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真假夫人(上)
永琪的訊息極具震撼性,“夫人”一詞,曾經在京城貴族圈引起過不小的轟動,神秘的絕色女子,從天而降,迅速捕獲帝王寵愛,皇帝對她呵護備至、愛若至寶,甚至沒有一絲保留。
當這則訊息傳回京城,先是當時的令妃派人四處查探,愛新覺羅家的這些王爺們訊息靈通,加上出巡帶的那些侍衛來自八旗貴族子弟,有心打聽的自然很快就知道了,不過也只是當笑話看,而之後皇上還沒回宮就下令內務府準備封妃事宜,這個夫人一下就惹眼起來。
新人入宮就封妃除了乾隆登基之初封潛邸眾人時,之後再沒有過,而這夫人曾經與皇帝有過私情,品性也足以被御史引經據典狠狠奏上一本!皇帝的風流事蹟一貫是閒談之資,足以滿足人陰暗看戲心理,之前出了個私生女還大肆昭告天下,這會出現個活人版“夏雨荷”,還未進宮就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怎麼不讓翹首以盼,不知道這位“夫人”進宮會唱出怎麼的一場宮廷大戲。
只是之後的發展出人意料,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皇上遇刺,夫人救駕失蹤,皇后遇刺,皇帝連夜回宮,真假格格……,而“夫人”再不被人提起,似乎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一樣,人們也就理所當然的忘記了,最多想起來時感嘆一聲紅顏薄命,可今天這樣的場合,在皇后一系的榮寵達到極致的時候,五阿哥再次提及,猶如平地一聲響雷,所有人都驚呆了!
傅恆身為國舅,又是軍機重臣,這次也被邀請了來,從聽到夫人一詞就知蹊蹺,別人不知,他可是非常清楚,夫人明明就是皇后!目光掠過上面,除了三阿哥永璋顯得鎮定自如,其他阿哥則是一臉茫然,在和敬的臉上略作停頓,心頭一突,想到先前她一直淺笑著和人交談,以他對她的瞭解,這為十二阿哥造勢的宴會,她應該氣憤、心有不甘才對,怎麼會?……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大多數人不明所以的,但現場氣氛突變,嚇得不敢吭聲,等乾隆反應過來,身上駭人的威勢突然暴起,令人窒息的威壓擴散開來,大殿內如墜寒窖,冰寒徹骨,眾人忙低下頭去。
乾隆鐵青著臉,酒杯“嘭”的一聲砸在地上,重重的就像砸在人心裡,讓人膽戰心驚,陰鷙的聲音咬牙切齒怒喝:“永琪,你胡說什麼?!”
永琪想過很多次他皇阿瑪聽聞喜訊的反應,或大喜,或震驚,卻從沒想過會當場暴怒,對上那雙嗜人的黑眸蘊涵著冰冷殺機,泰山壓頂般的壓力轟然而至,渾身一顫,噗通跪了下來,語無倫次說著:“皇阿瑪,兒臣,兒臣不敢……”
暴怒中的皇帝誰也不敢去勸,永琪驚懼哀求的眼神轉向太后,太后剛要開口,卻聽得“撲哧”一聲清脆的笑聲,在這死一般靜寂的大殿清晰可聞,凝重的氣氛一散而空。
愕然朝著笑聲發出的方向看去,卻見皇后右手虛握擋在唇邊,眼角眉梢滿是愉悅的笑意,笑靨生花,端的美麗無比。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反應不過來,皇后是真的在笑,而不是怒極而笑或是其他,不由面面相覷。幾個知情者也覺好笑,低頭不敢表露出來。永璂本來被殿內突變的氣氛嚇得酒醒,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皇阿瑪突然動怒了,這會見額娘很開心的樣子,頓時放下心來,乖巧的坐正身子,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景嫻一笑之後,立刻發覺不合時宜,尤其是身邊皇上那幽怨的眼神,心虛的輕咳一聲,假意拿絲帕沾了沾唇,就此收斂了笑意,端正姿態,彷佛剛才笑出聲的不是她。
她不是有意笑出聲來的,實在是先前在園林時乾隆笑言,會不會有人冒充"夫人",哪想到真有雄心豹子膽的?!
乾隆眼底的戾氣因這一聲輕笑散盡,知道景嫻是在取笑她,雖然心底怒火不減,卻還是因她喜笑顏開而柔和了臉色,也從狂怒中冷靜了下來,永琪能瞞住他的眼線弄出個所謂夫人,暗中定有人支援,選在永璂生辰這天稟告,只怕是衝著皇后來的,不得不防!
“皇后身子重,累了吧?”皇帝的聲音溫柔的不可思議,關切的問候一聲,然後吩咐道:“容嬤嬤,扶你主子回去歇著吧,外面冷,披上朕的貂裘!”
