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酒樓時論

凰涅天下·君朝西·3,578·2026/3/26

183酒樓時論 “砰!” 隔壁突然傳出一道震響,聽聲音彷彿是有人在猛拍桌子。 “老子越喝越不爽!那幫子文官的腦門被驢踢了……說甚麼衛帥擅自開戰,倨傲朝廷……” 雅閣內三位文士和張穠聽到“衛帥”兩字都是目光一閃,不由傾了耳去細聽。 那嚷嚷聲夾著舌頭,似乎是喝醉了的狀態,“去他孃的……嗝……功過相抵,不賞不罪……呸!說的盡是狗屁!嗝……懂不懂戰機?被人打了,難不成要先夾尾巴逃了……嗝!回去問了能不能打,再、再去開戰?……嗝!喝墨水的懂、懂個屁……等朝堂上吵完……再戰……早涼透了,還打、打個屁呀……” “哈哈,元澤兄,你喝醉了!”旁邊有人在笑勸。 “誰、誰醉了?老子才沒醉!……嗝!一幫沒腦子的!……也不捫心問、問,要沒衛、衛帥當機立斷……哪、哪來的百萬金子……嗝!還有華、華宋州……” “元澤!”突然一聲沉喝,止住了那大舌頭的嚷嚷。 出聲喝斥的應是閣內眾軍將的為首者,“你小子又喝多了!”哈哈笑了幾聲,道:“這豐樂樓新出的燒春酒果然厲害,俺老範都有些昏頭了。” “哈哈哈……範帥您可要撐著點!這十壇酒還沒喝完哩……”餘人哄聲大笑,“來來來,再喝!幹了、幹了……喝不倒的不是兄弟!” 笑聲、碰盞聲迭起,雜嚷著喝酒再無正話。 丁字閣內,面相崢嶸的年輕士子喃喃自語:“莫非傳聞是真的?——朝廷以衛國師未稟朝廷擅行開戰,論罪當貶職,然與軍功相抵,不功不賞……” 被稱為少陽先生的中年文士嗤了一聲,道:“不過是朝廷難行封賞罷了。” 座中三旬年齡的文士皺眉想了想,道:“衛國師爵為超一品,官為元樞,要賞這軍功,進武階和散勳都拿不了出手,但升官職,便只能入政事堂了。” “哈哈,子韶說得不錯。”少陽先生抿了口醇和的壽眉春酒,搖頭晃腦道,“衛國師若進政事堂,誰可為樞密元樞?或者說,誰敢為樞密元樞?——很難擺脫衛國師的影子吶。” “先生之說,晚生明白了。” 那青年士子一叩杯沿,直言不諱道:“衛國師軍中權威太盛,若進政事堂,則類于軍政兩持,怎能為政事堂所允?——無法可賞下,索性模糊為‘功過兩抵’。” 他吐了口氣,皺眉道:“毋論何等因由,衛國師如此功勞卻落個不功不罪,也不怪軍中將領會鳴不平了。” “這訊息若傳出去,鳴不平的豈止軍中?”少陽先生悠悠一笑,道:“所幸是海夷之功,若是迤北大功,便斷難這般模糊了事。” 若衛希顏聽得他這句必會生出幾分無奈。儘管建炎朝已開始拓展海外,但在大宋臣民心中,海洋依然是遙遠的域外瘴癘之地,遠不及北朝、金、夏的重要,因此衛希顏此番敗三佛齊、開闢華宋海州的功勞在士子們心中,還不及她當年擊敗金國國師來得顯赫。 叫“子韶”的三旬文士點了點頭,又攢眉道:“從朝廷來看,衛國師擅自開戰確是有違用兵規制,若為大將者均效仿,豈不亂了朝廷法度?——此例不可開吶!這般做法亦是無可奈何。” 少陽先生哈哈笑道:“不說這事了。來、來,美酒當前,吾等豈可坐視耶?”說著舉起精巧的定窯白瓷酒杯,“今兒是宴賀你二人高中省榜,當盡興飲之。——張行首,來一曲高陽臺如何?” 張穠清婉一笑。須臾,閣子裡悠揚曠遠的琴聲響起來。 舉杯笑飲的這三位文士年長者乃《西湖時報》主筆,同時兼著訟師的名士陳東,另二人是春闈舉子,年過三旬的舉子名張九成,年輕的那位則叫胡銓。 張九成是杭都錢塘人,早年遊學東京時就曾與太學生陳東結識為友。胡銓是江西人,在未入京師前曾遙投稿件給《西湖時報》,暢寫時事學思,為人慷慨爽性,與陳東意氣相投,稿件一來二往間,便結為了忘年交。今次兩人春闈進京應舉,一應住宿吃食都是陳東著人打點。張九成與胡銓先時雖互不相識,但這幾月同住相處下來,也成了知交好友,閒時常以時事互論,頗為相得。 三人一邊聽琴一邊喝酒,漸漸說回到春闈之事。 陳東道:“子韶的兩題策答皆有見地,這省元之名當之無愧吶!” “少陽兄過譽了。” “哈哈,子韶不必謙遜,此科省試取名尚算公平,四位主司都未瞎眼。”陳東擺著手,捻鬚笑了幾聲。 張九成拱手道:“陛下任人賢明,主司公正乃吾等士子之幸。” 胡銓哈哈笑道:“尤其罷了別頭試,讓天下士子大快也!”高興之下舉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他又有現出幾分遺恨表情,道:“只可惜宋侍郎不能持正論到底。朝廷已罷三舍法,卻頒行《國子監生應試詔》,分明是對朝中官員的補償!” 