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 80東京城破
80東京城破
臘月寒風凜冽,金軍鐵蹄如奔雷逼向黃河北岸。
趙桓一面派景王趙杞、王雲赴金軍大營談和,一面慌張調遣宋軍防守黃河南岸。
宗望的東路軍仍以完顏宗弼(兀朮)的三千騎軍為先鋒,如尖刀的鋒尖般突進河北平原。
宋軍兩河宣撫使範訥率領五萬軍隊剛剛抵達黃河南岸,宗弼的先鋒軍已渡過黃河,宋軍尚未擺開陣型,便被狂風利刃般的三千金騎衝潰斬割,奔逃中自相踐踏而死者不下萬餘。
金軍主力順利渡過黃河,隨後攻下德清軍、開德府,又克懷州。
十二月十三日,宗望大軍兵抵東京城下,圍城不攻。一路上驅擄役使的宋人有上萬,在金軍逼迫下於東京城外運石伐木,大造攻城器械。
城內君臣士庶一片惶亂。
趙桓再度派遣使者前往宗望大營談和;同時下詔四方軍隊趕緊入京勤王,但出城傳詔的快馬均在半道被暗殺,詔書被毀。
西路金軍的突進落在了東路金軍後面。
西路軍突入黃河孟津口,折彥質十二萬宋軍在南岸嚴陣以待,金軍不敢貿然渡河。
當夜,完顏宗翰下令沿河岸架起五百面牛皮大鼓,輪流以健卒徹夜擂擊。
折彥質出身西北“折家將”,有將略,為防宋軍擅自出兵,嚴命各大營自守本寨,無帥令不得出戰。
這本是穩妥計略,但金軍徹夜轟響的擂鼓聲,讓患有“恐金症”的宋軍驚嚇戰戰,便有膽怯的營將害怕金軍渡河後首先攻打本營,於是偷偷將營地撤出幾十裡。
這一舉動引起“炸營”反應——與它鄰近的軍營以為金兵渡河了,慌亂中也跟著後撤,就這樣一營跟著一營……
次日晨,折彥質醒來,竟發現只在一夜間,大營已空了一大半,驚震無奈下只得帶著剩餘的一萬宋軍退返京城。
宗翰軍不損一兵一將,順利渡過黃河,攻下洛陽後便分兵兩路:一路以完顏婁室為大將,領兵五萬西進潼關,封死宋朝西北軍援京勤王之路;另一路主力部隊則在完顏宗翰親自率領下,浩浩蕩蕩逼向宋都東京。
靖康元年十二月十七日,兩路金軍成功會師於東京城下。
十萬吹角連營,百萬旌旗獵獵。
***
西北風在外面下刀子,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
名可秀內力深厚不畏冬寒,卻顧慮到丁起不諳武功,一早便吩咐下去,命人將鏡湖裡的水榭全鋪了一層厚厚軟軟的地毯,角落裡並有炭爐生暖,整間閣子裡暖意融融。
丁起甫踏入內便覺一股暖氣,情知主上體恤,不由心生感動。他除下裘袍,閣子內候立的一位青衣女子伸手接過,替他掛在西角的檀木架子上。
丁起見她身形窈窕,臉上卻覆著一張銀製的精巧面具,他曾聽聞名可秀身邊有鐵衣十二衛,其中排名最末的醜衛常年戴著面具,想來這女子應是鐵醜了。他不敢怠慢,略略欠身道:“多謝!”
“擎升,先飲盞茶,暖暖身子。”名可秀姿態優容。
鐵醜煮茶斟茶,託盤奉上。“多謝十二衛!”丁起謙恭道。
飲得一盞茶後,丁起稟道:“宗主,屬下這段時日,遵照你的吩咐,與康王、高俅、李彥頻繁接觸,一面透報金軍侵入情況,一面進行提點暗示。康王憂懼,高俅、李彥二人表面哀嘆,實則暗藏興奮。連日來他們均向道君進言:京師不幸,宜早立新君。”
名可秀唇角笑意似有若無,“太上皇怕是想將這‘太’字去掉吧。”
“宗主說的是!”丁起白淨臉龐上泛起淺淺嘲意,欠身回道,“不單道君,便是高俅和李彥,也是樂見道君能重登御座……只可惜咱們這位道君身子不濟,出入均得內侍攙扶,收拾不了這破碎山河……”
“前些日子屬下覲見道君,曾說道:京城若不保,北虜定會繼續揮兵南下,渡過大江,屆時社稷危急,國家存亡——道君聽了臉色就有些發白!”
