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79重返東京
79重返東京
兩人小別重逢,相倚於竹樓閣頂的景臺,絮絮私語。
今夜晦日,天空漆黑無月,卻無損情人相偎的溫馨柔蜜。
竹榻旁邊的矮几上放著溫熱的黃酒,是唐十七的新釀“桂露春”,飲入腹中溫軟如春日暖陽,齒頰更有桂香不散。
衛希顏極喜桂花沁人心脾卻不濃膩的香氣,抬手執盞啜得滿口桂露春,印上名可秀柔唇,緩緩送入,舌尖隨之探進。唇香與酒香、桂香合在一起,啜吻間迷之慾醉。
許是桂露春挑起的濃濃春意漾蕩人心,又或是小別勝新婚煥發出情思熾熱,衛希顏啜吻中怦然情動,手指不覺間已挑開愛人腰帶,拉開衣襟滑入,掌心與柔膩肌膚貼合揉撫。
名可秀嬌軀一顫,纖掌輕推她,在外面呢!衛希顏揮手彈滅燈燭,嘴唇稍離,氣息迷混道:“夜黑,不妨事。”說罷再度垂首,纏吻撫摸,右手遊移深入……
衣衫件件褪落,兩具玉白身子在漆黑無月的夜裡透出瑩潤光輝,竹榻輕響中,交織纏繞,起伏迎合。
夜風下,松濤陣陣,竹葉颯颯。竹樓頂,喘息陣陣,呻吟聲聲。
幸喜當初建主樓時,名可秀喜凌空觀景,三樓頂臺建得極高,騰空直起三丈有餘,景臺四周又有碧竹圍欄,可豎可放,圍欄立起後竹榻上的纏綿外間無法見之。平時兩人均喜清靜,丫鬟和小廝們夜間睡在主樓西側的附樓裡,也聽不到主樓閣頂的聲響。否則以名可秀形於外的端雅姿態,又豈會與愛人在閣臺便纏綿燕好。
深秋的夜,已寒;閣臺內卻春意盎然,繚繞無邊。
良久,雲收雨歇,纏綿後的細啄輕吻更暖情心。莊院更鼓敲過三響,兩人眼眸對望,夜色裡波光盪漾,這般歡好竟足足纏了三個時辰。名可秀玉面微紅,一伸手拉過衛希顏長袍遮住兩人的春光。
衛希顏低笑,輕道:“困麼?要不回房睡會?”清柔的語音帶著兩分纏綿後的柔啞。
名可秀卻全身慵懶不想動,環著她腰,眸子輕閉,“這樣睡會就好。”聲細輕微,旋即便睡熟。
衛希顏闔目調息。四更天時,名可秀醒來後再無睏意。衛希顏彈指燃亮一盞燭臺,兩人穿衣起榻,相笑對酌。
高臺上,夜風寒涼,執壺內的桂露春早已冷卻。衛希顏掌力催生,注碗中的冷水再度升溫熾熱,俄頃,桂露春的香息便溢滿閣臺。
竹几上放有各色精巧點心,兩人就著食點淺酌細品。
飲得兩盞下去,名可秀眉眼間的嫵媚春情漸漸消去,纖長玉指輕撫釉色光滑的酒盞,似有所思,酒盞在竹几輕輕一頓,清冽語音在靜夜中如鏘鳴之聲入耳:
“希顏,十月黃河進入枯水期,金軍必定大舉侵宋!”
宋軍北援軍隊兩次大敗,士氣一落千丈,金國必會趁此時機,再度興兵南下。
衛希顏微笑揚唇,“雷動等這一天,已等了很久!”
她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雷動欲破而後立;對可秀而言,何嘗不需破而後立?
