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32大婚之夜
32大婚之夜
宣和七年四月十五,茂德帝姬大婚。
從皇宮宣德門到京城南燻門的整條御街,從十三起就被開封府路禁,潑水洗街,張綢結綵。
大婚當日,整條闊達三百步的御道光亮潔淨如新。御道兩旁的樹枝上用大紅的宮花密扎枝頭,鄰街的樓閣也是清洗光亮,鮮豔的彩條迎風飄飄。
鮮衣亮甲的禁軍槍扎紅巾雄糾糾挺立於大道兩邊,長槍橫結阻隔密密麻麻的觀禮百姓。鄰街樓上的窗邊也全是伸出張望的腦袋,一眼望去盡是人頭,黑壓壓一片。
申正時分,衛希顏著一襲藍袍便服,腰佩皇帝親賜玉帶,打馬從右掖門入宮,入側殿換上四品紫色官服的喜袍,玉帶纏腰,戴雙簪花翅帽,經北廊、右長慶門、右嘉肅門,到東宮前。
太子趙桓著皇太子服,正在宮門前迎立。衛希顏微笑上前,身後三個小黃門分別手捧大雁、幣帛,向太子躬身行禮。
“有勞太子殿下!”
趙桓親熱道:“希顏勿需多禮,以後便是一家人了!”
兩人向崇寧宮行去。
大殿內,趙佶和鄭皇后各著朝服分坐左右。
衛希顏上前叩拜行禮,依禮奉上大雁、幣帛為聘,帝后笑納。
禮成,駙馬便在太子陪同下親赴蘭燻殿迎接帝姬。
貴妃牽著帝姬正嬌言細語,突然眼圈一紅,趕緊用絲巾一拭眼角,笑道:“福兒今日嫁得良人,我總算未負顏妃所託!”
“娘!”
茂德輕叫一聲,想起宮內多年的維護,心下也生感動。
貴妃拍拍她手,看她幾眼,忍不住讚道:“我家福兒可是美極了!”
帝姬身著一襲錦繡長尾雉雞緋色嫁袍,腰繫金革條,絛懸珍珠玉佩,頭戴九翬(hui)四鳳冠,玉旒垂懸後眉如黛翠,絕美容顏高貴雍華,聞言向貴妃嫣然一笑。忽然向前看去,美眸立時光彩閃耀,蕩人心魄。
貴妃不由轉頭望去,只見身著紫色喜袍的駙馬淺笑而立,清靈神姿中多了幾分柔美溫和,因笑道:“原來是駙馬來了,難怪福兒眼神一下亮如星辰,咯咯!”
說著拉起她,行前將帝姬左手交於衛希顏手中,輕嘆道:“希顏,自今兒起,我便將福兒交給你了!”
“請貴妃放心!衛軻必當護她一生幸福安樂!”衛希顏微笑緊緊握住汶兒。
趙桓走上前,深深凝望一陣帝姬,目光似是透過她看到了另外一個人影,眼中隱有溼潤,趕緊笑道:“福兒得配良緣,吾甚是歡喜!”
