哪個?” “看見‘2’沒的?剛剛唸了是鄭大戶。” “你娃咋選那個砍腦殼的?” “明年你還想不想租種他家的地哦?” “日……老子圈!……圈他兒子沒屁.眼!” …… 站在堂前靜候垂詢的青年很拘謹,深褐色的麵皮竟隱約看出尷尬的紅暈,想起報告中記錄的鄉民粗語——國師如此清絕風質——他有種褻瀆仙神的感覺。 衛希顏看後不由大笑,心頭也湧生出幾分無奈。但選舉過程的不美好早在預料之中,她和名可秀都沒有期望選出來的就是“公正”的推事。正如可秀所說的:“只是要一個‘眾’而已。” 在金堂幾縣的推舉進行方七八日,十二推事就整齊出現在國師臨時辦公衙署,顯然縣鄉的選舉情形讓推事們產生了不安。 擔任推事長的金堂書院的山長範祈向有風骨,不懂那些官場的客套,即使面對南朝顯赫的國師兼樞密院長官也是直言不諱:“如此推選甚是不妥!小民無知,選出的不是富有田產的豪戶就是家財萬貫的豪商,讓這些圖利之輩執律法推判之責,豈能維護律法之公正?” 另一名推事長——代表西川豪商的王沂——立刻反唇相譏,“詩書之家出來的就能維護公正?嘿嘿,現下羈押大牢的貪犯可不正是飽讀詩書的儒生!” 範祈嗔眉作怒:“幾個蠹蟲豈能汙損儒家?汝等皆商賈之輩,鮮知禮義廉恥……” “諸君!”衛希顏清泠的聲音止住了一場即將引發的儒商爭論,將一份令史譽寫的報告遞出去,“這是金堂縣某村的選舉,很有意思,各位推事不妨一觀。” 那份報告很快在十二人手中傳了一圈。 “愚哉悲夫!”範祈和靈泉書院的山長李庭對望一眼,座中四位文儒推事都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西川時報》的主編蘇臨垂著眉若有所思。王沂和另外三位商家出身的推事彼此看了一眼,不作表態。唐青衣撇了撇唇,明顯的不感興趣;青城掌門羅晚嵩心裡有想法,但他素來老成持重,看了一眼衛國師,也保持沉默。 反倒是十二推事中資歷最平常的說書伎人季頜摸著詼諧的八字須笑說了一句:“小民為衣食所迫,如此亦無可厚非。” 衛希顏笑道:“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在座諸君,若論最瞭解小民所思所想者,當推季子介呀!”她話間毫不掩飾對這位借說書諷刺時政貪官的說書伎人的欣賞。季頜不由感動,拱了拱手方壓下心潮。 “諸君,我們無法責怪這些鄉民‘不守正而為’,所謂民以食為天,小民憂食而不知義,恰是地方治政之責。”衛希顏看向範祈、李庭,“儒家常說耕讀為上品,然耕者往往讀不起書,無知則無義。成都府書院不少,但裡面的貧家孩子有幾個?” “這……”兩位山長捋須,面上隱露慚色。 衛希顏又看向王沂,“座中幾位推事可謂西川豪商的代表,世人道商人重利輕義,這推事的位子可不是好坐的……” 王沂幾人心想:衛國師這話是何意思?面上相應的都流露出幾分忐忑。 衛希顏的話題卻扯到另一邊了:“朝廷允許西川自留三成財賦,布政司施政將用之於學政,在各州縣建立免費的三年制學塾——希望今後能有五年、七年的義務制教育——讓田戶子弟亦能上學。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教書育人德澤當代、利在千秋……” 她微笑看向座中諸人,尤其王沂等人。 