名可秀輕贊頷首,這一句話便打消了趙佶蠢蠢欲動的心思,她問:“康王那邊如何?”
“宗主,康王晝夜侍奉道君榻前,道君對他孝道甚是慰懷,又有高俅、李彥多次吹風表贊,道君已有意傳位於他——過幾日後應有詔書寫下。”
“但,康王有些不安。”丁起目中隱現精光。
名可秀優雅啜茶。趙構自是不安,兩個月來連連遭逢刺殺,刀光劍影血花四濺,能不驚悚麼?
初次暗殺是鐵卯出手,禁軍指揮使姚仲友“奮不顧身勇救王駕”,博得趙構好感。之後數次刺殺卻是真的了,驚雷堂出手狠辣,誓要除去趙構這個最有可能的“儲君威脅”,雖有名花流派出的高手相救,但連番遇險也將趙構嚇得夠嗆,窩在紫陽山莊不敢出去半步。
名可秀想起十天前,驚鴻刺客的出手——那一劍踏夜而來,穿過百甲守衛,雪清孤亮,寂寞如雪,劃入趙構胸腹……危急時刻一內侍猛撲上前,雪劍貫穿他身體刺入趙構胸膛,花漆夫、鐵子全力撲擊,方救下趙構一命。
那一劍,如此風采——當是驚鴻首領了!
名可秀悠然一嘆,暗憾未得一會!
“經歷這番刺殺兇險,康王對京師宮中那位,實已忌憚到了極點!”丁起說完這句還有話講,卻先小心看了眼名可秀,神情間竟有些躑躅。
名可秀眼眉微微一揚,淡淡道:“可是康王想見我?”
幾度遇險後,趙構知得竟是驚雷堂高手謀刺,驚懼不已;名花流由此正大光明進駐康王身邊——趙構想在驚雷堂刺殺下保全,唯得依靠能與驚雷堂抗衡的名花流。名花流藉此契機,由暗處走向明處。趙構雖是皇室子孫,但未當政對江湖的顧忌便不如他父皇趙佶那般深憚,加之對名可秀又存了番心思,正苦於無法接近,突然間掉下機會,自是樂於和名花流關係接近。
康王曾多次在丁起這位杭州州守面前旁敲側擊,提起名花流少主,進行打聽,均被他以“州衙和江湖幫派來往甚疏”之語避過。丁起心思縝密,從趙構的神情眼色中隱隱琢磨到這康王竟對主上存了傾慕心思,暗中便生了防備。
“宗主,”丁起謹慎道,“昨日屬下前往行宮探視康王,正逢花長老亦在。康王向花長老提出欲面見宗主致謝救命之恩,想來花長老已向你稟過了。”
名可秀笑了笑:“康王終歸要見,但不是這個時候。”
丁起應喏一聲,心知這位女主一向明睿,康王那點子心思怕是早落在其眼中;這等兒女私事,主上自有定見,身為臣下者豈能妄作多言?
他略略欠身,再度回到正題,“宗主,道君對康王被暗殺之事極其驚怒——如你所料,紫陽行宮的安全已引起道君和康王的憂慮——屬下剛奉詔領了個招兵欽使的差遣,奉道君鈞旨到江南各路的廂軍中募選精幹,擴充禁軍,護衛行宮。”
名可秀纖長手指輕叩几案上一份裝裱精緻的折冊,拿起來遞給他,道:“擴充禁軍之事,我已給你做了準備。”
丁起不由驚訝,雙手接過冊子,翻閱幾頁後頓然心驚。
“擎升,這份名冊裡的一百來人,是我們近幾年來安插在廂軍和地方禁軍的軍士,他們不是高手,也不是武勇卓著的大將,都不過是軍裡的中下級武官。你去募選挑兵時,將這些人選入,充任到禁軍各營的都頭。”
“都頭?”
禁軍以百人為一都(長官為都頭),五都為一營(長官為營指揮使),五營為一軍(長官為都指揮使)——都頭僅是禁軍下級武官,名冊上的人既能被名花流選中,應都各具才幹,若僅為都頭,掌控軍士不過百人而已,這武職會否太低?
