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一)

回頭萬裡·青玉·4,214·2026/3/26

第一百一十一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一) 更新時間:2010-12-07 當史福和韓家眾人都嘆息著離開時,只有史珍並沒有和他們一起退去,而是依然默默地留了在了現場。 眼中看著在痛哭中肝腸欲斷的嶽英,史珍小鼻子一酸,心裡面也一下子變得很茫然無措、極是不好受。她可以坦然面對一百個拎著刀窮兇極惡的天星社殺手,卻不忍目睹和他差不多同齡的嶽英嚎到嗓子沙啞的哭泣。她以前在山上,每每暢想到師父師兄們提到過的刀光劍影中的江湖,總是以為會是豪情幹雲,快馬烈酒那般的酣快不已的,也一直以為自己真正涉身其中的那一天必然過的更加開心滿足,卻不想下山後遇到的淨是這些生死離別的傷楚。 這不是她夢想中的江湖,但這好像又是真實的江湖。 她抬頭看了看宋君鴻,只見他的眼眶也是一片通紅,想伸手幫他去拭掉,卻又不敢。似乎,她自己眼中不知何時也有了一股淚水,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它流淌出來。 她捻著衣角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向二人走了過去。明知大家都很悲傷,卻不知如何來排遣這傷慟之情,只好一隻手按在宋君鴻的肩上,一隻手按在嶽英的肩上,史珍著實不知該說什麼好,但她會留下來,陪著他們。 經過了一番惡戰後,客棧中到處都是淋漓的鮮血,倒臥的屍首和殘破的桌椅。幾個衙門裡的差人過來查問了下事由,做了個筆錄後就迅速又離開了。圍觀的人們在指指點點一番後也逐漸散去,只留下三個少年,在凌亂破敗的客棧大廳中相擁而泣。 宋君鴻打心裡祈禱:這殘酷漫長的一夜啊,早點過去吧! ********* 嶽英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辰時末了。他偏了偏頭躲開窗外直射進來的明亮的陽光,卻發現床前已經圍繞著好幾雙充滿著關切的眼睛。 很多人臉上甚至還有著揮之不去的憂色:昨晚於其說是他是睡過去的,不如說是直接哭昏了過去的。 看到他要起身,史珍趕忙按住他的肩膀,輕聲勸道:“吳家爺爺說你傷勢太重,還是躺下多休息會兒吧。” 吳大嘴雖是話多恬噪,又為人恢諧有趣,但必竟是位鬚髮花白的長輩,史珍思來想去還是乖巧的稱呼為“吳家爺爺”。 嶽英固執的搖了搖頭,掙扎著下了床。 “我爺爺還在大廳嗎?”他說這話時似又有一股淚水想要奪眶而出,使勁咬了咬嘴唇才強忍了下來。 昨天晚上殲滅天星社的一眾來敵後,史福與來援的朱強便一起連夜趕往李員外的莊子,把嶽靄的屍首給搬運了回來。結果就是那時,嶽英一見祖父的遺體便氣血上衝,哭昏死過去的。 眼下聽得他又要去探看屍體,史珍和韓書俊都不覺大為擔心,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宋君鴻。 宋君鴻知道嶽英性子倔強,一味攔阻未必有用,於是在心裡斟酌了一下字句,輕輕地說道:“目下朱前輩他們出去訂製棺木還沒回來,嶽老先生的遺體仍在客棧大廳之中存放,韓家叔叔日夜都在守護,無人敢移動或傷害分毫。你若要看,當然可以。只是須要先讓李前輩給你先看看病情是否合適了才能出去,免得幾個老人家們回來怪我們這些小輩不懂事,讓你悲痛過度傷了身子。” 說罷,他衝在門口守著著韓書俊比了個眼色,韓書俊趕緊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門去,也不下樓,扯來嗓子就招呼吳大嘴了。 經過了昨晚一場惡戰,這個客棧中早就沒有其他客旅了,整個店中就像是讓他們一行給包圓了似的,所以韓書俊也不用擔心會有驚擾到其他客人的可能,不管有什麼事,都是直接扯開了嗓子就喊。 