“謝大哥!”帝姬微微頷首,這位長兄雖然有些懦弱,但自小到大卻維護她不少,心中暗存感激。
趙桓、衛希顏一左一右,護送帝姬登上喜輦。
鼓樂齊鳴。
喜輦出延福宮,行到東華門。公主下降的囪簿、儀仗恭列宮門外。帝姬下輦登上厭(yàn )翟車,樂響,儀仗起行。
親迎隊伍最前為太史局令和太常寺長貳卿,引領近百宮人肩抬帝姬陪嫁妝奩:玉龍冠、綬玉環、珍珠錦繡大衣、四季常服、錦繡綃金帳幔、席子坐褥、地毯、屏風……箱奩金櫃迭迭累累,筆墨難以盡述。
又有儀仗童子手持燈籠二十副,方圓扇子各四柄,引障花十盆,提燈二十前行,兩邊行障、坐障圍行。
這一重儀仗之後,鄭皇后坐九龍轎中親送帝姬大婚,其後是貴妃鳳輦,太子趙桓騎馬行於皇后轎側。帝姬端雅坐於厭翟車內,道旁兩邊扯了兩重障幔圍子。帝姬車後,宗正寺宗人令和一干王室宗親及夫人們護行。
親迎隊伍浩浩蕩蕩,前後延綿足有半里餘。自宣德門出,踏上御街,在禮樂聲中緩緩行進。
衛希顏騎著披掛塗金荔枝花圖案的鞍轡和金絲猴皮毛坐褥的駿馬,手執絲線編織成的柔鞭,頭上是宮侍打著的三簷傘,行進在帝姬翟車右側,清靈飄逸神姿飛揚。
御街兩旁的人群俱是揚手歡呼,彩聲不絕:
“瞧我們的駙馬,真是神秀無比啊!”
“和咱們公主真是天生一對!”
“那是!咱們天下第一的公主自然要配天下第一的駙馬!”
衛希顏天地盈視聽到人聲喧嚷中的八卦議論,不由唇角彎笑。帝姬端雅坐於半敞型的厭翟車內,美眸飄過來,“笑甚麼?”
衛希顏微微傾身,低笑道:“說我們很相配!”
帝姬不由垂眸失笑。
便有閣樓上眼尖的坊民瞅見駙馬和公主竊語輕笑,眼睛頓時星星直冒,“瞧!我們的駙馬和公主多恩愛啊!”
衛希顏不由暗笑,趕緊坐直身子。
迎親隊伍行經州橋,再過朱雀門,龍津橋,進入武學巷,終於到得飛簷朱閣錦繡華美的新人甲第。
趙佶親書的匾額高懸硃紅門楣之上。
初始,趙佶本欲題名“帝姬宅”,卻被茂德婉言謝拒,道:“駙馬雙親皆亡,孤身一人,孩兒既嫁便為駙馬之妻,唯願和清聖如尋常夫妻般相依相守,再無天家女兒之說!”趙佶沉吟良久,復提“駙馬府”,後又棄卻,最終提下“駙馬衛宅”兩字。
宅內,內侍宮女僕役小廝穿梭如流,準備婚宴喜席。執喜帖上門道賀的客人紛來如潮,司禮官按官身和白身分殿,小廝引領入席。皇帝允賜的九盞規格大宴則擺在大殿和東西兩側閣。
宴始,鄭皇后、王貴妃以珠簾相隔,太子趙桓和一干親王居於殿中首席,其下按品級分為百官席位。
宮侍穿梭,絲竹聲中百席斟滿第一盞酒,綵衣盛裝的歌女如蝶般翩翩入殿,揮袖起舞。
衛希顏攜帝姬首先向皇后、貴妃傾酒,執子輩之禮。酒罷,后妃二人諄語祝福幾句,便起鸞駕,由禁軍儀仗護行回宮。太子趙桓向來不慣這般熱鬧喧譁場面,和帝姬輕語道賀一陣後,便也隨同鄭皇后和王貴妃的鸞駕回宮。
送出皇后、貴妃和太子,此時殿內方行了第二盞酒。
衛希顏囑蘭馨、綠意送帝姬先回新房,叮嚀妹妹道:“記得回房先吃些墊底,今晚可有得鬧騰,別餓壞了肚子。
蘭馨、綠意二女捂唇而笑。衛希顏忽又湊近妹妹耳邊道:“小心些!”寬袖下手掌輕輕一捏她,帝姬會意點頭。
便聽外面一陣喧聲叫嚷:“駙馬哪去了!”“哈哈……今晚灌醉衛駙馬!”
