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樞府軍議
167樞府軍議
衛希顏是在秋闈——中秋八月十五——的前兩天回到京城臨安。
此時的京城,因進士秋的秋闈和佳節臨至而喧鬧得熱騰,連秋日的天氣都變得暖和了幾分。衛希顏就在這個時節回到了京城。
鳳凰山莊後院一派歡騰,聚宴直到深夜方散。
離別大半年的情侶終於相擁在一起,勿庸多言,身體的渴求已訴說了一切。
歡事後又香湯浴罷,名可秀眸子輕闔,慵懶半倚在榻上,明麗的秀容一片安然。兩人手指相握,靜靜體味這份愛戀後的溫馨。良久,方問起西川諸事。聽衛希顏回後她不由低喟一聲,明眸中半是溫情、半是歉意,低語:“希顏,這些事難為你了。”知道你不喜歡,卻還是捨不得讓你安閒。
衛希顏搖頭,“不會。我願意。”她語氣頓了頓,神色極正經,“我敬慕你。”所以願意為你所用。
名可秀愣怔了下,旋即瞭然,容色嫣然,語氣卻帶著兩分調笑,“不是愛慕麼?”
她回道:“愛十分,敬十分。”
名可秀按上她手,“可惜,和我在一起,你註定無法逍遙人世。”
“可秀,能伴你成就盛世,縱不能逍遙,也是人生樂事!”她側肘支身,笑道,“何況,親手規劃強軍之道,也是我喜歡的。”衛希顏眸子熠熠發光,“海軍籌劃了這麼久,南洋之謀終於可行。安排了樞府之事後,我就去麻逸。範鬍子鐵定急得跳腳了,哈哈。”
名可秀笑道:“你先別急著走。鳳凰書院以你之名出資興建,落成典禮少不得你。”
衛希顏頓時苦臉,“山長、院事和教學先生你都安排妥當了,還要我幹嘛?”
名可秀瞪了她一眼,“是誰當初說要建一座百科技院?這當兒書院終於建成了,你倒想撇手不管?”
“這……書院我不擅長。”衛希顏耍賴。
名可秀嗤笑一聲,斜睨她,“衛大國師,借你掌個門面而已。”
衛希顏頓時訕訕。
***
次日,衛希顏在崇政殿覲見皇帝。
趙構心情複雜,喜憂參半。喜的是西川之事圓滿,憂的是經此一事後,衛希顏的聲望又增,且在西川的影響朝中無人可比。然,無論皇帝心下如何猜忌,面上卻是一派歡欣。
各懷鬼胎的君臣二人如春風般的和沐寒暄後,道入正事。趙構關心道:“國師年前信報,與雷動一戰,不知詳情如何?”
衛希顏道:“雷動境界又有提升,我略佔上風而已。”
趙構面色微變,頗有忌憚,遲疑了下,道:“時下,契丹和党項戰事僵持,雷動此賊野心甚大,朕慮北朝或會趁此覷機而動。”
衛希顏搖頭,“從雷動在北邊的布謀來推斷,所謀在遼夏,一兩年內應不會對我朝興兵。”
趙構皺眉,“大舉陳兵不會,若是暗底裡……”這種江湖寇首出身,素來目大無君,想起登基前的那次行刺皇帝心下悚然。
衛希顏微微一笑,道:“陛下放心。雷動之前雖有行刺之舉,但南北對立已成定局,殺一人不足以影響南北大勢,雷動為當世梟雄,不會行此不智之舉。”
這話說白了就是:雷動能殺趙構,她也能殺北朝小皇帝趙諶,雷動不會做這種傻事。當然,這話讓趙構聽了不舒服,一國之尊的性命掌於他手,怎會甘心?大宗師這種超於人上的存在就不該有!皇帝心裡暗暗恨著,表面上卻不得不展顏悅道:“有國師在,朕當高枕無憂。”
衛希顏暗中好笑,她說這話既是讓趙構寬心,也是在點明她的存在就是趙構的生命保障。讓皇帝恨她卻又不得不倚賴她。
之後,趙構便暗中派侍從招募江湖高手入大內,既是防北朝行刺,也是暗防某位國師。衛希顏聞報此事後已身在南洋,嗤笑一聲便不作理會。以力謀人為下乘——可秀要算計趙構,豈會這般下乘?
