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68太上忘情
68太上忘情
※※※
“希顏!”
白輕衣微笑道:“你可記得,宣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星空夜下,你說了甚麼?”
衛希顏明媚笑容忽然凝結,手中的青草織編從指間滑落下去。
一瞬間,畫面、光影旋轉,迸發。
夢中那人清透似雪的顏容,清涼的淡香,輕柔的夜風,清悠的雙眉,胸腔裡跳動的感覺,是那樣的熟悉和……溫柔……
衛希顏痴痴向前走去。
剎那間,江南秀林的夜空消失。
青瓦白牆,月色小院。
星空下,淺藍長袍的秀美清逸人影慢慢走向那一襲如雪白衣,慢慢走近……
她緩緩走近白輕衣,看著她,許久許久,突然輕輕一笑,柔柔道:“輕衣,我可能,喜歡上你了!”眉眼間是凝凝沉沉的情思。
白輕衣微笑,眸色清淺如溪,透而明澈,又似溫潤如玉,柔色淺淺。
希顏,我也,喜歡你!
但,世間感情之極致,便是情滅之時!
希顏,薄於世情,極於道情!世情為一世,道情方為永恆!
希顏,你可明白?
若你世情不得破,希顏,可否,在此幻境,與我,鑄情入道!
白輕衣微笑著,清透似雪的顏容緩緩綻開一抹雪清色的笑容,清悠雙眸溫柔凝視衛希顏。
“希顏,你可願,與我,傾心相戀一場?”
“輕衣!”
衛希顏驚喜驚呆驚住,秀美清逸容顏陡然間如被霞染暈透,眸光霎時間耀亮明麗起來。
白輕衣微笑著,如雪清透的手緩緩伸出去。
衛希顏璨然揚笑,手掌伸出,握住柔潤掌心,唇邊瑰色如花瓣綻放。
雙手交握,掌心相貼,熾情與清柔相遇。
天地忽然寧靜。
這世界擁有最深沉的寧靜,只因你我最深刻的凝視。
為你動心、因你傾情。
微笑,闔目,輕觸。
唇與唇接合的剎那,心魂與元神相通圓融。
天地陡然明亮起來,世間鮮活躍動,玄妙紛呈……旭日與雲天的相會;奔流與清溪的相擁,烈楓與晨露的相吻;熔岩與碧濤的相合;紅花與潔雪的相映;日虹與月泉的共鳴……
春夏交替,秋冬變幻。
天上地下,人間一世。
一吻似剎那,似半生,又似一世,愛戀深致盡融入這傾心傾情一吻。
心神交融,情心交合。
愛深戀深,情深極致。
白輕衣清透如雪的指尖在她絢麗眉間緩緩地、緩慢地撫過,無限溫柔。
突然,她道:“希顏,我去了!”
微微一笑,一襲白衣霎時間化為光影,千萬道瑩亮碎片飛舞,盡化為一片虛空――
從此後,世間將再無那一縷清揚灑笑的林間松風;從此後,世間將再無那一抹不染於塵的風姿神髓;從此後,世間將那再無一襲白衣如雪的飄飄仙姿;從此後,世間將再無那一道熠熠生輝的雪山神光……
白輕衣去了。
天地一片荒蕪,世間重歸蒼黃。
衛希顏眼淚大滴大滴地跌落,茫茫然跪在黃沙中,任由白輕衣的光影碎片點點落入她的發、她的衣、她的眉和她的眼,一點一點碎入她的心。
漫天漫地的黃沙中,她呆呆跪著,全身已喪失力氣,唯有眼淚自動地滾落、濺落。
當從極高的巔峰跌入極底的深淵,你會如何?
當極致的得到卻是極致的失去?你會如何?
衛希顏伸出手掌,迎著那些光影碎片,突然地,她綻淚微笑。
輕衣,無法承受,天地間再也尋覓不到你的身影;輕衣,無法承受,歲月中再也聽不到你的清姿悠笑;輕衣,無法承受,天地荒蕪只餘我的思念相隨!
輕衣!無法承受,沒有你的天地獨行!
輕衣!唯與你同去!
輕衣,唯與你天地同行!
衛希顏綻淚微笑,手掌緩緩按上心脈,掌力就要吐出。
【希顏!】
突然,那抹刻骨熟悉的清柔語音卻在這剎那響起。
衛希顏身子一抖,欣喜若狂,“輕衣!”
