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清濁之分

凰涅天下·君朝西·9,108·2026/3/26

165清濁之分 建炎三年元月至七月,兩淮路一百多名州縣主官和幕職官員先後被下獄,重者判死刑、流配,輕者革職永不述用;除了官員外,一大批胥吏——兩淮二十個州竟然養了五萬餘胥吏,趙構聞之駭然——涉案論罪後,四萬名胥吏被判罪革職。 《西湖時報》對此評論:“這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風暴,困擾大宋兩百多年的吏治毒瘤終於在兩淮路被切除……國朝之吏治新風,由此而起……” 就在兩淮路吏治風暴收尾之時,西川治平推事的選舉也從成都府的轄縣推到了其他州——除了西南僚的居住地外,凡漢民州縣均進行了選舉。 之前,範祈等十二推事在選舉上提出了種種防弊策略,確實收到了一些效果,但有些結果是阻止不了的,譬如,選出來的推事多數是“有錢推事”。當然,即使如範祈這般修身自律的名士,反對的也並非有錢者居位,而是“非讀書人”居位。不識詩書禮儀者,無德也,此乃文人士大夫之共識。範祈、李庭等推事所憂慮的也正是此點。 衛希顏在給名可秀的信中寫道:“選出來的推事大抵可分為四個階層:一是有田的豪戶,可稱為地主;二是有錢的商戶;三是地方名士;四是退職賦閒在家的官紳。因商戶致富後多半廣置田產,又與豪戶同被文人士大夫排在讀書人之外,是以有田豪戶和有錢商戶可統歸為地富階層,而地方名士和退職官員則可歸到士紳階層。如果官員是大宋的上層,那麼治平推事的‘地富士紳’就代表了大宋的中層…… “與社會的上層相比,中層更希望改變;與最普通的下層百姓相比,中層又多了改變的勇氣……這個群體的出現,會給大宋帶來甚麼呢?或許,這隻還很弱小的細手將推動地方士紳對縣級、州級官府政務的監督與參預——當然,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 “唔,在地富士紳這兩大階層之外,縣一級的推事還出現了一個人數極少的階層——僅八人。這八人都是鄉裡的族長,被選出可說正常,亦可說意外。鄉裡的選舉大同小異,租田種的客戶一般選主家,而有田的農戶會選本家德高望重的族長,如果遇上主戶比客戶多的村子,且持選胥吏不被賄賂作弊的話,族長就會勝出。 “這些族長的家境在鄉裡自然算好的,但也夠不上‘富有田產’,至多為中上等農戶,代表了種田階層的利益。雖然只有八人,似乎無甚作用,但畢竟是一個意外的開端哩……推事會將是一扇開啟外界的窗,即便他們在屋子裡僅是充當舉手的人偶,然透過窗子卻終究能看到些外面的世界,那是與鄉野完全不同的天地……所聞所見將記入他們的腦中,潛移默化地影響思想,並因了他們在本鄉的威望而洐射到鄉鄰族群……這讓我想起一首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哈,我們所做的一切,便是如此吧!” *** 正是入夏七月的天,一聲炸雷,石破天驚般的在高空轟響。緊接著,又是幾聲炸雷,如在耳邊劈響般嚇人。正盼著炎夏天降雨的人們也不由被這轟雷驚得心絃顫了兩抖,還沒緩過神來,幾滴銅錢般的雨點便落了下來。不一會兒,就成了傾盆大雨。轟雷陣陣,驚電長閃。 西川吏治風暴就在衛希顏“啪”聲鏗然蓋上官印後,伴著雷鳴電閃呼嘯了出去。一輛輛馬車在一隊隊府兵的護送下,出了府城四門,馳向各州縣。 馬車中坐著赴任的法司官,也坐著待審的犯官。正月的公審後,路級四司衙門和成都府衙被清治,緊接著,十二州五十八縣的州縣主官就被“請”到府城“述職”——轉運使、安撫使、提刑使、等的供狀足以拉下西川的一大片官員,清算下來,也唯得兩個中縣和七個下縣的縣令身家清白,州官中竟沒一個拎得清的。於是,“述職後”涉案的州縣主官即被拘入了原安撫司的臨時大牢,等法司官和治平推事推舉出來後,即押回原地堂審。 州縣堂審前,衙門先貼出了放告牌,立時便驚動了幾乎全城的百姓。 之前,治平推事的選舉就已在這些州縣攪起了一陣風,城裡鄉裡的百姓都帶著懵懂投了票,只當耍場熱鬧看回稀奇,沒幾個小門小戶的百姓將這勞什子選舉當成回事。孰料竟真的開審了!審的還是縣令(太守)! 不識字的百姓聽衙役念放告,說甚麼法司官升堂,但縣官有罪沒罪不是法官判,而是由之前選出來的治平推事判決。一些投過票的百姓初時面色驚中帶喜,聽到後來,臉色便難看了,回頭就悔得捶胸頓足。“龜兒子跟狗官是一窩,定罪個屁……” 看了放告牌的城裡人回頭又告訴沒看過的親戚好友鄰居,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等放告牌下到鄉裡時,十里八鄉的村民也都已聽聞了風聲,很快鄉裡百姓也都知了個遍。很多違心選舉的村民都暗地裡悔罵,卻又說“這堂審怕也作不得真,還不是官官相護,有錢人幫著有錢人……” 不論士庶百姓信或是不信,對縣令(太守)的堂審轟動了城裡鄉下,比之前的推事選舉來得更轟動。城裡人談論,鄉下人關心,沒有個不動心的。 到了堂審那天,城裡士庶幾乎傾城出動,造成萬人空巷;鄉裡也有許多膽子大的百姓走了遠路趕到城裡,要看看這稀罕事作不作得真。 時值七月流火天,晴空萬裡,不見一絲雲彩,頭頂灼日曬得地上焦燙滾燙。幾千百姓站在衙門公堂外的紅杈子後,擠過來湧過去,被推搡的、踩到腳的扯嗓子吆罵,又熱又擠,內衫很快被汗水溼透,卻沒有人願意離開。有人不甘心放過這十年難得一見的稀罕,更多的百姓心裡憤鬱不平,暗中祈禱著老天開眼,今天收了那狗官。 便聽“咚咚咚”三聲鼓響後開堂。公堂上威嚴的法司大官展卷誦唸,百姓鬧懂了有個規則叫“迴避”。“……茲x推事與嫌犯有涉案關聯,按‘推事迴避’規制不參預本次堂審,另選推事xx出審……”很多揪著眉的城裡鄉下百姓不由長吐了口氣,這個迴避回得好! 