景嫻依言站起身來,微微福身:“謝皇上,老佛爺,臣妾先行告退!”她就算再想看戲,也得顧忌肚子裡的孩子。
“慢著!”太后從震驚中回神,她沒想到皇帝全然不念舊情不說,這會兒竟然還讓皇后避開,那今晚這事就大打折扣了,達不成目的了。
她本想著,皇帝就算不再心念“夫人”,總還有救駕的功勞,怎麼也該把“夫人”留下,之所以選擇當眾將事情鬧開,還是為了先前那道旨意,不是宮裡再不進新人嗎,那這個曾經盛寵一時、為皇上付出良多、以血肉之軀相護的深情女子,他又要如何安置呢?
而最主要的,就是打擊皇后的囂張氣焰!皇上善妒宮裡頭都很清楚,如今出了這樣一個強勁對手,且從前就和皇上不清不白,美貌更是不相上下的女子,皇后定會氣得抓狂,若是因此早產,皇后善妒的名聲也就坐實了,之後也好操作。至於孩子,太醫已經診斷是個公主,她現在恨不得廢了皇后之位,對一個小格格自然不會太在乎。
景嫻沒得到太后發話,當著這麼多宗親面前,也不好直接走人,安靜站在等候吩咐。
“永琪,你說的夫人,是不是就是你皇阿瑪當初出巡,在河間遇刺為皇上擋了一刀的女子?”太后問道。
“是,正是她!爾康正是在河間偏郊找到的,當時傷才剛好。”永琪連忙回答。
太后微微點頭,一臉動容,感嘆道:“皇帝當初遇刺,哀家也聽得心驚肉跳、夜不能寐,也多虧那女子奮不顧身,她始終哀家還惋惜了許久,哀家還想親自道謝呢。”
“是啊,皇瑪嬤。”和敬在一旁搭腔,萬分感動的模樣:“孫女當時聽了,也是十分感激。她一介弱女子,竟然有這樣的勇氣,毫不猶豫以血肉之軀為皇阿瑪擋刀,由不得人不佩服!她救了皇阿瑪,也是孫女和弟弟妹妹的大恩人啊!”
景嫻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心內鄙夷,
乾隆神情不由一陣恍惚,好像又回到了當時的混亂場景,被景嫻猛力撞開時看到那慘烈畫面的心神俱裂,胸前刺目染血的匕首,倒地的嬌弱身體滿是血汙,扶起時看到的佈滿痛楚陌生而熟悉的絕美面容,那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太后見了陷入回憶的兒子,心中得意,她就知道皇帝感性重情,不屑的瞥了眼溫順垂首的皇后,想必皇帝剛才動怒,只是責怪永琪不該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畢竟這是永璂的生辰晚宴,還當著皇家宗親貴戚的面!
這事說到底也是一樁風流往事,上不得檯面。不過皇帝出巡時曾在重臣及眾多八旗貴族子弟面前承認了“夫人”的身份,如今在宗親面前,也沒什麼大礙。就算她對私相授受也很不喜,但現在最需要打壓的是皇后,只要棋子好用就行。
用帕子試了試微紅的眼角,溫聲勸道:“皇帝,永琪想必也是為了讓你高興,才等不及明天就說了出來。這也確實是一件喜事,既然人被找了回來,這裡也沒外人,就招來見上一面。哀家知道你心疼皇后,不過她身為六宮之主,是你的嫡妻,就暫且多堅持一會吧,她想必也很想見見救了皇上的人的。”
乾隆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扶著景嫻緩緩轉回丹陛坐下,緊握著她手,心也覺得安穩許多,而後微微側臉,似笑非笑:“既然皇額娘這麼說,那就把人叫來見見。”
“傅恆。”
“奴才在。”傅恆離席單膝跪下接旨。
“你辛苦一趟,親自帶侍衛前去,務必將相關人等全都帶來!”乾隆沉聲吩咐,意有所指。
太后、和敬、永琪等人本來都是面上一喜,永琪指明夫人所在,傅恆領命出了大殿,殿內詭異的安靜下來,誰也不敢出聲,只眉來眼去,用眼神交流。
酒膳沒有吸引力,大多數人都偷偷看向皇后,畢竟這事最有可能影響的就是她!殿內原本來往穿梭的宮人,早都規規矩矩站在後面,不敢弄出一絲動靜。
景嫻神態悠然自若,淡笑不語,容嬤嬤為她涼了茶水,她端著茶杯慢慢品茗,好像根本不知道都在偷看她,一舉一動都賞心悅目。雖然想讓永璂他們幾個小的先退下,可看太后的意思,應該不會準許,不過也不用擔心,傅恆既然出去了,應該會做些佈置。
乾隆微微眯眼,瞪了眼幸災樂禍的弘晝,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神色各異的眾人,心裡已經有數,吩咐吳書來幾句,調集侍衛小心把守。永琪神態坦然,此事應該不是他主謀,只怕他也不知人是假的,那女子不怕被揭穿,難道真那麼像,或有其他底牌?
