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39謀在先行
39謀在先行
衛希顏回得駙馬府已是戌時末刻。出夷山後她與名可秀回到城北別莊,用罷晚飯,還沒膩歪兩下便被名可秀笑語攆走。
衛希顏知她尚有正事需忙,晚些時還得去見宋之意,只得再度怨念名重生的甩手掌櫃不人道,按捺下心中的眷戀離去,趁著夜色施展輕身功法掠回駙馬府。
帝姬正在燈下翻閱書卷,眉間時有贊色,顯是讀到佳處,竟連衛希顏進房都未察覺。
“看什麼呢,這麼起勁?”衛希顏伸手抽走書卷。
“姊姊!”帝姬微驚,聽得她聲音歡笑抬眸,看了眼屋角沙漏,關切道:“食過沒?”
“吃過了!”衛希顏翻閱手中<B>①38看書網</B>中刊印皆為詞作,她對此了無興趣,正待還給妹妹,目光忽然掃到一段熟悉詞句:“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不由脫口道:“李清照?”
“正是易安呢!”帝姬拿過書卷,素指輕輕劃過那段詞句,美眸中閃耀傾慕異彩,“這首如夢令是易安新作,讀之讓人一嘆三絕!尤其那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越是唇齒摩挲越覺餘味無窮,有人道是此句為易安惜花之情,我卻感覺非是如此呢!”
她唇角倏然挑起一抹笑容,似是推想到了什麼有趣之事,不由輕笑出聲,突然又嘆息道:“憾惜易安已不在京。易安在京,吾等安敢稱才?”
衛希顏隱約有印象,似乎李清照是因丈夫趙明誠的父親為蔡京構陷,禍及趙家被謫出京。她對李清照的詩詞之才素來佩服,卻不願自家妹妹因此而妄自菲薄,遂笑道:“汶兒,論詩詞你或不及李易安;然論琴,易安必不如師師;論畫,必不如你!所謂各有所長,便是如此!”
帝姬美眸流轉,笑意嫣然。衛希顏心中記掛著蔡絛之事,問道:“汶兒,蔡絛是否曾送過你一本《西清詩話》的書集?”
帝姬訝然道:“姊姊問這做甚麼?”
衛希顏遂將今日開寶寺鐵塔中童貫和李邦彥密謀之事簡述了一番,帝姬心知事關緊要,蹙眉回想了陣,點頭道:“我記得蔡絛曾呈上一本詩詞集子,似乎是蘭馨放著了,我召她來問問便知。”
俄頃,蘭馨進入,聞得帝姬相詢之事,略一回想,不由抿唇笑道:“蔡三待制確實進了一本詩集,你事後說‘詩集雖妙,惜為汙穢所染’,叫婢子扔遠點,省得眼見心煩。”
衛希顏忍不住一樂,笑道:“那集子可還在?”
蘭馨掩唇笑道:“回駙馬、帝姬,婢子擔心蔡三待制問起,便收到書架最下方了!”又瞟了眼衛希顏,突然低頭笑道,“帝姬和駙馬婚後,婢子便將它壓到箱子底下去了。”
衛希顏見這丫頭表情古怪,便猜知定是她擔憂蔡絛所送冊子被自己看見會生妒,遂藏了起來,好笑之下揮手道:“快去!將那集子找來!”
蘭馨抬頭看向帝姬。帝姬微笑頷首,遂應了聲趕緊去書房拿。
過了陣子,她手拿一冊書卷疾步走進。
衛希顏接過去一看,封面果然是《西清詩話》四字,心中頓時一喜,待蘭馨退出拉上房門,便和妹妹在燭火下並頭翻閱細查。
這本集子裡全是蔡絛親錄的詩詞,按作者名排序收列,每詞之下均有評鑑語句。衛希顏略看了幾篇她所熟知的佳句賞鑑,只覺用詞中肯,評論入木三分,顯是下了功夫!想來蔡絛當初定然籠絡了一幫有學識的文士為他編纂,方得如此功底。
她將整冊集子翻了一遍,卻未看出有何犯禁之處,伸手一揉略微酸脹的眼睛,皺眉道:“童貫這廝到底抓住了什麼把柄?裡面都是各家流傳詞作,又不是什麼藏頭詩或反詩,會有什麼違禁在內?”