直到這時,宋君鴻和史珍才有趣的發現,在這方面,韓書俊或許還多少仍是繼承了有一些吳大嘴那邊的遺傳。只是不知吳大嘴的妹妹、韓少爺的祖母是不是也在韓家那侯門深閨中歌喉婉轉、聲撼十里呢? 史珍倒了兩杯溫水,先遞給嶽英一杯扶著他慢慢喝下,然後端著另外一杯走到宋君鴻面前,遞了過去時並沒有說話,但仍是焦慮地朝嶽英瞅了一眼。 宋君鴻笑著衝她微微搖了搖頭,他明白她的意思,這個英兒是個性情極深的人,又兼重傷在身,內外要是這一激,怕是別給他的傷勢造成什麼病根。 但不管怎麼說,英兒和嶽靄是十數年來相依為命的祖孫至親,硬攔著不讓見也說不過去。所以這事別人說都沒用,思來想去還是得讓吳大嘴來出面。 如果英兒的傷勢病情仍是不宜受刺激,相信以吳大嘴作為醫者數十年的經驗,總有辦法讓英兒沉靜下來。反過來若是可以,那麼吳大嘴都同意了,別人自也可以不用替英兒的病情恢復過多擔憂。 當然,不管怎麼樣,吳大嘴若是能夠先給英兒開上一劑鎮定心神的藥那就更好了。 果然,不一刻吳大嘴就在韓書俊的呼喚下心急火撩的跑了上來,喊道:“咋了,咋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出什麼大事,只是英兒剛剛甦醒了過來,所以想請李前輩給看看。”宋君鴻看吳大嘴似又要敲韓書俊的額頭時,急忙走出門外給攔下接過了話頭。 吳大嘴一聽說嶽英醒來,也顧不上訓導韓書俊,快步走到屋裡,切脈察色的給診看了起來。 “李前輩,我想去看看我爺爺。”嶽英 “不行!”吳大嘴頭也沒抬的就截口回絕道。 嶽英把臉憋的通紅,抓住床沿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良久,他在吳大嘴嚴厲的目光注視下,終於慢慢低垂下臉去,喃喃的重複說道。 “我想最後看下我爺爺。” 如果他繼續大喊大叫的掙扎,吳大嘴也一定會繼續毫不妥協的拒絕。可他這麼低低的一縮一說,連史珍在旁邊都聽得鼻子一酸。 語態之間幾分幽切,倒不是抗爭,而只是心間的一縷悲悽似的,似乎他也已經明白了眾人不會答應讓他再去看祖父的遺體,但這將會成為他心裡一抹終生無法填補的遺憾。 寒秋弱草,獨此哀憐。 “舅爺爺,要不就……”看到史珍眼中已隱隱有淚花,宋君鴻也一臉戚色,韓書俊便忍不住開口想求情。 “你閉嘴!沒你什麼事就別給我瞎搗亂。”吳大嘴瞪了他一眼,轉回來再看到落落寡歡的嶽英,嘆了一口氣,上前撫著他低垂的頭,溫聲慰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但你爺爺不在了,你眼下就更要注重身體了。” 他擺手止住剛想張嘴的嶽英:“你要真想看你爺爺,就不能再傷心了。這樣吧,福老頭兒他們現在在下面幫你爺爺裝儉,你先吃我一劑藥,再睡下好好休養兩個時辰,等下午時,我一定讓你去見你爺爺,好嗎?” 嶽英紅著眼睛默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眾人見此俱都大鬆了一口氣。吳大嘴又把宋、史、韓三人叫到跟前,仔細叮嚀了幾句,就又跑下去親自煮藥,過了一會兒便急急端了上來。 等這碗藥湯下肚,藥裡刻意加上的催眠成份也開始發揮作用,嶽英終於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史小姐、韓公子,眼下英兒也睡了,這裡既沒什麼大事,有我一人就足夠了,你們也下去休息會兒吧。”宋君鴻轉頭說道。 因為怕英兒出事,三人一直在英兒的床前守著,都是一宿都沒能閤眼。原本說是輪流值夜,但卻幾乎沒人能睡的著。 眼下嗜睡如命的韓書俊早已經扛不住,現在倚在門邊搖搖欲墜了。史珍也是一臉憔悴,宋君鴻於心不忍的勸說道。 史珍看了一眼依然負手立在窗前的宋君鴻,從前夜到今早,他幾乎就沒怎麼休息過,再加上接二連三的遇上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兩眼中佈滿了通紅的血絲,身心俱已經疲憊到隨時也可能崩潰的地步。