這個已經腐敗百蝕的王朝,被一個腐朽卻龐大頑固的官僚機構支撐著,或許唯有借北方蠻族的鐵蹄才能一舉踏碎打塌,以鮮血來滌盪汙垢,重塑盛世強者。
“可秀,”她斟酌道,“金兵此次南下,定會攻破京城,趙家皇室宗親將無倖免!趙桓只有一子趙諶,前些時已下詔封為太子,東京城破後,即便趙桓被金人擄走,雷動手中還有趙諶……江南的人選需提早定下才好。”
“趙佶被十七叔的毒藥折磨,身體已很虛弱,沒準哪一天便一口氣回不上來。若定下人選,便可讓趙佶在金兵破城前立下傳位詔書,以防萬一。”
名可秀蹙眉,“上回我們議到趙構……”她眸光凝視愛人,沉吟不語。
衛希顏執壺為名可秀斟酒,金黃酒液慢慢傾入盞中。
她不喜趙構,不是因此人迷戀名可秀,而是因這人根本不配去喜歡她的愛人!
趙構和秦無傷,同樣是對名可秀生出情意,但秦無傷總還當得起男兒豪雄之稱,趙構卻是“窩囊廢”一隻,雖然這廝還未成為向金國乞饒稱臣的宋高宗,衛希顏卻有著先入為主的鄙夷。
名可秀觀她神色似嗤似鄙,握住她手柔道:“九皇子之下,十皇子已殤,十一皇子祁王趙模年二十,也可考慮……”
衛希顏輕聲一笑,名可秀放棄趙構之舉自是讓她感動,但拋卻其他不談,趙構這廝確是合適人選。
她回握愛人玉手,笑道:“可秀,京中的諸皇子想必已在驚雷堂的監視之下,我們若選其中某位皇子,便需謀劃周全,在合適的時機接到江南。”
譬如選中祁王趙模,名花流便需立時安排高手保護,並恰恰選在金軍破城之際方可“營救”到江南,否則時機早了,趙模不會自願離開京城。名花流扶持新帝登基必須“順勢而為”,水到渠成,若採用強迫手段,便會留下斧鑿痕跡,不利後期之謀。
衛希顏思忖道:“我們若要謀立祁王,多耗費些心思也能顧得周全,但是……與已在杭州的趙構相比,卻實屬捨近求遠。”
“趙構對你生了心思,也是正常,誰讓我的愛人如此優秀迷人哩!””衛希顏悠然一笑,名可秀撲哧白她一眼,柔意動人。
衛希顏捏了捏她掌心,又道:“我們扶他上帝位,他若識趣,便將對你那點心思埋在心底;他若不識趣……”她淡淡一笑,要治他,自有法子!
名可秀性子向來果決,希顏既已同意,她立時鏗然道:“如此,先讓姚仲友接近趙構。”將來趙構登基,姚仲友便是皇宮內的禁軍首領。
她眼眸閃動間,引趙構入彀的計略已定。
此時,天色已發白。兩人對盞相舉,笑意悠長。
***
十月初十,雙十吉日,金太宗二度下詔伐宋。
依然以皇太弟完顏杲為都元帥,坐鎮都城指揮;以完顏宗翰和宗望分別為左、右副都元帥,各率八萬大軍,從東、西兩路分兵南下。
為防止西夏趁機作亂,金軍將宋軍降兵五萬與渤海兵打亂混編,置十萬大軍於西夏邊境駐防。攻宋的金軍則以十萬女真兵為主、六萬契丹兵為輔,採用閃擊戰術,快速突進,以戰養戰。
完顏宗望的東路金軍二度南下路線略有不同。因河北三鎮的中山府、河間府已在金軍手中,東路軍從保州出兵,攻下雄州後,經由河間府南進恩州。
真定府此時成了完顏宗翰看在眼邊,卻難啃下的一塊硬骨頭,宗翰久攻不下毅然設為雞肋棄置,留兵一萬圍而不打,率六萬金軍回返太原,再西進汾州,數日後於汾河平原擊敗駐守汾州的折可求部隊。
