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兩淮風雲

凰涅天下·君朝西·4,432·2026/3/26

164兩淮風雲 建炎三年,在遙遠的西川拉開共治的序幕之時,南朝大旱成災的兩淮路也風起雲動。 元月初,淮南西路、淮南東路的常平司貪汙案被相繼揪出,李綱、趙鼎又順著常平司的藤摸出了轉運司的瓜。由此,貪汙結成網的兩淮路官場被撕開了道口子。 之後,在共濟會暗中攪動民間申訴的配合下,順著藤蔓又牽扯出一大片的瓜瓜蔓蔓——從二月至四月,兩淮州縣的官員陸續跌落下來,淮南兩路的官場被攪了個底朝天。 五月時,江南路和兩淮路的幾個州縣下過幾場小雨,但這點雨水對旱了近一年的田地來說不過是潤了下地皮子,沒起什麼作用,千里仍是一片龜裂的赤地……賑災的糧食在源源運入,由工部統一規劃的開河引渠的水利工事也仍然在持續。 災地引渠做工的民夫挖溝挑土,人頭攢動,而負責難啃的地段是頭戴範陽帽的武安軍士兵——接軍令協助地方水利工事,淮南兩路甚至還出動了一部分國防軍。這無疑鼓舞了災民修渠的積極性,讓工程進度加快了不少。 工地上的民夫經常能聽到遠方嘹亮的歌聲,聽說是挖渠的軍隊在賽歌,威武雄壯的吼唱如大河波濤般滔滔不絕,一波剛平了又起一波: “風雲起,山河動,吾輩軍人當自強……” “……旌旗裂,雷鳴震,狹路相逢勇者勝……” “……血染兵戈,百血戰沙場不畏縮……” “……前進兮前進,榮耀屬於帝國軍人!” 鏘鏘有力的調子讓人胸腔子振動,恨不能跟著吼幾嗓子。“聽說這是衛國師寫的軍歌……”工地上的民夫早聽熟了這調子,往往隨著遠方軍隊的雄吼歌聲而哼唱。 歇工時,大夥兒一邊喝水,一邊閒扯。被民間奉為“戰神”的天仙國師永遠是鄉野百姓扯聊的樂趣,而前陣縣城發生的事更在這段時間攀升成為民夫們最熱議的話題。 “聽說了吧,姓胡的縣令被抓起來了!” “呸!那狗縣令早該遭雷劈了!” “哎,可憐齊四家的死得慘……幸虧老天開眼,惡人有惡報!” “屁!老天有眼就不旱成這樣!要我說,得虧有了共濟會,聽說齊四家的事,是劉先生幫忙寫了狀子,投給了京裡來的欽差御史,這才告倒了胡狗縣……” “我也聽說了!好像不止齊四家的,還有鄰縣一個村,也是公差收稅逼出來的人命……共濟會的管事為苦主遞了狀子……” “遞得好……這幫惡狗……” 距離工地一里外的地方搭了幾座工棚,鄉裡的老人婦女們也沒閒著,被編制起來支援後勤:燒水煮飯、送水送飯、洗衣……個別伶俐的還給請來的藥房郎中打下手——做防病防疫的活兒,工棚內外盡是嘰喳的喧語和笑聲。棚裡幹活的婦人也在擺聊城裡縣令被抓的事。 “老天爺沒打噴嚏下雨,眼睛倒是張開了。”椿米的婦人一口淮南方言。 “二嫂子說得對!這老天就是開眼了!”篩米的婦人一臉的痛快。 “得虧新皇聖明,派了青天下來。”旁邊編拖土竹簍的花白鬚子老頭感慨道。這句話卻引來旁邊擇野菜的婦人撇嘴“嘁”了一聲,“要我說,得虧有了共濟會……要不是有他們監督官府放糧,早被黑心的胡狗縣吞了,哪還有咱們的嚼頭。” “……這話說的也是。”老頭停下手,直起身捶了下腰,“這天底下還是善心人多呀……” “聽劉先生說,不止咱們這地頭,鬧災荒的縣城都有共濟會捐糧……嘖!這得出多少糧食呀?” “我聽伢子他大說,共濟會當家做主的是京城一位姓名的大富人……”那擇野菜的婦人道,“嘖,和咱們一樣,也是個女人哩!”她一臉的自豪。 “嚇!柳二家的,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那婦人邊說邊摘菜,動作十分麻利,“我家三伢子不是在縣衙跑差嘛,被共濟會的劉先生看中了,在御史跟頭說了話,提了我們小三做班頭——昨個才有的空回家看我們,今個一大早又急忙走了——說縣衙裡頭熱鬧得很,到處都在說共濟會……小三說共濟會最大的善人就是名會首,是京城的首富,還是那個什麼流……” 她歪著頭想了想,一拍巴掌,“對,是那個名花流的主人……嚇,你們不知道名花流?