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退讓一步

凰涅天下·君朝西·4,911·2026/3/26

182退讓一步 三日後,崇政殿。 崇政殿是朝會之外的議政殿,列朝的臣子依事而定,也被稱為早朝之外的便朝,即隨機召議的朝會。 這日的崇政殿充滿了火藥味。政事堂宰相、諸科給事中、六部尚書或侍郎、御史、諫官、翰林學士,約十八九人,儼然分成了兩大陣營,辯駁激烈。 左諫議大夫陳公輔的頜下鬍鬚隨著他昂揚的駁詞吹得直翹,“……自唐以來,向以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執行,此為千古典範,祖宗繼之。政事堂執政朝綱,更應曉祖宗之法,審慎明事,怎可讓尚書省身兼決策、行政之權?” 吏科給事中範衝隨之道:“此舉置中書、門下於何地?” 翰林學士朱震道:“尚<B>①3&#56;看&#26360;網</B>之權,此為不妥!” 學士承旨胡安國皺眉道:“新制先以尚書省兼決策、行政之權,破壞三省平衡,未見其利,先見其弊;再以參知政事來制衡相權,何如三省的分治?臣以為,唐初之制三省各有宰相,共入政事堂主政,此制甚當。政事堂的三省改制實為改三省為一省,臣以為不妥。請陛下慎思之!” “陛下慎思!”幾位諫官和學士同呼道。 趙構端坐御椅上,政事堂進擬的《三省改制疏》他已閱過,丁起奏對有理有據,趙構也頗有些意動,此刻聞得胡安國等臣反駁之言,不由有些猶豫,目光便掃向丁起。 丁起跨出一步,向趙構揖禮道:“陛下。” “丁卿但說。” 丁起挺直身,朗朗道:“三代以來,何有三省?”這一句首先反駁了陳公輔的“千古典範、祖宗之制”之說。“臣以為,治政當為‘宜’——因時制宜,方能合當下之政。” 陳公輔揪住他這句,道:“不錯,治政當因時制宜,所以秦漢的丞相制因獨攬朝綱而為禍甚巨,隋唐遂改立三省分相權,此為制衡之制,丁相莫非以為此制當下不宜?” 丁起道:“吾等繼祖宗之制,應是法先王之意,而非法先王之法。誠如右諫議所說,三省制的宗旨是相權的制衡,政事堂的改制立尚書左右僕射二相,又以六部寺監賢能者領參知政事銜,同輔政事堂,相權分於五六人,新制何曾改了祖宗的相權制衡之意? “臣觀史書,唐太宗曾道:‘國家置中書、門下以相制……然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二省難往來,若勾心鬥角,護己之短,遂成冤隙,中樞陷於癱瘓……此乃亡國之政也。’可見三省之弊由來已久;由是,方形成了中書門下的合議制,然其弊仍未能盡革。 “政事堂今立新制,以尚書、寺卿領本職參知政事,較之中書門下侍郎為輔相,更能通曉政務,決策貼於實事。好過中<B>①3&#56;看&#26360;網</B>互不相聞,雖然有制衡,卻因互相缺乏瞭解,而易爭論不休,延宕政務。而且各部尚書、寺卿既然兼參知政事,隱然便可與左右僕射分庭抗禮,左右僕射雖然官高位重,卻也無法擅權。” 他拱手道:“陛下,新制較唐制已擇其精華,而革其弊害,尤勝貞觀之制。” 趙構不由微笑點頭。在歷朝皇帝中,趙構尤慕唐太宗,聽丁起這麼一說,自是心悅。 範衝揪著前問不放,詰道:“如此,置中書門下於何地?” 丁起道:“舊制,門下中書分設左右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司諫、正言,均掌諫諍之事,又有中書舍人掌草詔和宣敕,門下給事中掌駁議。新制下,中書省、門下省依然各設諫院,中書諫院主掌諫諍人君,門下諫院主掌諫議政事——如此,左右諫院職責便不復混淆;同時,中書舍人院仍掌草詔和宣敕;門下給事中仍掌政務審覆,然獨立為門下後省,由都給事中判省事,如此更突顯門下審覆、制約相權的立省宗旨,較舊制更勝。” 陳公輔瞪眉瞪眼,“這不合祖制!” “陛下,臣先前已說過,三代以來,何曾有中書、門下?秦漢之際,中書省又在何處?國朝的三省亦是循唐制而來,卻又有變化。可見,制度因循變化,是天道之常。而變,則是為了合乎時宜。上起三代,下至漢唐,其制度典章,善者可循,弊者可改,合時者當用,不合時者當去,這才是‘祖宗之法’的意旨所在。” 