名可秀和衛希顏討論西路軍的作戰意圖,道:“完顏宗翰必要取洛陽,西進潼關,將大宋西軍阻隔在外。”
衛希顏點頭贊同,“粘罕前次因受阻太原,沒能及時攻下洛陽封鎖潼關,才由得種端孺和姚古的十二萬西軍順利入關勤王。此次他定會吸取教訓,快速攻下洛陽,封鎖潼關,讓西軍無法到得東京城下。”
兩人談笑用兵時,京城崇政殿內也正在朝議。
眾臣氣憤怒罵北虜不講信義,卻無人拿出禦敵章程。趙桓驚慌焦慮下想起種師道,立即下詔,再度起用為同知樞密院事,派御史中丞何慄登府宣旨。
種師道的太傅府是原來梁師成的宅子,華麗的裝飾已變得樸厚。何慄方踏入府門,便聞到一陣濃濃的藥味,從後院中彌漫出來,他憂心下不由皺眉,峻刻的面龐顯得更加嶙峋。
司靖嵐聽得門房通報,快步出迎,抱拳道:“何中丞,祖翁臥榻起不得身,無法親迎,還請你入內宣旨!”他言語間謙遜有禮,全無風流輕狂之態。
何慄看了眼未來的女婿,想起女兒雙十年齡仍未出嫁,不由暗歎口氣,強行壓下兒女間的煩事,憂慮道:“靖嵐,太傅身子可好些?”
司靖嵐聽得何慄此問,心中已有數,桃花眼斜挑淡笑道:“何中丞,可是北方又起戰事?”
何慄沉重點頭,“金人南侵了!”
“哦――”司靖嵐拉長聲調,言辭刻薄,“朝廷這會兒,莫不是又想起祖翁的好處了?”
他唇角挑笑,辛辣譏諷:“早知當初,何必如此!”
何慄愧然無語。當初種師道為兩河宣撫使時,曾上書朝廷,請調關中、河北、河東各路兵馬,沿滄州、衛州、孟州、滑州一線設防,防備金人再次入侵。可惜,耿南仲、唐恪、吳敏等宰執大臣均道金人已退,何必再耗費銀錢興師動眾?此議遂被擱置。
孰料,金人果然再度侵宋。
何慄嘆息一聲,但願官家此番下定決心起用種太傅,不要再有任何動搖!但御史中丞對時局的殷切熱望卻在見到病榻上那位瘦如枯骨的老人時慘烈崩落。
“太傅!”他攥緊種師道骨節凸出的大手,潸然淚下,宣旨時幾乎語不成聲。
“謝、謝陛下聖恩……憾乎,臣時日無多,難當大任……”種師道猛然劇咳不止,司靖嵐急急上前執起祖父手腕,輸入內力支撐。
種師道緩過勁後,交待何慄道:“中丞,請轉告陛下:務必立即傳檄召四方率兵勤王。”
他微微閉目後又猛然睜開,目光沉毅深邃,“中丞,金軍此番大舉進攻,京城恐難守住,陛下最好暫時遷都到長安,將金國兵鋒避去後再從長計議,此為萬全之策……咳咳咳……請務必上言陛下……”
何慄神色一震,“遷都?太傅,如此不戰而逃,天下將如何看陛下?京城百萬黎庶又如何?”
司靖嵐眼皮子微翻,眸子深處掠過譏諷。不遷都等著亡國麼?君在國便在!今次可不同往時,東京城再無第二個李綱和衛希顏!
後來司靖嵐與名可秀和衛希顏相見,提及祖父榻前建言,衛希顏讚道:“種太傅所言極有道理!京城軍隊不多,各地勤王兵馬已被遣散,再度召集哪能快速到達?京城內無能員悍將主持,不可能如上次般組織起有效的防禦!趙桓若西出潼關遷都長安,在西軍護持下,與金軍打持久戰,河東河北之地必能徐圖光復。這是極富眼光的長遠戰略啊!”
司靖嵐回想當初情景,冷嗤不已。祖父一番肝膽之言上呈朝廷,非但未被採用,更被耿南仲、唐恪等文臣抨擊為膽小怯戰之言,實乃鼠目寸光之輩,不可與謀!