然而,這個迴避規則也並非萬無一失,總有幾隻漏網的魚兒鑽了出去,然也無傷大局。事實上,堂審的過程在多數州縣並不複雜——這些主犯在府城押入大牢之前就已簽押了罪狀,押回原地審判只是走個過場。按衛希顏的話來講,就是給雛鳥的法司官和新出爐的治平推事拿來練手、練膽的;同時,也用這樣的公審形式在士庶百姓中颳起陣風——走這個過場是必要的。 衛希顏給名可秀寫道:“……這些從州學選拔.出來的官府法司官和從民間選出來的地富士紳推事相比起來,推事們閱歷豐富更狡智,而嫩鳥的法司官卻代表著官府的威壓,這樣的審判團組合,達成了某種力量平衡。一方面,治平推事尚未練出膽子無視法司官的判決傾向;另一方面,法司官的青澀也讓他們還沒有官員的那種高高在上。這種局面,避免了獨裁的出現,對新生的推事陪審制顯然是有利的。 “當然,法司官的‘官威’會隨著做官的時日而漸長,然而,民間的推事也會在陪審中鍛煉出挑戰官威的膽量,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一種‘渴望’。況且,他們不是單獨的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後面還有一個強大的社會中層力量在支援。一旦他們對官威有了抵禦力,可以想見,治平推事將在審判中越來越體現出他們真正的力量。” 寫到這裡,她十分愉快地落筆,“另外,由於審判的迴避制度,一些和嫌犯有親屬關係或牽連的治平推事不能參審,這造成一批備選推事的出現;一些縣因牽連的地富實在太多,造成備選推事出現了一些‘中富庶民’……相對於那些富裕的大地主大商家來講,他們是中等的有錢人,我將之定義為‘中產階級’……這樣的中產階級,在富裕的城市,諸如成都、綿州、杭都、江寧、蘇揚、廣州……有很多……這是一股被士大夫忽視卻不應被忽視的力量……” *** 七月的雷聲轟轟不止,到月底時,西川路的“公審風暴”從官員階層刮到了胥吏群體。 衛希顏對胥吏群體的治罪提出了一個寬貸政策:凡具出本職司可用的辦事規程、貪腐舞弊的要點,並提出防範措施的,量刑時可酌情減一等半等。這個政策已有先例,最初是用在徽州的胥吏斷刑上,之後又適用於兩淮路。 這個法外施恩的政策是由名可秀定出,恰是針對地方處政的胥吏欺官之弊。 大宋州縣的具體政務通常把持在吏員手中,這同公文制度有關。州縣與上級的往來,上級對州縣的監督,主要透過公文進行,而公文的擬製和收發處理都在吏員。並且,處政不可離的錢糧檔案,也為吏員把持。例如,有些州縣的官方錢糧冊僅僅登記了戶名,根本不能作為徵收的依據,而實際徵收稅賦所需的戶貫情況,是記錄在吏員的秘冊中,這種秘冊不屬於公文,連州縣長官都看不到。以致地方處政時,常常吏大欺官。 為何會如此?因按大宋體制,官員必須易地任職,人生地不熟,加上朝廷取官曆來重文采、不習民事,所以政務必須依賴於吏。又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吏員祖輩居於本土,熟悉當地情形,且耳目靈通,關係熟絡,又老於世故,州縣長官想不依靠都不行。一方面,要信賴吏員的經驗處政,同時,卻又要防範吏員的貪贓舞弊。 但吏員貪贓之花樣百出,非精明者能體察。如借報銷索賄、借司法勒索當事人、徵稅中掉包、稅票重號(編號重複,重複的號碼就可私吞)、大頭小票(存根票據和發出票據數字不一)、催比中的賄賂……並且,奸吏為了貪贓方便,往往形成一個運作網,牢不可破。以縣衙為例,操持公文的書吏不僅包辦行政事項,通常還與縣城的各糧行、保歇(保人兼客貨棧主)勾結,用他們作中介,甚至讓自己的父兄家人當保歇開店鋪——所有要到衙門打官司、交賦稅、辦理事務的百姓,一般都要透過這些保歇。透過他們的就一路通行,不透過他們的就處處刁難。 這樣的貪贓運作,必得地方長官洞若燭火,方能控制得住,但徒具文采卻不習民事的長官又有幾個能駕馭?清廉的官員唯得獨善其身,卻無力整治這樣的地方腐吏之害;而更多的官員本身就不正,這下一拍即合,官吏齊齊腐敗,這地方衙門焉有不黑的? 名可秀道:“大宋官場的腐敗,一是官員的腐敗,二是胥吏的腐敗;澄清吏治,首要 “清”官,重點“清”吏,缺一則功敗矣!”她定出的“法外施恩”正是針對腐吏之弊,在緊繃的法網中留出一條縫,逼出這些把持在吏員手中的“秘訣”“秘冊”之類。如此,之後新上任的地方長官將透過這些規程儘快掌握衙門處政關要,暸解奸吏貪贓的手段,防範“吏大欺官”。 衛希顏在臨時的制置使公署傳見布政司的三位主官,道:“經公審團這番吏治整飭,多數州縣的官員必將清之一空,我看了你們遞上來的從府學、州學、民間張榜招募選拔的新官名單,我和北廷雷相君均無異議。然有一點,諸君需得謹記:選官不僅要重德,也要重視民政能力——不習民事者,必為奸吏所欺……” 公案下布政使趙開、南朝佈政副使李光、北朝佈政副使胡松年三人均正身謹坐,聽到這裡,皆點頭稱是。 “所以,這些地方官要和法司官一樣,給一年的代職期,以習民事。期滿考核,既考德、亦考績,還要考具體政務,能者留任,劣者淘汰。這要成為一條體例:‘無民政經驗的新上任州守、通判、縣令、縣丞,皆須一年代職’布政司將此寫入西川官員的選拔制度中。” 三人同聲應承:“諾!” 衛希顏敲了敲公案上的一疊文牘,道:“這幾天我看了法司呈上的書吏貪贓札子,真可謂花樣百出,讓人歎為觀止。”她隨手挑了三份札子,真氣暗託下冉冉飄到趙開、李光、胡松年膝上。在三人翻閱時,她問:“以三位看來,群吏何以會貪贓不法?” 李光放下札子,抬首道:“小吏多品行不高、良莠不齊,不修德修身,行必不正。” 趙開和胡松年均點頭,胥吏品行不高是士大夫的共識。衛希顏也點了頭,卻又笑問:“除此外,可還有他因?” 