於是也固執的搖了搖頭:“我在山上練功常常少睡,還是你們倆去休息會吧。”說罷抿起了嘴唇。 她不走,韓書俊當然也不會走。 宋君鴻嘆息了一聲,道:“也罷!那煩勞史小姐下去幫我們打點熱水洗洗臉,方便的話再找幾條毛巾來。另外……我想福叔多半會一早便出去買了吃食回來,雖說肯定涼了,但咱們都還沒吃早飯,便一併拿過來湊合著吃點吧。” 史珍橫了他一眼,喃喃自語道:“虧你還知道心疼自己的身體。” “嗯?”宋君鴻一怔,因為隔的遠,並沒有聽清她剛在嘀咕了什麼,好奇的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下去拿熱水毛巾和吃的。”史珍有小臉蛋一下子變的通紅,低著頭就趕緊跑了出去。 原本已經困的倚在門邊上打盹的韓書俊隱絕聽到有吃的,終於打起了點精神,想要跟下去幫忙,但因他腿上有傷,史珍便沒有答應。 何況,這間小屋子也的確需要有人守護。雖說天星社已經被打退了,但萬一再有新的敵人來犯呢?在那些凶神惡煞般的天星社兇徒面前,昏迷的嶽英和不會武藝的宋君鴻著實並無多少可以自保之力。 於是這間小小的屋裡一下子塞進了這麼多人,只是因為“守護”這兩個字而已。宋君鴻主要是守護昏迷的英兒,因為他對逝去的嶽靄有過承諾。而史珍便是在守護宋君鴻,韓書俊則是在守護史珍,理由卻同樣是不足為外人道的那份奇特的少年心事。 冪冪中似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把這幾個年青人牽繫在了一起,讓他們一起面對歲月中洶湧而來的數不清的喜怒哀樂。以至於此後若干年後幾人都各散一方,相隔千里,仍是會寅夜牽掛,帳立中宵。有時甚至會舟馬賓士近月卻只為了圍爐溫酒僅僅一宿的短暫相聚。 緣之為物,或許如此。情之難言,也正在於此。 但此刻,幾個少年人仍只是疲憊不堪的縮在這間小屋子裡,默不作聲的把頭湊在一起吃著一些冷飯。 然後又經過一番忙碌後,幾個人才終於在抽空上樓檢視的史福的強迫下回去各自小憩了一個時辰。待到了下午,嶽英再次悠悠轉醒後,幾個人一起陪著他來到了樓下。 嶽靄的遺體運回來後便一直擺放在客棧的大堂裡。原本客棧的掌櫃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後戰戰兢兢的從廚房的柴禾堆裡鑽出來後,轉頭看到史福把屍首搬了進來,心頭便立時有一百個不樂意,直嚷嚷著說這要招晦氣,影響客棧的生意云云。 史福二話不說一掌削下桌子的一角,掌櫃的立刻就噤聲了。然後韓家又是丟下幾封銀子後,掌櫃的就永遠消失了。 有了這些錢,他大可換更好的地角去重開上兩家新店了。 朱強見了不禁感慨,英雄陳屍於野,而市儈者卻只見其價值幾何,悲夫!? 此時宋君鴻、史珍和英兒一行人已經從樓上走了下來。見到朱強仍然在為店家對嶽靄遺體的評價而感到憤憤不平。史珍忙勸道:“朱爺爺也不要為這種商賈重利的言行在意了。想那金銀阿堵之物只能利用,卻是不管多少無法衡量嶽老英雄的壯舉的。他老前輩一生所圖者大,不會在意身去之後這些世井之徒的行徑的。” 宋君鴻也笑道:“不錯,小生讀書時也曾記得先賢有誨‘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所以嶽老英雄能生盡願、死無憾便可了。試問自古以來取義成仁之士,又有幾人會太在意世人淺短的目光呢?” 朱強聞言朝兩位少年男女嘉讚的點了下頭,向韓侂貴笑道:“磊落胸懷,甚和我意。看來在少年人中果然仍是英材輩出啊!”韓侂貴則眼中光芒一閃,朝發言的宋君鴻瞄了一眼。暗暗想到兄長最近一直叮囑他要招攬和培養各種少年賢才,只是不知道眼前這位少年書生可入得了兄長法眼,堪造就否? =================================== 作者絮語:幸福,有的時侯並不一定就是朝朝暮暮,而是跋涉千里後的一次相擁。如果,你也有牽掛的人的話。

