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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 · 31流水心法

凰涅天下 31流水心法

作者:君朝西

31流水心法

名可秀趕了一夜路,實在有些乏了,兩人說了陣話,便在衛希顏懷中睡去。

衛希顏卻不捨得睡去,手指輕輕柔柔在她臉上撫摸,沿著起伏柔和的線條專心勾勒。繼而,嘴唇又溫柔貼去,細細啄吻她光潔的額頭、玉潤的面頰、秀美的鼻樑、嫣紅的唇瓣……一遍復一遍,樂此不疲,直到天將發白,方擁著她含笑睡去。

待她醒來時,春陽高升,名可秀已走,枕邊唯餘清香幾縷。

她竟睡得這般沉?連可秀起來都不知——是因為在這人面前全無心防吧!她溫柔一笑。

“希顏,恐你醒後,不忍離,遂不告而別,彆氣,事完即赴京。秀”

衛希顏看完信箋不由苦笑,她和名可秀總是聚少離多,哀怨了一陣,不由又罵名重生當甩手掌櫃,一想到名重生,便突然想起名可秀昨夜說的那句話,心下不由打了個激凜。

她用力拉下鈴繩,院子賀城送入朝食,草草用過後,便開始冥思武功進境。

名可秀昨夜的話讓她凜然生懼。她自是不懼生死威脅,天若要亡她,她也有膽與天鬥,但她懼名重生的可怖實力,若是一招便被拍飛,她還憑什麼去追求名可秀?

練武!提升!她心中鬥志揚升,就如前世在傭兵營迸發的好強性子——若不為人欺,必要比人強!

她的鳳凰神功已晉至第五重,但白輕衣提過,鳳凰神功晉入第四重後,再想精進已是難矣,每晉一重便如天淵之別,非得天合地合機緣得時方可悟進,便如修禪般,苦修未必能成,而是靈機一動,道心突悟。

那一晚她對名可秀情動於心,因情思觸動而得窺靈境,“虛空凝氣”方巧合練成!

但她的虛空凝氣運用還不純熟,若無法晉級,她便須在熟能生巧上下功夫,以求圓潤貫通後再生機變——若是能將虛空凝氣和雲家的驚天一劍結合起來,會爆發出什麼樣的威力?

想到這,她不由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所謂以戰養戰,武技唯有在實戰中才能飛速提升,找誰來當實戰物件?——雷霜?雷御?唐青衣?

她轉了幾圈,突然想起名可秀曾提起名清方的學武天賦更勝於她,不如找名清方,還可提前熟悉下名重生的武功心法。

她再度拉下鈴繩叫來院子,吩咐道:“賀城,將院中那盆海棠放到院牆上曬曬太陽,不要陰蔫了,太陽落山後再搬回院內。”

“諾!”

當晚,夜色漸入黑,燭光微閃中,名清方平凡面容顯現於燈下,“希顏,甚麼事?”

衛希顏瞅了他一眼,每次來都換一副面容,真容經年不見陽光,會不會已蒼白如紙?待這些事了後,一定得讓這傢伙卸去易容,多曬曬陽光,否則頂著一張白慘慘的臉,怎麼配得上她的汶兒?

“突然擺上海棠,出甚麼事了?”名清方皺眉再次問道。

衛希顏揚眉笑道:“無事,想和名大哥切磋一二。”

話音落地,食中二指並指為劍,虛空凝成一道白色劍氣,刺向名清方。

名清方驚詫時劍氣已襲到肩頭,凜冽生痛,顯見不是鬧著玩的。

他上身微晃足下一移右掌豎劍斜入,兩道劍氣交接,卻只發出極其輕微的一道嗤響,宛如燭臺燈花微爆,外面未能聞得聲響。

衛希顏虛空劍氣突然化成一道弧圈,圈住名清方上半身。處於其中的男子頓覺周遭空氣似乎沉滯下去,身子如被千斤所墜,連帶眼珠轉動都緩慢下來。

名清方心中一震,流水心法施出。順勢而為,你靜我靜,身軀便如瀑底磐石般凝沉入水。

衛希顏頓覺虛空劍氣如被深潭大力吸入,似欲墜墮。

她劍指陡然飛旋,虛空真氣化弧為龍,龍躍深潭,矯龍擺尾,看你還能凝沉不動!