名可秀微微一笑:“擎升,你掌握一州之軍政當深知,一州雖以你為最高長官,但政令的暢通卻掌在胥吏手裡,若這些操執實務的小吏攏合起來欺上瞞下,憑他們熟悉地方的嫻熟手段,只怕你這杭州太守行起事來也棘手得緊……”
她笑意一深,“治軍如治政,直接指揮軍士的,是這些中下級武官。”
丁起是官場老油子,經這一提點,立即醒明過來。大宋為防武將作亂,禁軍統帥每幾年就會換防調動,讓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削弱軍中統帥對軍隊的影響力,但軍裡的中下級武官卻不會變動,只要掌控了軍隊的中層,就相當於實際掌控了這支軍隊的指揮權。
他想通這點後,不由為名可秀的睿見佩服。
“這一百來人先從都頭做起,再慢慢升到營指揮,這樣才不招惹注意。”
“諾!”
名可秀又道:“這一百多人分在六路駐軍裡,相距各遙,我讓謝有摧領堂中幾人協助你——你回頭給他們安插一個軍中差遣,同時分幾隊進行,務必在一月內完成募兵。具體事宜,你和謝有摧去商議。”
“諾!”
“還有事麼?沒事便下山罷。”
丁起恭應一聲,收妥名冊,又接過鐵醜遞上的裘氅,穿好後躬身退下,由鐵衣十二衛的鐵辰攜著上了湖岸。
五雲山下,謝有催已候在馬車中。
丁起入了車內,兩人對望一眼,均從對方眼底捕捉到一絲興奮和激動。
“共為大業!”
兩人突然同聲出語,抬掌在空中清脆交擊,哈哈大笑。
鐵辰馬鞭在寒風中呼嘯劃過,擊打在馬股上,馬車絕塵而去。
***
東京城下,天蒼茫,廝殺震天。
金兵如黑潮般湧進,城樓上弓矢密集如雨,擂鼓的轟鳴聲與羊角號的尖厲聲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天空撕裂。
十二月二十日起,金軍連續三天,猛攻通津門、宣化門、善利門。
守城的宋軍大部分是經歷了第一次東京保衛戰血火淬鍊的兵士,在統兵官陳克禮、何慶言、折彥質等將領的指揮下,英勇抵抗。金兵未能攻破城門,但宋軍也傷亡慘重。
城內守軍僅剩六萬,形勢危急,朝廷急命城內保甲、平民壯丁上城,甚至連僧道徒眾都趕上城去守禦。
趙桓憂憤下罷免了呂好問等一批樞府和兵部文官,又先後任命大批四城衛戍官員,結果導致機構重複,軍令疊出、指揮混亂,往往一道軍令剛剛下達,又來一道截然相反的指令,讓軍士們莫知所從。
何克言、陳克禮和高師旦三人在第一次東京保衛戰時曾受衛希顏重用,從禁軍都頭提拔擔任三城統兵官,早已習慣了李綱、衛希顏統御時的紀律嚴明、軍令統出的井然有序,遇到這種混亂場面恨得直個罵娘。
就在城內這種混亂狀態中,二十四日,金兵又猛攻善利門和通津門,在護城河上疊橋取道,被何慶言、陳克禮用床子弩和石砲擊殺不少。金軍疊橋不成,又架火梯、雲梯、洞子……宋軍在統兵官悍不畏死的指揮下,英勇無敵,人立如山,箭下如雨……金軍戰到傍晚也未能攻下城門。
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金軍攻城更急。
宋使和金使卻仍在交戰中相互往來、穿梭覆命。宋軍莫測其故,不知朝廷到底是戰還是和?守軍士氣在朝廷的搖擺中也越來越下墮。
外城城樓上石砲隆隆,轟天動地,皇宮建築都被震得顫動,宮內人心更是恐慌。一干妃嬪宮侍皆聚攏在皇后的坤寧殿內,驚惶不安。
衛希顏一襲墨紅絲袍,烏檀簪發,拂動間如行雲流水,穿進在延福宮的殿閣林蔭間。