第一百一十一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一)

更新時間:2010-12-07

當史福和韓家眾人都嘆息著離開時,只有史珍並沒有和他們一起退去,而是依然默默地留了在了現場。

眼中看著在痛哭中肝腸欲斷的嶽英,史珍小鼻子一酸,心裡面也一下子變得很茫然無措、極是不好受。她可以坦然面對一百個拎著刀窮兇極惡的天星社殺手,卻不忍目睹和他差不多同齡的嶽英嚎到嗓子沙啞的哭泣。她以前在山上,每每暢想到師父師兄們提到過的刀光劍影中的江湖,總是以為會是豪情幹雲,快馬烈酒那般的酣快不已的,也一直以為自己真正涉身其中的那一天必然過的更加開心滿足,卻不想下山後遇到的淨是這些生死離別的傷楚。

這不是她夢想中的江湖,但這好像又是真實的江湖。

她抬頭看了看宋君鴻,只見他的眼眶也是一片通紅,想伸手幫他去拭掉,卻又不敢。似乎,她自己眼中不知何時也有了一股淚水,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它流淌出來。

她捻著衣角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向二人走了過去。明知大家都很悲傷,卻不知如何來排遣這傷慟之情,只好一隻手按在宋君鴻的肩上,一隻手按在嶽英的肩上,史珍著實不知該說什麼好,但她會留下來,陪著他們。

經過了一番惡戰後,客棧中到處都是淋漓的鮮血,倒臥的屍首和殘破的桌椅。幾個衙門裡的差人過來查問了下事由,做了個筆錄後就迅速又離開了。圍觀的人們在指指點點一番後也逐漸散去,只留下三個少年,在凌亂破敗的客棧大廳中相擁而泣。

宋君鴻打心裡祈禱:這殘酷漫長的一夜啊,早點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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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英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辰時末了。他偏了偏頭躲開窗外直射進來的明亮的陽光,卻發現床前已經圍繞著好幾雙充滿著關切的眼睛。

很多人臉上甚至還有著揮之不去的憂色:昨晚於其說是他是睡過去的,不如說是直接哭昏了過去的。

看到他要起身,史珍趕忙按住他的肩膀,輕聲勸道:“吳家爺爺說你傷勢太重,還是躺下多休息會兒吧。”

吳大嘴雖是話多恬噪,又為人恢諧有趣,但必竟是位鬚髮花白的長輩,史珍思來想去還是乖巧的稱呼為“吳家爺爺”。

嶽英固執的搖了搖頭,掙扎著下了床。

“我爺爺還在大廳嗎?”他說這話時似又有一股淚水想要奪眶而出,使勁咬了咬嘴唇才強忍了下來。

昨天晚上殲滅天星社的一眾來敵後,史福與來援的朱強便一起連夜趕往李員外的莊子,把嶽靄的屍首給搬運了回來。結果就是那時,嶽英一見祖父的遺體便氣血上衝,哭昏死過去的。

眼下聽得他又要去探看屍體,史珍和韓書俊都不覺大為擔心,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宋君鴻。

宋君鴻知道嶽英性子倔強,一味攔阻未必有用,於是在心裡斟酌了一下字句,輕輕地說道:“目下朱前輩他們出去訂製棺木還沒回來,嶽老先生的遺體仍在客棧大廳之中存放,韓家叔叔日夜都在守護,無人敢移動或傷害分毫。你若要看,當然可以。只是須要先讓李前輩給你先看看病情是否合適了才能出去,免得幾個老人家們回來怪我們這些小輩不懂事,讓你悲痛過度傷了身子。”

說罷,他衝在門口守著著韓書俊比了個眼色,韓書俊趕緊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門去,也不下樓,扯來嗓子就招呼吳大嘴了。

經過了昨晚一場惡戰,這個客棧中早就沒有其他客旅了,整個店中就像是讓他們一行給包圓了似的,所以韓書俊也不用擔心會有驚擾到其他客人的可能,不管有什麼事,都是直接扯開了嗓子就喊。

直到這時,宋君鴻和史珍才有趣的發現,在這方面,韓書俊或許還多少仍是繼承了有一些吳大嘴那邊的遺傳。只是不知吳大嘴的妹妹、韓少爺的祖母是不是也在韓家那侯門深閨中歌喉婉轉、聲撼十里呢?

