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各有暗算
173各有暗算
雨落得更急,皇宮內盡是雨氣迷濛。
當在倉部司查庫的戶部侍郎葉夢得趕到御書房時,雖有內侍拿傘遮著,半邊官袖和烏靴都已溼了。宰相丁起、吏部尚書李綱、都給事中朱敦儒都已先至。皇帝正拿著報紙,笑呵呵的同三位大臣閒談海外風物。
葉夢得平了口氣,躬身上前見禮,道:“臣,葉夢得,拜見陛下。”
“葉卿免禮平身。”趙構神情溫和,放下報紙,含笑對四人道:“四位卿家,朕召你們來,是想說說這封賞之事。”
四人心中訝然,丁起身為眾臣之首,當先拱手問道:“陛下是說南洋水師的封賞?”
趙構搖頭,“此事衛軻已有奏,嗣三佛齊求和後再言。”他語氣頓了下,“南洋水師可待畢功後再行封賞事,但火器作的封賞卻不必延後。”
火器作?軍器監火器作?朱敦儒和李綱均面帶疑惑,沒聽說軍器監有甚麼大功傳出。
葉夢得卻一下想起另一個火器作——樞密院火器作。
此作設於建炎元年底,當時還惹得軍器監頗為不滿,上奏說軍器監職司朝廷軍器研製,已設有火器作坊,樞府另立火器作就是侵職。後來此事被皇帝壓了下去,樞府火器作低調設立,因掌作官僅是從八品的作丞,其下都是沒有品級的作工,自是不入吏部的眼,御史們彈劾一陣也就罷了,犯不著為一個從八品的官作跟樞府耗上。之後,一直未聽說火器作有何成果,軍器監每對此有諷言,樞府也懶得理會,漸漸的這火器作便不被人記起。
葉夢得對樞府火器作的印象深刻,是因樞府前年底提的明年預算高出上一年三十萬貫,戶部自然不依,衛國師將之奏到御前,皇帝準了樞府預算,但度支司郎中的錙銖必較是朝中出了名的,慪得臉色發青渾身直抖,放言“力爭到底,即使衛國師至亦不低頭……”翌日葉夢得即被皇帝召見,說樞府的預算包括了火器作,讓他壓下度支郎中,不得將事情鬧大……戶部侍郎當時便多有猜疑揣在心底,此際聽皇帝提起火器作,立刻便回想起了樞府的那個火器作——莫非南洋大捷和火器作有關?
趙構目光掃過四人,笑道:“朕說的是樞密院火器作。因事關朝廷軍機,除朕外,僅樞府衛軻和丁起知曉。前番,南洋水師海戰之功,即得力於火器作所研製出的火炮之利。如今水師艦炮揚威於海外,這火炮日後必為朝中所曉……丁卿先給朱卿等說說。”
“臣遵旨。”丁起向皇帝拱了拱手,側頭對朱敦儒三人道:“三位臣僚,這火器作研製出不的火炮與軍器監造出的梢砲、霹靂砲不同,此‘炮’乃‘火包炮’,非‘石包砲’,炮彈裝填的是新式火藥,爆炸力極強,從百丈外射出,炮彈炸裂即可殺死殺傷百人。且炮身小,四人便可操炮一門,水師一艦可裝炮二三十門,海戰時百炮齊發,威力遠非拍竿和弓箭能及……”
朱敦儒三人聽得又是驚訝,又是振奮,心忖這種炮的水師戰船遠距離即可攻打敵船,海戰焉得不勝?
李綱曾是東京保衛戰的主帥,指揮過霹靂砲的發射,見了皇帝在御紙上提的“炮”字,興致立起,當下細問這“炮”的形貌、炮彈裝填,和霹靂砲的不同等等。
丁起擇要答了,但和技術相關的他知之不深,被性急的李綱問得狠了,只得苦笑,“李尚書,這新式火炮來自於衛國師的構想,你若有興趣,不若待衛國師回京後細問?”
李綱意猶未盡,嘆道:“聽丁相這麼一說,這火炮實為利器……陛下,”他目光炯炯,拱手道,“此炮若用於守城,即使敵人萬軍亦難攻取。”
“李卿說的是。”趙構此時卻不欲對此多談,瞟了丁起一眼。
丁起會意,將話題引回火器作,道:“因新式火藥和火炮都屬朝廷機密,必須嚴防北朝和金人、夏人的細作,故衛國師奏請于軍器監之外另立火器作,於京外擇僻地修建作坊營造。之後,研製成果皆由衛國師秘呈陛下,朝臣等均不得知。臣蒙陛下恩信,方知得一二。”
朱敦儒三人道:“臣明白了。”
趙構語氣帶著興奮,道:“這火炮著實厲害,先前衛軻陳述其威力時朕還有所懷疑……但南洋海戰,我朝水師僅以三十艘戰船便完勝三佛齊二百戰船,可見這利器之功。火器作居功甚偉,不可不賞!”
