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別頭之罷

凰涅天下·君朝西·2,689·2026/3/26

166別頭之罷 又是一年中秋,京城臨安分外熱鬧。今年的中秋又與往年不同,市井的熱鬧中又添了不少書香墨氣,蓋因南朝的首度進士科秋闈即放試於今日。 建炎立朝以來,已先後開了武舉和制舉,但被讀書人視為科舉首重的進士科卻是今歲方開。按制,進士科分州試(解試)、省試(禮部試)、殿試三級,州試即在八月十五開試,俗稱“秋闈”。因而今年的中秋,京屬諸縣的應舉士人均集於錢塘門外的本州貢院應試,州學和太學生在禮部貢院赴解試,宰執、侍從、在朝文武官員的子侄也一應安排在禮部貢院應試,而不是往常的國子監。 這一應試地點的變化絕不是一樁小事,它意味著朝廷取締了自仁宗朝以來的科舉“別頭試”。 所謂“別頭試”,是指對官員子弟及親屬單獨進行考試――在地方由轉運司對地方官員的親屬、門客等單獨進行解試,在京城則由國子監對中央各級官員子弟進行的解試,其初衷是防範官員利用手中權力在科場營私舞弊,因此,公開給予官員子弟一定的應舉特權。 然而,實際上,“別頭試”卻逐漸演變成為朝廷對官員親屬的照顧和恩惠,繼而演變為科舉一大弊。 其肇端在於“別頭試”的錄取比例遠遠高於普通舉子參加的解試,普通士子為百中取一,而“別頭試”初時為百中取三十,至後雖有減抑,也是七人取一人,為普通士子中舉率的十五倍。正因錄取名額多,所以鑽營者眾。 以往,每逢秋闈之前,有權有錢者便暗中運作,有錢的行賄,有“關係”的四處託人,偽造戶籍、假冒親屬關係或門客,使不符合條件的舉子具備官定“別頭試”的資格,這種現象在仁宗朝後相當普遍。 更有甚者,很多官員從“別頭試”中收受豐厚賄賂。按朝廷慣例,地方官任職須“避親避籍”――不能在籍貫所在地或有親屬的地方任職――因此他們在當地並無多少親戚,卻擁有“別頭試”推薦親屬、門客的特權,對多數官員而言,自然不會放棄朝廷賦予的權利,於是便將“別頭試”的資格賣給有錢人。 還有不少官員明目張膽的公然作弊,引起了當地普通舉子的強烈不滿。譬如趙佶大觀年間,衡州就有六十三名舉子頂偽籍赴“別頭試”,被相識的舉子揭發,科考場屋喧鬧揪打,舉子群情激憤,險些出了人命,將這事一直鬧到禮部,方平息了下去。 宋之意在《論科舉革弊之罷別頭試奏議》中道:“科考之弊,莫甚於別頭試……一則,舉子為赴別頭試,或行賄,或請託,改換鄉貫,詭冒宗支,不計手段……舉子皆無心學問,挖空心思鑽營人事,疏通關節,以‘別頭試’為入仕之終南捷徑……壞學子心術,敗士子之風,莫此為甚。且此輩入仕為官,必為官場蠹蟲,致使吏治腐敗……二則,官員以此受賄,不僅腐化官風,且敗壞國朝科考取士之公正,為害猶甚。” 禮部侍郎這份上疏在朝中立時引起了爭議。有支援的――如朱敦儒、胡安國這類清望官員,也有激烈反對的。因罷“別頭試”即意味著官員的親屬、門客失去了便捷的科舉入仕之途,自然引來如潮的反對之聲,說:朝廷開“別頭試”是優厚士大夫之舉,罷了此試即寒了士大夫之心,不利於朝廷穩定。 宋之意當廷駁道:國朝待士大夫之優厚前所未有,僅官員的俸祿和給養貼補就遠高於唐朝盛世;且朝廷已廣開制舉,官員子弟不能中進士尚可應制舉,仕途並不因罷別頭試而狹。 反對的官員因關涉切身利益,自不會因禮部侍郎的駁斥而後退,雙方滔滔之辯聽得趙構頭痛。從心底來說,心懷收復“故土”之志的皇帝自然是贊同革除舊弊,但反對官員之多也讓年輕的皇帝心懷凜然,尤其不少地方官憤言“別頭試不可廢”,這讓皇帝不得不顧忌著他的決斷。 