話音方落,帝姬忽然“咦”了一聲,美崙美央的面容若有所思。
衛希顏精神一振,眼睛放光道:“汶兒,你看出什麼?”
帝姬凝眉思了一陣,忽然嘆道:“姊姊,你可曾聽過元佑黨人案?”
元佑黨人案?難道涉及朋黨之爭?衛希顏似隱有印象,卻知曉得並不清晰,索性搖頭作不知。
帝姬想到她隨衛信南隱於深山,對本朝前期大案不知情亦是自然,笑著解釋道:“姊姊,當年神宗皇帝於熙寧年間重用王荊公(王安石)推行新法,但遭司馬溫公(司馬光)等大臣反對,遂形成變法派和反對派兩黨。
“神宗晏駕後哲宗皇帝登基,因年幼由向大後聽政,開始重用司馬溫公這一派,廢除新法。當時變法派和反對派相爭激烈,時人便將支援變法的大臣稱為‘元豐黨人’,將反對變法的大臣稱為‘元佑黨人’。”
衛希顏聽到這恍然大悟,敢情這元佑黨人便是北宋歷史上的舊黨一派了。
便聽汶兒又道:“後來哲宗薨逝,端王繼位,因崇慕神宗新法,立年號為崇寧。蔡京善於鑽營,打著變法的幌子謀得相位,掌權後便排除異己,攛掇皇帝將元佑黨人定為奸黨,一一貶斥,永不錄用,並立元佑黨人碑詔告天下,前後牽連數百人,此即為元佑黨人案。”
衛希顏想起北宋那段新黨舊黨之爭,看著手中的詩集,忽然醒悟道:“這本《西清詩話》裡收錄了蘇軾、黃庭堅的詞作,莫非犯了忌諱?”
“正是如此!”
帝姬突然嘆得一聲,美眸隱泛怒色,蹙眉道:“元佑黨人碑立下後,蔡京又進讒言,說是元佑黨人的詩文廣為流傳民間,若不查禁,將對推行新法的神宗皇帝英名有損。官家糊塗,竟然聽了那奸賊所言,詔旨‘為正天下視聽,將蘇軾、黃庭堅、秦觀等人的文集刻版悉行焚燬!’真真令人可氣又可嘆!
“幸而諸多詩詞在坊間流傳已久,否則,如東坡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此類的絕世佳句恐將就此消失!”
衛希顏頓然揚眉,竟是有這番緣故在內,當下又翻了一遍手中的《西清詩話》,略一數,蘇軾、黃庭堅的詩詞竟佔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不由疑惑道:“這元佑黨人案為蔡京一手挑起,蔡絛這廝素來謹慎陰奸,怎麼會犯下如此大忌,明擺著是扇他老爹的耳光!”
帝姬忽然低低一笑,嫣然道:“姊姊,本朝諸詞人中,東坡和黃魯直(黃庭堅)的詞我最喜。”
衛希顏愣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得直彎腰。
抬眸望去,燭光輝映下汶兒美眸波光溢彩,豔色絕倫,華美顏容魅惑蕩人,難怪連蔡絛那廝也禁不住迷昏了頭,竟然揹著他老子集錄違禁詩詞討好佳人,哈哈哈,果然是自作自受!
蔡絛這廝若知曉將因迷戀美色而獲罪,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
趙構怔怔立於書房,眼珠一瞬不瞬地盯著牆上裱掛精緻的一幅畫。
畫中女子側坐於窗後,僅能看清小半部分側臉,線條柔和,卻如山巒起伏,風姿挺秀,讓人望之神搖。
康王內侍康履瞟了眼自家大王,提著食盒躬身退出書房,拉上房門,轉身剛剛走出十數步,便遇到康王妃刑秉懿領著丫鬟款款而來。
“小的見過王妃!”康履提著食盒躬身行禮後退到一邊,讓出廊道。
刑妃卻停了步,明眸掃了眼食盒道:“康履,大王可用過了午膳?”
康履躊躇片刻,囁嚅道:“回王妃,大王已用過。”
刑妃蹙眉,突然道:“開啟。”
康履眼珠轉了轉,在王妃目光注視下,只得揭開盒蓋。
刑妃看見幾未動過的菜餚,柳眉蹙得更緊,她和趙構成親數年,感情甚篤,當下關切問道:“康履,聽主管說大王近幾日均閉於書房,飯食少進,可是貴體欠安?”