丁起侃侃而談道:“我朝建立後,陛下勵精圖治,以作中興,臣等方細審祖宗立制之要意,既要循相權制衡之要策,又須革虛事糾扯之弊,增效去冗,方為中樞制度的要義所在……” 政事堂宰相舌如飛簧,滔滔不絕,陳公輔、範衝等一時皆無言以駁。 趙鼎和宋之意含笑讚許自不必說,李綱、葉夢得都聽得連連點頭,朱敦儒面上也流露出思索之色。趙構在御案後直了直身,唇邊含笑。有眼色的朝臣均瞧出皇帝傾意於政事堂提出的改制了。 朱震思忖片刻,問道:“若誠如丁相所說,新制是增效去冗,然依政事堂所提方案,除左右僕射為相外,另選尚書寺卿為參政,則政事堂宰執少則六七人,多則上十,入堂決事者更多於原三省制,眾議紛紛下難免分歧,又如何確保全堂畫署?難道事無鉅細,都要提請陛下親斷嗎?如此,朝廷要宰相何用?” 胡安國暗贊他思維敏銳,一語抓住了關鍵,不再立足於駁斥新制將決策行政盡歸於尚書省亂了相權的制衡——此駁已被丁起舉辯引證,再說無益——而是借丁起的“增效去冗”之說借力駁之,丁起若不能自圓其說,新制便不攻自破。 “朱學士問得好。”丁起道,“新制下,以左右僕射輪日當班,諸位參政亦輪日當班,小事由當班的僕射和參政決斷並備案;大事則召政事堂諸相會議,若不能全堂畫署,則由左右僕射決斷——若決策失誤,由左右僕射負全責;若左右僕射之間亦有分歧不能決,則由列席聽政但不議政的尚書左右丞整理為記錄,提請陛下裁決。如此,小事大事決策皆有章程,政務便不致於因分歧而延宕不決。” 陳公輔一下子揪著了話頭,道:“陛下,臣以為參知政事不可少除,而且當多數參政的意見皆和左右僕射相異的,亦應付陛下裁決,方能防止尚書僕射擅權。” 胡安國思忖了一下,道:“臣以為,六部尚書都應為參政,寺卿中可選賢能兼之。” 這話讓殿中四五名朝臣的目光霎時灼熱起來,如兵部尚書周望,刑部、工部二侍郎,這二部均未除尚書,若新制得行,豈不意味著他們即有了入政事堂執政的機遇?這也是為何一開始諫官、給事中、翰林學士駁議激烈,而六部長官卻不動聲色的緣由。名利當前,有幾個真能淡泊如水? 廷議至此,雙方的辯駁方向都詭異地轉了個彎,爭論點已不在應否改制上,而具體到參知政事是應在六部擇賢任之,還是尚書必兼?另外,還涉及諸多細節,皆有爭議。 …… 這日的崇政殿朝議直至申時落朝班時方息。討論到最後,並未有結論。畢竟,這是涉及朝廷中樞制度的變革,不是一次廷辨就能決下的。 *** 至晚,丁起入楓閣,向名可秀稟報朝議事體,道:“……雖未有定論,然大節已定。” 名可秀對這結局毫無意外,就連廷辨的事態發展她都能料中八九分。 此番,政事堂提請朝堂的三省改制雖說是一項大的變革,然而,自神宗改制後,中書決策早已趨向為尚書僕射決事,此番改制不過是釐正名實,並非是陡然冒出的新創制;更為主要的是,於朝中諫院、學士院這裡的清流朝臣來講,三省分立只是個“表”,不能讓宰相擅專才是“裡”。抓住了這個“裡”,所謂的“祖制”就不是鐵板一塊踢不破。 丁起道:“……胡安國等提出參知政事應同除六部尚書。此議若行,臣恐有不肖之臣,藉此登堂執政,小人忝居貪權謀私。”他話中的“不肖之輩”自是有所特指。 名可秀心中明瞭,微微一笑,說:“兵部尚書不足為慮,至於工部侍郎,想要工部尚書的位置豈是那般容易?唯一可慮的,卻是禮部尚書的位子……” 六部尚書同除參知政事……看來,卻是不得不退讓一步了。 她沉吟著,輪廓秀美的側臉在燭火躍動下隱隱幾分凝重。 丁起垂眉肅坐。 禮部尚書,難道不是宋藻(宋之意)? *** 時值四月,正是初夏遊盛之時。 西湖作為京師勝景之最,自是京人出遊的首選。出了臨安西城幾門,圍繞西湖周邊處處是酒樓酒肆正店分店,幾乎不出百步必有一家。尤其臨湖更是酒家之旺地,歷來寸土如金,皆為財雄勢厚的一流正店經營,絕非普通的酒樓能插足進去。這出了湧金門外,臨西湖東南岸的酒樓中有一家規模最大、聲名最盛的正店,名為:豐樂樓。 這豐樂樓的前身正是昔日東京城首屈一指的正店:攀樓。據聞這攀樓的東主很有前瞻眼光,在金軍第一次圍東京退兵後,便將大半家產都遷了江寧府,又緊跟著在東南第一州的杭州西湖邊圈地,先後在二州營建酒樓,並以攀樓的貳名“豐樂樓”為酒店正名,據說取個好兆頭。