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下里巴人
181下里巴人
丁起折上原寫道:政事堂設尚書省,掌國家諸事決策。以尚書左右僕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領政事堂。
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被一道新墨勾去,成為:以尚書左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領政事堂。前面又有幾字被劃圈調了個頭,將“政事堂設尚書省”調換成:“尚書省設政事堂”。
似乎只是刪幾字和調幾字,然而,這其中蘊含的意義,丁起和宋之意卻是十分清楚。
唐初,三省長官皆為宰相,其後為了三省宰相議事的便利,在門下省設立“政事堂”――門下省為政令的審議機構,於此處議事,順理成章――以供宰相們聯合辦公。三省之中,因中書省掌出令權,在權力中樞處於最關鍵的位置,是以,中書省長官逐漸凌駕於他省長官之上;武則天為帝時,中書令裴炎將“政事堂”從門下省遷入中書省(後成定製);唐玄宗時,政事堂改稱“中書門下”,政事堂印也改為中書門下印――尚書省已被排除在宰相之外,唯中書門下是真宰相――習慣上“中書門下”仍然稱作“政事堂”。尚書省的左右僕射如果沒有加“參知政務”的銜頭,就不是副相,如果沒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號,就不是宰相,只是尚書省的長官而已。
丁起的三省改制將相權移向尚書省,但仍然保留了政事堂系出三省的名義;名可秀這一改,則明確地將中書門下劃出宰相的圈子,而以尚書省這一省作為國家的決策執政之地,所以謂之:尚書省設政事堂。如此,尚書左右僕射自是不必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銜頭。
在折後,名可秀又新添幾十字:以參知政事為宰相之貳,列政事堂參政,然該職不獨除,以六部尚書、諸寺卿之賢能者,擇三四人加參知政事銜,同列副相。
這一改,即表明參知政事非為“門下侍郎、中書侍郎”的取代,而是以尚書省下的六部、寺、監的最高長官加參知政事銜為副相,相權盡在一省,如此確立了尚書省“決策並執政”的絕對中樞地位。若衛希顏知之,必道:此即為內閣的雛形。
丁起強壓心頭激動,正待說話,鐵醜平穩的聲音傳入:“宗主,趙中丞至。”
名可秀“咦”了聲,揚聲道:“元鎮,進來罷。”
宋之意擠眼一笑,“趙中丞來得這般及時,莫非是半路上遇著了去油車巷的車馬?”
油車巷是御史臺官的官舍所在,因臺官出入的公車皆是清漆的桐油車,就有好事者謔稱此巷為“油車巷”,臨安府尹趣聞後笑曰“此名甚好”,遂命府籍改巷名為“油車巷”。
趙鼎的中丞官宅即在油車巷的巷尾,距楓閣至少有三刻鐘的車程,來回最快也得花半個時辰,然此時距名可秀下令召人不過兩刻有餘,趙鼎卻已到了,顯見不是從油車巷官宅接的人。
宋之意的笑聲方落,趙鼎已入得正心閣,向名可秀應喏揖禮後,回笑道:“途經里仁坊時恰遇上鐵五侍衛的接車,所以,趕得巧了。”
名可秀謔笑,“汝前日方至,今日又趕得巧,系出公事,還是茶事?”
此話一出,丁起和宋之意均忍俊不禁。趙鼎捻著鬍鬚,道:“宗主此地茶香誘人,卑職忍之又忍,奈何聞香不禁矣!”
名可秀聞之莞爾。
宋之意哈哈大笑,說:“趙元鎮呀趙元鎮,你可真不枉了‘點茶臺主’的名號!”
趙鼎痴茶之名舉朝盡知,更是京朝官公認的鬥茶第一高手,點茶之技堪列當世十大名家,先是被臺裡的御史謔稱為“分茶臺主”,繼而遍聞朝中,由此成為他的別號,朝官常拿來說笑一二,趙鼎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自號為“茶中丞”。
丁起邊笑邊搖頭,說道:“聽說,月初時趙官家曾賜給中丞兩誇‘北苑試新’;然,自此後,但聞中官稟報‘御史中丞覲見’,便緊著叫‘茶中丞來也,快、快,撤了茶盞!’――只恐今春御進的頭綱建溪茶被茶中丞今兒請賜一誇、明兒再請賜一誇,給盡數要去!”