然而,和金殿上的這位年輕至尊相比,此事的幕後發起者顯然更具備權謀上的大膽和政治魄力,對於以時論推動朝堂的手段名可秀更是已玩得嫻熟。 於是,很快,這場爭論從朝堂蔓延到民間,引領民間時論潮頭的自然是已在京中奠定輿論地位的《西湖時報》。 報紙對如何評論朝事也早已手段圓滑了,自然不會直接提及禮部侍郎的奏議――未經朝廷允許而擅自登載官員的奏札屬違反《皇宋出版條例》――而是針對秋闈,砭論科舉時弊,說進士科“別頭試”讓不少沒有真才實學的官員親屬入仕為官,而那些品學兼優的寒門子弟卻因錄取比例過低無緣參加禮部試,失去了進仕機會,此為科舉之大不公。 這種說法立時得到了很多讀書人的擁護。地方報紙也跟著《西湖時報》的風頭評論紛紛,說朝廷應廢止“別頭試”,正士風禮俗,還科舉公平。更有隱晦的評論說,那些反對罷“別頭試”的官員,是不願意失去結黨的潛在後進,直接給那些反對派扣上了一頂“結黨”的大帽子。 自然,種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那些非官員親屬透過特權官員獲得“別頭試”資格,一旦科舉中第,自然要回報推舉者這份“恩惠”;而對於推舉官員而言,他們也樂於提前“投資”,下力氣扶植那些仕途有望的後進,拓寬官場人際。 這些議論在京城和地方都造成了很大的聲勢。議論朝事的潮頭歷來就是以讀書人居眾,這事又是涉及到讀書人的切身利益,自然是引來萬眾熱論。 作為一朝之都的京城歷來是各地學子和文人的寄寓之地,在時下的杭都就至少有本地和外地學子不下十萬,自然是讓罷別頭試的時論聲勢滔滔,反對的官員被激進的學子批為“謀私”“心懷叵測”……茶肆和酒樓幾乎充斥著這種言論,反正書生論幾句時事不會以言入罪,這種寬鬆的氛圍更讓學子們批起官員來有些肆無忌憚。 在這種幾乎一邊倒的時論下,讓朝中的反對派官員生出忌憚,生怕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便被撕擄不清了,於是,反對之聲漸弱。 在這種大好形勢下,宰相丁起上了道札子,說不論“別頭試”罷否,先請免去他的子侄、親屬和門客的“別試權”;緊隨其後,宋之意、朱敦儒、胡安國、葉夢得等朝中要員也上了同樣的札子,就連還在兩淮路肅貪的李綱和趙鼎都先後上了“乞免”札子。 這將持罷之議引到了高峰,民間一片讚揚之聲。朝中和地方不滿的官員仍然很多,卻都不敢再公然上言反對。再反對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若給皇帝留下“謀私”的印象就更加不妙。 由是,這場歷時五個月的罷與不罷之爭終以禮部侍郎的奏議勝出。六月,朝廷下詔罷別頭試。宋之意也因此贏得盛譽,在學子中尤享清名。 對此,名可秀道:“明年進士科春闈必以你為主考。” 宋之意搖頭嘆道:“這麼一樁眾所周知的革弊之舉,拿到朝上卻爭了四五月才定下來,還是江湖事快意!” 名可秀失笑一聲,“江湖也罷朝堂也罷,哪有完全快意的,不過是,朝堂更險。然而,於國於民之利,在於朝堂。” “是!” “到八月秋闈時,鳳凰書院也當落成了。”名可秀望著鳳凰山上一派繁忙的工地――那裡已顯出一座書院的宏大建築,只餘了收尾――她低笑喃喃:“待希顏回來時,有得她忙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前後,各種不如意,家事公事……難以外道……總算能靜下心來,再執此文。先更半章,以安人心:)