女孩兒的嚶嚶低泣聲隱隱約約。
假山下抱膝孤泣的少女絲羅宮裙,眉目如畫。在衛希顏記憶中這少女應是如三月春杏般活潑俏喜,此刻卻秀眉挹愁,嬌俏容顏失了活潑靈動,盡現悽惶楚楚之色。
“嬛嬛!”她微笑喚道。
熟悉的聲音如同驚夢,嚶嚶嗚咽的少女猛然抬頭,望入一泓清悠——失聲尖叫前,已被一指點昏。
衛希顏此次入京的目的之一便是柔福,但她此來京城卻瞞著希汶。希汶一直掂記著貴妃生前的囑託,卻更擔憂姊姊的安危,寧可負了貴妃養護之恩,亦不願姐姐為救柔福而重涉險地。衛希顏知道希汶的矛盾,遂到京城帶走柔福,便是了結她的這樁心事。
城樓上的金宋兩軍依然交戰激烈,衛希顏帶著柔福行出皇宮,轉眼消失在東京城內鱗次櫛比的屋宇中。
***
江南正值新年除夕,杭州城內爆竹陣響,人聲喧鬧,似乎遠在京師的激戰危局並未影響到這東南之州的安定。
城內鳳凰山松竹嶺上,西北風颳過,松濤陣陣,和山下的人聲喧鬧相比,猶顯寒凜冷清。
名可秀一襲貂氅坐於松巔,遙望北邊京城方向,明眸裡有憂亦有思。
突有熟悉的氣息臨近,轉眼便見到那襲風中飛揚的清影。
衛希顏掠上松巔,將她攬入懷中,“上面風大,下去可好?”
“嗯。”名可秀溫柔伏在她懷裡,伸手攏上她如雪脖頸,在頰邊輕吻一記,“汶兒從今晨起已追問我五六道了,你再不回來,我可瞞不住了。”
衛希顏“噗”一笑,抱著她落地,清眸含柔,“想我沒?”
“不想。”名可秀咬她一口,身子便要飄開,卻被衛希顏箍住吻上。
名可秀熱烈回應,幾天不見,心裡便塌了一塊,夜裡睡覺都不安穩,枕邊沒她的氣息太不習慣……可算是回來了!
良久,兩人唇分。名可秀偎在她懷中低笑:“柔福呢?”
“在希汶房裡,哭得稀哩嘩啦的,估計沒大半個時辰收不了。我已交待汶兒,雲家的家仇不必告訴她,裡面牽涉了太多。”柔福終究是外人,以後能不能成為“家人”還難說。
她道:“可秀,衛駙馬和茂德帝姬還活著,這事今後知道的人可能會越來越多,我琢磨著要有個說辭才好,但不能將雲家扯進去,七叔他們隱居山林就是圖個清靜悠閒。”
名可秀笑問:“你編了何戲本?”
衛希顏道:“當年迎娶帝姬前,我曾對唐青衣、雷霜說‘和帝姬義結兄妹,假娶是助她擺脫指婚蔡府’——這說辭仍可用,但希汶的死而復生要合情理,否則在京城危亡之際,帝姬以假死脫身就會壞了她名聲,所以帝姬的“死”必須是出自我的安排,不忍她悲痛殉情做得安排,帝姬是被蒙在鼓中。”
“你這說辭雖合理,還需更圓融些才好。”名可秀沉吟片刻,又補充了幾處。衛希顏聽得連連點頭。
“希顏,回罷。你這幾天不見人,七叔他們都掛著呢。”
“嗯,好。”
兩人攜手往山下走,名可秀忽又想起道:“希顏,趙佶和趙構均在杭州,你可想到柔福與父兄相認?”
衛希顏雙眉微揚,“可秀,從今後,這世上再無柔福帝姬,只有鳳凰山莊雲莊主的小妹雲嬛。”
她既然從宮中帶走柔福,就不容這位帝姬和趙構等皇親有任何纏連——趙佶、趙構已入可秀天下謀略的棋盤,柔福和他們牽連太多就有可能生出離心,那時再作棄子,必會讓希汶傷心,倒不如一開始便斬斷她的皇室血親——柔福帝姬,有希汶一個皇姊便夠了。
名可秀微微動容,希顏竟將柔福的趙姓都抹掉,這般絕情顯然是為了她的天下棋局著想,心中油生震盪。
衛希顏捏了捏她的手,輕笑:“我也是為了希汶。”
“希顏……”名可秀知她不願讓自己承了情,不由低低一嘆,眸色溫柔。
“對了,回去有份禮物給你。”
名可秀好奇,“甚麼?”