趙構稱帝杭州後,豐樂樓的總店便隨之從江寧府移到杭州西湖這家,原江寧府那家則作了分店。 西湖豐樂樓總店的格局與東京的攀樓有些差異,不是按方位建東南西北中五院,而是沿湖一溜起了五座樓閣,二樓搭建樓廊貫通。樓內底層為大廳,中繞天井;登樓上二三層,都是雅間,也都圍繞天井而建,稱作濟楚閣兒。西面閣子臨湖,座中即可眺望西湖碧波、蘇堤春柳,景緻佳妙。因此,這西面的濟楚閣兒多半需提前一兩天預訂,不然就排不上座。 臨湖的丙字閣裡,透過鑲薑黃綾邊的細竹簾隱隱可見裡邊八九道人影,呼五麼六喝得痛快,豪笑聲不時傳出簾外,隱雜著陪酒女妓的嬌聲媚語。 “……哈哈哈!這裡的眉壽燒春夠勁!比宮中的劍南御春還夠勁幾分。” “你小子不懂了罷!這御進的酒以綿醇香軟為上佳,要喝真個兒的烈酒,還得到這坊間正店來尋。” “老子記得前年在京師時,這豐樂樓的眉壽春還有些軟綿綿的,怎的突然夠勁起來了?” “諸位太尉有所不知。”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京城有家只管出酒的楓葉酒莊,每年都有新酒推出供給京師各正店。去年冬月時,推出了名為烈陽殤的新酒,報上說是釀酒師新法制成,自稱最烈性的酒,並辦了酒擂臺,說連喝一斗不倒者,便贈以十兩金。擂開一月餘,打擂者不下千人,卻只有三十來人喝完一斗不倒的,卻也面紅赤腳步虛浮,大呼痛快、爽也……此酒遂名揚京師……” 先頭那粗豪嗓門不耐煩嚷道:“老子在京城朝見待了大半月,這烈陽殤哪能沒喝過?你這小娘兒說話囉嗦,七扯八扯說不到正點!” “咯咯,太尉莫急嘛。這眉壽燒春正是楓葉酒莊釀製的,只不過標了豐樂樓的酒名牌子。” “咦,這是何道理?那楓葉酒莊豈不是幫別家打酒名?”另一人問道。 一個嬌軟的聲音接過話頭道:“太尉問得好。這楓葉酒莊卻不是做傻事,據說這叫定製酒,只要出得起定製錢,楓葉酒莊就用釀製烈陽殤的法子為各家正店量身打造本店酒,口感按正店的要求調釀,各有不同。” “哈哈,這豐樂樓的眉壽燒春確是與烈陽殤有些不同,難怪咱們沒喝出來是同一家釀的……咦,不對,老子前些日子在和樂、春風、春融、和豐樓這些正店都喝過,咋沒聽人道有定製酒這一說?” “哈哈,老徐,你不通了罷,咱們前些時喝的那幾家都是官家酒庫,哪能到民家經營的酒莊去定做酒?” “咯咯,太尉見事明白,正是這個理呢!” “嘿,你這小娘兒倒滑溜,哈哈哈……” “這楓葉酒莊的釀酒大匠倒是高明得緊,怎麼能調釀出這些口味不同的烈酒?” “咯咯,太尉,這調釀法是人家酒莊賺錢的秘密,奴家一小女子,哪能得知喲!” “這開酒店的都會賺錢……”另一嗓子豪笑道,“兄弟們,端起來,都幹了!” “幹!” 碰盞聲和大笑聲又傳出閣子。 隔壁的丁字閣坐著三位襴衫文士,正聽著雅間內的名伎彈琴,清泠如泉的琴音不時被丙字閣的豪笑呼喝聲攪擾,三人的眉頭皺了幾次,捺著性子聽下去。 一曲終了,琴音猶餘繞在室。居中而座年過四旬的文士拊掌讚道:“張行首的琴技清如松澗溪泉,讓人聞之耳目一新,妙哉!” 被稱為“行首”的彈琴女子年約十七八,纖細玲瓏,容貌婉麗,眉間卻帶了兩分清氣,正是才藝名動京師的教坊司西坊官伎張穠。 宋人常將富有才藝盛名的名妓尊稱為行首,喻為此行之首,張穠便是京師行首中的佼佼者,更有人將她與當年名動東京的第一名伎李師師相較,等閒難以入見,更遑論請她到酒樓奏藝,可見今日這濟楚閣兒中必有得她看重之人。 此人正是這出聲道讚的文士。張穠盈盈起身福禮,含笑道:“少陽先生過譽了。” “少陽先生讚譽不過份,只可恨有那等粗野俗漢喧聲雜耳,擾了這清澗之音。”說話的是座中最年輕的文士,年約二十七八,眉隆鼻峭,面相頗具崢嶸。 座中那位三十餘歲的文士哈哈大笑,“邦衡說得不錯,確是一幫粗野俗漢。” 張穠微微垂眉,心忖隔壁那些呼喝飲酒的應是軍中高階將領,若是一般軍將多稱作“將軍”,可不敢隨便用武階之首的“太尉”作尊稱。這會子哪有恁多高階軍將入朝覲見?她心中一動,莫非是前陣子說的南洋大捷的水師統兵官? 想到南洋水師,她便不由想起那位引起坊肆熱議的傳奇國師、樞府元樞。 衛軻衛希顏。 她唇齒間默默碾著這幾字。