趙構雖有兩房側妃,卻和王妃最為恩愛,即便寢於側妃處,也會派內侍通稟一聲,但近幾日卻是迥異於常,讓刑妃暗暗納悶。大王居然一連三天都未去得她房,初時還以為病了,召來主管一問方知大王竟自個在書房中待了三天,誰也不得相擾。
刑妃以為康王要務繁忙,便暫時擱下心去,到得第六日情形卻仍如此,又聞趙構飲食欠安,送去飯食幾乎原封不動退回。她心下關切,忍不住親自前來探詢,此刻見得食盒中果是飯餚未動幾箸,憂心下立時抬步往書房行去。
康履暗驚,心忖大王痴望那女子畫像的情狀若被王妃看到還得了,趕緊小跑到刑妃之前,欠身恭謹道:“稟王妃,小的出來時,大王曾命勿入書房相擾!”
刑妃蹙眉,“連本王妃亦不可進?”
康履恭聲道:“小的不敢,謹隨大王吩咐!”他這幾句話聲音不算小,有意提醒書房內的康王。
“康履,請王妃進來!”趙構的聲音突然從書房裡傳出。
“諾!”
刑妃步入書房,見趙構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書卷,眼圈四圍隱有青色,似是未休息好,心中疼惜,上前蹙眉道:“夫君,怎地面色看起來不佳,莫不是累著了!”
趙構凝視刑秉懿,腦海中油然浮現那道風姿挺秀的身影,刑妃曾讓他動心牽掛的美麗溫婉頓時盡數化為片片溫情,不由放下書卷,起身安撫道:“懿兒勿得擔憂!只因近些日子太子的事較多,一時有些繁瑣,待得休息幾日便好!”
刑妃聞言方安下心,又溫柔關詢一陣,趙構均溫言笑語相復,約摸一刻後送她歸去,回得書房立時召進康履,從書案底下抽出一畫軸,指出畫中豔若桃李的男子道:“拿去悄悄打探這人是誰。記得,莫讓府中人知曉!”
“是,小的省得!”
目送親信內侍背影消失,趙構眼中浮起期待,但願,能從這男子身上探出線索。
趙構抽出隱藏的畫軸,凝視畫中那風骨凜然的女子,目光再度陷入痴迷。
***
宋家生藥鋪的後院內,院中清靜,四下無人。
後院書房。
名可秀端坐於書案之後,手中賬簿擱下,目光淡掃書案前的北方九路堂主,啟唇道:“今年一到五月,北方九路的總收益比之去年同時期下降了三成。”
她語音和緩,挺秀顏容也未顯出任何不悅之色,但北方九路堂主卻面泛慚色,垂眉不敢和風骨內凜的少主對視。
京西南路是北方九堂中收益相對最好的一堂,堂主水沁辰在椅上微一欠身道:“少主,我等曾私下議過,上半年的情況頗有些詭異。”
“哦?”
水沁辰掃了眼其他八位堂主,說道:“近半年來,北方九路的各樁生意,綢緞、瓷器、茶葉、酒樓、客棧、鏢行等均遭受到或大或小的意外事件,似是有人故意……幹擾。”他想了想,選了一個相對平和的詞表述。
京西北路的堂主厲磊行沒有他這麼文雅,一拍椅子嚷道:“狗屁幹擾,明擺著是有人故意找碴!惡意襲擊店鋪,威脅客戶退貨,以次充好換貨,種種惡行無恥卑劣到極點,挑明瞭是要趕我們出北方!”
“厲堂主說得對!驚雷堂這幫混蛋,竟欺到咱們頭頂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河東西路的堂主藍天玄面容神情極度憤慨。
河北東路的堂主夏九塵一揮手道:“我們定要有力回擊!別以為俺們怕了他們!”
“老夏說得不錯!趁少主在京,兄弟們抄傢伙,掀了驚雷堂京師的老窩,看他還敢橫!”京東東路的堂主尉遲炎揚眉大笑道。
以水沁辰為首的其他五位堂主性情更為穩重,雖然心有同怨,卻未得輕言,目光均微微瞟向端坐於書案之後的女少主。
名可秀神容淡淡,由得下面幾位堂主叫嚷發洩,待得底下語聲漸緩,方抬眉橫掃,目光清冽,所到處語聲頓歇,室內一片沉寂。
“諸位堂主,可秀知曉你們心下憋屈!這麼多年來,各位在北方辛苦經營,於驚雷堂威勢下,仍使得堂口生意蒸蒸日上,各位堂主的功勞和艱辛我名花流上下兄弟均是看得清楚。”
名可秀清冽如泉的話音彷彿一道涼風吹散了滿室陰翳,讓人心胸為之一暢。
“諸位堂主,相信我北方九堂的心情驚雷堂在南方亦會感同身受,各位並不孤單!”
