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472 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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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闡述古希臘法用去了兩天的時間,主要是翻譯佔時間。就算只是用中文和梵語這兩種語言翻譯,也相當於一句話要說三遍,這個時期可沒有同聲翻譯。
於是到了第五天,才進入羅馬法的闡述。
由拜占庭的學者闡述。
羅馬法包括古典法和新法。
古典法是指羅馬共和國到羅馬帝國時期的法律體系,繼承了希臘法的主體原則和主要條款——名可秀將之定名為古羅馬法。
新法是指羅馬帝國分裂後,由東羅馬帝國建立的法律體系——名可秀將之定名為“拜占庭法”。
為什麼不稱之為“東羅馬法”而稱為“拜占庭法”呢?這要從羅馬帝國的分裂說起。
羅馬帝國的皇帝狄奧多西將帝國分給了兩位兒子,於是帝國就此分為西羅馬帝國和東羅馬帝國。最初,東羅馬和西羅馬同聲共氣,關係密切。後來,西羅馬帝國被日耳曼人滅亡了,末任西羅馬皇帝發出退位詔,宣佈西羅馬帝國不復存在。
而東羅馬帝國得以保留,即大宋後來改稱的“拜占庭帝國”。
再之後,日耳曼帝國的君主昄依天主教,被羅馬教廷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於是日耳曼帝國成了“西羅馬帝國”的繼承者。
但東羅馬帝國堅決不承認羅馬教皇加冕的西羅馬皇帝,認為那是日耳曼人的皇帝,不是羅馬人的皇帝。而羅馬教廷對於信仰基督東正教的東羅馬帝國也很不爽,同樣不承認東羅馬帝國是“羅馬帝國”,說東羅馬帝國是“希臘人的國家”,稱呼東羅馬皇帝為“希臘人的皇帝”。
羅馬教廷這般說法倒不算是誣衊,亂蓋帽子。
因為古羅馬帝國是以拉丁語和拉丁文化為基礎,而古羅馬帝國分裂後,東羅馬帝國逐漸發展為以希臘文化、希臘語和東正教為立國基礎,不同於以前的羅馬帝國,已經希臘化了。
正因為如此,故大宋改稱東羅馬帝國為拜占庭帝國,其名便來自於其帝都君士坦丁堡的原名是“拜占庭”。
因為羅馬帝國分裂後,奴隸制就走向了衰落,法律當在也不適應了,拜占庭帝國的代君主進行了一系列改革,最終在查士丁尼一世時代,彙編完成四部法典,統稱《民法大全》,又稱《查士丁尼法典》——即拜占庭學者說的羅馬新法,名可秀定名為拜占庭法。
古羅馬法用了兩天闡述完畢,負責拜占庭法的是君士坦丁第三法學院的法學教授加圖·赫拉克勒斯,他論道:“與古典法相比,羅馬新法更加完備、嚴密……。不誇張地說,《查士丁尼法典》將民法推向了高峰。”
查士丁尼在為政上有許多非議處,被拜占庭史家批評為“專.制獨.裁的開啟者”,而他在立法上的成就卻受到史家稱讚,這也是他被稱為“查士丁尼大帝”的主要原因之一。
加圖教授用了三天時間,才將拜占庭法闡述完全。
在會議第二階段的法學討論中,義大利博洛尼亞大學的法學教授格雷茨亞諾對羅馬法做了一個評論,說:“無論古典法還是新法,都是私法的巨人,公法的矮子。”——這話帶著半褒半貶的意思。
名可秀認為這個評論很中肯。
如果說古希臘法的精髓是公法——國家政體和刑法,那麼羅馬法的精髓就是私法,即民法大全。
縱觀華夏法系,自古以來就是“重刑法輕民法”,確切地說沒有“民法”的概念——在夏、商、周的文獻中,“刑”就是法,戰國時“法”才有了法律的含義,但刑、法、律基本上通用的,這表明了中國的法是以“刑”為統,比如大宋的法典就是稱為《宋刑統》。
而在這次交流會之後,大宋和大周就相繼將“民法”從《宋刑統》、《周刑統》中剝離出來,成為獨立的法系,不再從屬於刑法。
這是羅馬法對華夏法系的重要影響之一。
後世的華夏法學家對此評論道:“……第一屆中西方法學交流會的一個重大意義就是促進了華夏法系中民法的獨立。這個意義的重大,不僅僅在於促進了民法的迅速發展,最重要的是,民法的獨立,等於確立了法律的意義——不僅僅是保護‘國家法益’,而且要保護‘個人法益’。私法的意義就在於保護個人權益不受損害,這是相對於國家權益和公共權益的私人權益,亦即人權。”