流水心法,你動我速!名清方之劍如深藏瀑底的千年寒鐵,帶著冷凝的氣息突然劃破深潭,如閃電如疾雷刺入龍頭,寒森劍氣直逼衛希顏眉前。

衛希顏暗讚一聲,虛空矯龍飛散倏忽凝為一道渦漩,仿照密林內破四大藥殺手的龍捲風漩,拉錯空間,錯裂黑鐵劍氣……

名清方流水心法因勢利導,你錯我亦錯,錯有錯招,黑鐵劍氣化氣為雨,錯旋間絲絲雨線突又化為氣漩,在衛希顏虛空劍氣的渦漩內形成一道更小卻更激烈的風漩。

衛希顏不由暗道一聲妙!名清方以氣漩破氣漩,她若再無動作,虛空之氣便將被名清方速度更快的內漩所控不能自已!

衛希顏目芒光彩閃耀。前番我靜你更沉,我動你更速,如此,此番你動我反靜如何?

虛空氣漩突然在名清方劍雨氣漩愈旋愈快時沉了下來,宛如老牛拉破車般,慢吞吞的一絲絲渦圈挪移,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彷彿流轉的時空於突然間被鎖凝滯,緩慢地、緩慢地、慢下去……

搖曳的燭火焰尖便突然停頓在空中,彷彿時光已停頓在這一刻。

名清方只覺右手掌劍越來越沉,如劍挑千鈞,不堪重負,不由自主地緩滯下去,周遭空氣沉悶欲窒,那種凝滯似要糾入到心肺,讓人窒息欲死。

他目中光芒忽然爆起,星輝閃閃中又突如深潭幽水沉寂下去,流水心法沉凝,名清方恍如老僧入定般垂眉而立,空山幽寂,萬年孤獨……衛希顏腦中突然閃過梅嶺孤香,那道白衣寂然,心神不由一黯,暗道不好。揚眉一笑,劍指收回,凝沉欲滯的空間頓然回覆清明,讓人心胸一暢。

“好!”

這一番打鬥,不過盞茶工夫,兩人俱是凝氣於空,較技雖然激烈驚險,卻無半分聲響洩出屋外。

“名大哥方才所用便是名家心法?”

“流水心法,因勢利導!你靜我沉,你動我速,因勢利導,順制於人!”

名清方深邃目光中隱含讚賞,“希顏虛空劍氣遁滯虛空,我的流水心法雖然因勢利導,卻未討得了好去,佩服!”

“彼此彼此!名大哥的流水心法因勢利導,差點亂了我的心神,希顏亦是佩服!”

“流水心法既為武功,亦為道心!”

名清方緩緩道:“水既柔如絲縵,亦可水滴石穿。水沉則為潭,水急則為湍,水漩則為渦,水狂則為濤,水勢之變萬千無窮。流水心法便是取水之勢,隨勢而為,再因勢而導,最終制敵於勝。”

他頓了頓又道:“希顏最後一招輸得半籌,非為虛空真氣之勢不足,而在於道心不穩,方為我流水幽寂之勢所趁!”

衛希顏心服點頭,忽道:“方才若是名宗主又如何?”

名清方沉吟片刻,道:“希顏,父親他,便為勢!”

衛希顏心中一震,不由凝立在地陷入深思。

名清方輕啟房門走出,靜靜融入夜色。

此後一連數日夜晚,兩人均有默契地進行燈下較技。

衛希顏對流水心法的感受越深,對創此心法的名重生之讚佩就越深!果然,這就是她和宗師級人物的差距啊!

以水之流,形我之勢,借力推力,造我之勢,任爾萬千,唯我之勢。

她反覆凝思體悟,忽有所得。鳳凰真氣講求天道自然,借勢生勢、以勢造勢豈非亦為自然?

“希顏,自得於松風,不拘於芥子。”她忽然想起白輕衣這句教導。不拘於芥子?若是納天地於芥子又如何?