胡松年拱手嚴肅道:“地方長官懲治不力,刑法不峻,奸吏無以震懾,自是貪贓不畏。” “這亦為一條。可還有?”她眸子看向趙開。 布政使沉思片刻,略有躊躇後道:“吏員薪俸不高,為利益故,多貪贓以養家。” 李光哼道:“君子者持身而正,焉可為利而趨?” 衛希顏淡笑,“熟讀聖賢經典的官員尚持身不正,況乎小吏?這世上,真正如孟子言能‘貧賤不移’的君子者有幾個?官員中君子少,小吏中更是如此,是以要有法。但長官身不正,有法亦如無法,所以要設獨立的法司來監察,又需得防範法司腐化,所以要有民間的治平推事來監督。事越明於公,黑暗便越少。” 李光、胡松年雖然對民間推事陪審仍有看法,卻也承認衛國師所言有幾分道理,所謂“事不明則晦”,而“兼聽則明”,國師所為當出於此理吧? “但有了法司、治平推事,也不能防範吏員貪贓就此絕跡。所謂治病要去根,這防治腐吏貪贓嘛,當然也要從根子上著手。” 三人不由露出傾聽的神色。 衛希顏道:“方才趙使君說到了一點,吏員的薪俸太低,這顯然是實情。聖人道:為官而不求食者,鮮矣。何況吏人?是以到衙門為吏者,自然是為了養家餬口。李副使又提到吏員良莠不齊,這亦為實情。吏員薪俸既少,地位又低,不能吸引到考進州府學的讀書人加入,這素質麼自然差了幾籌。” 三人面色均一動,便聽國師道:“提高胥吏的薪俸,吸引讀書人的加入,既解決了考不上進士的讀書人的出路,也可以提高胥吏的素質,此為一舉兩得的好事。諸君以為如何?” 李光頷首,“此確為良策,不過……財賦上怕是不能支援。” 衛希顏道:“此事若是朝廷,在各路各州齊行定有財政上的困難,然僅西川一地,以西川財賦而為,應有餘力。趙使君以為然否?” 曾為轉運司判官,深悉西川財力的趙開點頭,“若謹慎計略,應屬可為。” “此事我已和北廷雷相君議過。便由布政司和轉運司共商,提出可行章程。茲事體大,且趙使君諳熟財務,便由你為首負責此事。” 趙開應喏:“謹承尊命。” “僅僅這樣還不夠。”衛希顏又道,“在晉升體制上,我們必須允許更多的吏員能晉升到有品階的官員,德能優異的能做到縣丞、縣令、通判、州守。” 三人的表情頓然驚詫,官與吏是清濁兩流,雖說按朝廷體制,吏員積功累勞,經多年磨堪幾轉之後,也能升到有品階的官位——這稱為“雜品入流”,有的能升到主簿,但考核年頭長且只有極少名額,能升到縣令的更是萬中為一,況乎通判和一州之長? 胡松年皺眉道:“國師這是打破朝廷體例了!” “不利政的體例就要改變。”衛希顏目光掃過三人,“官員中不乏能者,然多數讀書人為官是以登臺閣、升禁從為顯宦,以差遣要郡為貴途,抱著這樣的為官目的,哪能用心在地方政務上?” 三位布政使都斂眉,李光嘆道:“為官者熱衷仕途而輕忽務政體民,此乃地方弊害之要。” 衛希顏道:“和這些無能無為的地方長官相比,長期操事政務的吏員更能處政,但官吏的地位卻懸殊,有能者屈於無能者之下,沒有上升通途,久之便成貪腐。” 這實質上就是官和吏之間因地位懸差帶來的政治前途和經濟利益之爭——這種衝突導致了吏員的群體性腐敗。 “從官員來講,要修德,要懂民事;從吏員來講,要提高他們的薪俸和地位。治吏當如治河,堵不如疏,這兩策便是疏導之法。吏員的待遇和地位提高了,才能吸引更多的讀書人加入,提高吏員群體的素質,使良吏充於衙門。上有德官,下有良吏,地方治政何得不清明?” 不待面有猶疑的三人開口,衛希顏先就堵了他們想說的話,“這事若提上朝廷,必有大臣道:將士大夫與胥吏混為一談,亂了清濁之分。” 三人表情慼慼然。 衛希顏起身負手一笑,“這些大臣‘以士大夫與胥吏同處官階而恥’,然怎不為與貪贓官員同伍而恥?有士大夫道胥吏名聲敗壞,恥與為伍,然我等大宋官員在民間又有幾個有好官聲的?在黎庶眼裡,上有壞官下有壞吏。所謂貪官汙吏,這官的‘名聲’可是在吏的上頭。” 她微微向前傾身,帶了些居高臨下的氣勢,“汝等以為如何?” 趙開三人低低議了幾句。趙開考慮的是將在路級諸司引起的反對壓力,而李光掂掇的是“清濁”之分,至於胡松年的想法就有些複雜了。他幼時父喪家貧,由母親機織供讀書,在里巷間長大,深悉民間生活之苦,因此對提高吏員薪俸是贊同的,但對吏員入士大夫階層也頗犯躊躇。 衛希顏坐回公案後,聽著下面三位布政使說著清濁之分不可亂,笑了插了一句:“三位可記得張元、吳昊投夏之事?” 這是大宋仁宗時期的一段恥事,雖然朝廷禁止宣揚,但多數士大夫卻是知曉的,座上這三位地方大員便在其中。 張元、吳昊是仁宗時陝西華州的兩名書生,皆負才華,但參加幾次科舉卻始終不第,眼看歲月空去,身懷抱負卻無法施展,自是滿懷鬱悶。當時,正值李元昊建國,大宋西北警報迭傳,張、吳二人到邊境遊歷後頓生報國熱忱,據說張元有詩道:“七星仗劍決雲霓,直取銀河下帝畿。戰退玉龍三百萬,斷鱗殘甲滿天飛。”霸氣豪情可見一端。 遺憾的是,現實與理想衝撞,二人科舉不第,自是空有一腔熱血,一首“踏破賀蘭石,掃除西海塵。布衣能效死,可惜作窮鱗”的《述懷》詩表達了兩人懷才不遇的心情。後來,他們終於想到了一種不需要透過科舉也能報效國家的方式,那就是投軍。 於是,兩人結伴來到西北軍駐地,想毛遂自薦,卻又擔心不被接見,想了個妙法。在大石上刻下自已的述志詩,僱了幾個壯漢拉著石頭朝軍營走,兩人跟在後面嚎哭。這辦法果然引起了邊帥的注意,在大營中接見了兩人。但邊帥不識才,說話的態度不怎麼中聽,對任用他們也表現得很猶豫。 張元和吳昊皆為心氣高傲之輩,頓覺受了侮辱,出帳後憤懣難平,一氣之下直接投了李元昊,為他獻謀獻策。張、吳二人素有科舉不考的奇謀詭才,又是陝西本地人,多次遊歷西北,對宋境地理很熟悉,李元昊在二人的幫助下,大敗宋軍,把大宋朝折騰得夠嗆。 經此教訓,北宋的西北“邊帥始待士”,不敢輕視讀書人。而也因此事件後,大宋朝廷對讀書人更加禮遇優厚,仁宗下詔,廢除殿試的黜落制,不第者也可保有“貢士”的功名。防的就是如張元這種透過州試、省試卻因殿試不中而被黜落全部功名的讀書人生事。