……大運河上跑的船十船有五船都是他們的……” “哦呀呀!”幹活的婦人都直了眼。此地屬淮南某縣,鄰近京杭大運河,即使鄉下婦孺也知道大運河船來船往的繁盛——能擁有許多船的名花流自然是頂頂厲害的了。 柳二家的得意道:“三伢說,那名會首是頂頂行的大人物……聽說,為災荒的地頭運了四十萬擔糧……” “四、四十萬……擔?”圍聽的婦人都譁開聲,這對她們來說簡直是望星星的數字。“比十個……不,比百個鄭家還富!”鄭家是縣城首富。 “鄭家算個什裡!”柳二家的撇起了嘴,“我伢子說,京裡來的御史對劉先生客氣得很,鄭大官人見了劉先生還要彎腰打拱咧……劉先生說他只是共濟會的一個管事,還見不到那位會首……” “哦哦的呀!”眾婦人又驚歎了。 編簍的老頭揪了揪鬚子,面上神情又喜又憂,“眼下這運河的水快引到田頭了,今年秋種有望嘍,但願新上來的縣令不是個黑心撈肺的……不然,咱們田戶人還是沒好日子過!” “縣城裡不是張榜說了,新皇帝免了災地兩年的田賦,總能讓人緩口氣吧!” 老人搖頭嘆了口氣,“說是免了田賦,但還有差役和那些雜七雜八的名頭……收多少稅,說到底還是縣衙裡頭說了算,要是攤上個前頭縣令那種,地裡的收成怕也剩不下幾個嚼頭……” 這話觸動了鄉里人的心事,談論的興頭便有些蔫了。 柳二家的看眼四周,壓低聲音道:“我家三伢子說了,共濟會在楚州城有分會,救災完事也不走——要真來個黑心撈肺的縣令亂收稅,咱們就告到共濟會去。” “……啊嘞,咱們好歹有個說話的地頭。” 兩淮的鄉民百姓扯談得熱鬧,州縣的學子們更是群議紛呈,但讀書人和種田人說的話攏不到一塊兒。鄉裡百姓痛快狗官被懲,稱讚朝廷和皇帝的仁德,但相對來說,人們更多的感激是衝著共濟會——畢竟距離更近,而那位有錢又有貎的共濟會女會首,更滿足了平民百姓八卦熱聊的心態,提起她的次數絕對比稱讚趙官家的多。與此相反的是,讀書人對朝廷和皇帝一片讚頌聲,趙構被稱為“仁君”的德望再次高漲。 州縣學子的讚頌自然被監察御史上奏呈到朝裡,一時拍皇帝馬屁的諂媚者甚眾。 逢紫宸殿朔參朝會時,一些臣子諛詞如潮,盛讚:“陛下聖明,仁心愛民……如此大災,卻絕了流民之患,且飢死者甚少,其功德乃前朝歷代不能及也……”又有贊:“陛下果決弘毅,澄清兩淮吏治,清濁百年弊害,堪為當世明君……” 趙構被這番諛詞贊得心花怒放,面上卻端著矜持,“此乃政事堂和諸卿盡力之功。” 宋之意暗地裡撇唇冷嗤,遊移的目光和側後方的兵部郎中謝有摧遇上,眼底均流過不屑之色。 申時下值後,兩人約去宋之意宅邸喝酒。酒過幾巡,禮部侍郎撇笑,“沒有宗主的籌謀,這大災年的流民患豈是輕易解得?哪年大災不餓死個幾萬人……所謂仁君功績,不過借了宗主之力罷了。”他帶了兩分酒意,揮袖道:“朝廷歷來肅貪難,皆因了官官相護……地方和朝廷的利益糾扯不清,清貪清到自家去了,這吏治如何清得了?如今地方官沒有了朝中的關係網,清貪就不是難事!” 謝有摧點了下頭,“我朝在杭城建都不到三年,得幸地方和朝中的利益網還沒建立起來,否則……就是兩個李伯紀、趙元鎮同時出馬,這兩淮官場也不是說清就能清的。” 宋之意眯眼笑了聲,搖搖頭,“謝三哥,要說這朝中的利益網一點沒有倒也未必……最近朝會的爭論可是激烈的很呢!” 他說的爭論是指朝官在兩淮肅貪上分成了兩派:嚴懲派主張按律論刑,不可寬貸;溫和派則擔心兩淮官員被清空不利政事,主張只懲首惡,輕者可代職贖罪——雙方各執一辭,在朝堂爭議不休。這溫和派明著是為兩淮政務,實則出於利益牽連——如宋之意等,自是看得明白。 