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父子並肩
# 第309章父子並肩
仙都廢墟之上,殘陽如血。
楚寒單膝跪地,拄著那柄黯淡的混沌仙劍,大口喘息。
他的黑袍已被邪力撕裂成縷,露出下方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是這一戰新添的,更多是神庭戰場上積累的舊傷。
混沌血從那些傷口中緩緩滲出,每一滴都蘊藏著萬載修為,此刻卻如同尋常凡人的鮮血,無聲滴落在廢墟的瓦礫之間。
戚靈雲跪在他身側,以凡人之軀死死扶著他的肩膀。她的手在顫抖,卻倔強地不肯鬆開。
「陛下……」她輕聲喚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楚寒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神庭戰場的方向,望著歸墟的方向,望著那道他終究沒能趕上的、蒼老的背影消散的方向。
嚴如玉。
那個在丹房中對他說的「可」字的年輕女子。
那個在丹藥殿以丹道硬撼仙君中期的倔強丹師。
那個在輪迴秘境帶回生死烙印的堅毅身影。
那個在歸墟以畢生修為煉成涅槃輪迴丹的蒼老婦人。
那個等了他兩百年、卻從未開口說一個字的痴人。
她走了,在他殺向歸墟的路上,她走了。
在他轉身回援仙都的那一刻,她走了。
他終究沒能趕上。
楚寒閉上眼。
「陛下。」白眉仙君踉蹌著走來,他的白髮已盡數染血,道袍破碎,拂塵只剩半截。
但他仍強撐著走到楚寒身前,俯身行禮,聲音沙啞卻清晰:「魔神分身雖退,但魔神本尊即將降臨。神庭戰場來報,邪物洪流已突破中央天宮最後一道防線。歸墟方向,湮源的煉化已至最後關頭,燭九陰祖巫傳訊說,還需至少七日……」
他頓了頓:「七日之內,若魔神本尊全力攻擊歸墟,封印必破。」
楚寒睜開眼。
那雙眼中,沒有疲憊,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比歸墟更深、比深淵更沉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沙啞:「衍兒呢?」
白眉仙君垂首:「楚衍殿下仍在歸墟。他以凡人之軀,手持碎虛老人遺下的陣圖,守在封印之門前。嚴如玉殿下煉成的涅槃輪迴丹,也在他手中。」
楚寒沉默。
片刻後,他撐劍起身。
戚靈雲想扶他,被他輕輕按住手。
「朕沒事。」他說。
然後,他望向仙都上空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虛空裂隙。
那裡,魔神本尊的氣息,正隔著無盡虛空,一點一點滲透過來。
那氣息,比任何一尊分身都更恐怖。
那是真正的、完整的、萬古前與混沌神王同源而生的深淵主宰。
楚寒握緊劍柄。
「傳令。」他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仍在廢墟中喘息的身影耳中,「神庭殘軍,就地休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
他頓了頓。
「隨朕,重返神庭。」
「決戰。」
……
一個時辰後。
仙都廢墟邊緣,一道銀色的虛空裂隙緩緩張開。
靈姬的身影,自裂隙中踉蹌踏出。
她的銀髮,已白了大半。她的面容,蒼白如紙。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帝江留下的虛空道種雖與她血脈共鳴,但以她殘存的虛空之力強撐歸墟防線七日,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但她來了。
因為她感應到了。
感應到那個人,還活著。
感應到那場決戰,即將來臨。
她身後,月璃跟著踏出裂隙。
月璃的面容同樣蒼白,銀髮同樣染霜。虛空神梭化作的銀色流光在她周身緩緩流轉,卻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望著楚寒,望著他浴血的袍,望著他握劍的手,望著他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慌的眼眸。
她沒有說話。
只是走上前,站到他身側。
靈姬也走上前,站到他另一側。
戚靈雲站在他身後,握著那面戰旗。
三百年。
三個女子。
一個與他同生共死,一個與他血脈相依,一個守了他三百年。
此刻,她們都在。
楚寒沒有看她們。