也正因有這個“前科”教訓,是以衛希顏處置商儒貢士鬥毆一案時,說出“剝去功名”時立時被朝臣湧出反駁,雖然所謂“剝奪功名”的只是為給商儒貢士施加壓力的說說而已,卻仍然讓衛希顏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若當真要剝奪幾百名貢士的功名,最後在朝中定難透過。 話說回來,雖然朝廷因張吳事件的教訓而更加優待讀書人,但科舉取士畢竟是少數,十幾萬人的科考大軍落第的還是多數,這些不第卻不能說無才的讀書人仍然是朝廷無法宣諸於口的隱患。仁宗朝一位宰相曾私下嘆道:“讀書人生事,三年不成,五年、十年,亦成患矣!” “地方處政之要,不在官,而在吏。官員無定任,而吏能常任,是以地方有良吏,百姓當得其利。”衛希顏道,“科舉取士終究是少數,能否及第亦多少帶有時幸,並非評判能力之準繩,不第的讀書人中,多有才學之士,如此空置,實為遺憾,亦成生事之患。若充以吏員之任,則既能保障吏員有良品之人在其位,亦為天下讀書人闢了另一條通官之道。” 她目光看向李光、胡松年二人,道:“拓寬吏升官之制,看似是混了士大夫與胥吏之分,然真正受益的終竟會是讀書人——能從吏員中被選拔出來的良者,應是那些不第的讀書人吧?” 李光、胡松年聽到這,不由微微點頭。三人又湊頭低議了一番,趙開拱手道:“國師所提,或可一試。” 衛希顏暗鬆了口氣,趙開雖說是頗能變通之人,但說服李光和胡松年卻不是個輕鬆的活,好在張元事件讓兩人鬆了口,心下不由佩服可秀料事在先。 她遞給趙開一份札子,“我擬了幾個要點,作為參詳之用,汝等諳熟地方政事,當能考慮得更周全。” 趙開接過去,略略看了幾眼,表情頗有震動,引得李光和胡松年也不由好奇,但國師在前,也不好湊近去看,只得捺著端坐不動。 衛希顏笑道:“希望在我離開成都之前,能看到布政司遞上的方案。” 三人驚詫,趙開不由問:“國師準備回京?” “唔,最快中秋前,最遲月底。我在成都已有八月餘,樞府催得緊了。” 李光面帶遺憾,“國師在成都整飭軍兵,又督進各項民事律政,諸般妙想讓吾等受益良多……此番離去,當為西川之憾矣!” 衛希顏哈哈笑道:“李副使言過了。樞府軍務甚重,李籤樞來信說‘案牘累積如山,相君不回,吾累疾挺屍也!’吶,我再不歸去,朝廷就要失去一位籤書院事了。” 趙開笑後又感嘆道:“泰發公所感非為誇大,國師在川,於政於民,於吾等皆有益。國師歸去,吾等實有不捨之情,此乃肺腑之言也!” 李光捋須點頭。和趙、李二人的滿腹遺憾比起來,北朝派駐的佈政副使胡松年的心情就有些複雜了。一方面他期望衛希顏早日離去,南廷的國師在成都府愈久,對西川軍政影響愈大,於朝廷(北朝)不利;另一方面這位北朝官員也不得不承認衛希顏提出的諸多軍政策略均為良方,況且這位被南廷賦予“全權處置西川政務”的國師駐在成都,促使北廷的決事也極快,這自然對西川處政有利,尤其在共治之初。想到此,他不由嘆息:“衛國師此去,政決當不復利矣!” 趙開、李光聽出他話中之意,均有同感。李光更擔憂杭都與成都遠隔重山萬水,不及北廷鳳翔府交通之便,若朝廷對要事批決誤了時日,就有可能生出利於北廷的變故。 衛希顏豈會不知他們的顧慮,笑道:“我回京後雖不領西川之務,然涉及關重之節,亦當為西川之民謀事。” 三人齊拜為禮,“如此,有勞國師!” *** 八月初十,衛希顏接到樞府緊急傳來的公函,無法等到布政司的變革草案出來,通告各司後即準備回程事宜。 次日上午,成都府的官員和十二治平推事均至城外驛亭送行。 趙開率眾向前揖禮,目視衛希顏絕美出塵的容顏,言辭不由得懇切,“國師離去,某等慼慼然。此去路途遙遙,望路上珍重。冀盼他日臺駕再至,某等將倒履相迎!” 眾官員均不由點頭,表情多懇切。對多數成都官員來說,和衛國師相處是樁賞心悅目的樂事,無論容顏還是氣度,都讓人心折。雖說她在軍隊整編中表現出的雷霆手段讓人有些生畏,但處政表現出的能力和獨特的思維都讓這些抱持著“衛國師唯治軍爾”的官員們驚歎贊服,尤其一手掀起吏治風暴的魄力更是讓眾官生出敬意。衛國師的離去,或許除了北朝官員外,都抱持著遺憾的心情。這惜別之心,便多為真切。 這之中,最為沮喪的,無疑是兵馬司都總管何慶言,這位從東京保衛戰時就追隨衛希顏的將領耷拉著腦袋,臉上的表情猶如被拋棄的怨婦般,欲說還休。 衛希顏失笑,馬鞭敲了敲他肩,“三年之內,我必過來,看看你的兵練得怎樣。可別丟臉呦!” 何慶言哈一笑,抬臂一禮,正色道:“衛帥放心,末將帶出的兵包您滿意!” 衛希顏哈哈一笑,看向另一位兵馬司都總管——北朝派來的王彥——笑對二人道:“在軍中樹立軍紀不難,難的是長期堅持,更難的是軍人榮譽和信仰的樹立,這可不是靠鐵腕手段能解決的……今後,都交給你們了。”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掃了眼何慶言——當心王彥! 何慶言嘿嘿一笑,看似粗豪的臉上瞬間閃過抹意會的狡詰,和王彥同時行禮應道:“某必盡力,不負衛帥(國師)所望!” 衛希顏又對大法司宇文時中和王沂、範祈等治平推事道:“諸君乃西川律政要員,法正則官正,官正則民正,諸君掌持天秤,切莫忘了公義!” 眾人拱手肅容,“某等謹記!” 衛希顏飄然上馬,揚鞭欲去之際,忽又道出一句:“諸位在西川為官,無論南北,莫忘‘為政之本,當為民’。” 眾官一愕,就在尋思之際,衛希顏已打馬而去。 趙開看了一眼李光、胡松年,暗想:“為政之本當為民”,國師是否暗指若南北利益對立而損西川時,西川處政當以西川之民為慮?想到這,他目光不由微微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注: 張元、吳昊是二人投夏後改的名,原為何名,已無可考了。 小衛同學終於要回去了……