宋之意仰頭大笑不止。
趙鼎捻著鬍鬚,不以為恥,反嘆著氣搖頭,“官家恁的藏私!……還是宗主這裡好哇!”說著,眼神兒已瞟向西角置茶的香楠十景櫥。
名可秀再度莞爾,敢情她這正心閣被御史中丞當作了蹭茶的地方?起身笑道:“元鎮既然‘趕得巧’,吾等便點茶說事,省得老有人惦念著。”
座中三人大笑,隨著名可秀移步閣內西端的茶座,分別落座於東南西賓位的降香木黃檀茶案後。
須臾,名雅端進茶爐、泉水、點茶的一應茶具等。趙鼎不待名可秀吩咐,自去香楠木閣架上取出朱漆匣內以白綾羅包著的茶餅,一副熟門熟路的做派,顯見是蹭茶時日已久。他為人性子本是端方,唯於茶道上一反常態,曠達風流,名可秀主屬三人早已見怪不怪,自顧閒談說事。
趙鼎取出的茶餅正是讓他“忍之又忍”卻“聞香不禁”的建溪茶。
建溪茶是進貢趙宋皇室的御茶第一名,稱為大小龍團,歷來只為御貢,民間罕見;尤其是每歲仲春上旬進的頭綱建溪茶,即使許多朝中要臣也難以見到,有朝官道“黃金可有,而茶不可得”,說的就是這頭綱建溪茶。所聞,歐陽修曾得英宗御賜一小餅,即引以為寶,珍藏多年後,方捨得拿出來點茶待客,足見其珍罕。
皆因這頭綱建溪茶乃是採驚蜇時的雀舌水芽所造,因“先芽者氣味俱不佳,唯過驚蟄者,最為第一”,是以“福建漕司每歲進十餘綱,唯白茶在驚蟄前採製,十日而成,飛騎疾馳,不出仲春已至京,號為頭綱”;又因這茶產於建安州的北苑御茶園,故將頭綱茶取名為“北苑試新”。
既然名為“試新”,自然量不多,御貢不過百誇,每誇大小不過方寸,僅能供數盞啜飲而已。而就這一誇的小團餅,據說在臨安茶行已炒到四十萬錢,卻有價無市,欲購者而不得。
趙構或許遺傳了幾分趙佶的風流雅趣,於茶道上頗有技藝,對御茶第一的建溪茶的痴迷也絕不下於趙鼎,雖說為表對腹心之臣的恩寵,他賜予丁起、朱敦儒、胡安國、李綱、趙鼎五位重臣每人各兩誇,卻連葉夢得、宋之意這二位都無份得賜,可見趙官家的“忍痛割愛”也是有限度的。其後,卻是聞“茶中丞”覲見而色變――御史中丞每每厚顏“請賜”御茶,趙構心疼得直嘔血,暗罵這茶中丞臉皮堪比城牆,哪還有半分君臣尊卑?由是,這段時日以來,御史中丞儼然成了皇帝最不待見的朝臣之一,但聞趙鼎之名便拉長了臉。
趙鼎在皇帝的御書房不受待見,便盯緊了楓閣的藏品。楓閣有間閣子專門儲藏各地陳茶、新茶名品,驚蜇期的建溪茶便在楓閣藏茶室裡擱了二十餘格,統有百來誇,誘得趙鼎這一月裡隔天便赴楓閣,美其名曰“稟議公事”,實則奔茶而至。
趙鼎於嗜茶上絕無“客氣”二字,徑自取了六誇方寸團,起爐煮水,將茶餅以沸湯浸漬,颳去上面的膏油,以微火灸幹,再碾茶、篩茶,看著茶末從東川絹制的茶羅上篩細如紛紛,禁不住再次的羨慕加嫉妒:這建溪茶宗主從何處得來?此茶絕非“北苑試新”的綱茶,然茶品卻如出一轍,難道是福建漕司另進?――不可能!以他對名可秀的瞭解,斷不會以權謀私,何況建安壑源山的北苑御茶園也制不出恁多驚蜇茶,否則第一綱建溪茶也不會因量稀而尤貴。