他只是望著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虛空裂隙,望著裂隙之外那正在逼近的魔神本尊氣息。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這一戰朕不一定能贏。」
「但朕會讓它記住楚寒,曾來過,大燕,曾來過。」
「諸天萬界,曾有人,拼盡全力……」
他頓了頓。
「只為讓後來者,有後來。」
然後,第二道銀光,自歸墟方向亮起。
那銀光微弱,卻倔強。
那銀光暗淡,卻堅定。
銀光散去,一道身影,立於楚寒身前。
楚衍,他穿著那件從歸墟帶回來的、沾滿塵埃的舊袍。他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
他的額間,那枚曾熠熠生輝的龍瞳,已徹底碎裂成一道黯淡的疤痕。
他周身,再無一絲金芒。
再無一絲混沌劍氣。
再無一絲虛空波動。
他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修為盡失、血脈燃盡、只靠父親一滴父血吊著一縷生機的凡人。
但他來了。
他從歸墟,一步一步走來,穿過虛空裂隙,穿過神庭戰場,穿過邪物洪流。
穿過那些曾經視他如神明、如今卻再認不出他的將士。
他來了。
因為他知道,他的父親,需要他。
因為他知道,碎虛老人留給他的陣圖,該用了。
因為他知道這一戰,他必須在。
楚寒望著楚衍,望著這個他以為會永遠沉睡的兒子。
望著這個燃盡一切、卻仍倔強站起的年輕人。
望著這張與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衍兒……」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楚衍笑了。
那笑容,與楚寒當年在混沌秘境深處承認「朕怕」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父皇。」楚衍輕聲說,「孩兒來了。」
他抬起手,掌心,那捲碎虛老人留下的陣圖殘卷,正在緩緩發光。
那光芒,微弱,卻堅定。
如那個以凡人之軀硬撼魔神四十九日的老人,最後留下的執念。
「碎虛先生守了仙都四十九日。」楚衍說,「孩兒雖修為盡失,但至少……」
他頓了頓。
「可以替父皇,守住身後。」
楚寒望著他,望著他手中的陣圖。
望著他那雙與當年一樣清澈、卻多了無數滄桑的眼眸。
他點了點頭。
「好。」
……
仙都廢墟之外,萬裡虛空。
魔神分身的第四道投影,正在凝聚。
它比之前任何一道分身都更龐大,更凝實,更恐怖。
因為它承載了魔神本尊近三成的力量。
它是魔神本尊降臨前的最後一道先鋒。
也是新混沌聯盟需要面對的、最後一道防線。
楚寒立於廢墟邊緣,混沌仙劍橫於身前。
他身後三裡處,楚衍盤膝而坐。
他身前,那捲碎虛老人留下的陣圖殘卷,正在虛空中緩緩展開。
陣圖上,三千六百道陣紋逐一亮起。
每一道陣紋,都是碎虛老人三百年心血所成。
每一道陣紋,都在燃燒,以楚衍的凡人之軀為薪。
以楚衍的執念為引。
以楚衍對父親的那份從未言說、卻從未熄滅的信任為火。
他在布陣,以凡人之軀,以凡人之心,以凡人之執念。
布下碎虛老人留給他的、世間最強的終極防禦大陣,萬界歸墟陣。
魔神分身凝聚成形。
它俯視著這片廢墟,俯視著那道渺小的黑袍身影,俯視著那道更渺小的凡人身影。
它開口,聲音如萬古寒淵:「楚寒,你的兒子,已成凡人。你的妻子,已油盡燈枯。你的臣子,已死傷殆盡。你的神庭,已淪陷大半。」
「你……還有什麼?」
楚寒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劍柄。
然後,他身後,傳來楚衍的聲音。
那聲音,平靜,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父皇,孩兒修為盡失,幫不了您了。」
楚寒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那尊正在逼近的魔神分身。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溫和:
「你在,便是最大的幫助。」
楚衍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疲憊,蒼白,卻釋然。
「那孩兒便在此處,為父皇掠陣。」
陣紋,大亮。
萬界歸墟陣,成。
那道璀璨如星河的陣紋,以楚衍為中心,覆蓋萬裡虛空!