衛希顏目光陡然光亮如星。

***

梁師成這段日子過得極是心煩。

自半年前在御花園中初見那衛軻,他便覺得心神不安,彷彿掩埋在心底深處的那道恐懼突然間又竄了出來,讓他出自本能地感到危險。

以他的性子,寧可錯殺,亦不可枉放!——藉助鄆王對衛軻的嫉恨,火上澆油,順水推舟。但意外的是萬無一失的襲殺居然失敗,童貫黃雀在後又被名花流少主名可秀破壞,實是可惡!

更可恨的是不知那衛軻進宮後向官家進了什麼讒言,竟讓官家對他起了幾絲防備之心,才會在王黼同鄰之事上龍顏震怒,呵責他閉門思過,逼得他不得不謹言慎行,心下對那衛軻更是生了兩分恨心。

還有那茂德帝姬也讓他覺得不安,若將她嫁給蔡鞗,那書呆子不足為懼,翻不起浪。沒想到元宵燈會促成的婚事卻被蔡鞗中毒打亂,最終讓衛軻那小子漁翁得利。

他對此也懷疑過,但無憑無據,若無端進言反會讓官家對他生出嫌隙。

其後他想出溫泉驗身的妙計,那小子卻突然得了個甚麼蘭花過敏症沾不得水,讓他的謀算落空!——是巧合?還是這姓衛的神機妙算,預先猜到他們的圖謀而先行一步?

梁師成從不相信巧合,於是相繼派探子和殺手前去探查,誰知隔夜後,派去之人的屍體卻突然擺現在他的少保府中。

梁師成怒不可遏,將護衛一連杖斃了數人,又加派高手四處守在他的臥房四周,晚上方敢入睡。

但他夢裡總是惶惶,似乎一閉眼就能看見那美絕天顏又智謀詭絕的女子唇邊讓人心慄的笑意!他悚然自夢中醒來,右手便不由自主地摸向心口那道劍痕——二十年前那驚悚一劍似乎仍在心底震顫,每憶及那道如地獄神佛般索人魂命的劍光,他便禁不住背心直冒寒氣。

那衛軻,難道真是那兩人的女兒?

梁師成坐在花室中沉思,幽淡清雅的蘭花香讓他精神微微一震。

他召來一名茶伎點茶。一邊執盞品飲,一邊觀賞園中各式的珍品奇蘭,心境慢慢從前數日的狂躁中平靜下來。

他飲完一盞,目光掃到花圃里正靜靜松泥的聾啞男子,心想這曲過的花藝是越來越好了,回頭讓人將他月錢再加一貫。

他沉思了一陣,心忖不管衛軻是不是那兩人的女兒,他想娶帝姬便由他娶去,若是新婚之夜發生點甚麼變故……

梁師成眼睛微微眯細,看似忠厚木枘的面容上,漸漸浮起一抹陰沉笑容。

***

宣和七年四月初十,趙佶御駕自魯山下湯皇泉返京。

此時,距離茂德帝姬大婚之日只有五日。

衛希顏的“蘭花過敏症”已經康復,帝駕返京即到宮中向官家請安。趙佶見她臉上、頸上和手臂的紅點均已消失無蹤,大為歡悅。

是夜,名清方突然再度潛入衛希顏的城南小院,鄭重道:“希顏,你三叔說梁師成可能會在大婚之夜生些是非,讓你早做準備。”

衛希顏微微皺眉,大婚之夜生出是非?

那姓梁的想在新婚之夜襲殺她不成?上次藥人圍殺失敗,梁師成也應知曉她不是善茬,怎會還傻到故伎重犯?

如果不是對付她,難道是對付汶兒?新婚之夜帝姬若有損傷,她這駙馬必定獲罪!

想到這,衛希顏頓時目射寒光,梁師成這老閹豎居然敢動汶兒的念頭,絕不可恕!