182退讓一步

三日後,崇政殿。

崇政殿是朝會之外的議政殿,列朝的臣子依事而定,也被稱為早朝之外的便朝,即隨機召議的朝會。

這日的崇政殿充滿了火藥味。政事堂宰相、諸科給事中、六部尚書或侍郎、御史、諫官、翰林學士,約十八九人,儼然分成了兩大陣營,辯駁激烈。

左諫議大夫陳公輔的頜下鬍鬚隨著他昂揚的駁詞吹得直翹,“……自唐以來,向以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執行,此為千古典範,祖宗繼之。政事堂執政朝綱,更應曉祖宗之法,審慎明事,怎可讓尚書省身兼決策、行政之權?”

吏科給事中範衝隨之道:“此舉置中書、門下於何地?”

翰林學士朱震道:“尚<B>①3&#56;看&#26360;網</B>之權,此為不妥!”

學士承旨胡安國皺眉道:“新制先以尚書省兼決策、行政之權,破壞三省平衡,未見其利,先見其弊;再以參知政事來制衡相權,何如三省的分治?臣以為,唐初之制三省各有宰相,共入政事堂主政,此制甚當。政事堂的三省改制實為改三省為一省,臣以為不妥。請陛下慎思之!”

“陛下慎思!”幾位諫官和學士同呼道。

趙構端坐御椅上,政事堂進擬的《三省改制疏》他已閱過,丁起奏對有理有據,趙構也頗有些意動,此刻聞得胡安國等臣反駁之言,不由有些猶豫,目光便掃向丁起。

丁起跨出一步,向趙構揖禮道:“陛下。”

“丁卿但說。”

丁起挺直身,朗朗道:“三代以來,何有三省?”這一句首先反駁了陳公輔的“千古典範、祖宗之制”之說。“臣以為,治政當為‘宜’——因時制宜,方能合當下之政。”

陳公輔揪住他這句,道:“不錯,治政當因時制宜,所以秦漢的丞相制因獨攬朝綱而為禍甚巨,隋唐遂改立三省分相權,此為制衡之制,丁相莫非以為此制當下不宜?”