茶末很快篩好,趙鼎注水煮湯。點茶時的水溫為茶技關要環節,稱之為“候湯”,若水未熟,則沖茶泡沫過多;水太沸,則茶末易下沉。趙鼎是點茶名家中倡議用“嫩湯”的大家,嘗有言道“湯嫩茶味方甘”,因此水將將三沸時,他便將湯瓶拿離爐火,先用沸水沖茶盞――盞冷則茶不浮。盞是闊口淺底的黑釉兔毫盞,蓋因仲春的建溪茶屬白茶系,點茶當以黑釉盞為上,又尤以建窯的黑釉兔毫盞為最。
趙鼎的動作疾快而不亂,盞方衝熱並置入茶末,這時湯瓶內的水正好停止沸騰,遂提瓶衝入少量沸水將茶末調勻成膏狀,稱作“調膏”;再徐徐注入沸水,前後分七道,邊添水邊用茶筅擊拂。隨著擊拂力道的輕重有序,茶麵漸漸升起層層細泡。
擊拂別有妙訣,精於此道者能使湯紋水脈形如物象,纖巧如畫,謂之水丹青;而高手泡茶,茶麵鮮白,湯花能緊貼著茶盞邊沿不退散,即謂“咬盞”。
趙鼎顯然是此中高手,隨著右腕擊拂的技巧,湯脈時如雲龍、時如卷草、時如飛鳥,咬盞不散,讓人歎為觀止,茶未入口已先享視覺盛宴。
“這點茶之道嘛……品的不是茶,是意境。”名可秀悠然一笑,看似隨口的一句,卻因了她殊異的眼神,變得別有意味。
丁起、宋之意二人皆隨名可秀之久,深悉這位主君的思維具有發散性,腦子稍慢的便跟不上她的思維,只須臾間他二人心頭已轉了幾念。
丁起坐在南面,斜對向正是香楠木的十景櫥,高低層格中錯落有致地擺著蘭花盆景、剔透玉雕、珍品茗茶、各類瓷器等物事,任挑一樣皆為難得的精品。他的炯炯眼神倏然盯住一隻浮雕雲鳳紋的精錫茶罐上,茶罐右側置有烏木銘牌,漆金刻字:洞庭水月茶芽。時下略通茶道的人都知:但凡茶名有“葉”或“芽”者,必是有別於團茶的散茶。
轉念,他已有所悟,因笑道:“臣府中的下人喝茶多用散葉,蓋因比團茶賤價,又有當班者為圖省事,多將葉茶不碾末而置一撮放盞,提瓶沖泡,頃刻成飲。……主君方才說:點茶品的是意境――臣以為這點茶恰如茶道之陽春白雪;而撮泡茶則為下里巴人,吃的是便利。”
“哈哈……丁相這話有理呀!”
宋之意摸著唇上短髭,說起年前在京城低階官員中悄然興起的蓋盅茶,“……茶盞形如盅,直口深底,上有盅蓋,取茶不碾末,直接入盞,用沸水沖泡後即覆以盅蓋,以保茶香不溢,謂之撮泡茶――此茶法簡陋,唯當班時省事爾。”
他話音方落,趙鼎點茶已競全功,茶湯長時“咬盞”至散,拱手道“請”。
名可秀當先端盞,餘人方起盞。因茶湯已幾經點拂,茶溫恰能適口,入喉甘滑,絕無澀苦,齒頰猶能回香餘久。
“好茶!”名可秀道。
此類道贊趙鼎絕非一次兩次聽到,然每回聽聞仍是喜不禁色,啜茶後謙虛一句:“是宗主的茶好。”
名可秀一笑,“好茶尚需好技。”
宋之意啜完一盞,眯眼回味一陣,道:“這品茶還得這般點茶方為上乘,泡茶法縱是便捷,卻大失茶之韻味,其香亦不如點茶多矣!真真是丁相說的‘下里巴人’!”
“不過,”他哈哈一笑,道:“這市井庶民、鄉野村夫、化外胡蕃之輩,豈不正合了這‘下里巴人’之茶?”
“不錯!”