衛希顏朗聲一笑踏入大殿,殿門邊早有兩名官員等候在側。
左邊文官四十多歲,黑鬚方臉,正是新上任的開封府尹聶昌,右邊三十出頭的清俊文官是崇寧五年進士、開封士曹趙鼎——這二人均是朝中有名的“酒缸”,衛希顏一早便要了趙佶口旨,請了這兩人做她的婚宴伴酒。
三人大殿巡迴一圈敬酒,衛希顏均是一席一盞酒,勸酒者欲待輪番上來打車輪戰,便被聶昌和趙鼎擋去,平素在太師府走得較勤的官兒有心糾纏,卻在聶昌峻刻眼神一瞪下便縮了半截。
衛希顏暗自好笑,當初她選擇聶昌便是聽聞這位新任開封府尹不但酒量甚豪,且出了名的嚴正鐵面,頗有當年包拯包龍圖之風,朝中那些貪賄阿諛的官員均對其有三分懼意——有這聶鐵面在,省了她不少擋酒口舌。
在聶昌、趙鼎一左一右相護下,衛希顏順利敬完一巡酒。
又出大殿,天色已黑,三人復行向東西二側閣敬酒。喧聲笑鬧中又飲去了一時辰,一殿兩閣七八輪酒下來,她白皙的面容也微起粉意,執盞向聶、趙二人笑道:“今夜幸得二位官人相護,衛軻不勝感激,以酒一盞聊表謝意。”說完當先飲盡。
聶昌、趙鼎見燈色下駙馬眸子流轉間波光淺漾,秀美微暈容顏於俊秀中透出三分豔惑,均是心頭一跳,趕緊收斂心神,暗道這衛清聖果然是個神俊風流人物,道句‘不敢’,飲盞而盡。
衛希顏笑道:“衛軻恐公主久候,這便去新房,前殿有勞兩位官人招呼。”
聶昌、趙鼎聽她呼“公主”而非蔡京進奏改稱的“帝姬”,頓時心下明亮,帝京官員百姓但凡厭惡蔡京的,私下均是叫“公主”,當即意會一笑,拱手道:“衛駙馬請自便!”
衛希顏正待轉身走入後院,身後卻傳來一道笑聲:“衛駙馬這是要去哪裡啊?酒宴還沒完,可不許私下逃離,哈哈哈!”
衛希顏暗中皺眉,這片刻間已被鄆王趙楷、蔡絛、童貫,以及似是蔡京門下的幾位官員擋住去路。趙楷扯住她袖子便往殿內走,哈哈笑道:“今兒個定要與衛駙馬不醉不休!”
衛希顏目光瞟見童貫、蔡絛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阻住她後院之路,一揚眉朗朗笑道:“聽聞鄆王詩酒風流,衛軻今夜有幸領教一二。”
***
宋之意負手立於駙馬府東南院廊下,淺墨色的衣袍在春寒輕風中微微飛揚。
月白風清,果然是吉時。這樣的良辰之夜,似乎不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堂主!”一條黑影悄無聲息掠近,抱拳低道,“一共十個點子,兩個意圖放火,已解決;另八個伏於新房外!”
宋之意負手望月,寬袍大袖突然翻起,右手隱現,懸落如刀。
“是!”黑影抱拳領命而去。
***
新人房內,二十四對龍鳳喜燭將整個喜房映得亮如白晝。錦繡綃金帳幔下,帝姬身著九尾雉衣喜服端雅坐於榻上,大紅蓋巾垂頭。
蘭馨、綠意分立於帝姬榻前兩側,喜娘站在新房門口,不時向外張望,“哎喲,這都要到亥時了,駙馬怎麼還沒到?”
話音剛落,喜娘只覺一陣涼風自她頸邊刮過,眼角便掃到一柄雪亮亮的劍鋒,還未發出驚駭叫聲,人已嚇得昏軟了過去。
“啊——”蘭馨、綠意驚呼,便見那道雪亮亮劍光已然刺至新人榻前。
“帝姬!”
***
“堂主!”黑影再度而至,“新人房外的點子盡數解決!”