丁起心中格的一聲。皇帝這話大有深意,利器之功,利器……明著是贊火炮之利,內中也可解為“憑恃利器”——皇帝這是想削弱衛國師的指揮之能啊!他覷了眼御案上的《東南海事報》,不露痕跡的冷笑一聲,報紙對國師的讚譽怕是惹了皇帝的眼了。
他心中所想不露分毫,拱手笑道:“陛下所言甚是,火器作研製出的火炮實為朝廷守土拓疆的利器,南海大捷,火器作功不可沒,朝廷理應行賞。”
朱敦儒三人互望了眼,均點了點頭。
趙構哈哈笑道:“這是大功!依諸卿看,當如何封賞?”
葉夢得心忖他被召來大略就是個出錢的,自是不吭聲。朱敦儒和李綱則都不語,看宰相怎麼說。
丁起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可重賞作丞錢十萬貫,其餘匠作各有賞錢。另外,火器作除了作丞外,都無官身,臣以為,重要的有功人員亦應封賞品秩,以示陛下恩德和朝廷對火炮的看重。”
這話說中了趙構的心思,面露嘉許。吏部尚書李綱一聽封官卻急了,道:“陛下,‘丞’為從八品職官,火器作丞的職品不可再升,可封散階,從七品的宣奉郎已為重賞;其他有功的重要人員可從白身封為九品的將仕郎。”
朱敦儒點頭贊同,“李尚書所提甚當。”
趙構想了想,微微頷首,“就依卿等所言。”
他面上流露出欣賞的笑容,道:“這火器作的作丞沈元乃是龍圖閣直學士沈括的曾孫。朕閱過沈括寫的《夢溪筆談》,綜涉天文、曆法、算術、器械等,可謂學究天人。沈元之父沈浩曾判軍器監少監,可惜因獲罪王黼而去職。沈元有今日之功,實屬家學淵源吶!朕召見過沈元,確為博學之才,可惜一直醉心於器械研究,未參考禮部試……”
御書房覲見的這四位都是聰明的大臣,聞皇帝之言便知還有恩賞之意,丁起因笑道:“陛下既重其才,這沈元又是讀書人,出自名門,何不賜同進士出身?”
“好!”趙構笑著拊掌,沉吟了下,又道:“另,賜沈元金魚袋,允奏議直陳。”
朱敦儒等人互看了一眼,心道:宣奉郎雖然只是從七品的官,品秩不高,但賜同進士出身和金魚袋就是少有的恩寵了,更允奏議直陳,即奏章可以不經通進司而直達陛前,這等恩賞,可見陛下對火器作是十分的重視了。
丁起心頭冷哼。皇帝先賜以特別的恩寵,拉攏沈元;之後怕是要再安插親信進去,再將火器作剝離樞密院。
***
翌日,皇帝對火器作的封賞詔旨頒出,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動,尤其對作丞沈元的特別恩寵更讓朝臣們側目。
然而,火器作究竟研製出了什麼成果,除了少數幾個知情卻閉口不談的大臣外,其餘朝臣均模糊,只知和南洋水師的大捷有關。
軍器監譚廣幾次到樞府打探情況。樞密院群僚都搖頭,說火器作屬樞相統轄,連李籤樞都不得過問,其他人更不知了。而火器作在樞密院竟連間公房都無,更別說找沈作丞聊天談論下火器心得了。這位軍器監只得失望而去。
有朝官想拜訪沈元這位御前新貴,同樣不得其門而入——誰都不知這位宣奉郎居於何處。這時朝官們才發現,竟無人知樞密院火器作的建在哪裡!