丁起道:“吾等繼祖宗之制,應是法先王之意,而非法先王之法。誠如右諫議所說,三省制的宗旨是相權的制衡,政事堂的改制立尚書左右僕射二相,又以六部寺監賢能者領參知政事銜,同輔政事堂,相權分於五六人,新制何曾改了祖宗的相權制衡之意?

“臣觀史書,唐太宗曾道:‘國家置中書、門下以相制……然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二省難往來,若勾心鬥角,護己之短,遂成冤隙,中樞陷於癱瘓……此乃亡國之政也。’可見三省之弊由來已久;由是,方形成了中書門下的合議制,然其弊仍未能盡革。

“政事堂今立新制,以尚書、寺卿領本職參知政事,較之中書門下侍郎為輔相,更能通曉政務,決策貼於實事。好過中<B>①3&#56;看&#26360;網</B>互不相聞,雖然有制衡,卻因互相缺乏瞭解,而易爭論不休,延宕政務。而且各部尚書、寺卿既然兼參知政事,隱然便可與左右僕射分庭抗禮,左右僕射雖然官高位重,卻也無法擅權。”

他拱手道:“陛下,新制較唐制已擇其精華,而革其弊害,尤勝貞觀之制。”

趙構不由微笑點頭。在歷朝皇帝中,趙構尤慕唐太宗,聽丁起這麼一說,自是心悅。

範衝揪著前問不放,詰道:“如此,置中書門下於何地?”

丁起道:“舊制,門下中書分設左右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司諫、正言,均掌諫諍之事,又有中書舍人掌草詔和宣敕,門下給事中掌駁議。新制下,中書省、門下省依然各設諫院,中書諫院主掌諫諍人君,門下諫院主掌諫議政事——如此,左右諫院職責便不復混淆;同時,中書舍人院仍掌草詔和宣敕;門下給事中仍掌政務審覆,然獨立為門下後省,由都給事中判省事,如此更突顯門下審覆、制約相權的立省宗旨,較舊制更勝。”

陳公輔瞪眉瞪眼,“這不合祖制!”

“陛下,臣先前已說過,三代以來,何曾有中書、門下?秦漢之際,中書省又在何處?國朝的三省亦是循唐制而來,卻又有變化。可見,制度因循變化,是天道之常。而變,則是為了合乎時宜。上起三代,下至漢唐,其制度典章,善者可循,弊者可改,合時者當用,不合時者當去,這才是‘祖宗之法’的意旨所在。”

丁起侃侃而談道:“我朝建立後,陛下勵精圖治,以作中興,臣等方細審祖宗立制之要意,既要循相權制衡之要策,又須革虛事糾扯之弊,增效去冗,方為中樞制度的要義所在……”

政事堂宰相舌如飛簧,滔滔不絕,陳公輔、範衝等一時皆無言以駁。

趙鼎和宋之意含笑讚許自不必說,李綱、葉夢得都聽得連連點頭,朱敦儒面上也流露出思索之色。趙構在御案後直了直身,唇邊含笑。有眼色的朝臣均瞧出皇帝傾意於政事堂提出的改制了。

朱震思忖片刻,問道:“若誠如丁相所說,新制是增效去冗,然依政事堂所提方案,除左右僕射為相外,另選尚書寺卿為參政,則政事堂宰執少則六七人,多則上十,入堂決事者更多於原三省制,眾議紛紛下難免分歧,又如何確保全堂畫署?難道事無鉅細,都要提請陛下親斷嗎?如此,朝廷要宰相何用?”

胡安國暗贊他思維敏銳,一語抓住了關鍵,不再立足於駁斥新制將決策行政盡歸於尚書省亂了相權的制衡——此駁已被丁起舉辯引證,再說無益——而是借丁起的“增效去冗”之說借力駁之,丁起若不能自圓其說,新制便不攻自破。

“朱學士問得好。”丁起道,“新制下,以左右僕射輪日當班,諸位參政亦輪日當班,小事由當班的僕射和參政決斷並備案;大事則召政事堂諸相會議,若不能全堂畫署,則由左右僕射決斷——若決策失誤,由左右僕射負全責;若左右僕射之間亦有分歧不能決,則由列席聽政但不議政的尚書左右丞整理為記錄,提請陛下裁決。如此,小事大事決策皆有章程,政務便不致於因分歧而延宕不決。”

陳公輔一下子揪著了話頭,道:“陛下,臣以為參知政事不可少除,而且當多數參政的意見皆和左右僕射相異的,亦應付陛下裁決,方能防止尚書僕射擅權。”

胡安國思忖了一下,道:“臣以為,六部尚書都應為參政,寺卿中可選賢能兼之。”

這話讓殿中四五名朝臣的目光霎時灼熱起來,如兵部尚書周望,刑部、工部二侍郎,這二部均未除尚書,若新制得行,豈不意味著他們即有了入政事堂執政的機遇?這也是為何一開始諫官、給事中、翰林學士駁議激烈,而六部長官卻不動聲色的緣由。名利當前,有幾個真能淡泊如水?