“我們的人傷亡如何?”
“點子扎手,兄弟們死了一個,重傷兩個。”
宋之意眉鋒微微一蹙,轉瞬回覆灑然,“他們倒真是下了本錢!”
那黑影猶疑了一下,又道:“堂主,闖入新人房內的那刺客怎麼辦?”
“不必理會,有人等著他。”宋之意負手淡笑,頎長身影似要融入到月白風清之中。
“派一人將死去的兄弟送回,按堂裡規矩給予撫卹!其他人散於府中四方隱伏,若有宵小,就地解決!”
“是,堂主!”
***
新人房內。
帝姬身形端坐不動。
如霜雪凝冰的寒光卻自袖底飛出,與雪亮劍鋒鏗然相交。
幾與同時,一條油黑髮亮的藤條突然自屋樑飛落,兩名青衣勁裝武士身手矯健,一前一後將藤條纏向刺客。
那刺客對纏繞向身的藤條全然不理,雪亮劍鋒徑自刺向緋紅嫁衣的帝姬,周身內氣充沛震得手持藤條的青衣武士不由倒震兩步,藤條盪開。
便聞一道英爽笑聲,大紅蓋頭飄然飛去。
軟倒在地毯上的蘭馨、綠意不由“哎呀”一聲,眼前那身著緋色嫁衣眉眼俊朗、英風颯颯的女子分明不是帝姬!
剛自張嘴欲呼,兩道指風襲入,昏穴點中暈了過去。
***
前殿內,衛希顏被鄆王等人纏住脫身不得。
趙楷、蔡絛、童貫分站三方,阻住她的去路,諸位王室宗親一一上前敬酒,人人先幹為盡。衛希顏無法,只得逢盞必幹,到得後來,左手內袖已被自指尖逼出的酒液浸潤如漿衣,垂於腿側酒漬浸入長袍。
蔡絛目光瞟見,唇角陰陰一笑,眼色一使,便又有一群官員喧嚷著湧上前敬酒。
衛希顏心中暗暗著急,她未在席中看見楊戩,心中微有不安。
後院雖早有佈置,不知情形如何?
***
新人房內。
雷霜一把掀掉蓋頭,英眉一挑,霜辰落日劍和刺客之劍鏗然交擊。她這一式霜葉三飄本是招有中招,那一擊為實,卻另有兩道劍風同時掃中刺客的手臂。
血滴微濺,那刺客卻是渾然不顧,劍氣只凝一線,取她要害。雷霜那一劍雖是傷了那人,卻也被刺客充沛的劍氣震得後退三尺,掌心微麻。
她一雙春水明眸中忽然掠過瞭然之色,唇邊冷笑,果然如此!
雷霜事前揣測既得確定,手中霜辰劍便不在走劍招——招式再精妙又如何?這刺客不懼血肉損傷,攻他身體沒有用處,反而會失先機置己身於敵劍威脅之下。
雷霜遂將全身真氣凝於劍鋒,以硬擊之勢,專擊刺客之劍。
新房內一時霜色漫天,兩道劍影在劍氣光影中,劍劍實實相交數十下。
刺客內氣雄渾,仿似永遠不竭,每劍擊出便如奔雷轟鳴,雷霆一擊。雷霜招招硬接硬架,每接得一劍足下便震退半步,數十招後,漸被逼至新房一角。
刺客全副精力集在雷霜身上,對身邊來回奔竄的兩名青衣武士視而不見,不經意間,雙足突然被藤條纏住,不由得身子一趔趄。
雷霜輕嘯一聲,霜辰劍陡然一翻劍脊重重拍上他手腕。那刺客雖不懼痛,卻無法阻止肌肉的自然反應,長劍掉地。
雷霜“嚯嚯”一笑,飛起一腳踹在刺客腰眼,兩名青衣武士迎頭飛上一個皮套,將那刺客自頭向下緊緊罩住。那刺客倒地扭轉掙扎,卻是無法掙破專門為藥人泡製的油浸牛皮套。
在他跌地剎那,兩名武士又飛速將另外一根苗疆油浸藤條密實捆住他全身。刺客再也無法動彈,只得在地上滾來滾去。
雷霜霜辰劍入鞘,一腳踏住他,自皮套子的露口處掀開刺客的蒙面巾,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勾橫交錯的毀容臉面。
她不由驚怒,該死的絕殺!雖然刺客面貌已看不出,但自方才的交手中,她從熟悉的劍招中已識得刺客的身份:雷霆劍雷年。
她足尖一挑,雷年掉於地上的長劍落入她手,劍鍔處淺刻三字:名花流。
雷霜冷冷一笑,如此明顯的栽贓嫁禍之計,明顯是讓皇帝生疑。皇帝生出疑心,希顏便有得罪受了。
毀掉雷年的面貌是為了掩蓋他藥人的身份,再嫁禍給名花流,將南流北堂一併扯入其中,攪渾水亂打一耙,皇帝便懷疑不到梁師成三人身上去。這老閹豎,果然陰險!