【希顏,你可明白了?】白輕衣的聲音道。
“輕衣!輕衣!”衛希顏喜極,猛地站起身,四處張望,“輕衣,你在哪?”
【希顏,世情極境為極滅!】
那道清柔語音似是從光影碎片中發出。
衛希顏不由伸出雙手去接,如星的碎片旋舞著落入她的掌心,卻是無形無聲。
“輕衣!”她呆呆望著,淚水濺入,與瑩瑩碎片相融,生出一朵光花,晶耀燦爛,冉冉蕩起。
【希顏,你可明白了?】清柔語音傳出。
“輕衣……”
她拈起光花,緩緩貼入臉頰,淚不斷湧出,顆顆滴落。
輕衣……輕衣……這就是你想要的麼?
她流著淚,緊緊閉目。
良久,良久……復又睜開,雙手小心捧著那朵光花放到眼前,心極痛極痛。
她垂著頭,痴痴看著那光花,“輕衣,這就是你想要的麼?”淚水滴入光花中,猛然璀璨四射。
輕衣,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想要什麼……在與你極致相戀卻又極致失去的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你想要什麼!
輕衣,你求道情永恆,我便為你道情永恆!
輕衣,你說,執手放手,均是情之極致!
輕衣,你想我放手,我便放手!
衛希顏流著淚笑,看著那些淚珠一滴滴地濺入到那朵光花中……
她流淚笑著,緩緩地抬起雙手,緩緩地,鬆開,看著那朵光花冉冉飛去,直到漸漸消失在蒼黃天地。
※※※
清思崖下,暮色薄垂。
傲憶雙眉緊蹙,煩躁地來回走動,足下草地已被踩扁一片,七歪八塌。
已是第十天!
傲憶看向正漸西落的夕陽,不安和焦慮越來越濃重。
但她唯有等待!姊姊元神出體不能受驚擾,瀑布後的崖洞已被關閉,只有在日落之後才會自動開啟。
她焦躁不安,一雙雲履早被踩濺粘黏的盡是草泥。
“衛希顏!”傲憶恨得咬牙,“姊姊若有事,我一定會將你大卸八塊!五馬分屍!再千刀萬剮!”
背後忽然一道清笑。
傲憶旋然轉身,卻在瞬間呆住。
夕陽斜暉下,那一襲白衣如雪,似乎是不染塵埃。
一霎眼間,她以為看見了姊姊!
“衛希顏!”
傲憶疾衝過去,“我姊姊呢?”
衛希顏淡淡一笑,眸子望向薄暮天空,似有些憂傷,似有些歡喜,又似有些閱歷極痛後的淡然無波。
“衛希顏!我姊姊呢?”
傲憶被她看向天空的目光驚得一炸,陡然想到一種可能,不由得手腳發涼,“衛希顏,姊姊她,是不是、是不是……”
她突然緊閉紅唇咬住,突然不敢說下去,害怕吐出的那幾個字會成為真實。
衛希顏一笑,眸子清和溫存,“輕衣元神已回體,三日後方能出關。”
傲憶張了張嘴,突然仰頭吸了幾口氣,突地叉腰指著她大罵:“你這個混蛋!我姊姊沒事,你做死啊,沒事做那種表情幹嘛!”
衛希顏仍是淡淡一笑,眉眼灑脫,袍袖輕揚,如風拂去無聲。
傲憶突然有些呆怔,望著那一襲白衣飄然的清姿,突然覺得那人有些不同了!
哪裡不同呢?
她抱胸沉思。
似乎是,天地間突然明亮了一點;又似乎是,清風突然輕柔了一點。
傲憶陡然皺眉、沉目。
她,怎麼會,突然到了這種境界?
猛然間,傲憶驚駭抬眼。
太上忘情!天!衛希顏,竟然到了太上忘情的境界!
她,居然,竟然,做到了太上忘情!
衛希顏,怎麼可能?那麼深沉熱烈、一去無回的情意,她怎麼能做到對姊姊忘情?