166別頭之罷

又是一年中秋,京城臨安分外熱鬧。今年的中秋又與往年不同,市井的熱鬧中又添了不少書香墨氣,蓋因南朝的首度進士科秋闈即放試於今日。

建炎立朝以來,已先後開了武舉和制舉,但被讀書人視為科舉首重的進士科卻是今歲方開。按制,進士科分州試(解試)、省試(禮部試)、殿試三級,州試即在八月十五開試,俗稱“秋闈”。因而今年的中秋,京屬諸縣的應舉士人均集於錢塘門外的本州貢院應試,州學和太學生在禮部貢院赴解試,宰執、侍從、在朝文武官員的子侄也一應安排在禮部貢院應試,而不是往常的國子監。

這一應試地點的變化絕不是一樁小事,它意味著朝廷取締了自仁宗朝以來的科舉“別頭試”。

所謂“別頭試”,是指對官員子弟及親屬單獨進行考試――在地方由轉運司對地方官員的親屬、門客等單獨進行解試,在京城則由國子監對中央各級官員子弟進行的解試,其初衷是防範官員利用手中權力在科場營私舞弊,因此,公開給予官員子弟一定的應舉特權。

然而,實際上,“別頭試”卻逐漸演變成為朝廷對官員親屬的照顧和恩惠,繼而演變為科舉一大弊。

其肇端在於“別頭試”的錄取比例遠遠高於普通舉子參加的解試,普通士子為百中取一,而“別頭試”初時為百中取三十,至後雖有減抑,也是七人取一人,為普通士子中舉率的十五倍。正因錄取名額多,所以鑽營者眾。

以往,每逢秋闈之前,有權有錢者便暗中運作,有錢的行賄,有“關係”的四處託人,偽造戶籍、假冒親屬關係或門客,使不符合條件的舉子具備官定“別頭試”的資格,這種現象在仁宗朝後相當普遍。

更有甚者,很多官員從“別頭試”中收受豐厚賄賂。按朝廷慣例,地方官任職須“避親避籍”――不能在籍貫所在地或有親屬的地方任職――因此他們在當地並無多少親戚,卻擁有“別頭試”推薦親屬、門客的特權,對多數官員而言,自然不會放棄朝廷賦予的權利,於是便將“別頭試”的資格賣給有錢人。

還有不少官員明目張膽的公然作弊,引起了當地普通舉子的強烈不滿。譬如趙佶大觀年間,衡州就有六十三名舉子頂偽籍赴“別頭試”,被相識的舉子揭發,科考場屋喧鬧揪打,舉子群情激憤,險些出了人命,將這事一直鬧到禮部,方平息了下去。

宋之意在《論科舉革弊之罷別頭試奏議》中道:“科考之弊,莫甚於別頭試……一則,舉子為赴別頭試,或行賄,或請託,改換鄉貫,詭冒宗支,不計手段……舉子皆無心學問,挖空心思鑽營人事,疏通關節,以‘別頭試’為入仕之終南捷徑……壞學子心術,敗士子之風,莫此為甚。且此輩入仕為官,必為官場蠹蟲,致使吏治腐敗……二則,官員以此受賄,不僅腐化官風,且敗壞國朝科考取士之公正,為害猶甚。”

禮部侍郎這份上疏在朝中立時引起了爭議。有支援的――如朱敦儒、胡安國這類清望官員,也有激烈反對的。因罷“別頭試”即意味著官員的親屬、門客失去了便捷的科舉入仕之途,自然引來如潮的反對之聲,說:朝廷開“別頭試”是優厚士大夫之舉,罷了此試即寒了士大夫之心,不利於朝廷穩定。

宋之意當廷駁道:國朝待士大夫之優厚前所未有,僅官員的俸祿和給養貼補就遠高於唐朝盛世;且朝廷已廣開制舉,官員子弟不能中進士尚可應制舉,仕途並不因罷別頭試而狹。

反對的官員因關涉切身利益,自不會因禮部侍郎的駁斥而後退,雙方滔滔之辯聽得趙構頭痛。從心底來說,心懷收復“故土”之志的皇帝自然是贊同革除舊弊,但反對官員之多也讓年輕的皇帝心懷凜然,尤其不少地方官憤言“別頭試不可廢”,這讓皇帝不得不顧忌著他的決斷。