***
十月二十九日夜,一代將星隕落於京城!天,昏黑無月。
東京城寒冷刺骨,北風呼嘯,大街上人流瑟瑟,一片蕭條之態。
金軍南侵的訊息已傳遍京城,軍民百姓再度陷入惶亂恐慌。值此危難之際,威望隆著的一代名將種師道的病逝,更讓陷於風雨飄搖的大宋臣民脆弱不堪。
太傅府內,白幡素幔在寒風中瑟瑟作響。百官弔唁絡繹不絕,普通軍民百姓們聚在太傅府外,佇立哀泣。
種師道早年喪妻未再娶,唯得兩子,次子夭折,長子身子骨弱留在洛陽老宅,未能盡孝榻前,京中唯有嫡長孫種瑜操持身前身後之事。
喪儀第三日時,趙桓御駕親臨,扶香泣淚,隨行群臣無不嗚咽。
司靖嵐叩首回禮,神情恭肅,垂睫遮去的桃花眼內卻盡是譏誚冷意。
入夜,更鼓三響。司靖嵐麻布孝衣,為祖父守靈。堂下尚有陳漠等五名親兵,曾追隨種師道多年,感情深厚,甘願陪少郎君守靈。
燭火昏黃搖曳,將司靖嵐一張俊麗的桃花面映出幾分鬼魅。
突然一陣風過,堂下守靈的五名親兵軟軟倒地昏了過去。
司靖嵐心神巨震,以他功力,竟然未察覺有人侵入。
燭影光閃,黯淡的靈堂似乎剎那的光亮,沉窒的氣息因清風的流入而張馳。
司靖嵐看著堂前閃現的人影,震撼難言。
那人綰髮長袍,顏容清透似雪,風姿飄逸如仙,不是已“死去”的衛希顏又是誰?!
“你、你、你……”
司靖嵐瞠目結舌,驀地指著她一陣沉聲啞笑:“好你個衛希顏,你瞞人瞞得好苦!”
虧他當初那番傷心難過,還有那些悵惘莫名……到頭來這傢伙居然沒死,看樣子不止復活一天兩天,八成早就去了江南和秀秀廝纏,竟瞞騙他這般久,真真氣煞人也!
司靖嵐極想撲上去廝打這傢伙一頓,但當他的眸子望入那泓如雪清透的澄明,忽然間便甚麼火甚麼怨都發不出去,如同被一汪清泠泠的雪水浸潤,不覺間湮息下去。
“我之復生,因幹係重大,唯得親眷幾人知曉。”衛希顏微笑解釋一句,目光轉向種師道靈柩
“衛帥當早歸來!”
她回想起黃河決戰前夕,辭別時,種師道說出此句,意味深長。孰料命運難測,她未得歸回,再度相見,兩人卻已是黃泉相隔。
她默立片刻,執起三炷香。
種相,國事雖頹,新廈卻將生,汝在泉下,當可安息!
三禱稽首,香插爐中。
她轉身看向司靖嵐時,容色已淡然,經天涯閣之事後,她對生死已看淡許多,此刻心中也僅有淡淡遺憾。
“靖嵐,死者已矣,生者猶生!”
這話由她淡淡道來,卻給人感覺非是安慰,更像是鼓勵。
司靖嵐望入她澄空色的眸子,沉鬱胸口如被清風拂過,竟似通暢了兩分。他呆怔片刻,心中騰起奇異感覺,過得一陣,方省起家屬磕拜回禮。
衛希顏袍擺微拂,在他對面的蒲團坐下,伸手從懷中摸出兩隻做工精緻的銀製扁壺,一隻扔給他,揚眉清笑:“此酒名七月燒!”唐十七的新釀。
酒,醇厚入喉,進得腹中如七月烈陽,將冬日的寒氣盡數炙去,熱流酣暢快意。
“好!”司靖嵐幾口飲盡,順手將銀壺塞入袖內,眉間雖仍有兩分鬱色,言語卻又回覆了桃花公子的輕佻,“你既活著,想必你那美人兒公主也沒有殉情而死。”
想當初,他聞得茂德帝姬殉情時便極度懷疑其中有詐,帝姬既未與衛希顏有男女之情,又豈得有殉情之說?