謝有摧也是明白的那一分子,搖頭斷然道:“爭論亦是枉然,宗主不會容忍貪官在位。” 宋之意對名可秀在政治上的手段比謝有摧瞭解得更深刻,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三哥,不止如此,宗主的用心深著哩!” *** 就在禮部侍郎和兵部郎中把酒議兩淮之事時,政事堂宰相丁起也正晉詣楓閣主君。 名可秀對貪官的處置態度很明確:“最輕亦須罷職,永不述用!” 針對一些朝臣所謂的“官員一空會令政事癱下”之說,她報之以冷笑,“地方官真正能處事者幾人?這些官員只圖升遷,不習民事,具體政務是持賴於令吏——這樣的官兒清之一空衙門也垮不了,提拔幾個清白的令吏暫攝事,同時在當地選拔能者充任吏員,即可維持州縣庶務。” “諾!”丁起在朝中屬於“嚴懲派”,聞之欣然。 “擎升,這一次兩淮官場清得好!” 名可秀道:“我大宋前朝之弊,正是冗官冗兵,靖康之難的禍根子當歸於此。希顏兵改後,軍費雖降得不多,但九成用在了刀刃上,不再是養那些襲軍籍的腐弱無用之兵,冗兵的弊政基本得到解決;目前,朝廷處政之緊要即是消除冗官冗吏。” 大宋冗官冗吏之害,稍有見識計程車大夫均深知其要。 就拿冗吏來說,按朝廷規制,州縣的經制吏(指有編制的吏員)不過二三十名,但實際上衙門裡的非經制吏(超編吏員)卻有數百到上千。這些不在朝廷編制內的吏員地方衙門如何供養?全憑了名目多出的辦差費:跑腿鞋襪費、車馬費、茶水錢……凡辦差均有額外收費。一縣之民不僅要供賦,還要供養龐大的衙門! 南朝新建後,因京朝官的任命自初就有控制,所以杭都各部司的官吏冗餘並不嚴重,但地方冗餘卻是承自前朝,由來已久。 這些冗官冗吏若不清治,就無法寬養民力;不寬養民力,就不足以厚培國本;不厚培國本,國家財政緊縮,變革圖強的法令便無法施行。而地方官場的胥吏腐敗更是大害,好的法令沒有良吏施行,再好的變革也成了害民擾民之法。 因此,主張對兩淮犯事官吏的嚴懲不怠不僅是為了澄清吏治,更是要借這個機會削除危害大宋的地方冗餘。 “那些清空的州縣……”名可秀對此早有處斷,“凡戶數不足三千戶的縣,藉機裁併,降為鎮,設鎮官。” 大宋官吏冗多的一大原因就是州縣衙門過多,裁併衙門就意味著朝廷削掉了一個地方的官吏編制,不僅能減少朝廷的俸祿支出,也減輕了百姓的徭役負擔。但如此利國利民的良政,卻因涉及到官員的利益而讓大宋歷代賢相束手為難,無法施行下去。 丁起想起朝堂上有可能的異議,目光微閃,“朝中或有大臣以‘不合祖宗規制’為由進行反對。” “祖宗規制?”名可秀挑眉,“太祖朝的規制是按主戶數分八個等級設縣,當時南北尚未統一,主戶不足三百萬,遂以四千戶即可設立望縣,五百戶亦可設為下縣。歷三百年後大宋人口增長十餘倍,然設縣的規制卻一直未變,究其原因,不是大臣愚蠢得看不清已經變化的現實,而是利益擋在了眼前。所謂‘祖宗之制不可變’,不過是利益的庇護傘罷了!” “主上所言極是!” *** 丁起走出楓閣時,腦中忽地湧出一句:破而後立。 冗官之弊是大宋的毒瘤,朝廷養官之費,幾乎佔了一年財賦收入的五成,前朝名相如范仲淹、王安石等皆想清除冗官,但冗官豈是好清除的——這是挑戰整個官僚階層的利益。由是,范仲淹的慶曆新政失敗;王安石的新政更不敢輕易碰觸冗官問題,反而因新法施行而不斷措置提舉官造成機構重置,更增加了冗官的增長……然而,這顆毒瘤卻在建炎新朝被劈開了,並有望徹底被拔除,不得不說,這得益於靖康之禍摧毀了原來根深葉茂的利益網。 由是,因“破”方得“立”。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主戶:宋朝將有地的人戶稱為主戶,租種地的稱為客戶。 注:戶數不是人口數。

