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宗師之殞
393宗師之殞
倏地,雷動一聲長笑,壓過無數武者的恭賀之聲。
渾厚聲音響在人們耳邊——
“今日幸甚,喜逢故人結侶,焉得不賀?雷某偕子雨荼,謹賀名宗主與衛國師琴瑟相諧,鸞鳳和鳴,同心同德!”
說著,他與雷雨荼舉起手中已經斟了酒的酒盞,向著並肩立在船首的名可秀和衛希顏二人起手相敬。
周圍的歡呼聲立時靜下來。有細心的人注意到雷動的致賀竟是將名可秀放在了衛希顏的前面,無論是從衛希顏大宗師的地位還是當朝國師的地位而論,似乎都不應該。除非雷動是以名可秀“親朋”或“故交”的身份說話,但這太荒謬了,誰不知道南名北雷是幾十年的生死仇敵?“故”倒是有,卻非故交,而是故仇!除此之外,只有唯一的原因,那就是雷動尤以名可秀為重。難道是因為驚雷堂與名花流對峙三十多年,即使雷宗師顯於朝堂,對昔日的強敵也仍然視為第一對手?——但是,南面抵禦北廷的擎天柱明顯是衛國師啊。許多人暗裡吸了口氣,覺得必須重新估量名可秀。此前因雷動持朝北廷,很多人認為“北雷”已在“南名”之上,而今觀來,他們似乎忽略了什麼。能讓雷動如此重視,不能不令人思量啊。
船上兩名侍衛已經上前斟酒抗日之大上海皇帝全文閱讀。名可秀和衛希顏一起舉杯回敬,飲盡。
幾名侍衛託著酒盞酒壺又給船上諸人都遞上斟滿的酒杯。
衛希顏和名可秀一起舉杯相敬,眾人飲盡。
名重生大笑一聲,目光徐徐顧視兒女媳婿徒弟,最後落在名可秀和衛希顏身上,顏容歡悅,笑道:“餘平生之志,有爾等相繼,大願了矣!”
他揮袖擲杯入海,仰笑長吟,“生而盡歡,死而無憾!人生至此,快哉!快哉!哈哈哈!”大笑三聲,溘然而逝,剎那化為飛灰。
名可秀衣袖一振,袖中紅綢已將父親遺灰盡數捲入裹起,目中含悲,閉眼,又睜開。
衛希顏手按她肩,“父親無憾而去,當喜。”眸子澄空明靜,生死,如是。
名淺裳、名清方、種瑜、蘇澹等人猝然從大喜進入大悲,即使心理上已有準備,但眼見名重生瞬間化為飛灰,仍是讓人悲淚不已。
雷動陡然仰天大笑,“去矣,去矣!”說著展袖落入海中,踏波而行,高歌慨然,那曲調豪邁,灑脫,又帶著兩分蒼茫。
“名宗主,衛國師,後會有期。”雷雨荼向名可秀和衛希顏抬袖一拱手,隨即也落船而去。
四面船上的人們都已經呆住了!
——這是……什麼景況?
——名宗師……沒了?!
立時有人回想起當年黃河一戰,衛希顏獲勝給人們帶來的大喜,轉眼微笑隕落又給人們帶來的大悲大痛……如今,名宗師竟也是大笑而去了麼!
一時間,南廷的武者心中皆是愴然,有人的眼淚奪眶而出,有的人握拳痛呼“宗主!”淚流泣下,那是名花流的弟子。此時,北廷武者也毫無喜色,只覺世事難料,命運如斯,心中湧動著對一代宗師逝去的悲意和大憾。
南廷官員俱都驚震失色,他們沒想到名重生竟會在獲勝後重傷而亡——方才那般談笑風生,完全看不出不對勁啊!
