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70鳳凰山莊
70鳳凰山莊
旭日初昇,晨暉灑入鳳凰山北簏,松林翠綠盎然,松針凝露欲滴,松內又有修竹奇秀成林,鬱鬱蔥翠,與蒼枝松葉相襯,愈發婆娑多姿。
萬松翠竹掩映之中的鳳凰山莊,依山勢而建,碧牆碧瓦,與滿山的蒼碧渾成一體,秀麗雅緻,悠深幽靜。
凌晨卯時正,山莊內外仍是一片寧靜,唯有林中鳥兒清脆鳴叫,鳥鳴山幽,愈發襯出整片山莊的寧靜空遠。
山莊後院內,一個青巾扎頭、短衫青褲的小廝正沿著幽靜的廊子向東院走去,步履極為輕快。
這小廝叫秦夢,今年剛滿十五,家中兄弟太多養不活,他模樣長得清秀,父母便琢磨著送去大戶人家做個小廝,被顧瑞去鄉下僱僕傭時看中,帶回鳳凰山莊。
秦夢從未見過鳳凰山莊這麼漂亮的大房子。
他在山莊將近兩個月,除了廝使院子和護衛外,他只見過幾位執事的和大丫鬟。山莊雖大,莊裡的主人卻不多,聽說莊主在外雲遊未歸,莊裡只有兩位叔老、兩位娘子和大娘子的夫郎,還有一位遠房的表少郎君。
他曾遠遠的見過兩位叔老,看不清面容,只記得目光很明很亮。他那時正巧從很遠的蓮池邊經過,兩位叔老一眼掃過來,那目光銳亮得似乎能一眼看透你的心,讓秦夢不由自主的敬懾威服。
鳳凰山莊的廝使院子們衣著都很體面,吃得好、住得舒適、月例銅錢高、主人與執事們也和氣,但需謹守山莊裡的規矩,否則一經發現,立時打發出去。這些被挑選僱進來的人哪願意出去,於是,大家謹守著規矩,無人敢在莊外閒談莊子裡的事,也無人敢碎嘴山莊主人家的事,甚至對自家家人也不敢言及半分。
曾經有個廝兒回家探望爹孃,不小心說了山莊裡的一點雜事,回到莊子立刻被遣散打發出去,那廝兒哭著叫悔死抓著山莊大門不肯走,最終被護衛拉下山去。經此教訓,山莊裡的廝使院子們對諸如莊裡的母兔子生了一窩小兔子之類的瑣事,也均是守口如瓶,決不外談。
鳳凰山莊的大主管處事嚴厲,卻公正無私,極得廝使院子們敬服。其他幾位執事和雲馨、雲意、雲香、雲紅幾位大丫鬟姊姊都很斯文,說話走路也很輕巧,一見便是尊貴人家出來的,秦夢仰慕下也不由去模仿他們的舉止行為。
他很聰明,一個月後便學得有模有樣,被雲賀二執事大力表贊。之後不多久,他便被大主管從外院的雜工裡調出來,指派到後院,專門負責打掃莊主所居的東院:松濤聽碧院。
他心想,莊主不知是甚麼樣的人?光聽這名,松濤聽碧,念起來就好聽得緊,莊主定是個很優雅很優雅的人!
因為莊主雲遊在外,秦夢一般上午辰時打掃,但昨晚大主管交待有貴人歇在莊主樓內,吩咐他一早便去燒水伺候。於是秦夢卯時初便起來,穿衣洗漱,走出雜工院落,步履輕快地向後院走去。
他剛走到聽碧院的院牆拱門前,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俏影,他不由欣喜輕叫,“雲意姊姊!”
雲意招手輕笑道:“小夢,快走!一會兒貴客該醒了!”
秦夢應了聲,心下卻微微詫異。
雲意是二娘子身邊的大丫鬟,幾位執事見著她都是禮數周到,地位極高,今日卻被派來服侍莊主院中的那位貴客,不知是甚麼樣的貴客?
秦夢好奇,但他謹守著莊裡的規矩,不該打聽的事絕不打聽!
兩人足下輕巧,入得院中。
山風微送,竹葉沙沙作響,松針遙擺呼應,空氣清新,襯著滿眼翠碧,讓人心胸一暢。
這聽碧院真是好地方!秦夢每次進院都忍不住讚歎,他習慣性地向那片碧竹林子望去,卻陡然呆呆睜目,怔立不動。
雲意催道:“小夢,快點!”