皇后優雅從容,讓人琢磨不透,太后想到她方才那聲輕笑,一時拿不準她的想法,等待也變得漫長,無意識轉頭髮現永琪還跪在地上,誇讚一句:“皇帝,這次幸虧永琪用心,他可立了大功!”
“老佛爺說的是,五阿哥為了皇上真是用心良苦!”舒貴妃掩嘴輕笑,明眸善睞,這句話說的意味深長,怎麼聽都覺得是諷刺,可偏偏讓人反駁不得。
有些人在底下竊笑,鄙夷的看向中央,可不是用心良苦,在弟弟的生辰宴上,變相的給他皇阿瑪送女人!
舒妃說完這句,語調微揚,似乎有些困惑:“方才依稀聽說,是福爾康找到了夫人,這福爾康可是在逃欽犯,本宮沒有聽錯吧?”
蘭馨早就氣炸了,冷笑一聲:“娘娘沒有聽說,蘭馨也聽見了!說來奇怪,這夫人失蹤至今有七個多月了,之前一直沒有訊息,偏偏福爾康亡命途中就遇上了?別是走投無路找人假冒,意欲藉此逃脫刑責吧?”
夫人明明就是皇額娘,竟然有人假借她的名義鬧事,永璂難得的大喜日子,竟然被這麼攪合了,太過分了!
“蘭馨思慮過重了,這大清誰敢這樣膽大妄為,拿這種事欺君!”和敬平和的語氣倒顯得蘭馨沒事找事。
“也不是沒有啊,年初不還出了真假格格嗎?!”誰也想不到的是,細聲細氣開腔的,竟然是四公主和嘉。
蘭馨得意挑眉:“所謂人心叵測,為了榮華富貴,又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說著,又想起碩親王那出偷龍轉鳳,一臉嫌惡:“就算當初小燕子並不是有意冒認,可就會有人急巴巴就先行認下了,鬧得宮裡不得安寧,福爾康可是幫兇!有一就有二,這事怎麼看都覺得蹊蹺!”
“好了,等人來了,看了不就知道真假!”太后皺眉,不悅的打斷對話。
“老佛爺,蘭馨說的也有道理,世上長相相似也不少,還是謹慎些好!”舒貴妃和蘭馨關係融洽,自然要幫上一二。
永琪聽著上頭打嘴仗,自己插不上話,急得直冒汗,若認定只是長得像,加上夫人失憶連自己名姓都不記得,再被皇后一派的人添油加醋,說成胸口的傷是苦肉計,豈不糟糕?!
“永琪怎麼這麼慌張,難道被說中了?”乾隆冷哼一聲,嗓音低沉帶著說不出的森冷寒意:“那朕還真得仔細看看,竟敢冒充夫人,無論是誰的主意,朕決不輕饒!”
太后皺緊了眉:“皇帝這是什麼意思,人還沒見呢,怎麼就斷定是假冒的,永琪就算之前有事做的不對,也不會犯這樣的欺君大罪,他以前也見過,若不是確認過,怎敢貿貿然將人帶來?!”
永琪心一緊,再也顧不得,連聲喊道:“是啊,皇阿瑪,兒臣天大的膽也不敢再欺騙皇阿瑪!夫人容貌許多人都看到過,絕不只是長得像,兒臣甚至還請小燕子紫薇仔細查過,她身上還留有遇刺時那道傷疤,正在胸口!”
“若是有心,傷口也可造假!”蘭馨一口咬定。
永琪頭一暈,太后也氣夠嗆,殿內充滿了火藥味,景嫻看了看鬥志昂揚的蘭馨,拉下上翹的嘴角,假意嗔怒:“蘭馨,這事皇上自會判斷,哪輪到你來插嘴?”
“是,皇額娘,兒臣僭越了!”蘭馨嘟著嘴,不情不願的認錯。
乾隆見不得蘭馨委屈,拍了拍皇后的手:“蘭馨說得很對,朕也覺蹊蹺!”
和敬臉微不可覺的扭曲了下,忍不住道:“皇阿瑪,還沒查清楚就認定是假的,未免不公啊!”
景嫻瞥了她一眼,身子往後靠了靠,慢條斯理道:“其實這事要查明真偽倒也不難,只要那女子說明身份,再佐對皇上當年出行記錄,不就清楚了?”除非這冒充的女子當真和皇上有過一段風流往事,不過,就算真有,相貌也不可能像她吧?
永琪臉色大變,正要回話,傅恆上殿:“啟稟皇上,人帶到!”
“宣!”乾隆沉聲道,神色冷峻。
沒人注意到,在蘭馨他們打嘴仗時,有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在永璋耳邊低語幾句……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