164兩淮風雲

建炎三年,在遙遠的西川拉開共治的序幕之時,南朝大旱成災的兩淮路也風起雲動。

元月初,淮南西路、淮南東路的常平司貪汙案被相繼揪出,李綱、趙鼎又順著常平司的藤摸出了轉運司的瓜。由此,貪汙結成網的兩淮路官場被撕開了道口子。

之後,在共濟會暗中攪動民間申訴的配合下,順著藤蔓又牽扯出一大片的瓜瓜蔓蔓——從二月至四月,兩淮州縣的官員陸續跌落下來,淮南兩路的官場被攪了個底朝天。

五月時,江南路和兩淮路的幾個州縣下過幾場小雨,但這點雨水對旱了近一年的田地來說不過是潤了下地皮子,沒起什麼作用,千里仍是一片龜裂的赤地……賑災的糧食在源源運入,由工部統一規劃的開河引渠的水利工事也仍然在持續。

災地引渠做工的民夫挖溝挑土,人頭攢動,而負責難啃的地段是頭戴範陽帽的武安軍士兵——接軍令協助地方水利工事,淮南兩路甚至還出動了一部分國防軍。這無疑鼓舞了災民修渠的積極性,讓工程進度加快了不少。

工地上的民夫經常能聽到遠方嘹亮的歌聲,聽說是挖渠的軍隊在賽歌,威武雄壯的吼唱如大河波濤般滔滔不絕,一波剛平了又起一波:

“風雲起,山河動,吾輩軍人當自強……”

“……旌旗裂,雷鳴震,狹路相逢勇者勝……”

“……血染兵戈,百血戰沙場不畏縮……”

“……前進兮前進,榮耀屬於帝國軍人!”