然而,和金殿上的這位年輕至尊相比,此事的幕後發起者顯然更具備權謀上的大膽和政治魄力,對於以時論推動朝堂的手段名可秀更是已玩得嫻熟。

於是,很快,這場爭論從朝堂蔓延到民間,引領民間時論潮頭的自然是已在京中奠定輿論地位的《西湖時報》。

報紙對如何評論朝事也早已手段圓滑了,自然不會直接提及禮部侍郎的奏議――未經朝廷允許而擅自登載官員的奏札屬違反《皇宋出版條例》――而是針對秋闈,砭論科舉時弊,說進士科“別頭試”讓不少沒有真才實學的官員親屬入仕為官,而那些品學兼優的寒門子弟卻因錄取比例過低無緣參加禮部試,失去了進仕機會,此為科舉之大不公。

這種說法立時得到了很多讀書人的擁護。地方報紙也跟著《西湖時報》的風頭評論紛紛,說朝廷應廢止“別頭試”,正士風禮俗,還科舉公平。更有隱晦的評論說,那些反對罷“別頭試”的官員,是不願意失去結黨的潛在後進,直接給那些反對派扣上了一頂“結黨”的大帽子。

自然,種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那些非官員親屬透過特權官員獲得“別頭試”資格,一旦科舉中第,自然要回報推舉者這份“恩惠”;而對於推舉官員而言,他們也樂於提前“投資”,下力氣扶植那些仕途有望的後進,拓寬官場人際。

這些議論在京城和地方都造成了很大的聲勢。議論朝事的潮頭歷來就是以讀書人居眾,這事又是涉及到讀書人的切身利益,自然是引來萬眾熱論。

作為一朝之都的京城歷來是各地學子和文人的寄寓之地,在時下的杭都就至少有本地和外地學子不下十萬,自然是讓罷別頭試的時論聲勢滔滔,反對的官員被激進的學子批為“謀私”“心懷叵測”……茶肆和酒樓幾乎充斥著這種言論,反正書生論幾句時事不會以言入罪,這種寬鬆的氛圍更讓學子們批起官員來有些肆無忌憚。

在這種幾乎一邊倒的時論下,讓朝中的反對派官員生出忌憚,生怕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便被撕擄不清了,於是,反對之聲漸弱。

在這種大好形勢下,宰相丁起上了道札子,說不論“別頭試”罷否,先請免去他的子侄、親屬和門客的“別試權”;緊隨其後,宋之意、朱敦儒、胡安國、葉夢得等朝中要員也上了同樣的札子,就連還在兩淮路肅貪的李綱和趙鼎都先後上了“乞免”札子。

這將持罷之議引到了高峰,民間一片讚揚之聲。朝中和地方不滿的官員仍然很多,卻都不敢再公然上言反對。再反對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若給皇帝留下“謀私”的印象就更加不妙。

由是,這場歷時五個月的罷與不罷之爭終以禮部侍郎的奏議勝出。六月,朝廷下詔罷別頭試。宋之意也因此贏得盛譽,在學子中尤享清名。

對此,名可秀道:“明年進士科春闈必以你為主考。”

宋之意搖頭嘆道:“這麼一樁眾所周知的革弊之舉,拿到朝上卻爭了四五月才定下來,還是江湖事快意!”

名可秀失笑一聲,“江湖也罷朝堂也罷,哪有完全快意的,不過是,朝堂更險。然而,於國於民之利,在於朝堂。”

“是!”

“到八月秋闈時,鳳凰書院也當落成了。”名可秀望著鳳凰山上一派繁忙的工地――那裡已顯出一座書院的宏大建築,只餘了收尾――她低笑喃喃:“待希顏回來時,有得她忙了!”

作者有話要說:新年前後,各種不如意,家事公事……難以外道……總算能靜下心來,再執此文。先更半章,以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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