165清濁之分

建炎三年元月至七月,兩淮路一百多名州縣主官和幕職官員先後被下獄,重者判死刑、流配,輕者革職永不述用;除了官員外,一大批胥吏——兩淮二十個州竟然養了五萬餘胥吏,趙構聞之駭然——涉案論罪後,四萬名胥吏被判罪革職。

《西湖時報》對此評論:“這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風暴,困擾大宋兩百多年的吏治毒瘤終於在兩淮路被切除……國朝之吏治新風,由此而起……”

就在兩淮路吏治風暴收尾之時,西川治平推事的選舉也從成都府的轄縣推到了其他州——除了西南僚的居住地外,凡漢民州縣均進行了選舉。

之前,範祈等十二推事在選舉上提出了種種防弊策略,確實收到了一些效果,但有些結果是阻止不了的,譬如,選出來的推事多數是“有錢推事”。當然,即使如範祈這般修身自律的名士,反對的也並非有錢者居位,而是“非讀書人”居位。不識詩書禮儀者,無德也,此乃文人士大夫之共識。範祈、李庭等推事所憂慮的也正是此點。

衛希顏在給名可秀的信中寫道:“選出來的推事大抵可分為四個階層:一是有田的豪戶,可稱為地主;二是有錢的商戶;三是地方名士;四是退職賦閒在家的官紳。因商戶致富後多半廣置田產,又與豪戶同被文人士大夫排在讀書人之外,是以有田豪戶和有錢商戶可統歸為地富階層,而地方名士和退職官員則可歸到士紳階層。如果官員是大宋的上層,那麼治平推事的‘地富士紳’就代表了大宋的中層……

“與社會的上層相比,中層更希望改變;與最普通的下層百姓相比,中層又多了改變的勇氣……這個群體的出現,會給大宋帶來甚麼呢?或許,這隻還很弱小的細手將推動地方士紳對縣級、州級官府政務的監督與參預——當然,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

“唔,在地富士紳這兩大階層之外,縣一級的推事還出現了一個人數極少的階層——僅八人。這八人都是鄉裡的族長,被選出可說正常,亦可說意外。鄉裡的選舉大同小異,租田種的客戶一般選主家,而有田的農戶會選本家德高望重的族長,如果遇上主戶比客戶多的村子,且持選胥吏不被賄賂作弊的話,族長就會勝出。

“這些族長的家境在鄉裡自然算好的,但也夠不上‘富有田產’,至多為中上等農戶,代表了種田階層的利益。雖然只有八人,似乎無甚作用,但畢竟是一個意外的開端哩……推事會將是一扇開啟外界的窗,即便他們在屋子裡僅是充當舉手的人偶,然透過窗子卻終究能看到些外面的世界,那是與鄉野完全不同的天地……所聞所見將記入他們的腦中,潛移默化地影響思想,並因了他們在本鄉的威望而洐射到鄉鄰族群……這讓我想起一首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哈,我們所做的一切,便是如此吧!”

***

正是入夏七月的天,一聲炸雷,石破天驚般的在高空轟響。緊接著,又是幾聲炸雷,如在耳邊劈響般嚇人。正盼著炎夏天降雨的人們也不由被這轟雷驚得心絃顫了兩抖,還沒緩過神來,幾滴銅錢般的雨點便落了下來。不一會兒,就成了傾盆大雨。轟雷陣陣,驚電長閃。

西川吏治風暴就在衛希顏“啪”聲鏗然蓋上官印後,伴著雷鳴電閃呼嘯了出去。一輛輛馬車在一隊隊府兵的護送下,出了府城四門,馳向各州縣。

馬車中坐著赴任的法司官,也坐著待審的犯官。正月的公審後,路級四司衙門和成都府衙被清治,緊接著,十二州五十八縣的州縣主官就被“請”到府城“述職”——轉運使、安撫使、提刑使、等的供狀足以拉下西川的一大片官員,清算下來,也唯得兩個中縣和七個下縣的縣令身家清白,州官中竟沒一個拎得清的。於是,“述職後”涉案的州縣主官即被拘入了原安撫司的臨時大牢,等法司官和治平推事推舉出來後,即押回原地堂審。

州縣堂審前,衙門先貼出了放告牌,立時便驚動了幾乎全城的百姓。

之前,治平推事的選舉就已在這些州縣攪起了一陣風,城裡鄉裡的百姓都帶著懵懂投了票,只當耍場熱鬧看回稀奇,沒幾個小門小戶的百姓將這勞什子選舉當成回事。孰料竟真的開審了!審的還是縣令(太守)!

不識字的百姓聽衙役念放告,說甚麼法司官升堂,但縣官有罪沒罪不是法官判,而是由之前選出來的治平推事判決。一些投過票的百姓初時面色驚中帶喜,聽到後來,臉色便難看了,回頭就悔得捶胸頓足。“龜兒子跟狗官是一窩,定罪個屁……”

看了放告牌的城裡人回頭又告訴沒看過的親戚好友鄰居,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等放告牌下到鄉裡時,十里八鄉的村民也都已聽聞了風聲,很快鄉裡百姓也都知了個遍。很多違心選舉的村民都暗地裡悔罵,卻又說“這堂審怕也作不得真,還不是官官相護,有錢人幫著有錢人……”

不論士庶百姓信或是不信,對縣令(太守)的堂審轟動了城裡鄉下,比之前的推事選舉來得更轟動。城裡人談論,鄉下人關心,沒有個不動心的。

到了堂審那天,城裡士庶幾乎傾城出動,造成萬人空巷;鄉裡也有許多膽子大的百姓走了遠路趕到城裡,要看看這稀罕事作不作得真。

時值七月流火天,晴空萬裡,不見一絲雲彩,頭頂灼日曬得地上焦燙滾燙。幾千百姓站在衙門公堂外的紅杈子後,擠過來湧過去,被推搡的、踩到腳的扯嗓子吆罵,又熱又擠,內衫很快被汗水溼透,卻沒有人願意離開。有人不甘心放過這十年難得一見的稀罕,更多的百姓心裡憤鬱不平,暗中祈禱著老天開眼,今天收了那狗官。

便聽“咚咚咚”三聲鼓響後開堂。公堂上威嚴的法司大官展卷誦唸,百姓鬧懂了有個規則叫“迴避”。“……茲x推事與嫌犯有涉案關聯,按‘推事迴避’規制不參預本次堂審,另選推事xx出審……”很多揪著眉的城裡鄉下百姓不由長吐了口氣,這個迴避回得好!