胡銓冷笑兩聲,“五品以上的官員可有一名子弟免費入學,三品以上官員可有兩名子弟免費入學,畢業試若為前十者即免禮部試,賜進士出身,其餘皆免解試直接入禮部試,不參加禮部試或落榜者,又可經由吏部試,合格者即授從九品,優異者可授九品官。哼,如此一來,這些官宦子弟,若非特別愚笨的,豈不都可為官?國子監即成官宦之後的進身之學,與普通士子由縣學進州學、由州學進太學,層層考試選入相較,豈得公平?” 張九成微微搖頭,道:“邦衡此話有些偏頗了。國朝冗官有兩因:別頭試、恩蔭補官,此乃本朝痼疾,范文正公亦想革除之,遂行慶曆新政以更蔭補,詔曰:‘除長子外,其餘子孫須年滿十五、弟侄年滿二十才得恩蔭,且恩蔭出身必須經過考試才得補官。’此法雖限了恩蔭,卻因損及中外官員利益,不到一年新政便折戟沉沙,此即為革弊太疾的教訓。 “今觀宋侍郎作為,先請罷別頭試,再糨以《國子監應試詔》替代恩蔭制,與慶曆新政的更蔭補法相較,實勝了一籌,雖未徹底革除恩蔭,卻不失為折衷之策——如此,至少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員就不會反對過甚,新詔的推行就能順當了。” 大宋官員的五品相當於中下級品階的分界,若五品以上官員不過分反對,則五品以下的官員雖佔了官員群體的多數,但權力的份量卻是不夠,縱然反對也是官微言輕,掀不起多大波瀾。 胡銓表情略略緩和。 張九成又道:“雖說國子監為官宦子弟所據,然朝廷立太學與國子監同為國家最高學府,而太學更規定免費招五品以下官員子弟和庶民士子,雖說太學生入官須經禮部試,經吏部試只可為吏,卻是為庶貧士子開闢了出路。” 胡銓舉杯敬道:“子韶兄說的是,愚弟受教了。” 張九成笑道:“邦衡豈是不明事理的愚鈍之輩?不過憂之深、責之切罷了。” “邦衡看事過於尖銳!”陳東捻鬚道,“汝入仕途後,切慎之。須知處政當戒急戒躁,妄想一蹴而就極可能栽跟頭。你這處事的性子不改一改,將來為官怕要吃大苦頭。”他欣賞胡銓的銳意進取,卻也想點一點這個後輩收斂些稜角。 胡銓感覺少陽先生語雖嚴厲,卻出於至誠,蘊了保全之意,一時感動,抬眉拱手,“晚生當謹記先生指教。” 陳東呵呵而笑,三人舉杯再飲,在琴音中相談融洽。 又飲了半提酒,陳東炯炯目光看著胡銓,道:“邦衡此番能名列省榜第三,當慶幸禮部試的兩位長貳主司是宋侍郎和李尚書,否則就憑你那‘察地方治政過失,當揭棺究底’的過激策答,就極可能被黜等,若遇上胡學士和朱學士判卷,落榜亦有可能。” “……胡學士、朱學二皆為經學鴻儒,晚生敬仰其學問人品。然,”胡銓酒杯一擱,仰臉朗笑道:“晚生所論俱出於肺腑,竊以為‘過往不糾’實乃我朝官場陋俗,儒家‘仁恕’之道為君子之道,對禍民之官豈可用這君子之道?即使晚生重回考場,亦寫此論不改。” “好,吾輩士人,當首重氣節!”陳東拍桌道。張九成也舉杯,“賢弟好意氣,愚兄當敬一杯!” “好,小弟回敬子韶兄一杯。” 二人飲盡,又執提斟上,便聽陳東忽道:“邦衡此番省試高中亦非僥倖,或許……和當前時政相關。” 兩人同“咦”一聲,皆知陳東身為《西湖時報》的主筆,自有可靠的訊息來源,胡銓不由傾前問道:“先生此話怎講?” 陳東指節叩了叩桌,眼底掠過精光,他為《西湖時報》主筆三年,對時政的敏感又精進了幾分,聲音略略壓低道:“朝廷近日或會有吏治舉措,禮部試的上榜名次便是一個徵兆……”他意味深長地看向二人,“若殿試無意外,子韶、邦衡必會取中頭甲三名,或堪為吏部李尚書大用。” 張九成和胡銓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底看到驚喜,張九成也壓低聲音問:“少陽兄是說,朝廷即將整飭吏治?” “不錯!”陳東放下酒提,聲音斬釘截鐵。 *** 《西湖時報》主筆的政治嗅覺是靈敏的,然而再敏銳,也被朝廷兩道詔書驚了下,更別說還沉浸在省榜熱論中的應試舉子們了,直個納罕不已。 四月十五,詔翰林學士朱震除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胡安國除禮部尚書——這一道任命,讓士子們大驚後不免紛議:禮部有得鬧騰了。 經《罷別頭試詔》、《國子監應試詔》、《更蔭補詔》三道詔令相繼頒佈之後,禮部侍郎宋藻的聲望大漲,人皆以為宋侍郎是禮部尚書的不二人選,孰料突然來了位胡學士。 以胡安國之資除禮部尚書當然沒甚麼異議,但早前就有人揣測胡學士可能拜尚書右丞入輔政事堂,怎的去了禮部?如此禮部侍郎將何處?更有人聽聞胡學士任給事中時就對禮部的治學方略頗有微詞,尤其對官學至今仍沿用王安石編撰的《三經新義》多次置疑,並提請廢除王學,遭禮部侍郎宋藻辨駁——胡安國除尚書掌禮部事,豈不是和宋侍郎立起齟齬? 抑或,這僅是胡學士入輔中樞的過