傲憶不由張大嘴唇,驚呆在地。
*****
靖康元年的東京城仍然籠罩在一片慘淡中。
朝廷最終以帝姬、宗姬、宗婦三百餘人抵為金銀,但人數還是不足,開封府又以宮女、樂戶充扮宗婦、貴戚,並領兵強行破入民戶,蒐括京城民女,甚至妓坊女子和已嫁人的宮女也不放過。
東京城戶戶自危,分別將家裡的未婚女子四處藏匿,或以煤灰泥塵塗面,卻躲不過開封府的公差和皇城司的禁軍強行搜搶。
三月十七日,一千多名女子被開封府盛裝打扮,在三千禁軍押行下,哀哭行往城外。
一路上,百姓湧集,哭聲嚎天。
這些被送往虜營的女子,或是女兒、或是姊妹、或是姑嫂、或是妻子,如今卻被強逼去獻給金人糟踐。
“為什麼!朝廷戰敗,卻要我們妻女抵債?”
當押送隊伍行到景龍門時,人群裡突然爆發出一道道憤怒嘶吼。
“朝廷無能!”
“皇帝無能!”
嘶吼聲在一片哀哭聲中格外震響。
頓時如巨雷炸堤,激起洪潮氾濫,數萬百姓抓起身邊物事便向禁隊拋擲狠砸,石頭、土塊、水果,甚至鞋子……
“打死這幫孬種!”
“搶回我們的親人!”
在呼喝聲中,事態漸至失控,數萬百姓瘋狂向前衝擠,婦人們哭喊著向人群回沖。
“閃開!擅闖者殺!”
禁軍都虞候範瓊慌了神,大聲喝令禁軍刀槍開路,又派兵校飛馬回報禁軍都指揮使,請求派兵增援。
不到盞茶工夫,殿前司都指揮使親率五千禁軍趕至,血腥鎮壓,死傷百姓近千。
景龍門大道,屍橫亂街,血流遍地。皇城司的兵丁足足提桶沖水了三天,方洗淨血渣,但那股子血腥氣,卻依然縈繞在空中,數日消散不去。
三月十九日,金軍攜帶大量戰利品,開始北撤。
金軍雖然已撤圍而去,東京城仍然籠罩在一片沉痛悲鬱中。
*****
東海的天涯閣卻是朝陽灑輝,海浪輕輕,白鳥繞飛。
傲憶斜趴在崖石上面觀日,雙手撐著下巴,野性張揚的臉龐上似籠著一層疑惑,似乎正被一道疑問給難住。
她突然翻身躍起,側頭望去。
遠處,細白的沙灘上,同樣清姿飄然的兩位白衣女子正並肩偕行,似在輕語交談。
傲憶抓抓頭髮,再度蹙眉。她看不懂!
自從三天前姊姊從清思崖出關後,她就看不懂這兩人。
道似有情吧,又似無情!
道似無情吧,又似有情!
就好像兩條清淺小溪,明澈見底,毫無世情,卻在清流舒緩中,又似有著某種和諧共振的節律。
哎!不明白啊不明白!
傲憶大大嘆了口氣,突然一甩栗色長髮。不管了!管她倆有情無情,只要姊姊在就好!
沙灘上的兩人緩緩步入一道海灣轉角,消失在傲憶的視線中。
“希顏,我走後,天涯閣就交給你了。”白輕衣微笑道。
衛希顏側眸,“輕衣,可是勝衣和傲憶有何不妥?”
白輕衣淡淡道:“勝衣偏狂,小憶偏野,尚需磨礪!我走後,你便是我!”
“好!”衛希顏微笑應下。
“輕衣,什麼時候?”她問的是白輕衣遁化虛空之日。
白輕衣眸光望向澄空,神情悠往,“快則三月,遲則一年!”
衛希顏抬眼望向澄空,良久,慢慢一笑。
“輕衣,我不送你!”
“送與不送,又有甚區別!”
此後六日,兩人未再見面。
白輕衣晝夜均在聽霞臺神思。
衛希顏由傲憶領著熟悉天涯閣的人和事。
天涯閣這片偌大的海島上,十多名傲家人都是獨居僻居,雖是幾輩血脈相連的親人,彼此間卻不是時常往來,其中一些祖輩叔輩更是經年不見人――這些人,衛希顏也不過從傲憶口中知道名字而已。
倒是有幾位見了衛希顏。或許已聽傲憶說過她被輕衣結了爐鼎、又醒情忘情之事,看著她的目光便有些不同,有驚訝,有憐憫,更多是讚賞……
輕衣的三叔翁嘆道:“希顏,你遇上輕衣,是緣亦是劫;輕衣遇上你,是劫亦是緣。”他捋了捋銀白鬚子,悠然望向海天,“希顏,拿得起、放得下……方為天道自然之情!”