然而,這個迴避規則也並非萬無一失,總有幾隻漏網的魚兒鑽了出去,然也無傷大局。事實上,堂審的過程在多數州縣並不複雜——這些主犯在府城押入大牢之前就已簽押了罪狀,押回原地審判只是走個過場。按衛希顏的話來講,就是給雛鳥的法司官和新出爐的治平推事拿來練手、練膽的;同時,也用這樣的公審形式在士庶百姓中颳起陣風——走這個過場是必要的。

衛希顏給名可秀寫道:“……這些從州學選拔.出來的官府法司官和從民間選出來的地富士紳推事相比起來,推事們閱歷豐富更狡智,而嫩鳥的法司官卻代表著官府的威壓,這樣的審判團組合,達成了某種力量平衡。一方面,治平推事尚未練出膽子無視法司官的判決傾向;另一方面,法司官的青澀也讓他們還沒有官員的那種高高在上。這種局面,避免了獨裁的出現,對新生的推事陪審制顯然是有利的。

“當然,法司官的‘官威’會隨著做官的時日而漸長,然而,民間的推事也會在陪審中鍛煉出挑戰官威的膽量,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一種‘渴望’。況且,他們不是單獨的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後面還有一個強大的社會中層力量在支援。一旦他們對官威有了抵禦力,可以想見,治平推事將在審判中越來越體現出他們真正的力量。”

寫到這裡,她十分愉快地落筆,“另外,由於審判的迴避制度,一些和嫌犯有親屬關係或牽連的治平推事不能參審,這造成一批備選推事的出現;一些縣因牽連的地富實在太多,造成備選推事出現了一些‘中富庶民’……相對於那些富裕的大地主大商家來講,他們是中等的有錢人,我將之定義為‘中產階級’……這樣的中產階級,在富裕的城市,諸如成都、綿州、杭都、江寧、蘇揚、廣州……有很多……這是一股被士大夫忽視卻不應被忽視的力量……”

***

七月的雷聲轟轟不止,到月底時,西川路的“公審風暴”從官員階層刮到了胥吏群體。

衛希顏對胥吏群體的治罪提出了一個寬貸政策:凡具出本職司可用的辦事規程、貪腐舞弊的要點,並提出防範措施的,量刑時可酌情減一等半等。這個政策已有先例,最初是用在徽州的胥吏斷刑上,之後又適用於兩淮路。

這個法外施恩的政策是由名可秀定出,恰是針對地方處政的胥吏欺官之弊。

大宋州縣的具體政務通常把持在吏員手中,這同公文制度有關。州縣與上級的往來,上級對州縣的監督,主要透過公文進行,而公文的擬製和收發處理都在吏員。並且,處政不可離的錢糧檔案,也為吏員把持。例如,有些州縣的官方錢糧冊僅僅登記了戶名,根本不能作為徵收的依據,而實際徵收稅賦所需的戶貫情況,是記錄在吏員的秘冊中,這種秘冊不屬於公文,連州縣長官都看不到。以致地方處政時,常常吏大欺官。

為何會如此?因按大宋體制,官員必須易地任職,人生地不熟,加上朝廷取官曆來重文采、不習民事,所以政務必須依賴於吏。又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吏員祖輩居於本土,熟悉當地情形,且耳目靈通,關係熟絡,又老於世故,州縣長官想不依靠都不行。一方面,要信賴吏員的經驗處政,同時,卻又要防範吏員的貪贓舞弊。

但吏員貪贓之花樣百出,非精明者能體察。如借報銷索賄、借司法勒索當事人、徵稅中掉包、稅票重號(編號重複,重複的號碼就可私吞)、大頭小票(存根票據和發出票據數字不一)、催比中的賄賂……並且,奸吏為了貪贓方便,往往形成一個運作網,牢不可破。以縣衙為例,操持公文的書吏不僅包辦行政事項,通常還與縣城的各糧行、保歇(保人兼客貨棧主)勾結,用他們作中介,甚至讓自己的父兄家人當保歇開店鋪——所有要到衙門打官司、交賦稅、辦理事務的百姓,一般都要透過這些保歇。透過他們的就一路通行,不透過他們的就處處刁難。

這樣的貪贓運作,必得地方長官洞若燭火,方能控制得住,但徒具文采卻不習民事的長官又有幾個能駕馭?清廉的官員唯得獨善其身,卻無力整治這樣的地方腐吏之害;而更多的官員本身就不正,這下一拍即合,官吏齊齊腐敗,這地方衙門焉有不黑的?

名可秀道:“大宋官場的腐敗,一是官員的腐敗,二是胥吏的腐敗;澄清吏治,首要 “清”官,重點“清”吏,缺一則功敗矣!”她定出的“法外施恩”正是針對腐吏之弊,在緊繃的法網中留出一條縫,逼出這些把持在吏員手中的“秘訣”“秘冊”之類。如此,之後新上任的地方長官將透過這些規程儘快掌握衙門處政關要,暸解奸吏貪贓的手段,防範“吏大欺官”。

衛希顏在臨時的制置使公署傳見布政司的三位主官,道:“經公審團這番吏治整飭,多數州縣的官員必將清之一空,我看了你們遞上來的從府學、州學、民間張榜招募選拔的新官名單,我和北廷雷相君均無異議。然有一點,諸君需得謹記:選官不僅要重德,也要重視民政能力——不習民事者,必為奸吏所欺……”

公案下布政使趙開、南朝佈政副使李光、北朝佈政副使胡松年三人均正身謹坐,聽到這裡,皆點頭稱是。

“所以,這些地方官要和法司官一樣,給一年的代職期,以習民事。期滿考核,既考德、亦考績,還要考具體政務,能者留任,劣者淘汰。這要成為一條體例:‘無民政經驗的新上任州守、通判、縣令、縣丞,皆須一年代職’布政司將此寫入西川官員的選拔制度中。”

三人同聲應承:“諾!”

衛希顏敲了敲公案上的一疊文牘,道:“這幾天我看了法司呈上的書吏貪贓札子,真可謂花樣百出,讓人歎為觀止。”她隨手挑了三份札子,真氣暗託下冉冉飄到趙開、李光、胡松年膝上。在三人翻閱時,她問:“以三位看來,群吏何以會貪贓不法?”

李光放下札子,抬首道:“小吏多品行不高、良莠不齊,不修德修身,行必不正。”

趙開和胡松年均點頭,胥吏品行不高是士大夫的共識。衛希顏也點了頭,卻又笑問:“除此外,可還有他因?”

胡松年拱手嚴肅道:“地方長官懲治不力,刑法不峻,奸吏無以震懾,自是貪贓不畏。”

“這亦為一條。可還有?”她眸子看向趙開。

布政使沉思片刻,略有躊躇後道:“吏員薪俸不高,為利益故,多貪贓以養家。”

李光哼道:“君子者持身而正,焉可為利而趨?”