和名清方略略計議一陣,雷霜和唐青衣那邊需得去一趟,她與帝姬的婚事也得向他們有個說法才是。

***

帝姬大婚之期越是臨近,準駙馬的城南宅院便愈發喧鬧。

每日裡均有朝廷官員或豪富商賈投帖拜見,道賀清聖御醫,敬獻珠寶金玉古玩字畫等之物,以討好皇帝的紅人女婿。

當初,趙佶賜婚詔旨一下,清聖御醫的小院便不斷有人登門造訪和送禮,後因衛清聖的“過敏症”不能見客,來客遂少,拜帖和禮物卻是從未斷過。

衛希顏一概來者不拒,到她“病癒”之後,這訪客又驟然多了起來,每日裡如流水價般的連綿不絕,攪得她頗為鬧煩。

這日旬休。一大早,衛希顏剛用了朝食,準備溜出門去躲那些煩人的訪客。才剛起身,賀城便報有人上門拜訪。

衛希顏一怔,這登門拜訪的也太早了吧?隨手翻開拜帖,“高頭街宋家生藥鋪?”似乎在哪聽過,不由微微攢眉。

賀城一向機靈,立即道:“郎君,這宋家生藥鋪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藥鋪,御藥局都要從那邊拿藥。”

衛希顏聽他這麼一提立時想起來了——她聽名可秀提過。眸子突然掃見帖子右下角似有一道淺淺徽記,心中一跳,連忙讓賀城領入那客人,奉座上茶。

來客約摸三十來歲,身形頎長,舉止溫文爾雅,看上去倒不像一位藥鋪掌櫃,而似翩翩文士。

“小人宋家生見過衛御醫!”

宋家生拱手一笑,神容不卑不亢,“小店前日偶得一珍貴奇藥,未知真假,特冒昧登門拜訪,有請御醫鑑定一二。”說完將手中的長條錦盒向前呈上。

賀城雙手接去,宋家生卻微微後退,唇角含笑看向衛希顏。

衛希顏目光一閃,笑道:“未知何等奇藥,居然連名滿京師的宋掌櫃亦拿不準,本御醫倒是要瞧瞧了!”微笑一揮手,賀城會意退下。

“請問足下是?”衛希顏揚起手中拜帖。

宋家生笑容瀟灑,毫無半分商人的市儈氣,拱手道:“在下宋之意,添掌敝派京都事務,少主曾有吩咐:衛先生若有事,可找宋家生。”

衛希顏未料名可秀竟有如此交待,心中不由感動,卻突然出手向宋之意腕間扣去。

宋之意一手正拿茶盞,突遭襲擊卻毫無慌亂,被扣的左手腕倏然一翻,雙指反搭捺向衛希顏手背中泉穴……

瞬息間兩人掌指交纏四五招,宋之意右手茶盞始終未動分毫。

“宋兄使的好擒拿手,希顏又學得幾招!”衛希顏笑語稱讚,心中卻是暗驚,這宋之意的武功,怕是比雷霜還要高上一籌半籌。

她一笑起身,拱手道:“宋兄來得正巧,希顏恰有一事相托。”

“衛先生言重,但得在下力所能及之內,必當全力以赴,未敢懈怠。”

衛希顏眯眼笑道:“亦非大事,只需在四月初十五夜,請宋掌櫃的派幾位伶俐夥計到公主府幫幫忙。”

宋之意眉梢微揚,灑然笑道:“宋家生藥鋪能為駙馬和公主效勞,萬分榮幸!”掃了眼外間,手指錦盒揚聲道,“衛御醫,這千年人參是否為真?”

衛希顏皺眉道:“千年人參成長極其不易,此物是否為真,本御醫還得好好研鑑幾日方可確定。”

“多謝衛御醫,此物便請暫放於聖醫府第,小人先行告辭!”

“賀城,送客!”

在宋之意前腳將跨出房門時,衛希顏忽又道:“賀城,回頭請給宋掌櫃下帖子,四月十五夜蒞臨武學巷帝姬婚宴。”

“多謝衛御醫抬舉!”宋之意回頭微笑,揚袖而去,寬袍長衫衣袂飄飄,身材頎長瀟灑,袖紋墨竹隱現,頗有幾分寫意風流的味道。

寫意風流?衛希顏忽然一揚眉,宋之意?……宋之意!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難道他便是名花流八大高手中排名第四的宋寫意?

作者有話要說:如有蟲子請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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