衛希顏記下了他這句話,當時她以為明白,但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她才真正明白了傲家叔翁說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之後的幾天,她都待在記載傲家五百年修真之跡的真書閣裡,每日看那些事摘、筆記、感錄,幾乎足不出閣。
第七日時,她在真書閣中突然收到白輕衣的意識傳音:【希顏,到聽霞臺。】
衛希顏放下<B>①38看書網</B>閣,望了望天色。
今日是輕衣母親最後一度魂聚日。
二十多年前,天涯閣曾發生一次變亂。以閣中長老傲世明為首的五名傲家宗族,因修真之道難進,遂提出進入中原開山立派。當時天涯閣主為輕衣父親傲凌風,堅執修真界不得入武林界立派,以免打破中原武林的平衡,引亂江湖。
一場大戰驚天動地,引發出足可毀天滅地的海嘯狂潮,若不壓下海潮,東海之濱的城鎮百姓將在海潮下毀亡殆盡。傲世明又抓住傲憶為質,且戰且退。經過一場激戰,最終海潮被控,傲世明五人也被廢。
但傲凌風元神也被重創,閣主之位傳給弟弟傲凌飛後不久便逝去。輕衣母親白慕然為救幼女憶衣,形身俱被毀去,那一任的閣中供奉――輕衣的二叔翁――耗盡精氣方保下她心魂,以天地之氣滋養,每月方能聚氣成形一次;撐了二十多年,心魂之力已竭,今時是最後的形聚之日。
衛希顏掠上聽霞臺時,白輕衣和傲憶已在。
過了一陣,剛趕迴天涯閣的傲勝衣掠上崖頂,被白輕衣淡淡一眼,頓時垂下頭去。
“姊姊!”他挨挨蹭蹭著向前,卻是半天不敢靠近白輕衣,全無平時睥睨天地的威勢和天地無倆的氣概。
衛希顏忍不住一笑。
傲勝衣回頭瞪她,卻陡然驚“咦”一聲,發現她氣場的鉅變,不由手指她道:“你!你!”轉頭又看看白輕衣,喃喃道,“姊姊,你們?”怎麼會如此相似?
傲勝衣皺眉,細看兩眼,卻又發現區別。姊姊清姿飄逸如仙,超脫凡塵,飄渺仿似不在人世;衛希顏清姿如雪,卻多了幾分人氣,不似姊姊那般脫跡於天地。
傲勝衣正驚詫間,崖頂風聲突徐,崖邊的一塊巨大青石突然從中洞開,一道圓白如玉的石臺緩緩升起,凸出,青石再度合攏。
風微動,烏絲長髮淡淡拂衣,青履青裙的女子坐於圓白石臺,恬靜雙眸靜靜掃過四人,悠悠然望向漫天雲霞,一臂屈肘斜撐,半倚半臥,意態閒適安淡。
四人或坐或立或抱胸倚樹,神情安寧,彷彿此際不是悲送親人逝去,而是含笑祝往另一場天地人生。
崖頂雲捲雲舒,霞來霞往。
時日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庭前花落花開已幾季。
白慕然慢慢側頭,唇邊笑意悠淡,對傲勝衣道:“得為失,失亦為得,強求反失道心。”
傲勝衣肅顏道:“孩兒知曉了。”
方才靜陪母親之際,他以意念與傲憶已有交流,想起當初謀算衛希顏以破壞姊姊天道,卻差點害得姊姊元神毀滅,不由後怕驚汗。
白慕然恬淡眸子看向傲憶,輕然灑笑道:“憶兒向來不拘形骸,灑脫笑世,但凡事過度必反,需得收斂幾分才好。”
傲憶淺棕色面龐一揚,似有不解。
白慕然淡淡道:“莫強求,該明瞭時自明瞭。”
“母親,孩兒知得了。”
白慕然看了眼白輕衣,又看向衛希顏,忽然招手道:“你過來。”
衛希顏應聲上前,單膝半跪於她身邊,目光尊敬,“白姨。”
心魂聚體需承受椎骨入髓之痛,眼前這一襲青衣的身體正痛至極痛,烏絲拂衣間意態卻是閒淡安適,靜賞雲捲雲舒,淡觀霞起霞落。如此女子,便是白輕衣的母親白慕然!
白慕然青履閒點石面,側眸淡笑:“輕衣為你種情,可覺她無情?”
衛希顏緩緩道:“世人皆可道她無情,唯獨我,不可!”