說白了,法律就是以暴力手段維護權益,其中,公法著眼於對社會的危害,維護的是國家權益和公共權益。譬如,禁止殺人的規範不是為了保護甲或者乙的生命,而是為了保護一般的生命。私法則是著眼於對個體的損害,保護的是“個人法益”。
衛希顏認為,一個國家的私法越完善,就意味著對人權的保護越完善,而這取決於人權意識,用儒家的話講,就是民為本。
名可秀在交流會之後,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國學論刊》和《稷下學報》上,在這篇《論儒家之禮法》的文章中,她寫道:“……仁,不是來自於上位者的仁慈,它的根基是對生命的尊重。只有對個體生命乃至人的生存以及由其洐生的個人權利的尊重,才是仁的核心本質。……法家之法,只是重視統治秩序的維護,強調的是對國家權利的維護,此為片面的法,故而容易走向暴刑之路,這正是因為沒有‘仁’這個核心啊。……是故,民法為仁本之法。”
衛希顏聯絡她那個時空中歐美的人權意識,認為其源頭就是羅馬法對歐洲大陸法系的影響,重視私有財產和個人權益不被損害的私法必然催生出的是保護個人權益的人權意識,從最初的財產權延伸到人的尊嚴和自由意志,等等。
與之相反,東方國家受華夏法系影響的比較大,都是重公法輕私法,所以如韓國、日本這些歷史上屬於華夏法系的國家,都是國家、集體的利益高於個人利益,為了公共利益可以犧牲個人利益。
舉個很現實又普遍的例子,城市道路建設要拆民房,中國的“釘子戶”就算再強悍,最終也得向公共利益讓步,但是在歐美國家,遇上這種“釘子戶”堅決不拆房,往往是公共利益讓步——繞道修路。這就是因為東西方法系“重公重私”的不同,而造成的對“法益”傾向的不同。
不過,人權意識固然應該培槙,但發展到“個人權益至上”也不是一件好事。無論過左還是過右,都不符合儒家的中道思想。衛希顏是真心覺得儒家的中庸思想是個好思想。
當然,衛希顏的這些感想都是很零散的,來自於“陪讀”中的觸發性思緒,讀到哪想到哪,而這些想法對名可秀起到了觸發作用,她對法學體系的思考當然比衛希顏深刻得多,有時候只需要一個關鍵詞,就能開啟一扇大門,從這個層面來講,衛希顏起到了鑰匙的作用。名可秀覺得讓她“陪讀”果然是英明的決定,至於被迫學習的衛希顏就是無可奈何又樂在其中了。
大會進行到第十天時,闡述伊斯蘭教法。
負責闡述伊斯蘭教法的法學者有三位,分別來自三個哈里發體系的穆斯林王朝,一是“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二是“綠衣大食”法蒂瑪王朝,三是“白衣大食”穆瓦希德王朝--統治伊比利亞半島南部(今西班牙南部)和北非的阿爾及利亞與突尼西亞。
這三個王朝都認為自己是正統,代表了伊斯蘭教,於是大會採用分別闡述的方式解決了爭端。當然,三個王朝的法學者對教法的闡述必然各有重點,至於怎麼分就是他們的事了,協商過程肯定不美好,但是交流會不會同意三個王朝的學者對教法做重複闡述,還是要講時間程序的。
名可秀在會後與宋周學者討論伊斯蘭教法的可取之處,大宋召開交流會的目的不是為了批評泰西的法學,而是汲取有益的養料。儒家學者們普遍認為伊斯蘭教規定的道德和生活規範有值得借鑑之處。
譬如,《古蘭經》講:“飲酒、賭博,只是一種穢行,故當遠離。……”在這裡,《古蘭經》把飲酒當成不赦之罪,禁酒的理由是為了預防麻醉,預防喪失理智,預防犯罪,預防沉湎酒色,預防道德淪喪,預防危害健康,等等。
類似這樣的教法規範還有很多。所以,穆斯林在生活上幾乎都是嚴謹的,很少有惡習。儒家學者們覺得這些生活規範雖然過於刻板,但是對於規範道德和健康養生是有一定意義的。
衛希顏覺得伊斯蘭教對性的態度很值得國人借鑑。
在春秋戰國以前,那時候的中國人對於性是坦蕩而順乎自然的,男女有情有意便可野合,孔子便是母親野合而孕。而至儒家成為統治思想後,在性上面就扭扭捏捏了,彷彿一談性就是與淫有關,所以儒家對於性是“諱談”。這就與道家不同了,道家提倡以自然的態度對待性,許多道家的代表人物都提倡房事養生,將性視為陰陽調和之術。這就是儒道思想的不同。