史珍倒了兩杯溫水,先遞給嶽英一杯扶著他慢慢喝下,然後端著另外一杯走到宋君鴻面前,遞了過去時並沒有說話,但仍是焦慮地朝嶽英瞅了一眼。

宋君鴻笑著衝她微微搖了搖頭,他明白她的意思,這個英兒是個性情極深的人,又兼重傷在身,內外要是這一激,怕是別給他的傷勢造成什麼病根。

但不管怎麼說,英兒和嶽靄是十數年來相依為命的祖孫至親,硬攔著不讓見也說不過去。所以這事別人說都沒用,思來想去還是得讓吳大嘴來出面。

如果英兒的傷勢病情仍是不宜受刺激,相信以吳大嘴作為醫者數十年的經驗,總有辦法讓英兒沉靜下來。反過來若是可以,那麼吳大嘴都同意了,別人自也可以不用替英兒的病情恢復過多擔憂。

當然,不管怎麼樣,吳大嘴若是能夠先給英兒開上一劑鎮定心神的藥那就更好了。

果然,不一刻吳大嘴就在韓書俊的呼喚下心急火撩的跑了上來,喊道:“咋了,咋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出什麼大事,只是英兒剛剛甦醒了過來,所以想請李前輩給看看。”宋君鴻看吳大嘴似又要敲韓書俊的額頭時,急忙走出門外給攔下接過了話頭。

吳大嘴一聽說嶽英醒來,也顧不上訓導韓書俊,快步走到屋裡,切脈察色的給診看了起來。

“李前輩,我想去看看我爺爺。”嶽英

“不行!”吳大嘴頭也沒抬的就截口回絕道。

嶽英把臉憋的通紅,抓住床沿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良久,他在吳大嘴嚴厲的目光注視下,終於慢慢低垂下臉去,喃喃的重複說道。

“我想最後看下我爺爺。”

如果他繼續大喊大叫的掙扎,吳大嘴也一定會繼續毫不妥協的拒絕。可他這麼低低的一縮一說,連史珍在旁邊都聽得鼻子一酸。

語態之間幾分幽切,倒不是抗爭,而只是心間的一縷悲悽似的,似乎他也已經明白了眾人不會答應讓他再去看祖父的遺體,但這將會成為他心裡一抹終生無法填補的遺憾。

寒秋弱草,獨此哀憐。

“舅爺爺,要不就……”看到史珍眼中已隱隱有淚花,宋君鴻也一臉戚色,韓書俊便忍不住開口想求情。

“你閉嘴!沒你什麼事就別給我瞎搗亂。”吳大嘴瞪了他一眼,轉回來再看到落落寡歡的嶽英,嘆了一口氣,上前撫著他低垂的頭,溫聲慰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但你爺爺不在了,你眼下就更要注重身體了。”

他擺手止住剛想張嘴的嶽英:“你要真想看你爺爺,就不能再傷心了。這樣吧,福老頭兒他們現在在下面幫你爺爺裝儉,你先吃我一劑藥,再睡下好好休養兩個時辰,等下午時,我一定讓你去見你爺爺,好嗎?”

嶽英紅著眼睛默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眾人見此俱都大鬆了一口氣。吳大嘴又把宋、史、韓三人叫到跟前,仔細叮嚀了幾句,就又跑下去親自煮藥,過了一會兒便急急端了上來。

等這碗藥湯下肚,藥裡刻意加上的催眠成份也開始發揮作用,嶽英終於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史小姐、韓公子,眼下英兒也睡了,這裡既沒什麼大事,有我一人就足夠了,你們也下去休息會兒吧。”宋君鴻轉頭說道。

因為怕英兒出事,三人一直在英兒的床前守著,都是一宿都沒能閤眼。原本說是輪流值夜,但卻幾乎沒人能睡的著。

眼下嗜睡如命的韓書俊早已經扛不住,現在倚在門邊搖搖欲墜了。史珍也是一臉憔悴,宋君鴻於心不忍的勸說道。

史珍看了一眼依然負手立在窗前的宋君鴻,從前夜到今早,他幾乎就沒怎麼休息過,再加上接二連三的遇上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兩眼中佈滿了通紅的血絲,身心俱已經疲憊到隨時也可能崩潰的地步。於是也固執的搖了搖頭:“我在山上練功常常少睡,還是你們倆去休息會吧。”說罷抿起了嘴唇。