在座豪商身份的治平推事這時都品出味來了,幾人互看一眼,王沂拱手道:“我等雖營商謀利,卻亦知行德積善之家方為長久。朝廷仁心之舉,惠我西川黎民,我等力量雖薄,亦當盡分心力。” “唔,幾位推事不愧是西川商戶的典範。”衛希顏眼底流露笑意。 唐青衣暗哼。這分明是借選舉說學政,幾句話拉下兩個書院出力、敲出四個豪商捐錢,奸詐的狐狸! “關於治平推事的選舉,這只是開端……”被唐門宗主腹誹的衛狐狸終於將話說到今日議事的正題,“有問題並不意外,選出來的亦未必都是德行公正之人,但不能因此而停步。” 範祈抗聲:“國師,豈能讓小人之輩玷汙推事之職?況乎無德者豈能行公正的推判之責?” “範推事說得不錯。”衛希顏點頭。範祈面色略緩,便聽衛國師又道:“所以,治平推事會的職事重大,如何考核任免那些不稱職的推事,必須有個合理章程。在座皆為治平會成員,對此可有善見?” 座中推事都不由沉思起來。過了一會兒,《西川時報》主編蘇臨抬首道:“官吏為害鄉裡多與當地豪紳勾連,如此,為免審判徇私,應規定一個迴避規則——凡審案牽連到當地治平推事的,不得參與審判。” “此法甚當啊!”範祈當先拊掌,李庭想了想,也流露出贊同之色。 衛希顏微笑點頭。 “此法雖好,不過……若多數都有牽連,只餘一兩名治平推事,似乎也不太妥當。”一直沒說話的青城掌門羅晚嵩提出疑慮。 季頜思索道:“如此,出堂的治平推事應不少於一定數額……或許可按州縣的望、上、中、下等級而擬定?譬如,下縣不得少於四人,望州不得少於十二人。” “如此,即意味著治平推事須有備選人員,不然實施迴避後,就會出現缺員。” “但誰可為備選?” “選舉規則是票多者入選,票少者可充為備任。” “不妥呀不妥!這選舉的名單多是縣衙裡擬定,若有奸吏使猾,恐怕提舉出來的人選都非良人。” “可使人下去調查,只有身家清白、無過往劣跡者才能提舉。” “使誰調查?焉知調查者就能公允?” “或者……派府兵下去?只要避開原籍地,應該沒有作弊之嫌。” “五十八個縣,兩百多個鄉,都要調查?這時日可耗得多了,恐怕會誤了審案。” …… 眾推事說著爭議起來,爭議中也不斷有新的想法提出,有的道好、有的道弊,卻都在圍繞如何完善治平推事的選舉而群策群力,如範祈、李庭幾人,則已忘了原本抱著勸說衛國師“下令停選”的目的而來。 唐青衣看了眼悠然品茶的衛狐狸,嘴唇一撇,奸詐的傢伙。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宋朝的官員和胥吏: 1、官員:是指有官員身份並且有品級(最低為從九品):如掌書記、參軍等諸曹官、主簿均為州縣官員。 2、吏為吏員,是指有官員身份但沒有官員品級的下層辦事人員,民間多稱為押司,如宋江,被稱為宋押司。 3、胥為胥役,是指在官方衙門服役的人員,沒有官員身份,即衙役,百姓多稱為公差,這些人負責衙門的站堂、緝捕、拘提、催差、徵糧、解押等事務。 ——常說的“胥吏”,實際上就是指吏員和胥役的合稱。 2、關於雜品入流: 從唐代起,凡是吏員,不列入九品官職,但有編制員額。吏員幹得好並達到一定期限,可以透過考核,錄用為有品級的正式官員,稱為“雜品入流”。 夥計們,祝元旦快樂!