廷議至此,雙方的辯駁方向都詭異地轉了個彎,爭論點已不在應否改制上,而具體到參知政事是應在六部擇賢任之,還是尚書必兼?另外,還涉及諸多細節,皆有爭議。

……

這日的崇政殿朝議直至申時落朝班時方息。討論到最後,並未有結論。畢竟,這是涉及朝廷中樞制度的變革,不是一次廷辨就能決下的。

***

至晚,丁起入楓閣,向名可秀稟報朝議事體,道:“……雖未有定論,然大節已定。”

名可秀對這結局毫無意外,就連廷辨的事態發展她都能料中八九分。

此番,政事堂提請朝堂的三省改制雖說是一項大的變革,然而,自神宗改制後,中書決策早已趨向為尚書僕射決事,此番改制不過是釐正名實,並非是陡然冒出的新創制;更為主要的是,於朝中諫院、學士院這裡的清流朝臣來講,三省分立只是個“表”,不能讓宰相擅專才是“裡”。抓住了這個“裡”,所謂的“祖制”就不是鐵板一塊踢不破。

丁起道:“……胡安國等提出參知政事應同除六部尚書。此議若行,臣恐有不肖之臣,藉此登堂執政,小人忝居貪權謀私。”他話中的“不肖之輩”自是有所特指。

名可秀心中明瞭,微微一笑,說:“兵部尚書不足為慮,至於工部侍郎,想要工部尚書的位置豈是那般容易?唯一可慮的,卻是禮部尚書的位子……”

六部尚書同除參知政事……看來,卻是不得不退讓一步了。

她沉吟著,輪廓秀美的側臉在燭火躍動下隱隱幾分凝重。

丁起垂眉肅坐。

禮部尚書,難道不是宋藻(宋之意)?

***

時值四月,正是初夏遊盛之時。

西湖作為京師勝景之最,自是京人出遊的首選。出了臨安西城幾門,圍繞西湖周邊處處是酒樓酒肆正店分店,幾乎不出百步必有一家。尤其臨湖更是酒家之旺地,歷來寸土如金,皆為財雄勢厚的一流正店經營,絕非普通的酒樓能插足進去。這出了湧金門外,臨西湖東南岸的酒樓中有一家規模最大、聲名最盛的正店,名為:豐樂樓。

這豐樂樓的前身正是昔日東京城首屈一指的正店:攀樓。據聞這攀樓的東主很有前瞻眼光,在金軍第一次圍東京退兵後,便將大半家產都遷了江寧府,又緊跟著在東南第一州的杭州西湖邊圈地,先後在二州營建酒樓,並以攀樓的貳名“豐樂樓”為酒店正名,據說取個好兆頭。趙構稱帝杭州後,豐樂樓的總店便隨之從江寧府移到杭州西湖這家,原江寧府那家則作了分店。

西湖豐樂樓總店的格局與東京的攀樓有些差異,不是按方位建東南西北中五院,而是沿湖一溜起了五座樓閣,二樓搭建樓廊貫通。樓內底層為大廳,中繞天井;登樓上二三層,都是雅間,也都圍繞天井而建,稱作濟楚閣兒。西面閣子臨湖,座中即可眺望西湖碧波、蘇堤春柳,景緻佳妙。因此,這西面的濟楚閣兒多半需提前一兩天預訂,不然就排不上座。

臨湖的丙字閣裡,透過鑲薑黃綾邊的細竹簾隱隱可見裡邊八九道人影,呼五麼六喝得痛快,豪笑聲不時傳出簾外,隱雜著陪酒女妓的嬌聲媚語。

“……哈哈哈!這裡的眉壽燒春夠勁!比宮中的劍南御春還夠勁幾分。”

“你小子不懂了罷!這御進的酒以綿醇香軟為上佳,要喝真個兒的烈酒,還得到這坊間正店來尋。”

“老子記得前年在京師時,這豐樂樓的眉壽春還有些軟綿綿的,怎的突然夠勁起來了?”