北廷官員在驚愣之後便是大喜,折了對方一名宗師,就少了一大威脅啊!轉而又有官員擔憂起來,待見到雷動振身掠上停在箭魚號附近的巡邏艦,身如山嶽矗立,不像重傷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
而普通人眾都還沉陷在茫然、呆愣,或悲憾之中。
雷動豪邁蒼茫的歌聲一落,剎那間天地只餘一片風聲。
便聽衛希顏的聲音響起,那聲音清涼寧靜,彷彿不帶紅塵世俗的澹泊,“名宗求仁得仁,大願已了,含笑歸去天地,吾輩當安然送之。”
她聲音一肅,“各艦,降半旗,致禮!——為名宗送行。”
頃刻,南廷各艦上的七色彩旗都降了下去,主桅上赤底龍鳳宋字旗紛紛降到半桅。
隨著雷動令下,北廷各艦上的赭黃宋字大旗也都落半。
跟著,南北各艘商船上的“宋”字旗也都降落到一半。
海域上一片靜默。
衛希顏解下腰間白笛,橫笛長奏。
一曲《天地清風》,笛聲飄渺,悠悠細細,縈於天地清風之中,無論魂者、生者都歸於寧靜。
名可秀眼眸溼潤,仰望天空白雲悠盪權財最新章節。千載萬載,無論人間生死,悲歡離合,這天地永遠永遠恆定不變。她眼中淚意被風吹去,澹乎若深淵之靜。
——父親,安息。大道長遠,吾必矢志不移。
***
這一年,這一月,這一日,在許多人心中都銘記永久,即使許多年後,那些記憶仍然鮮活,甚至到了耄耋之年,向孫輩們講起當年東海之事,記憶中的那些細節都還是那樣的鮮明生動,彷彿一刻未忘。
這一日,散去的人們或是隨船回海岸,經陸地返家,或是隨船順海北上或南下,走海路歸家,然無論去向如何,人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百感交集,難以道清:緊張刺激,驚震駭然,大悲大喜,沉浸美好,激揚振盪,悵惘生死……所有的情緒彷彿都交織在了一起,讓人難以分清。許多人直到百里千里歸家,那種交織在心中的萬般情緒仍然沒有消解下去。而這些情緒,又即將在朝野激起的波潮中再次經受振盪湧流。
當這些東海觀戰的人們大多數還在回程路上時,各大報社的採撰已經採用信鴿或四百里快遞將訊息報道了回去。
各大報社沸騰了。社首和主編在驚震呆木之後,立即發動所有屬下趕稿,印刷坊徹夜開工,不僅要趕在明晨出報,還要以最大的印刷能力加印——明晨出報一準是瘋搶啊!
果不其然,十二日辰初還未到,各大城邑的報社外面就人影幢幢,候滿了拿報的人,其中有酒樓茶肆裡的堂倌,有從各大官宦豪門宅戶的廝兒,這些都是報紙的一年訂戶,根本不需要上門拿報,報社會在辰正以前將報紙投遞到各訂戶門前,但大家都等不及了,派了人親自上門來拿。與此同時,兼賣報紙的書局書肆也都早早開了門,外面候著不少買報的人,街市上那些平日給大家讀報賺錢的賣酸文攤子、卜卦攤子、代寫書信攤子等也都一早開了攤,只等報童來了就立刻買報。
儘管這一日的報紙賣出了平日報價的兩倍,因為加版了,但掏錢買報的人都毫不猶豫,利索得緊,唯恐自己買不到——這一日,南北兩廷的報紙都賣光了!
這一日,在看報聽報中出現了不少奇景,有緊張掉盞的,有大叫拍桌子的,有驚駭噴茶的,有木呆酒傾的,有噎住的,有喘不過氣的,有瞠目的,有口哆的,有流淚的,有大嚎的……沒有誰能夠保持正常的神態,彷彿人一輩子的表情都顯露在此時了。
南廷所有的報紙都不約而同地按時間發生的先後順序報道東海的四大事件:頭、二版是宗師決戰,三四版是勝負之後的國土劃分;五六版是衛名結侶,七八版是名重生隕落。因為一時間接受的資訊量太大,無論是看報的讀報的還是聽報的,腦海中都出現了長時間的空白,什麼都不能思考,又彷彿是思緒太多讓人心神一片麻亂。各個茶樓酒樓和讀報攤子都出現了一陣詭異的寂靜……良久,才有驚聲迭起,之後如開了鍋般,沸騰了起來。
相比民間報紙報道的詳細、精彩、全面,南北的官報都秉承了一貫以來的嚴肅風格,只著重披露了宗師之戰的結果和名重生傷重身殞,在衛名的結侶大婚上,南北官報的著墨就截然不同了——北廷是大肆渲染,南廷是輕描淡寫。但無論官報怎麼個避重就輕,朝堂上的君臣該知道的都知道,誰也不比誰知道得少。
南廷這一日的早朝氣氛格外詭異。趙構和朝臣們都一副喜氣,朝臣們向皇帝恭賀著不費吹灰之力盡得河南之地,跟著又遺憾名宗師獲勝卻身殞,至於是真的遺憾還是暗地裡慶幸朝廷少了一個宗師威脅,那就是各人心知肚明瞭。在滿朝賀聲中,趙構和朝臣都在努力忽略東海的另一樁大事件,然而君臣眼底若隱若現的青色似乎在嘲笑他們的自欺欺人。
事實上,早在昨日下午,趙構就已見過從東海快馬加鞭趕回來的皇城司察子,得到了最詳細的稟報。剎那,嫉恨的妒火和被欺騙的怒火如同火山岩漿般噴發,將趙構的眼睛都燒紅了。他自從被驚雷堂的殺手行刺之後,身上便時時佩劍,連就寢時床邊都放著寶劍,此時妒憤之火衝頭下失去理智,拔劍便刺,殺了那名稟奏的察子,又揮劍亂砍,皇城司勾當官馮益嚇得連滾帶爬地閃開,大呼饒命,趙構眼紅迷濛下又傷了寢殿內一名內侍,內侍總管康履驚嚇得一邊躲閃,一邊喚人,最終是兩名內衛高手閃身奪了皇帝的劍,又被馮益和康履一左一右抱住大呼“官家”,趙構這才清醒過來官路無涯最新章節。他咬著牙,殺人的欲.望仍在心裡奔騰著:衛軻!名可秀!原來這兩人早就有了首尾!衛軻竟然如此欺他!還有名可秀,竟與一個女子攪在一起,而對他這個九五至尊不屑一顧!殺了她!殺了她們!