回頭看見他呆像,順著他目光看去,頓時也如被高手點住穴道般,痴痴立在青石小徑上。
碧竹輕搖,竹梢之巔,玄黑紗袍的女子面日而坐,烏絲秀髮隨風輕拂。
晨暉映染玄衫,明明是玄黑的色澤,卻似乎比雪白更耀眼,彷彿天地間的光華盡潤,如雪清透,如玉清髓。風起間,衣袂飛揚,天地飄灑。
那玄袍飄逸的女子忽然側首微微一笑,分明相距極遠,秦夢和雲意卻恍覺那人就在眼前微笑,於是風柔了,風輕了,天空更藍,竹子更翠,世間更美……
“那是仙人?”秦夢呆呆木木。
“是仙子!”雲意喃喃道,她為何會覺得那仙子有些眼熟?
“小意。”忽然清悅的嗓音,忽然熟悉的稱呼。
雲意玲瓏嬌軀一震,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曾那麼稱呼過她,但那人已經……
她不由揉揉眼,再睜大眼眸。眼前玄衫飛揚,溫和的微笑,清透似雪的顏容,清透如水的目光……
“駙、駙馬?!”
雲意痴了,儘管眼前所見是一位飄逸如仙的女子,但那氣韻、那顏容……分明就是駙馬!雲意被她的神韻所染,莫名其妙地相信,眼前這位如仙般的女子,就是他們的駙馬——衛希顏!
雲意不由激動萬分、雲意忽然流出眼淚!
鳳凰山莊的莊主、他們的駙馬,終於回來了!
“駙馬!”雲意流著淚又痴痴笑著。
衛希顏微微一笑:“小意,去告訴顧瑞,就說我回來了!”
“是!駙馬……不……莊主……”雲意雙手慌張抹淚,磕磕巴巴應道,提著裙角幾乎是踉蹌著飛奔出去。
昔日茂德帝姬身邊的綠意大宮女一時激動之下,向來端謹的宮廷儀態竟在這一刻被破壞無餘。
衛希顏搖頭一笑,側眸看向仍然呆痴望著她的清秀小廝,溫和道:“你叫什麼名字?”
秦夢痴痴笑著,仙人朝我笑了!壓根沒聽見衛希顏說什麼。
秦夢正處於夢遊的遊離中,衛希顏和雲意的對話他完全沒聽見,眼底心裡全是仙人的光華神耀和仙姿飄逸,渾不知身處何時何地。
衛希顏微微一笑,一縷指風輕彈。秦夢嘴唇上人中穴一痛,“啊呀”一聲醒過神來,觸著仙人微笑目光,頓時臉紅脖子紅,不由低下頭去,雙手緊張無措,不知擱前還是擺後。
衛希顏再次溫和問道:“你叫什麼?”
“仙、仙人……我、我……”秦夢吶吶著半天道不出一句完整話。他貌相清秀,卻自小沉默寡言,此刻緊張下更是結巴,這也是顧瑞相中他的原因之一:話少,嘴緊。
衛希顏耐心等著他。
在那道清和目光下,秦夢忽然心跳安寧,他紅著臉低頭道:“仙人,我、我叫秦夢。”
衛希顏聽他張口閉口叫仙人,不由笑道:“我不是仙人,我是莊主!”
“莊、莊主?”
秦夢目瞪口呆,原來仙人就是他們的莊主!
他們的莊主果然是這世上最最最優雅,不,是這世上最最最仙的人啊!
……
衛希顏回到竹樓,約摸已到辰時。
她剛近榻,名可秀便睜開了眸子。
衛希顏掀開錦帳,坐在榻沿,“昨晚睡得可好?”
名可秀微微閉眸,昨晚雖折騰得四更方睡,睡得卻塌實,似乎再無懸心懸唸的不安,一覺睡到天明。
身邊就是那人的氣息,縱使心底再刺再痛,但她就在身邊,於是,可以不再懸心;於是,可以不再垂念,於是,可以不再不安。
她閉眸一陣,調勻心緒,復又睜眸,坐起身,衛希顏便將她的裙衫遞過去。
名可秀淡然無聲,自顧自穿衣,衛希顏靜靜凝視她。
兩人相距雖近,卻似乎有道看不清的淺溝橫在兩人之間,無法回覆到往昔親密圓融的相處。
為打破凝沉,衛希顏問道:“可秀,現下局勢如何?”