衛希顏淡笑,“熟讀聖賢經典的官員尚持身不正,況乎小吏?這世上,真正如孟子言能‘貧賤不移’的君子者有幾個?官員中君子少,小吏中更是如此,是以要有法。但長官身不正,有法亦如無法,所以要設獨立的法司來監察,又需得防範法司腐化,所以要有民間的治平推事來監督。事越明於公,黑暗便越少。”

李光、胡松年雖然對民間推事陪審仍有看法,卻也承認衛國師所言有幾分道理,所謂“事不明則晦”,而“兼聽則明”,國師所為當出於此理吧?

“但有了法司、治平推事,也不能防範吏員貪贓就此絕跡。所謂治病要去根,這防治腐吏貪贓嘛,當然也要從根子上著手。”

三人不由露出傾聽的神色。

衛希顏道:“方才趙使君說到了一點,吏員的薪俸太低,這顯然是實情。聖人道:為官而不求食者,鮮矣。何況吏人?是以到衙門為吏者,自然是為了養家餬口。李副使又提到吏員良莠不齊,這亦為實情。吏員薪俸既少,地位又低,不能吸引到考進州府學的讀書人加入,這素質麼自然差了幾籌。”

三人面色均一動,便聽國師道:“提高胥吏的薪俸,吸引讀書人的加入,既解決了考不上進士的讀書人的出路,也可以提高胥吏的素質,此為一舉兩得的好事。諸君以為如何?”

李光頷首,“此確為良策,不過……財賦上怕是不能支援。”

衛希顏道:“此事若是朝廷,在各路各州齊行定有財政上的困難,然僅西川一地,以西川財賦而為,應有餘力。趙使君以為然否?”

曾為轉運司判官,深悉西川財力的趙開點頭,“若謹慎計略,應屬可為。”

“此事我已和北廷雷相君議過。便由布政司和轉運司共商,提出可行章程。茲事體大,且趙使君諳熟財務,便由你為首負責此事。”

趙開應喏:“謹承尊命。”

“僅僅這樣還不夠。”衛希顏又道,“在晉升體制上,我們必須允許更多的吏員能晉升到有品階的官員,德能優異的能做到縣丞、縣令、通判、州守。”

三人的表情頓然驚詫,官與吏是清濁兩流,雖說按朝廷體制,吏員積功累勞,經多年磨堪幾轉之後,也能升到有品階的官位——這稱為“雜品入流”,有的能升到主簿,但考核年頭長且只有極少名額,能升到縣令的更是萬中為一,況乎通判和一州之長?

胡松年皺眉道:“國師這是打破朝廷體例了!”

“不利政的體例就要改變。”衛希顏目光掃過三人,“官員中不乏能者,然多數讀書人為官是以登臺閣、升禁從為顯宦,以差遣要郡為貴途,抱著這樣的為官目的,哪能用心在地方政務上?”

三位布政使都斂眉,李光嘆道:“為官者熱衷仕途而輕忽務政體民,此乃地方弊害之要。”

衛希顏道:“和這些無能無為的地方長官相比,長期操事政務的吏員更能處政,但官吏的地位卻懸殊,有能者屈於無能者之下,沒有上升通途,久之便成貪腐。”

這實質上就是官和吏之間因地位懸差帶來的政治前途和經濟利益之爭——這種衝突導致了吏員的群體性腐敗。

“從官員來講,要修德,要懂民事;從吏員來講,要提高他們的薪俸和地位。治吏當如治河,堵不如疏,這兩策便是疏導之法。吏員的待遇和地位提高了,才能吸引更多的讀書人加入,提高吏員群體的素質,使良吏充於衙門。上有德官,下有良吏,地方治政何得不清明?”

不待面有猶疑的三人開口,衛希顏先就堵了他們想說的話,“這事若提上朝廷,必有大臣道:將士大夫與胥吏混為一談,亂了清濁之分。”

三人表情慼慼然。

衛希顏起身負手一笑,“這些大臣‘以士大夫與胥吏同處官階而恥’,然怎不為與貪贓官員同伍而恥?有士大夫道胥吏名聲敗壞,恥與為伍,然我等大宋官員在民間又有幾個有好官聲的?在黎庶眼裡,上有壞官下有壞吏。所謂貪官汙吏,這官的‘名聲’可是在吏的上頭。”

她微微向前傾身,帶了些居高臨下的氣勢,“汝等以為如何?”

趙開三人低低議了幾句。趙開考慮的是將在路級諸司引起的反對壓力,而李光掂掇的是“清濁”之分,至於胡松年的想法就有些複雜了。他幼時父喪家貧,由母親機織供讀書,在里巷間長大,深悉民間生活之苦,因此對提高吏員薪俸是贊同的,但對吏員入士大夫階層也頗犯躊躇。

衛希顏坐回公案後,聽著下面三位布政使說著清濁之分不可亂,笑了插了一句:“三位可記得張元、吳昊投夏之事?”

這是大宋仁宗時期的一段恥事,雖然朝廷禁止宣揚,但多數士大夫卻是知曉的,座上這三位地方大員便在其中。

張元、吳昊是仁宗時陝西華州的兩名書生,皆負才華,但參加幾次科舉卻始終不第,眼看歲月空去,身懷抱負卻無法施展,自是滿懷鬱悶。當時,正值李元昊建國,大宋西北警報迭傳,張、吳二人到邊境遊歷後頓生報國熱忱,據說張元有詩道:“七星仗劍決雲霓,直取銀河下帝畿。戰退玉龍三百萬,斷鱗殘甲滿天飛。”霸氣豪情可見一端。

遺憾的是,現實與理想衝撞,二人科舉不第,自是空有一腔熱血,一首“踏破賀蘭石,掃除西海塵。布衣能效死,可惜作窮鱗”的《述懷》詩表達了兩人懷才不遇的心情。後來,他們終於想到了一種不需要透過科舉也能報效國家的方式,那就是投軍。

於是,兩人結伴來到西北軍駐地,想毛遂自薦,卻又擔心不被接見,想了個妙法。在大石上刻下自已的述志詩,僱了幾個壯漢拉著石頭朝軍營走,兩人跟在後面嚎哭。這辦法果然引起了邊帥的注意,在大營中接見了兩人。但邊帥不識才,說話的態度不怎麼中聽,對任用他們也表現得很猶豫。

張元和吳昊皆為心氣高傲之輩,頓覺受了侮辱,出帳後憤懣難平,一氣之下直接投了李元昊,為他獻謀獻策。張、吳二人素有科舉不考的奇謀詭才,又是陝西本地人,多次遊歷西北,對宋境地理很熟悉,李元昊在二人的幫助下,大敗宋軍,把大宋朝折騰得夠嗆。

經此教訓,北宋的西北“邊帥始待士”,不敢輕視讀書人。而也因此事件後,大宋朝廷對讀書人更加禮遇優厚,仁宗下詔,廢除殿試的黜落制,不第者也可保有“貢士”的功名。防的就是如張元這種透過州試、省試卻因殿試不中而被黜落全部功名的讀書人生事。也正因有這個“前科”教訓,是以衛希顏處置商儒貢士鬥毆一案時,說出“剝去功名”時立時被朝臣湧出反駁,雖然所謂“剝奪功名”的只是為給商儒貢士施加壓力的說說而已,卻仍然讓衛希顏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若當真要剝奪幾百名貢士的功名,最後在朝中定難透過。

話說回來,雖然朝廷因張吳事件的教訓而更加優待讀書人,但科舉取士畢竟是少數,十幾萬人的科考大軍落第的還是多數,這些不第卻不能說無才的讀書人仍然是朝廷無法宣諸於口的隱患。仁宗朝一位宰相曾私下嘆道:“讀書人生事,三年不成,五年、十年,亦成患矣!”