***
凌翠閣內,長髮挽髻、一襲便服的帝姬嫻雅坐於椅中,手執茶盞,華美容顏淡然安靜。
唐青衣負手立於窗邊,雷御沉默斜倚於帝姬身後牆上。兩人均是一言不發,似在靜靜等候。
俄而,數十丈外的新房方向傳來一道清音唿哨,雷御抬眉道:“那邊得手了!”
唐青衣目光卻凝望著窗外數丈遠的林下,片刻,淡淡道:“有高手剛剛離去。”
雷御沉聲道:“看來見勢不對,退卻了!”
帝姬美眸盈盈一轉,輕笑道:“不知希顏現在何處?”
***
前殿。
衛希顏猶被百官敬酒糾纏脫不得身。
聶昌、趙鼎二人被蔡黨幾位官員用身形阻著,近不得前,眼見湧前敬酒的人越來越多,顯是不懷好意。聶昌峻刻面容一板,便要發怒掀人而入,突然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太常寺少卿李綱。
李綱身子一側,右手斜指身後的宇文虛中、吳敏、何慄等人,雙眉一軒。聶昌頓時會意,幾人哈哈大笑著:“向衛駙馬敬酒!”十幾位清流官員齊齊湧上前去,不經意將蔡絛身子撞得一歪。
衛希顏何等機靈,立時抓住這半分空隙,一個閃身竄了出去,掠到丈餘外,抬盞哈哈一笑:“諸位,衛軻敬鄆王和諸位官人一盞!”說完飲盡擲杯,飄身掠出殿外,笑聲自外面傳入:“各位官人,吉時不等人,衛軻再喝下去帝姬可得生氣了,恕我不再奉陪!哈哈!”
她急急掠向後院,被趙楷等截住誤了些時候,不知汶兒和雷霜兩處怎樣了?
她心中思忖:梁師成應該沒那麼大膽子,敢派出大隊殺手來行刺,最好的利器當然還是那四個藥人殺手,但鄆王趙楷自從上次藥人襲殺她失敗反負重傷後,估計還在心疼中,定不肯再輕易有損傷;梁師成或許會以打擊驚雷堂為誘餌,讓對驚雷堂恨之入骨的鄆王動心,但趙楷既然欲和太子爭位,這藥人必是要留著以備將來大用,斷不捨得有折損,至多派出一個藥人行事。
梁師成府中收買隱匿了不少江湖黑道人物,也定會派出死士配合藥人行刺。
但今夜的梁少保府可不會安生——唐十七和名清方的騷擾有得他受。這廝怕死,斷不敢將府中高手盡數派出。童貫那廝恰如可秀所說的色厲內荏,也不敢以身犯險。唯有楊戩一向自負,或會從旁暗觀,抽冷子下手,不可不防。
按如此推算,今晚最緊要的刺客是藥人,梁師成的死士是配合敲邊鼓,或許還會縱火滋事,引開府中注意力,然後刺客突襲新人。
但是,新房內的新娘子已移花接木,梁師成不知毒計外洩,必是給藥人下了指令殺新娘——藥人靈智矇蔽不知轉圜,只認紅嫁衣不認人,必會咬住雷霜不放。
雷霜身邊有驚雷堂武士配合,仿照青城山對付藥人的辦法,若無意外,刺客應會手到擒來。
另一邊,汶兒隱身於凌翠閣裡,身邊有唐青衣和雷御兩大高手相護,即便梁師成還有暗手,也不虞擔心。
至於梁師成派出配合藥人刺客的死士,有宋之意和京師名花流的人在,當不足為慮。
似乎一切都在謀算之中,萬無一失,但為何她心中仍有一絲不祥的感覺?