183酒樓時論

“砰!”

隔壁突然傳出一道震響,聽聲音彷彿是有人在猛拍桌子。

“老子越喝越不爽!那幫子文官的腦門被驢踢了……說甚麼衛帥擅自開戰,倨傲朝廷……”

雅閣內三位文士和張穠聽到“衛帥”兩字都是目光一閃,不由傾了耳去細聽。

那嚷嚷聲夾著舌頭,似乎是喝醉了的狀態,“去他孃的……嗝……功過相抵,不賞不罪……呸!說的盡是狗屁!嗝……懂不懂戰機?被人打了,難不成要先夾尾巴逃了……嗝!回去問了能不能打,再、再去開戰?……嗝!喝墨水的懂、懂個屁……等朝堂上吵完……再戰……早涼透了,還打、打個屁呀……”

“哈哈,元澤兄,你喝醉了!”旁邊有人在笑勸。

“誰、誰醉了?老子才沒醉!……嗝!一幫沒腦子的!……也不捫心問、問,要沒衛、衛帥當機立斷……哪、哪來的百萬金子……嗝!還有華、華宋州……”

“元澤!”突然一聲沉喝,止住了那大舌頭的嚷嚷。

出聲喝斥的應是閣內眾軍將的為首者,“你小子又喝多了!”哈哈笑了幾聲,道:“這豐樂樓新出的燒春酒果然厲害,俺老範都有些昏頭了。”

“哈哈哈……範帥您可要撐著點!這十壇酒還沒喝完哩……”餘人哄聲大笑,“來來來,再喝!幹了、幹了……喝不倒的不是兄弟!”