163借事說事

南朝建炎三年,北朝隆武三年,南北朝廷簽訂西川共治協議。

有趣的是,協議中兩朝都自稱“大宋”,而御璽的大小相同、刻印一致:“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唯一不同的是刻印的篆字出自兩人之手——北朝的御璽是太祖時雕刻,而南朝的御璽是新璽。為了明顯區分,只好又在御璽後加蓋皇帝的寶印。

這紙協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南北兩朝的一種預設:承認對方的存在。

從繼位的合法性來看:北朝趙諶是前皇帝趙桓詔立的太子繼位,南朝趙構是太上皇的詔書傳位,要打嘴皮子仗,雙方都有說的。事實上,這種爭正統的口水架在兩朝建立初曾有無數來回,但很快雙方都厭倦而歇戰了。

對雷動和名可秀而言,這種吵架只是走個過場——剛開始總要鬧一鬧才顯得己方正統,但長期糾纏所謂的“正朔”就是吃飽了撐的——勝者為王,才是道理!

雖說打嘴仗歇了,但南北雙方在朝議和公文中正式出現“北廷”“南廷”這樣的字眼卻是在簽訂《大宋西川共治協定》之後開始,此前都諱稱對方為“鳳翔府”或“杭府”。這種稱呼上的改變也意味著:兩朝君臣終於在明面上承認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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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底,協議正式簽訂後,選拔.出來的西川六司一府的南朝官員已各作完原職交接,在快船和京衛軍護送下行往西川。半個月後,抵達成都,此時距成都府更近的北朝官員已到職七八日。

至此,除了最遠的李光外,南北官員全部到任就職。而成都府城在經過一場“清治風暴”後,府城各衙司的官吏幾乎被清空了一半,然而政務卻以高效運轉起來。

正如轉運司的一名書吏說的:“風暴之後是機會。”一批尚屬清白的吏員和胥役被提了上去,個別吏員被升到九品的最低階官員,年滿後經過考核就能正式的“雜品入流”(吏入官職),一些識字的精幹胥役也被提到吏員位置,從跑腿辦差的衙役升到公房拿筆桿子,熱情高漲。

因此,府城各司衙長官、幕職官和重貪的各房吏員雖然被拘押,但政事並沒有被擱下。然而由於做主的長官被拘押,直接導致了衛國師和雷相公分別入駐的安撫司衙和轉運司衙整日都有絡繹不絕的官員吏員胥役出入奔走。

就在這萬般繁忙之際,名可秀卻啟程返回臨安。

“希顏,成都要交給你了。我出來日久,京城催得急了。”她看向愛侶的目光帶著歉意。

“放心,後面的事我會處理好。”衛希顏上前輕輕一擁她,心中不捨,更有些不放心,“可秀,我送你到荊州吧?”

“希顏,不用。”名可秀忽的俏皮一笑,“你看緊了雷雨荼,雷動就不敢動手,除非他捨得用雷雨荼來換我一命。再說我也不是軟杮子,任由雷動掐捏。還有蕭五、水六、阿莫和鐵衛在,就算不敵雷動,保我逃命卻是能的。”

“那……好吧。”衛希顏抿了抿唇,又咕嚨句:“我會盡快回去的。”這些微有些孩子氣的眷戀表情顯露在她清絕如雪的容顏上,讓名可秀為之一呆,片刻噗聲一笑,手掌撫了撫她臉, “我知道。”

蕭流金和水沁辰的眼角餘光看見這一幕,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由齊看向莫秋情,卻被表情淡漠的青衣女子沒好氣的白了一眼。

被瞪的蕭五和水六二人一臉莫名。名花流八大高手中,蕭流金和水沁辰因公在外,甚少去楓閣,而對宗主和衛國師的關係知情的幾個又不會特別提起,造成這兩位至今仍蒙在鼓中。這次赴川同行雖然看出宗主對國師過於親暱,卻沒往他處想,只是感覺古怪。此時目睹離別的曖昧情景,古怪疑惑之下自然以目光詢問宗主身邊最近的老八。