她不走,韓書俊當然也不會走。

宋君鴻嘆息了一聲,道:“也罷!那煩勞史小姐下去幫我們打點熱水洗洗臉,方便的話再找幾條毛巾來。另外……我想福叔多半會一早便出去買了吃食回來,雖說肯定涼了,但咱們都還沒吃早飯,便一併拿過來湊合著吃點吧。”

史珍橫了他一眼,喃喃自語道:“虧你還知道心疼自己的身體。”

“嗯?”宋君鴻一怔,因為隔的遠,並沒有聽清她剛在嘀咕了什麼,好奇的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下去拿熱水毛巾和吃的。”史珍有小臉蛋一下子變的通紅,低著頭就趕緊跑了出去。

原本已經困的倚在門邊上打盹的韓書俊隱絕聽到有吃的,終於打起了點精神,想要跟下去幫忙,但因他腿上有傷,史珍便沒有答應。

何況,這間小屋子也的確需要有人守護。雖說天星社已經被打退了,但萬一再有新的敵人來犯呢?在那些凶神惡煞般的天星社兇徒面前,昏迷的嶽英和不會武藝的宋君鴻著實並無多少可以自保之力。

於是這間小小的屋裡一下子塞進了這麼多人,只是因為“守護”這兩個字而已。宋君鴻主要是守護昏迷的英兒,因為他對逝去的嶽靄有過承諾。而史珍便是在守護宋君鴻,韓書俊則是在守護史珍,理由卻同樣是不足為外人道的那份奇特的少年心事。

冪冪中似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把這幾個年青人牽繫在了一起,讓他們一起面對歲月中洶湧而來的數不清的喜怒哀樂。以至於此後若干年後幾人都各散一方,相隔千里,仍是會寅夜牽掛,帳立中宵。有時甚至會舟馬賓士近月卻只為了圍爐溫酒僅僅一宿的短暫相聚。

緣之為物,或許如此。情之難言,也正在於此。

但此刻,幾個少年人仍只是疲憊不堪的縮在這間小屋子裡,默不作聲的把頭湊在一起吃著一些冷飯。

然後又經過一番忙碌後,幾個人才終於在抽空上樓檢視的史福的強迫下回去各自小憩了一個時辰。待到了下午,嶽英再次悠悠轉醒後,幾個人一起陪著他來到了樓下。

嶽靄的遺體運回來後便一直擺放在客棧的大堂裡。原本客棧的掌櫃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後戰戰兢兢的從廚房的柴禾堆裡鑽出來後,轉頭看到史福把屍首搬了進來,心頭便立時有一百個不樂意,直嚷嚷著說這要招晦氣,影響客棧的生意云云。

史福二話不說一掌削下桌子的一角,掌櫃的立刻就噤聲了。然後韓家又是丟下幾封銀子後,掌櫃的就永遠消失了。

有了這些錢,他大可換更好的地角去重開上兩家新店了。

朱強見了不禁感慨,英雄陳屍於野,而市儈者卻只見其價值幾何,悲夫!?

此時宋君鴻、史珍和英兒一行人已經從樓上走了下來。見到朱強仍然在為店家對嶽靄遺體的評價而感到憤憤不平。史珍忙勸道:“朱爺爺也不要為這種商賈重利的言行在意了。想那金銀阿堵之物只能利用,卻是不管多少無法衡量嶽老英雄的壯舉的。他老前輩一生所圖者大,不會在意身去之後這些世井之徒的行徑的。”

宋君鴻也笑道:“不錯,小生讀書時也曾記得先賢有誨‘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所以嶽老英雄能生盡願、死無憾便可了。試問自古以來取義成仁之士,又有幾人會太在意世人淺短的目光呢?”

朱強聞言朝兩位少年男女嘉讚的點了下頭,向韓侂貴笑道:“磊落胸懷,甚和我意。看來在少年人中果然仍是英材輩出啊!”韓侂貴則眼中光芒一閃,朝發言的宋君鴻瞄了一眼。暗暗想到兄長最近一直叮囑他要招攬和培養各種少年賢才,只是不知道眼前這位少年書生可入得了兄長法眼,堪造就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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