***
覲見皇帝后,衛希顏回京的訊息已遍知樞密院,西府上下一片喧騰。雖說外有種瑜執兵、內有李邴視事,樞府諸般軍事並未有大的耽擱,但樞相的坐鎮卻如主心骨般讓人心氣堅實,自非他人可比。李邴道“衛相在,心安”,無疑道盡人心。
這日,自李邴之下的樞府各房司長官均到齊,依官職列坐長形會議桌兩側。
樞府經衛希顏改革後,機構設定和以前的樞密院有所不同。樞府長官之下原為都承旨總領院務,副都承旨佐之,兵改後衛希顏撤去都承旨和副承旨的總領之權,僅設為內府參議官和外巡軍事官,院內職權則分掌於七房四司,七房是兵、吏、禮、刑、工、賞功房、知雜房,四司為沿海制置司、方輿司、檢閱司、侍衛司,主官不再稱承旨,改稱知事(正六品),副承旨則稱從事(從六品)。
衛希顏居南首座,東西兩側是李邴、都承旨、副都承旨和各房司主官。最先被點名彙報的是方輿司。所謂方輿司是對外的稱呼,職掌地圖測繪,實際上是樞府的情報機構,外掌軍情,內司內部安全和軍機檔案,是衛希顏親手構建的重要部門。
方輿司的知事是孟曙,原為名花流千機閣的副閣主。衛希顏執掌樞府後,名可秀就令莫秋情將千機閣大部分情報線轉入樞密院,各情報線的青鳥也併入官身,官稱為“司聞”;孟曙作為莫秋情的得力副手,被名可秀調派到衛希顏身邊組建樞府情報部門,對內稱為司聞司。
衛希顏點名孟曙,關心的自然是金夏戰事。
孟曙稟道:“年前,完顏宗弼偷襲西夏邊境的河清、金肅兩城的糧草儲備,因夏軍於事前得悉而在半道伏兵,宗弼大敗而歸。完顏宗幹藉此向金主進言撤換宗弼,因完顏宗翰的斡旋,宗弼降級待罪立功,金主又任命完顏闍母為右副元帥分去宗弼一半兵權,且以完顏宗輔為監軍督戰,對完顏宗弼形成掣肘。
“因金廷朝中和軍中的督戰壓力,完顏宗翰和宗弼原訂的持久戰計略被阻,不得不強行攻城。從年初至七月,共攻城十餘次。鎮守東勝的西夏守將老成持重,據城不出,金軍強攻不下,目前仍相持城下。
“夏軍也有新動向。年前十二月和年初三月,夏軍分別在東勝城西南和西北向五十里外建了兩座堡寨:西北為安邊寨、西南為寧邊寨。”他起身走到衛希顏對面的牆上,在地圖上指點方位——兩寨均在金國境內,距離夏境約四百餘裡。
衛希顏哼笑一聲,“寧邊、安邊——看來西夏已將東勝州視為自個的邊境城了。西夏借金宋交戰之際,攻城掠地,將守邊城推入到金境五百里。這東勝城奪不回來,五百里的地盤就從党項人的嘴邊吞進肚子裡去了。完顏宗翰可是遇到了個難題,這仗要怎麼打呢?兵房的分析如何?”