它隔絕了魔神分身與仙都之間的聯繫。
它隔絕了魔神分身與那些殘兵之間的聯繫。
它將魔神分身,與楚寒,困在了同一片戰場。
楚寒抬劍,劍尖,指向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影。
「來。」
……
第一回合。
魔神分身一掌拍落,掌下虛空崩碎,法則潰散。
楚寒一劍斬出,劍光與巨掌碰撞,迸發出席捲萬裡的衝擊波。
他後退三步,劍身,多了一道裂痕。
第三十回合。
楚寒渾身浴血,黑袍已成血袍。
他的劍,已慢了三分。
但他的劍光,仍死死抵住魔神分身的每一次攻擊。
第七十回合。
楚寒單膝跪地,拄劍喘息。
魔神分身一掌拍下,他翻身滾開,那一掌拍在他方才跪立之處,大地崩裂成深淵。
他踉蹌站起,繼續出劍。
第一百五十回合。
楚寒的劍,斷了。
混沌仙劍,自劍身中央,斷成兩截,劍尖,墜入廢墟。
劍柄,仍握在他手中。
魔神分身低頭,望著這道渺小的、渾身浴血、劍已折斷的身影。
它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你的劍已斷。」
「你的修為已跌落至準仙帝初期。你的氣血已耗盡。你還在等什麼?」
楚寒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那半截斷劍,望著那尊巨影。
然後,他回頭。
望向身後三裡處,那道盤膝而坐的凡人身影。
楚衍仍在。
他身前的陣圖殘卷,已燃燒大半。
他的面容,蒼白如紙。
他的嘴角,滲出血絲。
但他仍在撐著這座陣。
仍在為父親,守住身後。
楚寒收回目光,他轉過身,面向那尊魔神分身。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朕在等,等朕的兒子,親眼看著朕……贏。」
第二百回合。
楚寒以斷劍,刺入魔神分身掌心。
邪力反噬,他倒飛出去,撞碎三座廢墟山丘。
他掙扎著爬起,繼續衝上前。
第二百五十回合。
楚寒的斷劍,再次刺入魔神分身肩胛。
魔神分身一掌拍在他胸口,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
他噴出一口混沌血。
但他沒有退。
他死死抓著那半截斷劍,不肯鬆手。
第三百回合。
楚寒渾身浴血,已看不清面容。
他的斷劍,刺在魔神分身眉心。
那劍尖,入體三分。
魔神分身發出痛苦的嘶吼,一掌將他拍飛。
他重重摔在廢墟之中,塵土飛揚。
但他仍拄著那半截斷劍,緩緩站起。
魔神分身望著他。
望著這道渾身浴血、劍已折斷、卻仍不肯倒下的黑袍身影。
它沉默了。
然後,它的身形,開始潰散。
這一戰,它沒有贏。
它退。
因為它感應到了魔神本尊,即將降臨。
它不需要在這裡,與一個將死之人,拼盡最後的力量。
它退,魔神分身的身影,徹底消散。
戰場,陷入沉寂。
楚寒拄著那半截斷劍,立於廢墟之中。
他的身形,搖搖欲墜。
但他的脊梁,仍挺得筆直。
他身後三裡處,楚衍緩緩睜開眼。
他身前的陣圖殘卷,已燃燒殆盡。
最後一道陣紋,在他掌心化為齏粉。
那些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如碎虛老人最後留下的執念。
如這三百年來的血與火。
如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楚衍低頭,望著空空的掌心。
然後,他抬頭,望向那道立於廢墟之中的黑袍背影。
那道背影,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挺拔、倔強、永不倒下。
楚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微弱,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楚寒耳中:「父皇,您從未讓孩兒失望。」
楚寒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著那半截斷劍。
望著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虛空裂隙。
望著裂隙之外,那道正在逼近的、真正的、完整的魔神本尊巨影。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平靜:「衍兒,父皇這一生最驕傲的事,不是登臨仙帝,不是重鑄神庭,不是與魔神決戰。」
他頓了頓。
「是有一個,能讓父皇驕傲的兒子。」
楚衍愣住了。
然後,淚水無聲滑落。
廢墟之上,殘陽如血。
那面被戚靈雲握著的戰旗,仍在獵獵飛揚。
靈姬、月璃、戚靈雲,立於楚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