衛希顏擠擠眼,“回去就知道了。”
“故作神秘。”名可秀白她一眼,拉起她急掠向半山莊子。
回了聽碧院的寢居,衛希顏從插瓶中取出一份卷軸,笑道:“這可是我從帝天閣中順來的。”說著解開卷軸系帶,雙手拉直展開。
名可秀驚訝,“是太祖畫像?”她目光旋即落在畫像落的那行字上,太宗親書遺詔?眸心頓然耀起一簇火星。
衛希顏嘻嘻道:“趙佶在皇宮內可收藏了不少好貨,珍玩古器、名品書畫……城破後定會便宜了那些女真人,我挑挑揀揀的裝了十幾箱,讓宋之意藏了,到時連同你吩咐他收集的物事,一併運回杭州。”
名可秀眼眸閃亮,又忍不住笑:“皇宮遇上你這大盜,定是被搬得一空。”
“趙佶這廝收集的寶貝太多,單是皇宮藏書便汗牛充棟,一時哪搬得盡?我想,過了新年,還得走趟京城。”
她又嘿嘿一笑:“不止皇宮,我還去了軍器監,將所有軍工器械的製作圖卷全部移走,拿不走的就放火燒了——城內正亂著,估計軍器監也不敢上報,想必還瞞著哩。”
“有些藏書還是要留的……”名可秀沉吟盤算,“譬如我大宋的朝儀典制、律法規條、儒家經籍、百家詩書等,由得金人拿去,對北蠻的文明亦是樁功德。”說著一副慈眉善目樣。
衛希顏忍不住笑聲清揚。
這是文化侵略麼?
***
東京城下,金軍連日攻城,用盡一切攻城手段,宋軍拼力抵抗,雙方戰鬥異常慘烈,死亡已達幾萬人。
連日血戰,守城宋軍已由六萬銳減到三萬餘。金軍晝夜不斷、輪流攻城,宋軍被拖得疲累不堪,士氣逐漸頹迷,守城戰到了危急關頭。
就在這存亡時刻,宋朝君臣居然上演了一幕讓後世不可思議的戰爭場面。
早在宗望軍兵抵城下時,東京城內一片恐慌,殿前司禁軍中就漸漸盛傳有位叫郭京的禁軍精通“六甲法”,威力無邊。
新上任的樞密使何為、兵部尚書孫傅向趙桓推薦了郭京。郭京面聖時,聲稱他的“六甲法”神威無邊,只要在城中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由他親自作法,便可刀槍不入,擊敗金軍。
郭京此人長相威武,口才了得,又會幾項家傳的把式戲法,一通御前表演加胡吹八道竟讓趙桓信了六分——或許是病急亂投醫,亦或許是趙桓在連番兵敗後的心神崩亂中如溺水者抓到浮木,生出分希望,於是寧可信其有,遂授郭京領兵官職,並撥萬兩黃金,允他在城中招“六甲”兵。
郭京招兵後每天不作任何訓練,只在營前樹起天王旗,營房四壁塗滿古怪符號,又在他的幾千“六甲兵”的甲服上也塗滿符號,誰也看不懂,只道郭天師道法玄深莫測。
趙桓或許因了衛希顏的絕世武技先入為主,相信世間自有玄奇,郭京越玄虛,趙桓愈覺是高人,愈發深信不疑。衛希顏若知她對趙桓的影響竟造成了這般意外後果,不知是當笑還是當嘆。
靖康二年元月初五,大雪,酷寒。
金軍乘大雪天氣,猛攻東城通津門、南城宣化門。
南城兵危告急,趙桓命郭京率六甲神兵出戰。
郭天師跳大神前,竟不允許城頭士兵觀看,說是會造成法術失靈。宣化門的宋軍在何為和孫傅的喝令下,被迫從城樓撤下。統兵官高師旦心中憤怒,卻被何為嚴令不可抗命,唯得無奈。
郭京施法後命令大開宣化門,“刀槍不入”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員正甲神兵衝出城門。金軍可不管甚麼神兵天兵,步兵後面的騎兵立刻從兩翼疾進直衝,七千“正甲兵”立時被衝得四散而潰。
高師旦見勢不妙,大喝“關城門!關城門!”又喝令宋軍登城禦敵。
城樓上的郭京道:“本道親自出城殺敵。”率領殘餘的數十正甲兵懸長索縋城而下,出城後卻一溜煙向南奔逃。