名可秀神情頓時肅然,低嘆一聲道:“希顏,金軍撤過了黃河。”
她說到金軍撤退,容色卻似更加凝重,彷彿剛剛說的不是一樁好訊息。
衛希顏略一忖思,便把握到她話中含義,微微揚眉,“金軍安然渡過了黃河?”
名可秀冷哼一聲點頭,“種相(種師道)曾向趙桓定計:趁金人半渡黃河時,率軍對留在南岸的金軍痛擊,盡殲南岸待渡的這一半金軍。此計本是良策,可嘆趙桓耳根子軟,竟然聽信了李邦彥、李梲等一幫人的庸怯之言!”
名可秀一掌擊在榻上,秀眉挺豎,“這幫庸碌之徒,竟然言道‘金人撤軍已為幸事,朝廷若再出擊恐遭金人興兵報復,再起兵禍,國弱無力抵抗,陷君於危難中!’真真是匹夫庸懦短見!南岸金軍若被全殲,金國兵力便遭大損,三五載內也不敢侵宋,朝廷若趁此加強武備,邊事當大有可為!可嘆趙桓猶疑無遠見,種相的進策遂被棄置不用。”
她搖頭嘆道:“種相只得暗命種帥率西軍三萬,襲擊南岸待渡金軍。誰知種帥剛近黃河岸邊,卻被大隊禁軍阻住,為將者出示趙桓聖旨,不得阻撓金軍過河。種帥無奈,只能眼睜睜看著金軍攜帶大量戰利品緩緩過河而去。如此良機,卻只能坐看失去,豈不讓人扼腕憤嘆!”
她神情悲怒,衛希顏伸手過去,微微握住她。
名可秀回握住她,蹙眉道:“希顏,我擔心完顏宗翰此番撤兵是徐圖之計!——種相、種帥的西軍俱在京師,金軍攻城不得,糧草將盡,遂以退為進,勒索戰果後暫退;待到今歲之冬,北方河域結冰,金軍或將再度南下。”
衛希顏想起歷史上的靖康之恥,不由贊同點頭。
名可秀又道:“金軍退後,北方傳得沸揚,道‘金虜懼怕種相撤兵,趙官家昏庸,幸有種家將護衛京師,大宋方保平安!’——在這傳言之下,種相的威望被推到極點!”
她低哼冷笑:“趙桓下旨大力褒讚種相,擢升檢校太師,封靖北侯,儀同開府三司,卻解除了種相的樞密副相與河北制置使之職,明為拔升,實則虢奪軍權,將種相閒置在京!”
衛希顏微微揚眉,“功高遭主忌,由來如此!”
名可秀冷嗤幾聲,默然一陣後低嘆苦笑:“希顏,如此皇帝,已無可為!”
衛希顏笑道:“皇帝若有為,江山也不至如此!”
她頓了頓又道:“要振國事,趙佶生的這幫兒子沒哪個中用!雷動有這番作為,若不是想扶持一個趙家傀儡,便是想自個拿了這皇位去。”說起這等謀國篡位大事,她隨口便淡淡道來,渾不當回事。
她本為後世人,自是看淡江山誰主的更替,但名可秀身為大宋臣民,卻也是顏容淡淡,言語間頗有嘲諷:“依趙桓這性子,倒是雷動極好的傀儡人選!”
衛希顏微笑道:“雷動能扶持傀儡,你也可以!”
名可秀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希顏,你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呢!”
衛希顏輕然一笑:“可秀難道沒有此意?”此前可秀密令杭州府請太上皇趙佶“巡幸”江南,便應存了心思。
名可秀白她一眼,低笑一聲。兩人於情雖然仍有溝痕相隔,於國事卻是傾談無隙。
名可秀的心思對衛希顏向來沒有隱諱,低笑後又坦言道:“你尚在京城時,我猶抱著一線希望,可扶助趙桓作為!但自你黃河一戰後,趙桓猶疑懦弱的本性表露無遺,非是振邦之君!我又曾命謝有摧一一查探觀訪趙佶的其餘子嗣,可嘆的是竟無一人決斷明睿堪當為君!”
衛希顏悠悠道:“傀儡不需要決斷明睿,聽話便好!”
名可秀瞪她幾眼,忽然低哧一笑:“若他日我真如此,一定有你慫恿的份!”