衛希顏悠然一笑,算是預設了他的揣測。
司靖嵐觀她言笑間風姿飄灑,如玉清髓,自已竟然看不出她的境界深淺,暗驚下挑眉笑道:“如今國難當頭,衛太師迴歸京師,莫非是要再度挽大宋於狂瀾之中?”
衛希顏揚壺一笑:“大廈已傾,扶它何用。”
司靖嵐似為猜中她心思得意,撇唇哂道:“我早知道你這傢伙心性涼薄,沒有天下為公之心!前番若非為了可秀,估計你這傢伙早在金軍攻城前,便帶著你的美人兒公主遠遁江南了。”
然也!衛希顏眯眸笑了笑,將銀壺收入懷中,又掏出一封信遞過去,“可秀給你的。”
“情書麼?”司靖嵐笑嘻嘻道。
衛希顏微微一笑,毫不動氣,“你看後便知。”
司靖嵐見挑不起火,眼皮子一翻,“沒勁!”開啟信函快速閱過,清麗眉鋒不由微皺,“可秀讓我將祖翁棺柩暫時移到江南安葬,待他日北方安穩時,再遷回洛陽祖墳。”
衛希顏緩緩道:“靖嵐,此為周全之策。完顏宗翰進軍迅速,估計不出一月,便會攻下洛陽,到時東京必破無疑,大江之北將入雷動之謀。種氏家門若留在洛陽,恐將來會被雷動挾持,逼你陷入兩難之境!不如趁金人未至,先將家人遷到江南,以保萬全。”
司靖嵐意會到話中深意,桃花眸子遽然張揚,目色鋒銳,“可秀已下了決斷?”
衛希顏微笑頷首,負手悠立,“靖嵐,東京城破之日,便是南北之局形成之時!大宋朽木已不可雕,唯有剜去腐肉,才能重塑新治。”
她清悠眸子看向司靖嵐,眉揚間風起雲落,改口稱呼他道:“種瑜種靖嵐,種家將威名會否因種帥之逝而墮,可就看你了!――是從此後灰心意冷、隱世遁跡,還是扶助可秀,開創盛世?”
司靖嵐陡然起身,桃花眸子眯細,迸射出的目光卻愈發鋒利見血,“你當如何?”
衛希顏微微一笑,身形飄然離去,語音似從遙遠的地方傳入司靖嵐耳內,淡定卻堅執,“相伴護持,一生不離。”
司靖嵐清俊顏容一震,垂眸默立。
良久,他低低一笑,突然跪在祖父靈前,眸子幽深如潭,卻似有一團火焰在潭底跳動。他緩緩握拳,抬起在眼前,沉寂在心底,早被冷卻的熱血似乎在甦醒慫動,他猛然一拳砸地,青磚碎裂,長身而起,身姿挺拔如出鋒利劍。
“少郎君?”陳漠等人甦醒過來,睜目便看見堂前丰姿挺拔的身影,五人不由齊擦眼睛,那是輕佻不羈的瑜郎君麼?!
恍惚間,當年那個英姿勃發的青年將軍似乎又重生在了眼前!