莫秋情很鬱悶。看她做甚?一個兩個都這樣——花二爺子、謝三哥、宋四意、蕭七——她又不是宗主的媬姆!哎……回去後還是找個時機告訴他們吧。只是……這樣的事,為甚麼要她來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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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在西川的衛希顏更鬱悶。軍隊整編、法司官的選拔、治平推事的籌選、吏治清肅……樣樣事需要她費心思——本應總領全域性的新任布政使趙開出於謹慎,大事必請問,小事必報備,更不論六司中的南朝官員的請示叨擾——忙得沒有清閒時刻,尤其和狐狸精雷毒花的鬥智交鋒更是讓她頭痛萬分。

“為什麼我要做這些事啊!”衛大國師發出了和千機閣主同樣的哀嘆。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三月中,雷毒花終於回鳳翔府了——總理政務的宰相出巡三月餘,北朝的官員們也急得跳腳了。

時間在雷雨荼離開後很快又過去了兩個月,衛希顏每日上午在軍營巡視,給各級武官上思想課,下午接見各級文職官員,晚上則要批閱六司一府的文牘,每晚休息不過一個時辰。當然,這對她來說,不會有身體上的疲累,但心理上對處置這些政務卻是煩累的。

“所以我成不了政治家。”衛希顏對此很有自知之明,當然,她也絕無往向方面發展的興趣。

五月十五,大法司使宇文時中的求見讓衛希顏的案頭又多了一疊文牘。

最初名可秀提出“法司不涉南北”,雷雨荼同意,因此所有法司官均在西川本土選拔——從各州的州學中選擢品性正直的生員——先代職實習一年,俸祿折半,期滿後律法考核合格的正式任職。

宇文時中呈上的正是十二名法司官的入選名冊——經過兩月選擢後終於確定——需要欽使代表朝廷進行批覆。

衛希顏翻開名錄,“鳳翔發了?”

大法司使的表情遲疑了一下,答道:“下午驛遞將用快馬發出。”

衛希顏微微搖頭,“這般來回磋商太慢。驛遞先不發,待我看後,連同我的意見一併發給北廷雷相君。”

“諾!”宇文時中鬆了口氣,衛國師的處置方式正是他期望的,否則往北朝的驛遞何需候到下午才發。

衛希顏掃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宇文時中捂唇清咳兩聲——這位上任不到半年的大法司使還沒有學會官場的不動聲色——隱藏的心思被國師看破後不由尷尬。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由略微尷尬轉為驚愕,因為衛國師竟然說“坦白的講,這些名單無論對我還是北廷的雷相君來說,看不看都一樣,沒有多大意義”——難道這是無關緊要的事嗎?

衛希顏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微笑解說:“宇文法司,相比誰會入選,我更關心選拔過程。程式公正雖然不能保證結果同樣公正,然而卻是保證結果公正的源頭。”

宇文時中思忖了一陣,表情漸漸轉為欣然,“國師之意,下官明白了。”

“那麼,”衛希顏微笑,“希望明日能看到詳細的報告。”

“諾。”

宇文時中離開不到一刻鐘,西川的十二治平推事就一齊到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範祈和王沂兩位推事長,一儒一商,板著臉的表情儼然對立——這恰是名可秀和雷雨荼擬任時的考量。走在最後面的是代表江湖的兩位推事,唐青衣依舊一臉淡漠,但經歷青城派內變後的羅晚嵩變得蒼老的面孔卻透出幾分煥發的神采。

此時,治平推事一齊拜見衛國師,自然是為了州縣治平推事的選舉之事。

在三月法司官開始選拔之時,西川各州的治平推事的選舉也進入了籌備期,被南北欽使指定的路級十二推事便成了這場籌選盛事的組織者和執行者。

但和法司官相比,治平推事屬於全新範疇,儘管推事們已出席過公審,並做過有罪評斷,然而對如何選舉卻懵懂茫然,衛希顏便又擔任起了“啟蒙教育”的學官角色。

經過兩個月的前期準備,並分派教諭到各州縣解說宣講……五月初八,選舉終於從成都府的金堂、郫縣、靈泉、廣都等府轄縣開始了。

名花流成都分堂的十幾名幹辦被派出去觀察各縣鄉的選舉,最先回報的是金堂縣清流村的觀察員。因為國師要求場面儘可能詳盡,並要求將鄉民的話一字不漏、一字不改地記錄,所以觀察員在報告中極真實的復錄了村民選舉時的私語:

“格老子的,圈了有個屁用,還不是衙門裡頭說了算。”

“衙門頭的公差剛說了,不畫圈圈走不脫人!”