笑聲、碰盞聲迭起,雜嚷著喝酒再無正話。

丁字閣內,面相崢嶸的年輕士子喃喃自語:“莫非傳聞是真的?——朝廷以衛國師未稟朝廷擅行開戰,論罪當貶職,然與軍功相抵,不功不賞……”

被稱為少陽先生的中年文士嗤了一聲,道:“不過是朝廷難行封賞罷了。”

座中三旬年齡的文士皺眉想了想,道:“衛國師爵為超一品,官為元樞,要賞這軍功,進武階和散勳都拿不了出手,但升官職,便只能入政事堂了。”

“哈哈,子韶說得不錯。”少陽先生抿了口醇和的壽眉春酒,搖頭晃腦道,“衛國師若進政事堂,誰可為樞密元樞?或者說,誰敢為樞密元樞?——很難擺脫衛國師的影子吶。”

“先生之說,晚生明白了。”

那青年士子一叩杯沿,直言不諱道:“衛國師軍中權威太盛,若進政事堂,則類于軍政兩持,怎能為政事堂所允?——無法可賞下,索性模糊為‘功過兩抵’。”

他吐了口氣,皺眉道:“毋論何等因由,衛國師如此功勞卻落個不功不罪,也不怪軍中將領會鳴不平了。”

“這訊息若傳出去,鳴不平的豈止軍中?”少陽先生悠悠一笑,道:“所幸是海夷之功,若是迤北大功,便斷難這般模糊了事。”

若衛希顏聽得他這句必會生出幾分無奈。儘管建炎朝已開始拓展海外,但在大宋臣民心中,海洋依然是遙遠的域外瘴癘之地,遠不及北朝、金、夏的重要,因此衛希顏此番敗三佛齊、開闢華宋海州的功勞在士子們心中,還不及她當年擊敗金國國師來得顯赫。

叫“子韶”的三旬文士點了點頭,又攢眉道:“從朝廷來看,衛國師擅自開戰確是有違用兵規制,若為大將者均效仿,豈不亂了朝廷法度?——此例不可開吶!這般做法亦是無可奈何。”

少陽先生哈哈笑道:“不說這事了。來、來,美酒當前,吾等豈可坐視耶?”說著舉起精巧的定窯白瓷酒杯,“今兒是宴賀你二人高中省榜,當盡興飲之。——張行首,來一曲高陽臺如何?”

張穠清婉一笑。須臾,閣子裡悠揚曠遠的琴聲響起來。

舉杯笑飲的這三位文士年長者乃《西湖時報》主筆,同時兼著訟師的名士陳東,另二人是春闈舉子,年過三旬的舉子名張九成,年輕的那位則叫胡銓。

張九成是杭都錢塘人,早年遊學東京時就曾與太學生陳東結識為友。胡銓是江西人,在未入京師前曾遙投稿件給《西湖時報》,暢寫時事學思,為人慷慨爽性,與陳東意氣相投,稿件一來二往間,便結為了忘年交。今次兩人春闈進京應舉,一應住宿吃食都是陳東著人打點。張九成與胡銓先時雖互不相識,但這幾月同住相處下來,也成了知交好友,閒時常以時事互論,頗為相得。

三人一邊聽琴一邊喝酒,漸漸說回到春闈之事。

陳東道:“子韶的兩題策答皆有見地,這省元之名當之無愧吶!”

“少陽兄過譽了。”

“哈哈,子韶不必謙遜,此科省試取名尚算公平,四位主司都未瞎眼。”陳東擺著手,捻鬚笑了幾聲。

張九成拱手道:“陛下任人賢明,主司公正乃吾等士子之幸。”

胡銓哈哈笑道:“尤其罷了別頭試,讓天下士子大快也!”高興之下舉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他又有現出幾分遺恨表情,道:“只可惜宋侍郎不能持正論到底。朝廷已罷三舍法,卻頒行《國子監生應試詔》,分明是對朝中官員的補償!”

胡銓冷笑兩聲,“五品以上的官員可有一名子弟免費入學,三品以上官員可有兩名子弟免費入學,畢業試若為前十者即免禮部試,賜進士出身,其餘皆免解試直接入禮部試,不參加禮部試或落榜者,又可經由吏部試,合格者即授從九品,優異者可授九品官。哼,如此一來,這些官宦子弟,若非特別愚笨的,豈不都可為官?國子監即成官宦之後的進身之學,與普通士子由縣學進州學、由州學進太學,層層考試選入相較,豈得公平?”