此時趙構坐在朝殿上,臉龐上浮動著喜色,耳朵裡聽著朝臣的恭賀,心裡卻委實妒恨交加,抓著御椅子的手攥得發白,努力遏制著心裡的憤怒一不小心宣洩出來。
直到諫議大夫大步出列,高聲彈劾衛希顏與女子結侶“背陰陽,逆人倫”……霎時,朝堂上故意張揚起來的喜賀氣氛彷彿一隻紅色紙糊燈籠噗一下被戳破,露出了似乎是在咧嘴的大口子。朝臣們有的嘴唇抽動,有的眉毛抽動,政事堂的幾位參政相公你望我,我望你,都不說話。趙構聽著陳公輔和潘良貴的激烈彈劾只覺心中陣陣痛快,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這兩位諫議大夫是如此的順眼、順心!
諫議大夫的彈劾慷慨激昂,監察百官的御史臺之首向子諲卻保持了緘默。趙構幽深的目光一一掃過朝臣。刑部參政範宗尹立即跳出來,贊同諫議大夫的彈劾,說衛軻不顧人倫,有辱禮常。禮科給事中和幾位學士、直學士也附議了幾句。多數朝臣都垂下眼皮,攏著袖子不發言,或是目光覷向還未說話的幾位參政。“王黨”的人覷向吏部參政趙鼎和大理寺參政謝如意,“司馬黨”的覷一眼趙鼎,又覷一眼工部參政章誼,“程黨”的人由覷向胡安國。
趙鼎作為“楓閣”的中堅人物,自是早就知曉名可秀與衛希顏之間的關係,丁起臨行東海前他們這些“閣員”就有過緊急商議,對朝堂上的攻訐早有預料,面色沉穩地當閉嘴葫蘆。宰相不在,吏部尚書參知政事就是朝臣之首,趙鼎執吏部後在政事向與宰相共進退,在學派上又是朝中溫公學派之柱,他不說話,以宰相丁起為首的“王黨”以及“司馬黨”的人也都穩著了。
戶部參政葉夢得不在,吏部參政之下就是禮部參政。胡安國雖然一心想削弱衛希顏的權勢,卻並不贊成諫議大夫的“革除朝廷”之議:太想當然了!而且是自毀長城!
但胡安國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如果利用得好,可以逼得衛軻交出兵權,恢復以前的三衙(殿前司、步軍司、馬軍司)統兵舊制,讓樞密院回到只掌軍策、不統兵的祖制下。不過,必須要掌握一個度,否則激怒了衛軻,以她的能力、威望,加上名花流的實力和名可秀擁有的商盟財富,說是能顛覆朝廷恐怕也也不為過。但這種“度”就意味著朝廷必須將做出妥協,至少要預設衛、名的關係,而這與人倫禮法是違背的。
胡安國的心中如潮起,是選擇利益還是禮法讓他心中受到煎熬。他想起尹焞的話,“一旦入朝,道德學問再無純粹。”他心裡嘆了口氣,心志卻變得堅定起來,不入朝怎可治世,不治世怎可弘聖人之道?權其利害擇其輕,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般思忖的功夫,政事堂的參政們一時間都沒有發言。樞密副使李邴和武臣們也都做木雕泥塑狀,垂著眼皮一言不發。
趙構的容色喜怒不辨,幽如深潭的目光卻給人一種森森銳利的感覺,被他目光掃過的朝臣都不由得心裡打了個噤。
“趙卿?”吏部參政被皇帝點名。
趙鼎聞聲出列,“稟陛下,宰相和國師一行尚在路上,實情如何,需得回朝再作詢問。此時,議之過早。”
垂下眼皮的朝臣心裡都點頭。
趙構當然知道今日的朝議議不出什麼結果來,但這些大臣的態度他必須體察,看哪些是衛黨,或是親近衛黨一系。
君子不結黨,他心裡冷笑著,沒有哪個大臣是不結黨的,丁黨,衛黨,胡黨……!趙構心裡竄著一股邪火,這股火焰幾乎要讓他燒起來,所有的積鬱似乎都找到了一個發洩口,在鼓盪著要衝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趙構同學要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