“你圈哪個?”

“看見‘2’沒的?剛剛唸了是鄭大戶。”

“你娃咋選那個砍腦殼的?”

“明年你還想不想租種他家的地哦?”

“日……老子圈!……圈他兒子沒屁.眼!”

……

站在堂前靜候垂詢的青年很拘謹,深褐色的麵皮竟隱約看出尷尬的紅暈,想起報告中記錄的鄉民粗語——國師如此清絕風質——他有種褻瀆仙神的感覺。

衛希顏看後不由大笑,心頭也湧生出幾分無奈。但選舉過程的不美好早在預料之中,她和名可秀都沒有期望選出來的就是“公正”的推事。正如可秀所說的:“只是要一個‘眾’而已。”

在金堂幾縣的推舉進行方七八日,十二推事就整齊出現在國師臨時辦公衙署,顯然縣鄉的選舉情形讓推事們產生了不安。

擔任推事長的金堂書院的山長範祈向有風骨,不懂那些官場的客套,即使面對南朝顯赫的國師兼樞密院長官也是直言不諱:“如此推選甚是不妥!小民無知,選出的不是富有田產的豪戶就是家財萬貫的豪商,讓這些圖利之輩執律法推判之責,豈能維護律法之公正?”

另一名推事長——代表西川豪商的王沂——立刻反唇相譏,“詩書之家出來的就能維護公正?嘿嘿,現下羈押大牢的貪犯可不正是飽讀詩書的儒生!”

範祈嗔眉作怒:“幾個蠹蟲豈能汙損儒家?汝等皆商賈之輩,鮮知禮義廉恥……”

“諸君!”衛希顏清泠的聲音止住了一場即將引發的儒商爭論,將一份令史譽寫的報告遞出去,“這是金堂縣某村的選舉,很有意思,各位推事不妨一觀。”

那份報告很快在十二人手中傳了一圈。

“愚哉悲夫!”範祈和靈泉書院的山長李庭對望一眼,座中四位文儒推事都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西川時報》的主編蘇臨垂著眉若有所思。王沂和另外三位商家出身的推事彼此看了一眼,不作表態。唐青衣撇了撇唇,明顯的不感興趣;青城掌門羅晚嵩心裡有想法,但他素來老成持重,看了一眼衛國師,也保持沉默。

反倒是十二推事中資歷最平常的說書伎人季頜摸著詼諧的八字須笑說了一句:“小民為衣食所迫,如此亦無可厚非。”

衛希顏笑道:“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在座諸君,若論最瞭解小民所思所想者,當推季子介呀!”她話間毫不掩飾對這位借說書諷刺時政貪官的說書伎人的欣賞。季頜不由感動,拱了拱手方壓下心潮。

“諸君,我們無法責怪這些鄉民‘不守正而為’,所謂民以食為天,小民憂食而不知義,恰是地方治政之責。”衛希顏看向範祈、李庭,“儒家常說耕讀為上品,然耕者往往讀不起書,無知則無義。成都府書院不少,但裡面的貧家孩子有幾個?”