高師旦大罵“妖道誤國”,伸手拿過一張強弓,一箭射出,將那神棍射死在地。
城樓下金軍衝潰七千“正甲兵”後,又趁大雪攻城,沿雲梯攀城而上。
宋軍被郭京一攪,士氣還未提起便急急慌慌地上城,守城方位還未站齊,金兵已攀上垛口……城樓下更有近萬騎兵鼓譟衝近,箭矢疾雨般射向城頭,又護步兵拖擂木猛撞城門,和城樓上的金兵廝殺呼應。
宋軍原已頹喪計程車氣終於崩塌,紛紛逃竄奔下城樓,宣化門被攻破。
高師旦率數十親軍且戰且退,避入巷中拼死抵抗。
混亂中,忽然一道無形指風彈入,高師旦身子一麻便倒了下去,恰好避過背後一名金兵揮下的狼牙棒。
大雪紛飛中,廝殺的雙方誰也沒有注意到,地上高師旦的“屍體”突然間消失無蹤。
白茫茫的大雪中,一襲絲袍飛揚,融入雪中不見。
宣化門破後,金軍又攻下東城、西城和北城。
何慶言、陳克禮退入巷戰,也如同高師旦般神秘消失。
入夜後,金軍四處縱火,四個外城的城門盡被燒燬,火借北風蔓延,城風成片的民宅和王公大臣府邸均被蔓延。
城內又有劫掠殺擄,火光亙天,達旦不滅。這一夜,金兵因為天黑,只佔據在外城城樓上並未下城,在城中殺掠搶劫的“主力”是宋軍潰兵。
外城被破,朝廷上下亂作一團。
趙桓怒斬何為、孫傅,任命何慄為尚書左丞到金營求和。
金軍要求河東、河北各州降金,並索要金一千萬,銀二千萬,帛一千萬匹,如不及時送交,將縱兵入城。
趙桓下令蒐集金銀,同時分遣朝臣到河東河北各地,詔命開城降金。
東京城很快被搜刮殆盡。
趙桓又命朝臣、富室、商民出資犒軍,稍有不從者立即鎖拿官府。東京城中雞飛狗跳,一片狼藉。金人又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禁軍在城中四處搜捕年輕女子,不少女子因不甘受辱,自殺而死。
元月初七,外城上的金兵相繼下城,入城燒殺擄掠。
東京大難來臨,絕望中,外城內的居民甚至出現全家自縊、跳井、投火自焚的慘狀。
內城也不安寧,宋軍的散兵遊勇和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城內蔡河、汴河浮屍無數。
城中又缺糧,市井便公然有人肉為貨。更有賊民和敗兵勾結外城金人,有的甚至剃髮打扮成金兵模樣,專門衝入皇親大族家,燒殺搶劫,無惡不為。
被洗劫一空的東京居民數萬悲聚於相國寺內哀哭啼號,一天之間就凍死餓死萬餘。
靖康二年正月十六,完顏宗翰要求趙桓親去金營談和。趙桓到金營後卻被扣留,金軍要求宋廷交足金銀方放回皇帝。
東京城內再度掀起搜刮風暴,直到二月二十七日,殿前司禁軍送入黃金二十七萬八千兩,白銀七百一十四萬兩,帛一百零四萬匹,方將被扣押一月之久的大宋皇帝迎回宮內。
“靖康、靖康,不靖不康!”趙桓在福寧殿內慘笑,面色灰敗。
“爹爹!”十歲的太子趙諶一臉驚恐,手心緊緊攥住父皇龍袍一角。
“雷音,太子就交給你了!”
雷暗風雙手接過傳位聖旨和玉璽,叩首道:“陛下放心,末將定然護衛太子,萬死不辭!”
“去罷!”趙桓揮袖道。
“爹爹,孩兒不要離開你!”趙諶抱住父皇,哀求道:“爹爹,一起走!”
“諶兒,朕不能走!”
趙桓慘然一笑:“金軍入城,若見不到朕,必會大肆屠城。朕已失去祖宗家業,又豈忍城中百萬黎庶盡毀於朕一人!”
“帶太子走!”他毅然別過頭。
雷暗風伸指點了太子昏穴,潛出宮去。
夜色,盡黑。
巍峨的大宋皇宮,陷落入一片漆黑深淵。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