丁起放下飲空的免毫盞,雙目精光灼灼,說道:“即使中下級官員中,散茶、蓋盅亦大有可為。主君曾說:‘治政當在制宜。’臣以為,這‘宜’既可作因地制宜講,亦有便(bian)宜便利之意。……那蓋盅茶便是茶道的‘制宜’,如是,先有‘便宜散茶’,再有‘便宜茶器’,兼之‘便宜茶法’大行,遂茶路開銷更廣,國家茶稅亦隨之增收。”
名可秀微微點頭,目含讚許。
宋之意笑道:“這撮泡茶法在兩浙一帶先時已有腳伕茶肆為之,然應者不廣……這大半年來,京城方大興撮泡茶,想來有臨安商盟在後推動,以增散茶之利。”
趙鼎是茶道大家,對茶飲法自是也有研究,道:“論起來,點茶亦屬泡茶道,那撮泡茶法乃是點茶道的簡化,謂之泡茶道的下乘;唐朝時民間便有此飲法,然不為吾輩士大夫所取。”
“所謂人以群分,各有各的道。”名可秀悠悠介面道,“陽春白雪高雅上乘,卻曲高和寡,往往失之流傳;下里巴人粗陋低俗,卻在民間口口相傳,反而流傳更久遠……”
她微微笑了一下,繼續道:“武道中有句至理叫‘大道至簡’,或曰‘返璞歸真’,這都是說化繁取簡的道理,治政亦通此理。”
趙鼎若有所悟,“是以宗主方令臨安商盟先推散茶,繼而推撮泡茶法,想來京窯新出的那蓋盅茶盞亦是為適應這撮泡茶法而特意燒製,為的即是撮泡茶在民間大行其道。不過……”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拱手道:“吾以為,茶道不可流於世俗,仍當以點茶道為正道。”
宋之意挑了挑眉毛,這是批駁宗主的做法“流俗”?不走正道?他臉色微微一沉,道:“趙中丞此話差矣!何謂正道?於民有利者皆為正道。”
“某豈是此意?”趙鼎一聽宋之意將他的話往“歪道”上理解,立刻有些急了,梗著脖子道:“宋侍郎,某是說道有高下之分,點茶之道可磨藝修性,應為吾輩士大夫修身之正道,非撮茶陋法可堪並提!”
名可秀一笑,以眼神止住宋之意,休要和趙鼎辯茶道之雅俗。這方面趙鼎是執拗的,況乎她在背後推動撮茶法的目的也非是棄點茶而代之,下里巴人固然要有,陽春白雪卻也不應失卻――此乃華夏文明的精粹所在。微笑道:“元鎮勿慮,有汝等士大夫執茶道中流,孜孜不止,點茶藝道便能傳承流遠。”
“諾!”趙鼎拱手應得端謹,心忖回去就要嚴查御史臺,必得禁絕蓋盅茶盞入臺。此念一起,當日後蓋盞茶盛行於朝廷各官署時,御史臺卻是撮泡茶的絕跡之地,此為後話不提。
丁起舉了舉飲空的兔毫盞,笑道:“趙中丞,茶已盡矣!”
趙鼎面色立霽,哈哈道:“休急、休急,待某沸水點之。”說著起身置茶末,煮水待沸,動作如行雲流水,神情澹澹而專注。
又點分兩巡茶後,主屬四人回正座議事。
趙鼎閱看《三省改制疏》時,名可秀對丁起道:“省試四位主考官在胡銓的評等上有分歧,你意如何?”
丁起沉吟片刻,回道:“臣以為,胡銓宜取二等。”
二等?如此綜合評分即在鄭剛之的前頭了。
宋之意心道:胡銓的策論迥異旁人,“清棺究底”的言論尤其尖刻,丁相公卻取之為省試第三,若殿試無意外,便是進士及第的第三名。
他琢磨著“宜取二等”的“宜”字,此字用得妙,看來丁相公這是有意要推李伯紀的吏治考課變革了――科考策論的取等歷來與朝廷當前的執政息息相關。
名可秀笑而不語,眸光掃向宋之意,禮部侍郎當即笑道:“臣以為取二等甚宜。”他也用了個“宜”字。
“可!”名可秀點頭,目光落在案頭上攤開的《吏治考課改制疏》,啟唇一笑,“這又是一枚雷火彈吶!”
作者有話要說:說起來,茶道雖源於中國,可惜宋代盛行的點茶道因元朝入主中原,這類漢族士大夫的高雅文化也因元朝廷的抑制而逐漸消頹,最終消亡於明末……當日本人在津津樂道源自中國傳入的茶道時,中國本土的茶道卻沒落了,唯功夫茶還在福建廣東一帶傳承了――這很可能得益於“南夷”地帶的偏遠而未因朝代統治的變化而異。
不得不說一句,元、清兩代少數部族統治中原時,許多好的文化都被拋棄掉了,某些糟粕卻被髮揚廣大。不是歧視的說,論文明傳承,少數部族還是有先天性缺陷呀,更何況以少統治多,怎麼說也要顧忌中原民族的龐大,採取壓制、愚民之類的政策就不足為奇了,這對文明傳承卻是個摧殘。
備註:
中官,即內侍。朝官通常稱內侍為“中官”,是對內侍的第三人稱稱呼,無貶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