鏘鏘有力的調子讓人胸腔子振動,恨不能跟著吼幾嗓子。“聽說這是衛國師寫的軍歌……”工地上的民夫早聽熟了這調子,往往隨著遠方軍隊的雄吼歌聲而哼唱。

歇工時,大夥兒一邊喝水,一邊閒扯。被民間奉為“戰神”的天仙國師永遠是鄉野百姓扯聊的樂趣,而前陣縣城發生的事更在這段時間攀升成為民夫們最熱議的話題。

“聽說了吧,姓胡的縣令被抓起來了!”

“呸!那狗縣令早該遭雷劈了!”

“哎,可憐齊四家的死得慘……幸虧老天開眼,惡人有惡報!”

“屁!老天有眼就不旱成這樣!要我說,得虧有了共濟會,聽說齊四家的事,是劉先生幫忙寫了狀子,投給了京裡來的欽差御史,這才告倒了胡狗縣……”

“我也聽說了!好像不止齊四家的,還有鄰縣一個村,也是公差收稅逼出來的人命……共濟會的管事為苦主遞了狀子……”

“遞得好……這幫惡狗……”

距離工地一里外的地方搭了幾座工棚,鄉裡的老人婦女們也沒閒著,被編制起來支援後勤:燒水煮飯、送水送飯、洗衣……個別伶俐的還給請來的藥房郎中打下手——做防病防疫的活兒,工棚內外盡是嘰喳的喧語和笑聲。棚裡幹活的婦人也在擺聊城裡縣令被抓的事。

“老天爺沒打噴嚏下雨,眼睛倒是張開了。”椿米的婦人一口淮南方言。

“二嫂子說得對!這老天就是開眼了!”篩米的婦人一臉的痛快。

“得虧新皇聖明,派了青天下來。”旁邊編拖土竹簍的花白鬚子老頭感慨道。這句話卻引來旁邊擇野菜的婦人撇嘴“嘁”了一聲,“要我說,得虧有了共濟會……要不是有他們監督官府放糧,早被黑心的胡狗縣吞了,哪還有咱們的嚼頭。”

“……這話說的也是。”老頭停下手,直起身捶了下腰,“這天底下還是善心人多呀……”

“聽劉先生說,不止咱們這地頭,鬧災荒的縣城都有共濟會捐糧……嘖!這得出多少糧食呀?”

“我聽伢子他大說,共濟會當家做主的是京城一位姓名的大富人……”那擇野菜的婦人道,“嘖,和咱們一樣,也是個女人哩!”她一臉的自豪。

“嚇!柳二家的,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那婦人邊說邊摘菜,動作十分麻利,“我家三伢子不是在縣衙跑差嘛,被共濟會的劉先生看中了,在御史跟頭說了話,提了我們小三做班頭——昨個才有的空回家看我們,今個一大早又急忙走了——說縣衙裡頭熱鬧得很,到處都在說共濟會……小三說共濟會最大的善人就是名會首,是京城的首富,還是那個什麼流……”

她歪著頭想了想,一拍巴掌,“對,是那個名花流的主人……嚇,你們不知道名花流?……大運河上跑的船十船有五船都是他們的……”

“哦呀呀!”幹活的婦人都直了眼。此地屬淮南某縣,鄰近京杭大運河,即使鄉下婦孺也知道大運河船來船往的繁盛——能擁有許多船的名花流自然是頂頂厲害的了。

柳二家的得意道:“三伢說,那名會首是頂頂行的大人物……聽說,為災荒的地頭運了四十萬擔糧……”

“四、四十萬……擔?”圍聽的婦人都譁開聲,這對她們來說簡直是望星星的數字。“比十個……不,比百個鄭家還富!”鄭家是縣城首富。

“鄭家算個什裡!”柳二家的撇起了嘴,“我伢子說,京裡來的御史對劉先生客氣得很,鄭大官人見了劉先生還要彎腰打拱咧……劉先生說他只是共濟會的一個管事,還見不到那位會首……”

“哦哦的呀!”眾婦人又驚歎了。

編簍的老頭揪了揪鬚子,面上神情又喜又憂,“眼下這運河的水快引到田頭了,今年秋種有望嘍,但願新上來的縣令不是個黑心撈肺的……不然,咱們田戶人還是沒好日子過!”