“地方處政之要,不在官,而在吏。官員無定任,而吏能常任,是以地方有良吏,百姓當得其利。”衛希顏道,“科舉取士終究是少數,能否及第亦多少帶有時幸,並非評判能力之準繩,不第的讀書人中,多有才學之士,如此空置,實為遺憾,亦成生事之患。若充以吏員之任,則既能保障吏員有良品之人在其位,亦為天下讀書人闢了另一條通官之道。”

她目光看向李光、胡松年二人,道:“拓寬吏升官之制,看似是混了士大夫與胥吏之分,然真正受益的終竟會是讀書人——能從吏員中被選拔出來的良者,應是那些不第的讀書人吧?”

李光、胡松年聽到這,不由微微點頭。三人又湊頭低議了一番,趙開拱手道:“國師所提,或可一試。”

衛希顏暗鬆了口氣,趙開雖說是頗能變通之人,但說服李光和胡松年卻不是個輕鬆的活,好在張元事件讓兩人鬆了口,心下不由佩服可秀料事在先。

她遞給趙開一份札子,“我擬了幾個要點,作為參詳之用,汝等諳熟地方政事,當能考慮得更周全。”

趙開接過去,略略看了幾眼,表情頗有震動,引得李光和胡松年也不由好奇,但國師在前,也不好湊近去看,只得捺著端坐不動。

衛希顏笑道:“希望在我離開成都之前,能看到布政司遞上的方案。”

三人驚詫,趙開不由問:“國師準備回京?”

“唔,最快中秋前,最遲月底。我在成都已有八月餘,樞府催得緊了。”

李光面帶遺憾,“國師在成都整飭軍兵,又督進各項民事律政,諸般妙想讓吾等受益良多……此番離去,當為西川之憾矣!”

衛希顏哈哈笑道:“李副使言過了。樞府軍務甚重,李籤樞來信說‘案牘累積如山,相君不回,吾累疾挺屍也!’吶,我再不歸去,朝廷就要失去一位籤書院事了。”

趙開笑後又感嘆道:“泰發公所感非為誇大,國師在川,於政於民,於吾等皆有益。國師歸去,吾等實有不捨之情,此乃肺腑之言也!”

李光捋須點頭。和趙、李二人的滿腹遺憾比起來,北朝派駐的佈政副使胡松年的心情就有些複雜了。一方面他期望衛希顏早日離去,南廷的國師在成都府愈久,對西川軍政影響愈大,於朝廷(北朝)不利;另一方面這位北朝官員也不得不承認衛希顏提出的諸多軍政策略均為良方,況且這位被南廷賦予“全權處置西川政務”的國師駐在成都,促使北廷的決事也極快,這自然對西川處政有利,尤其在共治之初。想到此,他不由嘆息:“衛國師此去,政決當不復利矣!”

趙開、李光聽出他話中之意,均有同感。李光更擔憂杭都與成都遠隔重山萬水,不及北廷鳳翔府交通之便,若朝廷對要事批決誤了時日,就有可能生出利於北廷的變故。

衛希顏豈會不知他們的顧慮,笑道:“我回京後雖不領西川之務,然涉及關重之節,亦當為西川之民謀事。”

三人齊拜為禮,“如此,有勞國師!”

***

八月初十,衛希顏接到樞府緊急傳來的公函,無法等到布政司的變革草案出來,通告各司後即準備回程事宜。

次日上午,成都府的官員和十二治平推事均至城外驛亭送行。

趙開率眾向前揖禮,目視衛希顏絕美出塵的容顏,言辭不由得懇切,“國師離去,某等慼慼然。此去路途遙遙,望路上珍重。冀盼他日臺駕再至,某等將倒履相迎!”

眾官員均不由點頭,表情多懇切。對多數成都官員來說,和衛國師相處是樁賞心悅目的樂事,無論容顏還是氣度,都讓人心折。雖說她在軍隊整編中表現出的雷霆手段讓人有些生畏,但處政表現出的能力和獨特的思維都讓這些抱持著“衛國師唯治軍爾”的官員們驚歎贊服,尤其一手掀起吏治風暴的魄力更是讓眾官生出敬意。衛國師的離去,或許除了北朝官員外,都抱持著遺憾的心情。這惜別之心,便多為真切。

這之中,最為沮喪的,無疑是兵馬司都總管何慶言,這位從東京保衛戰時就追隨衛希顏的將領耷拉著腦袋,臉上的表情猶如被拋棄的怨婦般,欲說還休。

衛希顏失笑,馬鞭敲了敲他肩,“三年之內,我必過來,看看你的兵練得怎樣。可別丟臉呦!”

何慶言哈一笑,抬臂一禮,正色道:“衛帥放心,末將帶出的兵包您滿意!”

衛希顏哈哈一笑,看向另一位兵馬司都總管——北朝派來的王彥——笑對二人道:“在軍中樹立軍紀不難,難的是長期堅持,更難的是軍人榮譽和信仰的樹立,這可不是靠鐵腕手段能解決的……今後,都交給你們了。”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掃了眼何慶言——當心王彥!

何慶言嘿嘿一笑,看似粗豪的臉上瞬間閃過抹意會的狡詰,和王彥同時行禮應道:“某必盡力,不負衛帥(國師)所望!”

衛希顏又對大法司宇文時中和王沂、範祈等治平推事道:“諸君乃西川律政要員,法正則官正,官正則民正,諸君掌持天秤,切莫忘了公義!”

眾人拱手肅容,“某等謹記!”

衛希顏飄然上馬,揚鞭欲去之際,忽又道出一句:“諸位在西川為官,無論南北,莫忘‘為政之本,當為民’。”

眾官一愕,就在尋思之際,衛希顏已打馬而去。

趙開看了一眼李光、胡松年,暗想:“為政之本當為民”,國師是否暗指若南北利益對立而損西川時,西川處政當以西川之民為慮?想到這,他目光不由微微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注:

張元、吳昊是二人投夏後改的名,原為何名,已無可考了。

小衛同學終於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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