名花流女少主悠悠然一句,讓室內九位堂主均忍不住笑出聲去,胸中氣鬱立時散了大半,厲磊行大笑道:“少主,咱們在南方要好好整治那幫混帳球子!”
“相信南方的兄弟很樂意。”
名可秀淡淡一笑,眼波微掃,又道:“南流北堂隔江對峙許多年,雖然彼此爭鬥,但近兩年來明面卻皆平靜,未有過分之舉,此番驚雷堂卻突然打破暗爭攻勢凌然,其中定有蹊蹺。汝等身為一方之首,手下掌著數百兄弟身家,行事當得思慮再三,不可妄生意氣。”
“是!少主!”
“如今北遼新滅,金人勢盛,一切或將有變局。”
眾人凝神傾聽。
名可秀清冽語音在書房內輕揚:“可秀嘗聽父親教誨:智者明辨時事、省時度勢;徒逞勇力非上上之策。”
厲磊行、藍天玄、夏九塵、尉遲炎四位堂主不由微垂下頭。
名可秀語音停頓,眸光淡掃一圈,掠過水沁辰時略停頓得片刻。
水沁辰得列名花流八大高手之六,不僅僅在於武功高絕,心思亦是靈敏,當即抱拳道:“北方九堂對策如何 ,請少主示下!”
其餘八位堂主隨之抱拳道:“請少主示下!”
名可秀微微一笑,十六字清音悠然飄落,“去蕪存精,化明為暗;儲存實力,靜觀其變!”
水沁辰心中突然一震,少主是有預感了麼?
但他沒有置疑,七年前因名清方被逐而被名重生確立繼位者身份的名可秀,初見時年不過十五,就那麼淡然而立,風姿挺秀,似乎幾能掀廳的沸揚反對喧聲,亦無法動得她凜凜風骨分毫!――就在那一刻,水沁辰放棄了置疑!此後經年,唯得信賴追隨。
厲磊行也沒有置疑,這位脾氣急躁、眼中唯得名重生一人的京西北路堂主,不服名可秀多年,卻在兩年多前女少主以雷霆之勢清掉貪賄弄權的江北總巡使名重越之後,他便深心佩服――能下令刑殺親二叔,需得怎樣的堅忍決斷?名重生事後得知,也只長嘆一聲未有多語,自此後卻將南北三十六堂的事務完全交給了女兒,僅保留妻子花惜若親創的淵流堂。
水沁辰、厲磊行均未置疑,其他七位堂主自是無話可說。
九人凝思一陣,隱有所悟,互望一眼,齊齊起身領命。
名可秀淡笑頷首,和九堂計議一番細節又去得大半時辰。申時正,北方九堂會議方結束,九人起身退出之際,名可秀又獨留下了河北西路的堂主左閒風。
左閒風身量不高,比之風姿挺秀的女少主尚矮了半頭,眉是劍眉,目是星目,合在一起卻是平淡無奇,然心思縝密,行動謹慎,頗得名可秀看重,從武士一路提升,直到坐上一方堂主之位。
“閒風,燕京局勢如何?”名可秀也不兜圈子,直入正話。
“少主!”左閒風面色凝重,“我們在燕京的暗樁被拔了兩個,常勝軍的駐地和郭藥師府上的守衛突然森嚴起來,很難探得訊息!”他頓了頓道,“但從其他暗樁傳回訊息:燕京似是近日多了些陌生人。”
名可秀眉一挑,“甚麼樣的陌生人?”
左閒風道:“前番因連失兩個暗樁,屬下覺著事態有異,接得信報後便親自去了趟燕京,夜入常勝軍營,聽得幾個偏將私議,說是軍中新近招了些遼人。”
他見名可秀在專心傾聽,又道:“按說常勝軍本就是郭藥師自遼降宋後帶過來的隊伍,軍中自是多遼兵,年初二月遼國覆亡,一些散兵或可能被郭藥師招入,不足為奇,但屬下總覺著有些不對勁,待再潛近帥帳,卻險被高手發現。”
左閒風眼眉聳動,“常勝軍中似乎暗隱了很多武林高手。”
名可秀黛眉陡然一揚,眸中銳光一閃而逝,垂眉凝思得片刻,抬眸道:“閒風,儘量探查出郭藥師現下最信任的心腹之人是誰?”