“諸位太尉有所不知。”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京城有家只管出酒的楓葉酒莊,每年都有新酒推出供給京師各正店。去年冬月時,推出了名為烈陽殤的新酒,報上說是釀酒師新法制成,自稱最烈性的酒,並辦了酒擂臺,說連喝一斗不倒者,便贈以十兩金。擂開一月餘,打擂者不下千人,卻只有三十來人喝完一斗不倒的,卻也面紅赤腳步虛浮,大呼痛快、爽也……此酒遂名揚京師……”

先頭那粗豪嗓門不耐煩嚷道:“老子在京城朝見待了大半月,這烈陽殤哪能沒喝過?你這小娘兒說話囉嗦,七扯八扯說不到正點!”

“咯咯,太尉莫急嘛。這眉壽燒春正是楓葉酒莊釀製的,只不過標了豐樂樓的酒名牌子。”

“咦,這是何道理?那楓葉酒莊豈不是幫別家打酒名?”另一人問道。

一個嬌軟的聲音接過話頭道:“太尉問得好。這楓葉酒莊卻不是做傻事,據說這叫定製酒,只要出得起定製錢,楓葉酒莊就用釀製烈陽殤的法子為各家正店量身打造本店酒,口感按正店的要求調釀,各有不同。”

“哈哈,這豐樂樓的眉壽燒春確是與烈陽殤有些不同,難怪咱們沒喝出來是同一家釀的……咦,不對,老子前些日子在和樂、春風、春融、和豐樓這些正店都喝過,咋沒聽人道有定製酒這一說?”

“哈哈,老徐,你不通了罷,咱們前些時喝的那幾家都是官家酒庫,哪能到民家經營的酒莊去定做酒?”

“咯咯,太尉見事明白,正是這個理呢!”

“嘿,你這小娘兒倒滑溜,哈哈哈……”

“這楓葉酒莊的釀酒大匠倒是高明得緊,怎麼能調釀出這些口味不同的烈酒?”

“咯咯,太尉,這調釀法是人家酒莊賺錢的秘密,奴家一小女子,哪能得知喲!”

“這開酒店的都會賺錢……”另一嗓子豪笑道,“兄弟們,端起來,都幹了!”

“幹!”

碰盞聲和大笑聲又傳出閣子。

隔壁的丁字閣坐著三位襴衫文士,正聽著雅間內的名伎彈琴,清泠如泉的琴音不時被丙字閣的豪笑呼喝聲攪擾,三人的眉頭皺了幾次,捺著性子聽下去。

一曲終了,琴音猶餘繞在室。居中而座年過四旬的文士拊掌讚道:“張行首的琴技清如松澗溪泉,讓人聞之耳目一新,妙哉!”

被稱為“行首”的彈琴女子年約十七八,纖細玲瓏,容貌婉麗,眉間卻帶了兩分清氣,正是才藝名動京師的教坊司西坊官伎張穠。

宋人常將富有才藝盛名的名妓尊稱為行首,喻為此行之首,張穠便是京師行首中的佼佼者,更有人將她與當年名動東京的第一名伎李師師相較,等閒難以入見,更遑論請她到酒樓奏藝,可見今日這濟楚閣兒中必有得她看重之人。

此人正是這出聲道讚的文士。張穠盈盈起身福禮,含笑道:“少陽先生過譽了。”

“少陽先生讚譽不過份,只可恨有那等粗野俗漢喧聲雜耳,擾了這清澗之音。”說話的是座中最年輕的文士,年約二十七八,眉隆鼻峭,面相頗具崢嶸。

座中那位三十餘歲的文士哈哈大笑,“邦衡說得不錯,確是一幫粗野俗漢。”

張穠微微垂眉,心忖隔壁那些呼喝飲酒的應是軍中高階將領,若是一般軍將多稱作“將軍”,可不敢隨便用武階之首的“太尉”作尊稱。這會子哪有恁多高階軍將入朝覲見?她心中一動,莫非是前陣子說的南洋大捷的水師統兵官?

想到南洋水師,她便不由想起那位引起坊肆熱議的傳奇國師、樞府元樞。

衛軻衛希顏。

她唇齒間默默碾著這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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