衛希顏捏住她手傾顏一笑。無論如何決斷,我們均將同行到底。
兩人默默相握相對,兩顆心因同行相撞而心契。
過得一陣,名可秀又皺眉道:“種相威望能在短短時期便漲如江潮,想必是驚雷堂著人四處造言,推波助勢而為。”
她冷哼道:“雷動這一招實是高明,兵不血刃就除去了種老元戎的阻礙。”眸子微眯,若有所思,“雷動下一步會如何?”
衛希顏想起靖康之變是徽欽二帝均被金人北擄,側眸道:“可秀,朝中主和大臣中應有雷動的人,或許會竄掇趙桓請趙佶北歸京城。”
名可秀眸底光芒一閃,“希顏,你說的極有可能。”她垂眉凝思對策。
兩人說話間,樓梯上傳來輕巧的足音,衛希顏笑道:“這事急不來,先起床洗漱了再說。”
……
秦夢端著銅盆輕聲步上竹樓,剛到莊主的臥房門口,房門便自動啟開,似是屋內人知道他已在外面。
秦夢卻恪知守禮,站在門邊並未馬上進去,正要開口先請安詢問,屋中傳出那一道熟悉的清和嗓音:“小夢,進來罷。”
秦夢心裡怦怦直跳,他不敢抬頭,怕褻瀆了仙人,低著頭手端銅盆熱水進入。
“仙、仙人……水、水來了!”他垂頭恭謹道。
衛希顏和名可秀起身,轉出屏風,走到臥房的外間,見那清秀小廝雙手端著銅盆,垂眉斂目的一副端謹侷促模樣,不由輕然一笑。
秦夢聽得那一笑,愈發心跳怦怦,只覺面紅耳赤手顫,頭頸垂得更低,幾乎貼到胸膛。
“小夢,將盆放在架上便成。”衛希顏見他雙手顫抖,幾乎擔心他端不住那銅盆。
“是!仙、仙人!”秦夢挪移著步子,小心將銅盆放到雕花木架上。
衛希顏聽他又是張口閉口稱仙人,微笑糾正道:“我不是仙人。”
秦夢紅臉吶吶道:“是!仙人莊主。”
衛希顏搖頭無語。
名可秀低哧一笑,白她一眼,“假仙!”
秦夢聞言,不由抬頭,微帶不滿地看了她一眼,雖然眼前這位碧衣女子生得極美,長得極好看,但這麼胡說他的仙人莊主那也不行!
名可秀被他的動作逗得一笑,斜睨了眼清姿飄飄的某人,忽然伸手過去就在她腰間狠擰一記,容色卻是嫣然一笑:“這麼快就收了個可心的小廝!”
衛希顏被她指尖拈起層皮,再用力扭旋,肌膚不會青紫卻霎時極痛,顯然是某人抓著機會報“私仇”。
衛希顏揚眉低笑,由得她出氣,伸手將名可秀拉到身前,接過秦夢絞好的熱巾,為她淨臉,笑意淺柔。
名可秀微微閉眸,靜立不動,似是要從衛希顏的柔意中,去努力消融她心底的那道溝痕。
秦夢呆立在一旁,看著仙人莊主為那極美的碧衫女子淨面洗漱,莊主眉眼間的神色極其柔和。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痴痴看著。雖然執事曾嚴厲教導不可對主人迎視無禮,但他此刻卻捨不得,捨不得將目光移開風姿飄灑的仙人莊主。
他忽然羨慕起那碧衣女子,她是誰?仙人莊主對她真好!
“小夢,這位是莊主夫人!”衛希顏忽然瞟他一眼,輕然笑道。
“莊、莊主……夫、夫人?”夫人?難道是莊主是一品高官?仙子高官?秦夢張大嘴傻了。
“誰是你夫人?”名可秀忽然橫瞪她一眼。
衛希顏清聲笑道:“那我是你夫人。”
“死無賴!”名可秀低哼,唇角卻微微一彎。
秦夢猶張大著嘴,小腦袋瓜子轟隆隆直響,突然的面容又沮喪無比,莊主已經有夫人了!嗚嗚!不對!莊主有夫人?莊主是仙子,仙子有夫人?
秦夢的腦袋瓜子正攪成一團漿糊,竹樓下突然響起一道嬌聲尖叫:“衛希顏,你這個混蛋,快滾出來受死!”
作者有話要說:夫人:分國夫人和郡夫人,為朝廷封一二品高官的命婦,民間不得隨意稱夫人。
所以這山莊小廝會有這般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