衛希顏心中有慮,自是足下生風,尚距凌翠閣十數丈時,突然掃見一道瘦長黑影正掠向北邊院外。月色下瘦高如竹,脖子奇長,雙手過膝——難道是楊戩?
她正猶豫著是否追去,左前方突有細微衣袂聲響,另一道黑影身如閃電向府外西面方向掠去,懷中隱隱綽綽似抱著一物,身形展掠間露出瑩瑩晶亮的鳳冠。
鳳冠?衛希顏眉毛一動,當機立斷放下楊戩,拔身追向那人。
那人似是覺察後面有人追趕,回了一次頭後,跑得愈快,衛希顏緊追不捨。
出了武學巷再向西,那人身形掠竄間突然落入一道偏巷內。
衛希顏掠身追入,剛落地,突生警兆。
抬頭望去,只見前方奔逃黑影突然停佇,一揮手扔掉懷中之物,一個枕頭滾落在地上,珠光閃閃的頭冠跌成兩半。
那人轉過身來,頭髮披散,黑巾矇住半張臉,雙目精光閃耀。
衛希顏揚眉冷冷一笑:“閣下將我故意引來,有何見教!”
那人卻不言不語,陡然騰身右掌拍出,力可勁摧磐石的掌風剛猛撲出。
衛希顏眉毛一揚,這什麼人,見面就開打?來不及思索,雙指一併,虛空劍氣刺出,直指那人掌心勞宮穴。
那人使的似是大力金剛掌之類的剛猛掌法,沒有過多的花巧,掌風勁氣與虛空劍氣硬抗,頓然上身一晃,退了一步,緊跟著卻是躍前一掌接一掌,掌風雄渾,連綿不絕。
要比拼內氣麼?衛希顏唇角一揚,鳳凰真氣生生不息,最不懼的就是比拼內氣,剛才那一招眼前這傢伙已是輸了她一截,怎敢還以硬碰硬?這傢伙打什麼主意?
她心下三分疑惑兩分好奇,虛空劍氣嗤嗤破空,心想拿這人當實戰靶子也不錯,試一下鳳凰真氣和雲家驚天一劍融合的威力如何——此前雖與名清方切磋數次,但畢竟不能拿他來試這一招,萬一有誤傷,她可沒臉見名可秀了。再者,她此時掂念府中情形,不願和這人多作糾纏,越快解決越好!
衛希顏主意一定,陡然清嘯一聲,虛空真氣凝練三尺青鋒,鳳凰之氣體內迴旋,真氣磅礴,凌空一劍,劃出——
月色朗清。
僻靜的陋巷突然爆發一道刺目光亮,於一瞬間刺破夜色,耀亮整個天際。
刺目亮光中映出黑衣人驚恐不敢置信的面容。
“砰!”