左閒風目光微動,抱拳沉聲應是。
左閒風走後,宋之意敲門進入,他所領的京師堂口因地位特殊,未參與先時的北方九堂議事。
“之意!”名可秀沉眸道,“將京師堂口的實力暗隱下去,挑一些不重要的分店,可再張揚一些!”
“是!”敏銳的京師堂主略一思忖,便領會到自家少主言下深意,拱手瀟灑退出。
名可秀又凝眸思得一陣,忽然提筆展紙,書了一便條,又叫來宋之意,讓他飛鴿傳給千機閣主莫秋情。
宋之意辨出其中兩道暗語,不由得面色一變,欠身退出。
***
擷芳樓幽靜後院內,李師師原本勾魂的媚眼此刻卻橫瞪向花梨椅中清靈如玉的男裝女子,手中團扇捏了又捏,若非知曉定然打不中這人,早就一扇子擲了過去。
“衛希顏,死回你的駙馬府去!”她恨恨道。
“師師,你真無情!”衛希顏一臉笑嘻嘻。
不就是她突然闖進壞了她和燕青的好事麼,用得著擺出一副殺了她全家似的表情麼,真是重色輕友的女人!當然,她是絕不肯承認明知裡面正上演春戲卻故作不知闖入。
李師師咬牙聲中幾想掐死她,“衛希顏,你是故意!”這女人,一定是兩天沒見著名紅袖,便見不得人家甜蜜蜜,簡直無良無恥!
“師師!”衛希顏此刻的心情卻極是舒暢,笑眯眯眨眼道,“要節制啊要節制!”
“節制甚麼?”
唐十七和名清方忽然掠進房,名清方一臉詫異問道。
李師師縱使久經風月,被這一問也不由桃花臉飛紅。衛希顏拍椅頓足大笑:“師師,節制甚麼?哈哈哈!”
李師師終是忍無可忍,綢麵糰扇狠擲過去,“衛希顏,你去死!”
“師師,你對我真好,知曉我正熱著,就送來扇子!”衛希顏一伸手便輕巧接過,裝模作樣搖了兩搖,猶向柳眉飛豎的李師師揚去兩道秋波。
“好了,談正事。”唐十七一句話頓住李師師欲撲打過去的身形。
衛希顏也不再調笑,放下扇子正色道:“十七叔叫我來,莫非是趙楷那邊有動作?”
唐十七點頭,“昨日,童貫秘密拜訪鄆王府。”
屋內三人同時揚眉,衛希顏道:“十七叔可知他們議了什麼?”
唐十七搖頭,“書房外防守嚴密,我偷潛到院內假山後,發現有兩個巡視的高手似曾在梁師成府上寄居過,後來被童貫網羅,遂猜度是童貫來訪,但未能探到這兩賊密議何事。”
“嗬嗬!這兩人湊到一起,除了勾結謀奪東宮之位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圖謀?”雲青訣突然自外推門而入。
李師師所居的這處院子在擷芳樓內自成一角。
初始,趙佶本欲派一隊禁軍守護,李師師笑言如此豈非坐實坊間關於她和皇帝之間的流言?又道無人敢找她麻煩,勿需守衛,趙佶認為言之有理,遂作罷。她又叮囑李蘊嚴命樓中人不得擅近,身邊只留了青青、寒香兩心腹丫鬟,除非她叫喚,不得擅入她的臥房!兩丫鬟也唯恐一個不小心撞到官家和行首幽會,惹出殺身之禍,因此平日除了行首拉繩叫入外,均是遠離李師師的房間。
衛希顏等均是輕功高絕,來回出入此地議事俱是外人不覺,也不擔心被人聽去,在此議事並無顧忌。
雲青訣道出那句,房中四人均不由點頭,衛希顏笑道:“三叔所言不錯!楊戩和梁師成死後,童貫定然生了兔死狐悲之感,遂急於和趙楷勾結,以作他日退路。”
李師師柳眉緊蹙,驚疑道:“難道他們還敢大逆不道進行謀逆?”