衛希顏說儒家在性上面越是遮遮掩掩,越是禁不住人們對性的聯想,此為人慾,禁不可絕。
名可秀卻說,儒家對性是持中庸的態度,至乎今世儒家對性的諱談,乃是中道的平衡點偏了之故。
她講,在儒家形成的初始階段,包括孔子、孟子在內,都是把性看成是人們的一種正常的生活需要,例如孟子說:“食、色,性也”,《禮記》中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孔子也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都從正面或側面表明了對性的態度。
與此同時,儒家又強調男女之間的禮,提倡“男女授受不親”,“發乎情,止乎禮”,對性要以“禮”來控制。
所以,儒家對性的態度是既開放,又控制。在一端是開放,另一端是禁錮,就需要在中間找一個平衡點,這種情況在各個朝代都是相同的,只不過是時代不同,這個平衡點靠哪一端就不盡相同了。
“現在就是太偏於左了。”衛希顏取笑道。偏左就是禁錮。而要打破男女之間的禮教,將性的平衡點往中間扳是必須的。當然,過右了也不好,像西方那樣的性氾濫亦非好事。
“至少,要有適當的生理教育。在結婚之前,才看春宮圖做性教育什麼的,這也太簡單了。”衛希顏笑著搖頭。
從這方面來講,伊斯蘭教法以順乎自然的心態對待人慾中的性.欲,的確值得中國人學習。伊斯蘭教規完全與教徒的世俗生活溶為一體,不但對夫妻可以行房事的時間,而且對房事應循的衛生習慣,都作了細微的指點,令“教外人”讀來,頗有一種家長對子女的慈愛指導的感覺。
比如,伊斯蘭教對性生活的衛生、禮儀等都提出了一些具體的要求,比如禁止經期性.交,禁止產期性.交,夫妻之間每次房事之前、之後,都要求各自洗大淨,厭惡連續的性.交而不洗大淨。
雖然《古蘭經》的這些規範是從“潔淨”的角度出發,禁止一切不淨的穢行,並不是出於對女性的保護,但這些規定的確讓已婚女子患疾病感染的機率減小,而大多數婦科病正是來自於丈夫的“不潔”。
衛希顏認為這些都可以用預防疾病的名義,由太醫局頒發小冊子進行生理衛生知識的教育。而透過這種生理衛生知識的普及,就可以從側面影響人們對性的態度。
“這個建議不錯,太醫局的人應該很樂意。”名可秀笑著說道。
太醫局早前就頒發過裸.體的男女經絡穴位大圖,由各書局印製,掛在書肆裡出售,遭到了一些士大夫和儒家學者的批評,說是公開售裸圖有傷風化,還有諫官和御史的彈劾,讓太醫局的人很是灰頭土臉了一陣,大罵這些傢伙是“腦子有色才看到色”,朝殿上和報紙上都很是熱鬧地吵罵了一陣,所幸有政事堂過半數相公的支援才沒有被下令禁圖。
經此一事,太醫局就與他們罵的“腦子有色”的那些士大夫和學者幹上了,不止出人體經絡圖,還出人體解剖圖,不止出書冊中的插圖,還出大幅的掛軸圖,怎麼鮮明怎麼來……惹得朝中和朝外的非議之聲一直不絕,太醫局這些年的日子過得真個是雞飛狗跳的精彩。不過,成就也是斐然的,單是種痘術的成功和傷寒疾病防冶藥劑的研製,就減少了一半的新生兒夭折率,加上其他方面的碩果累累,足以讓他們頂住一切非議和謾罵。
太醫局如今的院令還是青谷出來的,收到衛希顏著人送來的伊斯蘭教法節譯後,一邊看一邊笑,“有意思。”老頭兒捋起袖子,準備再給那些“腦子有色的傢伙”添添堵,這是後話不提。
大會進行到第十二天,講完了伊斯蘭教法,就輪到基督教會法了。
在這個先後順序上,伊斯蘭學者和羅馬天主教學者大吵了一架。
作者有話要說:伊斯蘭教的很多教規都是出於“乾淨”的目的,比如禁止吃豬肉,是因為他們認為豬是最髒的家畜;而且禁止吃未經屠宰的動物,因為不能保障它們是乾淨的。
伊斯蘭教反對肛.交,認為不乾淨,所以反對男同性戀,至於女同性戀,因為女性還不能作為主體出現的《古蘭經》中,所以上升不到教義上,但出於對女性的輕視,伊斯蘭教也是反對女同的,相對來講,沒有像反對男同那樣激烈。
其實從性.交的衛生角度來講,女與女之間應該是最衛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