她的目光看向兵房知事陳規。
兵房職司戰略,主官陳規為人嚴謹,聞聲表情嚴肅道:“稟衛相,夏軍攻下東勝州後毀掉了原來的東勝城,在金河的河西建立了新的東勝城。新城的地理位置很巧妙,衛相請看。”
他起身走到地圖下方,接過孟曙手中的指揮棒,指點道:“金河在城西匯入黃河水,兩河交匯形成了一個丫口,新建的東勝城就在這個丫口內——除了正北方向為陸地外,西南北三城皆臨河水,而城寨正北的陸地僅二百米寬——這個地勢利守不利攻,金軍只能在這不到二百米的戰線上發起攻城戰,否則必須造船攻打水門。”
他指向寧邊和安邊二寨,“夏軍將東勝作為楔入金國的前堡,所謂孤城難守,這二寨顯然是作為東勝城的後援犄角而建,可攻可守。夏軍又在距夏境兩百里地建清河、金肅二城寨,距境內屈野河的產糧地亦不過三四百里,糧草可經清河、金肅運到寧邊、安邊二寨,再轉運到東勝,糧道線不長。東勝城既據地利堅城而守,又有後方糧道支撐,是以能堅守至今。”
“衛相,據上述可推斷,”陳規作出結論,“若夏軍守將不犯錯,金軍將很難攻克東勝城。金軍若要克夏軍,須得從糧道著手。一旦切斷寧邊、安邊道,東勝城則不攻而破。”
“陳知事言之有理。”樞府諸同僚紛紛點頭。
衛希顏目中也掠過贊色,將陳規從地方提拔到樞府是她的得意之舉。
陳規原為安陸縣——德安府府治地——的縣令。靖康二年,金軍二度入侵大宋時攻下青州,駐青州的禁軍潰散,潰兵在統領祝進、王在的率領下南逃,搶掠村鎮淪為賊寇。南下經過德安府時圍城攻打,府守棄城而逃,府城官吏遂請素有清望的安陸令陳規代理府守職事;陳規率兵民打退賊兵後祝、王二人不死心,準備妥當又再度襲來,用炮石鵝車攻打城東。但在陳規指揮得當下連戰不克,最終畏懼而去。趙構登基後,以陳規守城之功晉升直龍圖閣(正七品)知德安府。
建炎元年六月,又有另一撥潰兵李孝義、張世率領兩萬步兵逼近城下,假稱受了朝廷的詔命前來投降,請開城門以進。陳規登城視其營壘,揭穿道:“汝等為詐降!”命作守城準備。半夜,李孝義果然率兵攻城,但在陳規守城指揮下大敗而退。
衛希顏荊湖視軍時提拔軍謀之才,武安軍總統制陳克禮舉薦了陳規。衛希顏也早聽說過陳規的守城威名,召來問對,果然軍謀策略均應答得宜,遂從德安府任上拔擢到樞府兵房。
樞府兵房經改革後職權增大,負責朝廷諸路的防務、軍政和軍事分析,十分重要,不僅要求主官熟稔各路軍務和地理地況,更要有戰略眼光,以陳規的才幹,比原兵房知事柳殊更適合這個角色。於是,衛希顏將柳殊調任到有“樞府吏部”之稱的吏房——掌武職人事與兵籍,凡六品以上武官的考績、磨堪等均歸吏房,是樞府職權和油水最重的一房——任知事,而以陳規為兵房知事。從官職上來講,陳規從德安府到兵房知事是升,從任事上來講更能發揮他的軍事才能,也更合陳規的志向,遂欣然交任後赴任,接掌兵房後未為衛希顏失望。
他早前已仔細分析司聞司遞入的軍機情報,在兵房沙盤上和兵房同僚做過多番戰事推演,此時侃侃道:“兵法雲:夫戰者,天時、地利、人和。一看天時,金夏雙方皆無優勢;二看地利,夏軍據城而守佔了一籌;三看人和,夏軍將領攻守統一,而金軍內各成掣肘,不能一致對敵,如此夏軍佔了一籌。如此,夏軍已佔了兩籌……”
“天時地利人和雖然重要,但軍隊的戰鬥力也不可忽視。”衛希顏提醒道。
陳規道:“我朝和夏軍曾有多次交戰,夏軍不但擅野戰,亦擅守城;金軍野戰尚長於夏軍一籌,但攻城不為其長……”
“陳知事……”工房知事忍不住插話道:“靖康禍亂時河北、河東戍兵重鎮卻破於金兵,可見攻城作戰極為悍猛。”何言金軍不擅攻城?
工房職司戍防城的工事防務,金軍若不擅攻城而十城九下,豈不是說城防工事的設計有問題?工房知事自然要出聲辯解。
陳規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語氣卻溫和,解釋道:“金軍攻我大宋十城九下,多數非是城防不修,而是守臣畏而怯戰,城防縱堅不得人守又奈何?”