“縣城裡不是張榜說了,新皇帝免了災地兩年的田賦,總能讓人緩口氣吧!”

老人搖頭嘆了口氣,“說是免了田賦,但還有差役和那些雜七雜八的名頭……收多少稅,說到底還是縣衙裡頭說了算,要是攤上個前頭縣令那種,地裡的收成怕也剩不下幾個嚼頭……”

這話觸動了鄉里人的心事,談論的興頭便有些蔫了。

柳二家的看眼四周,壓低聲音道:“我家三伢子說了,共濟會在楚州城有分會,救災完事也不走——要真來個黑心撈肺的縣令亂收稅,咱們就告到共濟會去。”

“……啊嘞,咱們好歹有個說話的地頭。”

兩淮的鄉民百姓扯談得熱鬧,州縣的學子們更是群議紛呈,但讀書人和種田人說的話攏不到一塊兒。鄉裡百姓痛快狗官被懲,稱讚朝廷和皇帝的仁德,但相對來說,人們更多的感激是衝著共濟會——畢竟距離更近,而那位有錢又有貎的共濟會女會首,更滿足了平民百姓八卦熱聊的心態,提起她的次數絕對比稱讚趙官家的多。與此相反的是,讀書人對朝廷和皇帝一片讚頌聲,趙構被稱為“仁君”的德望再次高漲。

州縣學子的讚頌自然被監察御史上奏呈到朝裡,一時拍皇帝馬屁的諂媚者甚眾。

逢紫宸殿朔參朝會時,一些臣子諛詞如潮,盛讚:“陛下聖明,仁心愛民……如此大災,卻絕了流民之患,且飢死者甚少,其功德乃前朝歷代不能及也……”又有贊:“陛下果決弘毅,澄清兩淮吏治,清濁百年弊害,堪為當世明君……”

趙構被這番諛詞贊得心花怒放,面上卻端著矜持,“此乃政事堂和諸卿盡力之功。”

宋之意暗地裡撇唇冷嗤,遊移的目光和側後方的兵部郎中謝有摧遇上,眼底均流過不屑之色。

申時下值後,兩人約去宋之意宅邸喝酒。酒過幾巡,禮部侍郎撇笑,“沒有宗主的籌謀,這大災年的流民患豈是輕易解得?哪年大災不餓死個幾萬人……所謂仁君功績,不過借了宗主之力罷了。”他帶了兩分酒意,揮袖道:“朝廷歷來肅貪難,皆因了官官相護……地方和朝廷的利益糾扯不清,清貪清到自家去了,這吏治如何清得了?如今地方官沒有了朝中的關係網,清貪就不是難事!”

謝有摧點了下頭,“我朝在杭城建都不到三年,得幸地方和朝中的利益網還沒建立起來,否則……就是兩個李伯紀、趙元鎮同時出馬,這兩淮官場也不是說清就能清的。”

宋之意眯眼笑了聲,搖搖頭,“謝三哥,要說這朝中的利益網一點沒有倒也未必……最近朝會的爭論可是激烈的很呢!”

他說的爭論是指朝官在兩淮肅貪上分成了兩派:嚴懲派主張按律論刑,不可寬貸;溫和派則擔心兩淮官員被清空不利政事,主張只懲首惡,輕者可代職贖罪——雙方各執一辭,在朝堂爭議不休。這溫和派明著是為兩淮政務,實則出於利益牽連——如宋之意等,自是看得明白。

謝有摧也是明白的那一分子,搖頭斷然道:“爭論亦是枉然,宗主不會容忍貪官在位。”

宋之意對名可秀在政治上的手段比謝有摧瞭解得更深刻,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三哥,不止如此,宗主的用心深著哩!”

***

就在禮部侍郎和兵部郎中把酒議兩淮之事時,政事堂宰相丁起也正晉詣楓閣主君。

名可秀對貪官的處置態度很明確:“最輕亦須罷職,永不述用!”