***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五,不到一月時間,金兵勢如破竹,東西兩路分別拿下威勝軍和恩州,攻宋形勢大好。
此時,金軍統帥部卻在戰略方向上發生分歧。
為協調兩軍作戰,都元帥完顏杲奉金帝旨意,親赴恩州,召集完顏宗翰、宗望、宗弼、完顏希尹、訛裡朵等六位最高將領,齊聚會商攻宋戰策。
司靖嵐心志復甦後,便抓著衛希顏討論北方戰事。此前他已向趙桓上了摺子,請求早日將祖父靈柩送歸洛陽,興辦喪儀;又秘密修書一封,命陳漠帶到洛陽給父親親啟。
他拿定主意後,心境便輕鬆起來,寒冬臘月裡一邊為祖父守靈,一邊揪著衛希顏議兵,“金軍已攻佔太原、河間、中山三處舉足輕重之地,若是穩紮穩打,當可先取河東河北兩地,解除南下的後顧之憂,然後再攻打京城。如此為逐步進攻戰策。”
“不過……”他語意一轉道,“從金軍上次的攻略來看,未必會採取這般穩紮穩打的方式,更有可能如上次般,快速進軍,以圖一氣拿下京城。”
衛希顏贊同他的分析,笑道:“如將河東河北之地比為人之手足,東京城便是人之首級。若是完顏宗翰主兵,必會認為奪取河東河北城池只能斷人手足,唯有拿下東京,方能置人於死地!只要攻下東京,河東河北地區便可不戰而得。”
司靖嵐扇子嘩嘩一搖,揚眉冷笑,“若河東河北有勇將悍兵,金人何得如此猖狂,敢將後背置於不顧!”
恩州城的金軍統帥部決議果如他二人所議,完顏杲命令東西兩路金軍勿需計較攻取宋人的一城一池,應全力向東京挺進,爭取及早會師東京城下,兩軍協力,一舉攻下宋都,拿下宋帝。
金軍戰略一統後,在北方戰場發動瘋狂進攻。
東京城的大宋君臣們卻仍然認為宋金可以議和,趙桓連連派遣使者奔赴金軍大營談和。
完顏宗翰和宗望來使不拒,打著議和幌子迷惑宋廷,開口要求宋廷割讓太原與河北三鎮,並要求取消宋朝年號,使用金國年號,同時宋帝必須交出天子所用的車輅儀物,自降為金臣云云。
使者回報後,趙桓又驚又怒,急召群臣商議。
兵部尚書呂好問、戶部尚書李若水、宇文虛中、聶昌等人堅持:不能像後晉的石敬瑭賣地求安,否則必被後世貽笑萬年!況且金人素來言而無信,不割地會進攻,割地了也會進攻,不如依種太傅生前建議,遷都長安,或者趕緊整頓東京的軍備方為上策。
唐恪、耿南仲等人曾在種師道建議遷都時大力抨擊其膽小怯戰,臨到此時卻再度跳出來力陳大宋不可戰,為何周全不如割地求和,原本主戰的吳敏也轉換陣營,力主和議。諫議大夫範宗尹甚至跪在地上痛哭,懇請皇上割讓三鎮一府。
雙方引經據典、激烈辯論,趙桓左右搖擺,不知聽哪邊為好。
呂好問請官家下詔各地軍隊勤王,唐恪、耿南仲立即反對,道:“我朝正向金人求和,若下勤王詔書,萬一落到金人手裡,豈非被金人抓住把柄?屆時議和便難談矣。”
崇政殿朝議吵得喧鬧翻天時,衛希顏正悠然立於皇家藏書閣內,將宋太宗趙光義書下遺詔的那捲畫軸攏入寬袖,神識中突然聽得此等“驚天之語”,差點大笑出聲。
這究竟是飽讀聖賢書的一國之君臣,還是一群天真無知的小兒?有這般的君,有這般的臣,這大宋朝不亡,簡直就對不起老天爺的智慧了!
***
金軍南侵的鐵蹄雷雷,沒有因宋朝君臣的猶豫不決而停下或緩步前進。
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完顏宗翰率西路軍攻破隆德府,完顏宗望東路軍破入臨清,兩路金軍同時逼向黃河。
朝廷主降派最終佔得上風,趙桓派遣使者王雲陪同景王趙杞,前往黃河之北的金軍大營,通報同意金軍的議和條件,割地稱臣求和。
朝廷求和訊息傳出,在驚雷堂和名花流的有意煽動下,如同長翅膀般,數日內便傳遍大江南北的酒肆茶坊。
江南江北一片譁然。士子文人嚎啕悲泣,更多的卻是怒憤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