工房知事立刻表示贊同,“此言甚是!”
化解了內部矛盾,陳規繼續道:“衛相,從地利、人和、戰力來看,夏軍已佔了三籌,金軍要取勝,一為截斷東勝城的糧草供應——此取決於兩軍騎兵野戰的勝負。卑職以為,金軍的野戰略勝夏軍,但夏軍運糧時日不定,且又有兩路糧道,金軍若不能每截必中,則東勝援糧不斷。或者攻下寧邊、安邊二寨,然狼煙一起,其後必有清河軍、金肅軍從金軍後方殺入;二為連續強攻東勝,採用疲勞消耗戰術,但如此金軍傷亡將很大。
“從目前雙方投入兵力來看,夏軍東勝守城兵員八千,以步軍為主,寧邊、安邊各有步一千、騎三千,清河、金肅亦然——總計在金國境內投入兩萬四千的兵力,後續可能會視戰事而增;金軍到目前為止前後投入超過三萬的戰鬥兵員,其中女真騎兵一萬,部族兵兩萬餘;從傷亡情況來看,金軍傷亡已近五千餘——多為攻城而損,而夏軍兩千餘;但金軍的主力,女真騎軍僅在野戰中損失了千騎,攻城死傷的都是不太聽話的奚族、契丹部族軍和漢軍。”
他目光炯然,“因此,卑職以為,若金夏維持當前兵力,夏軍據城寨而守的勝算略大,除非金軍統帥有奇謀破敵。”
衛希顏笑道:“元則說漏了一點。”
陳規拱手,“衛相指的可是將帥?”
“然也。”
陳規胸有成竹,道:“金軍平西都元帥為完顏宗翰,衛相曾道,論軍國戰略,此人當為金將之首。西夏徵東都統軍為夏主之弟晉王察哥,執掌西夏兵權已二十六年,從崇寧五年(1105)至雍寧五年(1119),十四年間大宋和西夏大戰七次,夏軍統帥皆為察哥,我朝敗多勝少,察哥軍事謀略出眾,絕不遜色於完顏宗翰。但察哥深得夏主信任,而完顏宗翰卻遭金主疑忌,朝中又有完顏宗幹掣肘,這麼一比就有高下了。”
他捋須微微一笑,“夏軍的戰略是穩紮穩打,將帥同心,而金軍內諸將不和,金軍主將完顏宗弼雖為智勇銳才,亦難以成事,除非有奇謀。”
孟曙接過他的話,“完顏宗弼奇襲清河當為奇謀,但敗於夏軍的‘先知’。”源於北朝細作的軍情洩露。
衛希顏微微一笑,雷動不會放任金軍攻下東勝城,做些手腳那是必然的。她對孟曙道:“金夏之戰相持對大宋有利,司聞司應在確保河北司聞館安全的前提下,適當和北朝合作。”
孟曙眼底精芒閃爍,問:“衛相,這個適度……如何把握?”
衛希顏語氣斷然,“重要的情報線、重要的司聞不能暴露,其他,你自個斟酌。”
孟曙道:“諾!”
衛希顏又看向李邴,道:“兩淮事了後,李伯紀必對官吏的考核和磨堪等提出變革……”座中諸人皆色變,這引起的震盪可更甚於兩淮風暴,便聽樞相道:“屆時,趁李伯紀吏治變革,江北行營訴怨已久的兵備弊病也是時候提上議案了。”
李邴目中精光閃動,“諾!”
作者有話要說:很多閱者道增加感情戲,在可能並且順便的情況下,某西會考慮,但主要內容仍然是以正事為主(呃,談情歸為副業了)。坦白說,行文到此,再寫情某西會覺得很“浪費筆墨”,哈哈。。。。
從我個人的偏好來講,看文極少看言情之類的,遇到情事方面的描寫也多為略看【撓頭,個人喜好不同呀】或許以後會寫個以情為主的gl文。。。。這篇文章,就請諸位原諒則個了,呵呵。
今日雙更,作為兩月未更的道歉:)感謝堅持守文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