針對一些朝臣所謂的“官員一空會令政事癱下”之說,她報之以冷笑,“地方官真正能處事者幾人?這些官員只圖升遷,不習民事,具體政務是持賴於令吏——這樣的官兒清之一空衙門也垮不了,提拔幾個清白的令吏暫攝事,同時在當地選拔能者充任吏員,即可維持州縣庶務。”

“諾!”丁起在朝中屬於“嚴懲派”,聞之欣然。

“擎升,這一次兩淮官場清得好!”

名可秀道:“我大宋前朝之弊,正是冗官冗兵,靖康之難的禍根子當歸於此。希顏兵改後,軍費雖降得不多,但九成用在了刀刃上,不再是養那些襲軍籍的腐弱無用之兵,冗兵的弊政基本得到解決;目前,朝廷處政之緊要即是消除冗官冗吏。”

大宋冗官冗吏之害,稍有見識計程車大夫均深知其要。

就拿冗吏來說,按朝廷規制,州縣的經制吏(指有編制的吏員)不過二三十名,但實際上衙門裡的非經制吏(超編吏員)卻有數百到上千。這些不在朝廷編制內的吏員地方衙門如何供養?全憑了名目多出的辦差費:跑腿鞋襪費、車馬費、茶水錢……凡辦差均有額外收費。一縣之民不僅要供賦,還要供養龐大的衙門!

南朝新建後,因京朝官的任命自初就有控制,所以杭都各部司的官吏冗餘並不嚴重,但地方冗餘卻是承自前朝,由來已久。

這些冗官冗吏若不清治,就無法寬養民力;不寬養民力,就不足以厚培國本;不厚培國本,國家財政緊縮,變革圖強的法令便無法施行。而地方官場的胥吏腐敗更是大害,好的法令沒有良吏施行,再好的變革也成了害民擾民之法。

因此,主張對兩淮犯事官吏的嚴懲不怠不僅是為了澄清吏治,更是要借這個機會削除危害大宋的地方冗餘。

“那些清空的州縣……”名可秀對此早有處斷,“凡戶數不足三千戶的縣,藉機裁併,降為鎮,設鎮官。”

大宋官吏冗多的一大原因就是州縣衙門過多,裁併衙門就意味著朝廷削掉了一個地方的官吏編制,不僅能減少朝廷的俸祿支出,也減輕了百姓的徭役負擔。但如此利國利民的良政,卻因涉及到官員的利益而讓大宋歷代賢相束手為難,無法施行下去。

丁起想起朝堂上有可能的異議,目光微閃,“朝中或有大臣以‘不合祖宗規制’為由進行反對。”

“祖宗規制?”名可秀挑眉,“太祖朝的規制是按主戶數分八個等級設縣,當時南北尚未統一,主戶不足三百萬,遂以四千戶即可設立望縣,五百戶亦可設為下縣。歷三百年後大宋人口增長十餘倍,然設縣的規制卻一直未變,究其原因,不是大臣愚蠢得看不清已經變化的現實,而是利益擋在了眼前。所謂‘祖宗之制不可變’,不過是利益的庇護傘罷了!”

“主上所言極是!”

***

丁起走出楓閣時,腦中忽地湧出一句:破而後立。

冗官之弊是大宋的毒瘤,朝廷養官之費,幾乎佔了一年財賦收入的五成,前朝名相如范仲淹、王安石等皆想清除冗官,但冗官豈是好清除的——這是挑戰整個官僚階層的利益。由是,范仲淹的慶曆新政失敗;王安石的新政更不敢輕易碰觸冗官問題,反而因新法施行而不斷措置提舉官造成機構重置,更增加了冗官的增長……然而,這顆毒瘤卻在建炎新朝被劈開了,並有望徹底被拔除,不得不說,這得益於靖康之禍摧毀了原來根深葉茂的利益網。

由是,因“破”方得“立”。

作者有話要說:備註:

主戶:宋朝將有地的人戶稱為主戶,租種地的稱為客戶。

注:戶數不是人口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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