“這……”兩位山長捋須,面上隱露慚色。

衛希顏又看向王沂,“座中幾位推事可謂西川豪商的代表,世人道商人重利輕義,這推事的位子可不是好坐的……”

王沂幾人心想:衛國師這話是何意思?面上相應的都流露出幾分忐忑。

衛希顏的話題卻扯到另一邊了:“朝廷允許西川自留三成財賦,布政司施政將用之於學政,在各州縣建立免費的三年制學塾——希望今後能有五年、七年的義務制教育——讓田戶子弟亦能上學。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教書育人德澤當代、利在千秋……”

她微笑看向座中諸人,尤其王沂等人。

在座豪商身份的治平推事這時都品出味來了,幾人互看一眼,王沂拱手道:“我等雖營商謀利,卻亦知行德積善之家方為長久。朝廷仁心之舉,惠我西川黎民,我等力量雖薄,亦當盡分心力。”

“唔,幾位推事不愧是西川商戶的典範。”衛希顏眼底流露笑意。

唐青衣暗哼。這分明是借選舉說學政,幾句話拉下兩個書院出力、敲出四個豪商捐錢,奸詐的狐狸!

“關於治平推事的選舉,這只是開端……”被唐門宗主腹誹的衛狐狸終於將話說到今日議事的正題,“有問題並不意外,選出來的亦未必都是德行公正之人,但不能因此而停步。”

範祈抗聲:“國師,豈能讓小人之輩玷汙推事之職?況乎無德者豈能行公正的推判之責?”

“範推事說得不錯。”衛希顏點頭。範祈面色略緩,便聽衛國師又道:“所以,治平推事會的職事重大,如何考核任免那些不稱職的推事,必須有個合理章程。在座皆為治平會成員,對此可有善見?”

座中推事都不由沉思起來。過了一會兒,《西川時報》主編蘇臨抬首道:“官吏為害鄉裡多與當地豪紳勾連,如此,為免審判徇私,應規定一個迴避規則——凡審案牽連到當地治平推事的,不得參與審判。”

“此法甚當啊!”範祈當先拊掌,李庭想了想,也流露出贊同之色。

衛希顏微笑點頭。

“此法雖好,不過……若多數都有牽連,只餘一兩名治平推事,似乎也不太妥當。”一直沒說話的青城掌門羅晚嵩提出疑慮。

季頜思索道:“如此,出堂的治平推事應不少於一定數額……或許可按州縣的望、上、中、下等級而擬定?譬如,下縣不得少於四人,望州不得少於十二人。”

“如此,即意味著治平推事須有備選人員,不然實施迴避後,就會出現缺員。”

“但誰可為備選?”

“選舉規則是票多者入選,票少者可充為備任。”

“不妥呀不妥!這選舉的名單多是縣衙裡擬定,若有奸吏使猾,恐怕提舉出來的人選都非良人。”

“可使人下去調查,只有身家清白、無過往劣跡者才能提舉。”

“使誰調查?焉知調查者就能公允?”

“或者……派府兵下去?只要避開原籍地,應該沒有作弊之嫌。”

“五十八個縣,兩百多個鄉,都要調查?這時日可耗得多了,恐怕會誤了審案。”

……

眾推事說著爭議起來,爭議中也不斷有新的想法提出,有的道好、有的道弊,卻都在圍繞如何完善治平推事的選舉而群策群力,如範祈、李庭幾人,則已忘了原本抱著勸說衛國師“下令停選”的目的而來。

唐青衣看了眼悠然品茶的衛狐狸,嘴唇一撇,奸詐的傢伙。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宋朝的官員和胥吏:

1、官員:是指有官員身份並且有品級(最低為從九品):如掌書記、參軍等諸曹官、主簿均為州縣官員。

2、吏為吏員,是指有官員身份但沒有官員品級的下層辦事人員,民間多稱為押司,如宋江,被稱為宋押司。

3、胥為胥役,是指在官方衙門服役的人員,沒有官員身份,即衙役,百姓多稱為公差,這些人負責衙門的站堂、緝捕、拘提、催差、徵糧、解押等事務。

——常說的“胥吏”,實際上就是指吏員和胥役的合稱。

2、關於雜品入流:

從唐代起,凡是吏員,不列入九品官職,但有編制員額。吏員幹得好並達到一定期限,可以透過考核,錄用為有品級的正式官員,稱為“雜品入流”。

夥計們,祝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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