又有朝官想從宣旨內侍處打聽。卻打聽到負責傳旨的內侍都知康履已出京,由此眾官方知,樞密院火器作並未建在京城,而沈元自然也就不在京城。那些有心拜訪沈元套交情的官員只得作罷。
京中兩大報對朝廷的這次封賞都未作宣揚,《西湖時報》是得了提醒,《東南海事報》對與海商海貿無關的事不太關心,火器作屬於朝廷軍坊,還是少關心為妙。因報紙的“忽視”,樞密院火器作並未因朝廷的封賞詔召而進入京城百姓的視野。當然,某些有心人自是例外。
***
京城近來的雨水甚多。大雨從楓閣的簷角流下,嘩嘩落到地面的青石板上。
冬日落雨讓天更寒。正心閣內,兩處壁角的瑞獸銅爐裡銀炭燒得紅,熱意溫暖屋內。南角檀几上鶴紋鼎燃著特製的香,其味清淡安寧,中和了炭的火氣。
閣內朝西的一扇窗開著,冷風夾著雨絲吹入,飄落在臨窗遠眺女子的織錦雲紋衣袖上,絲絲浸入卻不被注意。
莫秋情輕步走入閣內,足踏在厚軟的地毯上,半分足音也無。她袖底手中捏著一份情報,墨琉色的瞳仁斂著寒意。
“宗主。”她輕聲叫道。
名可秀仍眺望窗外。雨越發大了,她微微嘆了口氣:“好一場雨,可惜……下錯了地頭。”她蹙眉,兩淮怕是要旱到明年了。
“宗主!”莫秋情語氣略略加重,隱有不滿,“衛師說過:讓你少操點心。”
她皺著眉頭,走過去將窗戶重新關上,“雨落天更冷,這屋裡的熱氣都竄出去了。”墨琉色的眸子盯著自粗宗主,隱有一分責備。
名可秀舉起手中茶盞笑了笑,“屋裡燒炭有些悶,開窗透一下。”揭開盞子喝了一口,入到嘴裡卻發現被寒風吹涼了。
名雅從外間進來換茶,瞪了自家宗主一眼,奪過她手中茶盞,觸指竟是冰涼,不由氣道:“您又開窗吹風了!”一邊嘟嚷一邊往外走,“說多少回了,別站窗邊吹風,當是夏天麼……”
名可秀輕笑,“這丫頭,越來越叨叨了。早知還是應放她在五雲山。”
莫秋情明顯不贊成的表情,“小雅是老宗主選給您的,您放她在總堂任事非為她所願,若再攆她走可得跟您急了。再說,有小雅在您身邊仔細著,衛師在海外也放心不是。”
名可秀搖頭失笑,“我就隨口一說,倒惹來你更多叨唸。”移步坐回書桌後,看清莫秋情眉間隱有憂色,便問:“有壞訊息?”
“兩樁。”莫秋情將一份封口完好的信呈上,“這是衛師給您的信。”
名可秀唇角笑意浮動,素手接過信拆開,邊看邊沉吟。希顏在信中道“三佛齊馬剌迦海峽兵敗後,水師筋骨未傷,預計近期就有一戰……此戰將成定局,可以提前考慮出任華宋州的官員。”
“華宋州?”名可秀低聲喃語,拿起信,起身走近掛在南牆上的巨幅輿圖,目光定在馬剌迦半島。
衛希顏在信上道,華宋城太小,柔佛海峽之北的馬剌迦半島地域廣闊,將來必會成為華宋城的威脅,華宋穩定後,應向北拓疆,不需完全佔領馬剌迦半島,但要給華宋城構建一個屏障……
正看信時,名雅換茶進來,無聲的將茶盞擱於書桌右前,靜靜退出。
名可秀抬首凝視地圖,略想了一會,又繼續閱衛希顏的來信。看著看著,她眸子突然定在了信尾處,那裡寫著和公事無關的幾字:“卿之所在,心之所向。”
她臉一下紅了,不覺間唇角勾笑,眸光一凝心神已飄遠,衛希顏的清絕容顏縈於腦海,一時心口柔暖安適,思念油生……
宗主?……莫秋情笑得詭異,暗揣信中是否寫了些親熱話——依那位的心性,自是做得出來。
但不過兩息名可秀便回神,微暈的臉頰也恢復成玉白,抬眸睨了眼表情曖昧的莫秋情,眉梢一挑,“阿莫,第二樁?”
莫秋情臉上的曖昧神色立失,轉眼間眸子已泛起冷色,蹙著眉道:“宗主,韶州那邊發現有異……”她微微苦笑,“火器作坊暴露了。”
名可秀忖眉,“哪邊的人?”
莫秋情道:“襲入者身手高明,一連闖過三道防線,進入藏圖室前方被拿下。咬毒自盡,身上沒有任何可作身份識別的東西……屬下等分析:應是驚雷堂。”
名可秀並無驚訝,平靜道:“從範汝為在南海剿滅海盜用了火炮後,這方面的訊息遲早會被驚雷堂的細作探知。多方調查下,韶州工坊被發現也是意料之中。”
莫秋情的表情卻不敢放鬆,緊皺著眉,“不知是否屬下多疑,總覺得會有事發生……宗主,驚雷堂現為雷暗風把持,此人詭作陰毒,不知會使出何等陰毒的招數。”
名可秀神色淡然,“韶州的樞府火器坊是製造工坊,雖說也是監管嚴密,但工匠上千,難免有不周全的地方。你告訴孟曙(樞府軍情司主官),讓東京那邊的司聞暗底探查此事,另外派靖安尉去韶山火器坊,對裡面的工匠作個排查……”
她頓了頓,又吩咐:“蠡山是火炮研製的中心所在,尤為重要。蠡山那邊也必須作清查,你派人過去負責此事。記住,火藥配方和火炮圖紙絕不可流出去!”
莫秋情心頭一沉,“是,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