張九成微微搖頭,道:“邦衡此話有些偏頗了。國朝冗官有兩因:別頭試、恩蔭補官,此乃本朝痼疾,范文正公亦想革除之,遂行慶曆新政以更蔭補,詔曰:‘除長子外,其餘子孫須年滿十五、弟侄年滿二十才得恩蔭,且恩蔭出身必須經過考試才得補官。’此法雖限了恩蔭,卻因損及中外官員利益,不到一年新政便折戟沉沙,此即為革弊太疾的教訓。

“今觀宋侍郎作為,先請罷別頭試,再糨以《國子監應試詔》替代恩蔭制,與慶曆新政的更蔭補法相較,實勝了一籌,雖未徹底革除恩蔭,卻不失為折衷之策——如此,至少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員就不會反對過甚,新詔的推行就能順當了。”

大宋官員的五品相當於中下級品階的分界,若五品以上官員不過分反對,則五品以下的官員雖佔了官員群體的多數,但權力的份量卻是不夠,縱然反對也是官微言輕,掀不起多大波瀾。

胡銓表情略略緩和。

張九成又道:“雖說國子監為官宦子弟所據,然朝廷立太學與國子監同為國家最高學府,而太學更規定免費招五品以下官員子弟和庶民士子,雖說太學生入官須經禮部試,經吏部試只可為吏,卻是為庶貧士子開闢了出路。”

胡銓舉杯敬道:“子韶兄說的是,愚弟受教了。”

張九成笑道:“邦衡豈是不明事理的愚鈍之輩?不過憂之深、責之切罷了。”

“邦衡看事過於尖銳!”陳東捻鬚道,“汝入仕途後,切慎之。須知處政當戒急戒躁,妄想一蹴而就極可能栽跟頭。你這處事的性子不改一改,將來為官怕要吃大苦頭。”他欣賞胡銓的銳意進取,卻也想點一點這個後輩收斂些稜角。

胡銓感覺少陽先生語雖嚴厲,卻出於至誠,蘊了保全之意,一時感動,抬眉拱手,“晚生當謹記先生指教。”

陳東呵呵而笑,三人舉杯再飲,在琴音中相談融洽。

又飲了半提酒,陳東炯炯目光看著胡銓,道:“邦衡此番能名列省榜第三,當慶幸禮部試的兩位長貳主司是宋侍郎和李尚書,否則就憑你那‘察地方治政過失,當揭棺究底’的過激策答,就極可能被黜等,若遇上胡學士和朱學士判卷,落榜亦有可能。”

“……胡學士、朱學二皆為經學鴻儒,晚生敬仰其學問人品。然,”胡銓酒杯一擱,仰臉朗笑道:“晚生所論俱出於肺腑,竊以為‘過往不糾’實乃我朝官場陋俗,儒家‘仁恕’之道為君子之道,對禍民之官豈可用這君子之道?即使晚生重回考場,亦寫此論不改。”

“好,吾輩士人,當首重氣節!”陳東拍桌道。張九成也舉杯,“賢弟好意氣,愚兄當敬一杯!”

“好,小弟回敬子韶兄一杯。”

二人飲盡,又執提斟上,便聽陳東忽道:“邦衡此番省試高中亦非僥倖,或許……和當前時政相關。”

兩人同“咦”一聲,皆知陳東身為《西湖時報》的主筆,自有可靠的訊息來源,胡銓不由傾前問道:“先生此話怎講?”

陳東指節叩了叩桌,眼底掠過精光,他為《西湖時報》主筆三年,對時政的敏感又精進了幾分,聲音略略壓低道:“朝廷近日或會有吏治舉措,禮部試的上榜名次便是一個徵兆……”他意味深長地看向二人,“若殿試無意外,子韶、邦衡必會取中頭甲三名,或堪為吏部李尚書大用。”

張九成和胡銓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底看到驚喜,張九成也壓低聲音問:“少陽兄是說,朝廷即將整飭吏治?”

“不錯!”陳東放下酒提,聲音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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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時報》主筆的政治嗅覺是靈敏的,然而再敏銳,也被朝廷兩道詔書驚了下,更別說還沉浸在省榜熱論中的應試舉子們了,直個納罕不已。

四月十五,詔翰林學士朱震除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胡安國除禮部尚書——這一道任命,讓士子們大驚後不免紛議:禮部有得鬧騰了。

經《罷別頭試詔》、《國子監應試詔》、《更蔭補詔》三道詔令相繼頒佈之後,禮部侍郎宋藻的聲望大漲,人皆以為宋侍郎是禮部尚書的不二人選,孰料突然來了位胡學士。

以胡安國之資除禮部尚書當然沒甚麼異議,但早前就有人揣測胡學士可能拜尚書右丞入輔政事堂,怎的去了禮部?如此禮部侍郎將何處?更有人聽聞胡學士任給事中時就對禮部的治學方略頗有微詞,尤其對官學至今仍沿用王安石編撰的《三經新義》多次置疑,並提請廢除王學,遭禮部侍郎宋藻辨駁——胡安國除尚書掌禮部事,豈不是和宋侍郎立起齟齬?

抑或,這僅是胡學士入輔中樞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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