衛希顏笑道:“師師,趙楷甚得趙佶歡心,所求之事幾乎百應,童貫當下也未失寵,若說這兩人聚到一堆想謀篡皇位還不至於,但將東宮趙桓除去卻是符合兩人的共同利益!”
她冷哼一聲道:“這些年趙佶縱慾(她的清神丹也是助因),身子已大不如前,前些日子竟在福寧殿差點昏倒。童貫聞聽此訊息,豈有不著急的?趙佶可是他的保護傘,若皇帝突然嗚呼了太子繼位,他的政治生命便到了頭。此番這般積極密訪鄆王府,自是想著助趙楷成事,立下擁立大功。”
“如此,我們何不推波助瀾,一舉兩得!”唐十七語聲平緩,淡寞的眼底卻劃過一道冷酷光芒。
“趙佶早死,太子登基,治罪童貫!”
淡淡十二個字卻讓室中一片震驚。
過得片刻,雲青訣沙啞一笑,面現贊色。他年少時曾在唐門多年,行事自然帶有幾分唐門的狠絕,點頭道:“十七說得不錯!希顏既在趙佶身邊,又是那狗官家引以為信的御醫,若在丹藥中做幾分手腳,或有成事可能!”
衛希顏一時驚住,她虐待趙佶的計劃尚在靖康之變以後,孰料眼前這兩人竟是比她更狠,竟然興了藥殺皇帝的心思,真不愧是唐門出來的!
她雖然乍聞時驚詫,但腦子一轉便覺此計可行,若是宋欽宗早登位,童貫一除,她便可攜汶兒遁離汴京早赴江南。
衛希顏雖有心動之意,卻是看了眼李師師,“師師可有意見?”
名冠青樓的第一美女垂睫不語,想起趙佶對她的情分,心下有些不忍,忽又想到唐大娘子的遭罪,艮嶽那些奇山異石後堆聚的累累民怨,輕嘆口氣道:“你們議,勿管我。”
衛希顏目送她婀娜身影出門,回首揚眉道:“十七叔和三叔之議可行!”
雲青訣卻神情肅然道:“此計雖可,但需得確保希顏安全,若由此危及你,我寧可放棄此謀!”
“青訣說得對,若你與汶兒有何損傷,我和青訣當無面目見大娘子於九泉。”
衛希顏心中感動,綻顏笑道:“你們放心,若有危險我閃得比誰都快,怎可能被趙佶這廝抓住把柄。”
“如此便好!”雲青訣神情一鬆。
四人遂低低計議細節約半個時辰,唐十七、雲青訣先後離去。
名清方身形方動,卻被衛希顏一個閃身擋住,“名大哥,這麼急著去哪?”
名清方沉默。
衛希顏皺眉,不悅道:“名老大,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若對汶兒有情,怎生還窩在這擷芳樓?我駙馬府百號人,難道還安插不進你一個?你這麼躲著是什麼意思?”
喜歡了便是喜歡了!坦坦蕩蕩的表白,若得對方相許便一生相愛相惜,若不得便持之以恆、動之以心,哪得這般躲躲閃閃,膩膩歪歪的?這名清方的性子怎跟可秀差得這般遠?!
衛希顏想到這便不悅,若是換了別人,她早將之三振出局了,哪還得親自關心過問;若非念著他是可秀大哥……以及□年的默默守護,她才懶得操這份閒心。
名清方仍然沉默相對,直到衛希顏斜眉瞪眼欲待發火,方才平靜道:“希顏,我喜歡你妹妹!然汶兒若對我生情,必得因我是名清方,而非這九年之護的感恩。”
衛希顏唇角挑起一抹笑容,名清方,居然如此傲氣!她倏地斜眉笑道:“你這麼拗著,難道不怕她還沒喜歡上你之前,就先喜歡上別人?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名清方依然沉默,良久方道:“若如此,必是那人更適合於她,我自當祝福!”說完一掠身推開窗子離去。
衛希顏不由怔怔,李師師進房,掩面嘆道:“多美好的兒郎!為什麼不是我先遇到呢!”
衛希顏鄙夷白她一眼,“小心這話被你的小乙哥聽見!”
李師師媚眼飛波,嬌嗔道:“誰稀罕他麼,就知道跟我添堵!”話雖這麼說,眉梢眼角卻是掩不住的春情喜意。
衛希顏再度鄙視,揮手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