突然一道沉響,陋巷地面土迸泥飛。
赤焰熊熊的刀光帶著驚暴怒喝斬入那道雪亮亮的劍光之中……
霎時,宛如驚天白芒中爆發出大團的血色火焰,劇烈爆響幾將懸掛高空的圓月震抖跌地。
泥塵破空,瓦礫橫飛,兩邊巷牆“咵喇喇”碎裂成塊,巷牆兩邊民巷人家頓時驚聲、哭聲、奔竄聲四起……還有剛巧不幸在家中靠近巷牆的人戶,頓時被那道刺亮的劍氣和赤紅的刀波震飛,身上衣衫盡為碎片,口噴鮮血,昏迷不醒……
“好!”
拎著赤炎焰刀的秦無傷突然狂聲大笑,噴出一線鮮血,身上夜行黑衣盡被衛希顏劍氣割裂,尺許長深的一道劍傷自右胸直劃到肋下,森森白骨翻出,可怖異常。
突然,兩條黑影自巷外竄入。一人抱起地上斃命於驚天一劍下的黑衣蒙面人,一人挾起重傷搖擺的秦無傷,飛掠竄出巷外,轉息間便消失無影。
衛希顏微笑而立,紫色袍子在銀月下豔紅無雙,清嘯一聲,衣袂凌飛踏空而去。
巷牆外尚餘有一絲神智的居民,但覺眼前一花,恍惚中一條豔色無雙的人影遁入月空而去,不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月神啊!”
***
新人房內,重新拾掇整潔,看不出一絲先前曾發生的激鬥痕跡。
喜娘、蘭馨、綠意醒來驚魂未定,帝姬溫言完撫“夜有小賊,已擒獲無憂”,便讓府中執事帶三人下去休息。
藥人雷年由雷御偕兩武士帶回驚雷堂。雷霜、唐青衣幾人沒等到衛希顏進後院,派去外殿的人又回報駙馬已經離席,兩人頓生疑慮,遂同留新房中,以防不測。
突然,自府宅西面方向約摸半里外竄起一道雪亮亮輝耀天地的刺目白光,緊接著又是一道赤焰焰的刺目紅光,便聞一聲爆響,震徹夜空。
房內三人不由面色一變。雷霜、唐青衣對視一眼,卻未輕易奔出觀看,此刻帝姬的安全最重要。
簷廊下,宋之意揮手召來下屬,低語一句,那人急急領命向巨響之地掠去。
帝姬只覺心臟突然一陣突突急跳,隱隱的心神不安,“外面出甚麼事了?”說著忍不住向房外走去。
剛走兩步,便見一襲紫色喜袍的人影自夜空中凌然劃落門前。
“希顏!”帝姬歡喜迎上前去。
衛希顏翩然入內,對著三人微微一笑,突然身子一晃,一口鮮血噴出,人已倒了下去。
“希顏!”
作者有話要說:1、公主大婚禮儀參考宋人周密的記載。
2、以大雁為聘:古人認為大雁是忠貞之鳥。詩人元好問的名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其中指的便是大雁。
3、九翬四鳳冠:裝飾珍珠、九隻五彩錦雞、四隻鳳凰的鳳冠。
4、宋人大婚,在官者不是如電視或戲中著大紅喜袍,一般著官服。衛希顏為從四品官,著紫色官袍,所以駙馬喜袍實為官袍,腰間玉帶為皇帝在大婚吉日確定後,召入駙馬專賜,帽子略有不同,簪花翅。
5、公主大婚,皇后和太子代皇帝送婚(故皇后可乘九龍轎),王貴妃為茂德養母,故也送行。
6、關於九盞宴會:是宋朝最高的宴會規格。即行酒為九盞,宴會宣佈開始之後,先是斟酒。斟酒期間,有一系列的表演節目,口技、奏樂、舞蹈等,花樣多多。開始飲酒之後,每飲一盞酒需有一番音樂、舞蹈、雜技的表演。下酒的菜餚,要等到飲第三盞酒時才開始提供。
公主大婚禮儀某西略作了些調整,增加了駙馬入宮親迎以及跟隨親迎隊伍同行,實際禮儀沒有這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