白慕然悠淺一笑,目光放遠,看向天際。良久,蒼白的素手向她伸出。
衛希顏怔了下,雖不解,卻也將右手伸出去給她。
白慕然輕輕一握她,微微一笑:“好!”
那隻手很涼,彷彿沒有溫度般,衛希顏卻莫名地感覺到暖。
白慕然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白輕衣,忽又笑道:“很好!極好!甚好!”
每一句“好”彷彿都帶著一道含義,說到第三聲“好”時,清風拂起,烏髮青履便隨風消散而去,再也不復存在於這塵世間。
衛希顏手上似乎還存留著她輕握的痕跡,卻只霎眼間,這位閒看世間雲煙的長者,已然魂散天地。
她心中僅有淡淡的悵然,如此歸去也為解脫。輕衣說過,死生,勿需執著。
翌日,凌晨。
紅日初升,朝霞初起,三桅大船揚帆待發。
衛希顏與傲勝衣並肩立於船上。
“衛希顏!”
傲憶栗色長髮在海風中飛舞,遠遠立於沙灘,抱胸揚笑道:“你不跟姊姊道別?”
衛希顏一笑:“道別也要走,不道別也要走,何如不道別!”
傲憶想起姊姊的淡然,不由叉腰翻了個白眼,“弄不懂你倆!”
她忽然又哈哈一笑,揚聲道:“衛希顏,我會去中原找你喲,記得洗乾淨了屋子等我!”
衛希顏揚眉灑笑,“記得穿周正點,莫要嚇壞了我的家人!”
“咯咯咯!”傲憶掃了眼自然敞懷的衣襟,笑得幾聲,眼珠子忽然轉了幾轉,笑容便有些詭異。
衛希顏,我們下次見面,一定會讓你很驚喜!
白帆遠去,天際碧空。
衛希顏清姿如雪又如風,淡淡立於船邊,似神思於青天,烏絲披拂,隨風飛揚,自然不羈。
傲勝衣深深凝視她,真的很像姊姊!
“姊姊她,是天涯閣的神!”
傲勝衣目光望向天際,說得一句便頓住。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她懂!
沒有神的天涯閣,就如沒有神的天界,孤寂空茫!所以千方百計的謀算,也只是為了,不想失去!
衛希顏眸子望空,“失去後也有得……若執著為得而不放手,最終卻是失去!”
傲勝衣若有所悟,又看了她幾眼,突然哈哈一笑,縱身飛上桅杆,擊節高歌。
衛希顏,你對姊姊尚能做到忘情,我又何得放不下!
高歌豪邁,灑脫飛揚,歌聲中傲勝衣大笑道:“衛希顏,我交你這個朋友了!”
衛希顏卻搖頭淡淡,“我們不是朋友!”
傲勝衣陡然停歌,揚眉睥睨。
衛希顏微笑:“勝衣,我們是親人!”
【希顏,他日我去後,你便是天涯閣的閣奉。】所以,勝衣,我既然應承了你姊姊,我們,便是親人。
傲勝衣一震,睜眼看去,只覺那長髮飛揚的白衣飄飄女子,其風髓確實有五分像了他的姊姊傲輕衣。
他突然擊杆,哈哈狂笑:“不錯,我們是親人!”
“勝衣,便送到此罷!”
清笑聲中,白衣飄拂,茫茫大海中,踏波而去。
***
弦月懸空,風聲過林,萬壑松濤如波浪起伏。
四野沉寂,惟有風聲入松,蟲鳴不息,月光如紗薄蒙,透過竹閣碧窗映入,淺映在窗前挺秀風姿的翠袖女子身上。
名可秀有些心神不定。
白日她和李師師陪希汶錢塘江盪舟散心。前兩日收到宋之意的傳訊,宮中王貴妃捱不過病體,已逝去。希汶黯然,連日未開顏。名可秀遂與李師師一道,拉希汶出遊散心,孰料江上時卻差點碰見康王趙構,頓時掃了遊興。
三人回到鳳凰山莊,閒遊輕語於莊內竹林。暮色將臨時,名可秀心跳卻莫名有些雜亂。
她心神不安,未回名花流,便宿在山莊。
竹影搖曳,名可秀靜立一陣,似是心有所覺,不由自主地飄身下樓,緩緩前行。
夜風輕送,隱隱的似有淡淡清香。
月色如水,隱隱的似帶了幾分淺柔。
名可秀忽然佇立,一雙橫波眸子定定地盯著前方松林。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