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二)

回頭萬裡·青玉·4,208·2026/3/26

第一百一十二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二) 更新時間:2010-12-08 不過韓侂貴並沒有來的及從容的與宋君鴻打招呼和契談,因為嶽英剛下樓便已經一眼瞥見了他爺爺的棺槨,急切地搶步就奔了過來,他也只好先去招呼這位身份特殊的英烈遺孤了。 “逝者已矣,賢侄尚要節哀。”韓侂貴在旁邊擺出了一個長輩應有的樣子,拍著嶽英的肩膀勸慰道。 可當你的親人離去,這“節哀”二字真做起來又哪有說起來的那般的容易。嶽英撫著棺槨邊沿的手顫抖的如在驟風中無法靜止的枝葉。別後莫相見,一見更斷腸! “英兒!”“賢侄!”眾人看了他的樣子,急忙的都圍了過來,生怕再出現如昨天那樣哭昏過去的情景。 “我沒事!”英兒抹了抹眼角又一次洶湧的眼淚,卻對韓侂貴堅強的重複道:“我沒事!”回頭又朝不放心緊跟在身後的宋君鴻和史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才又繼續扭頭端詳那已然被放置於棺槨中的爺爺。 嶽靄那些在戰鬥中身體上留下的傷口和散亂的鬚髮都已經被史福和朱強經過一晚上了給細心的擦拭、打理好了,兩隻因畢生握槍和鐵錘而佈滿老螢的手也被交疊置於胸前。此時躺在棺中的嶽靄,神情坦然而安詳,彷彿只是在睡著了一般。 恰似置身在這棺木之中後,便再也不用理會世上的種種紛擾雜事了。 棺槨是用上好的柳州楠木造就,正面材頭上以極細膩的刀法刻畫著種種碑、廳、鶴、鹿,廳旁還有種種松柏掩映,祥雲綿遮,甚是精良華貴。壽材還訂作大棺形制,僅棺壁便厚達六寸,思來便知價值不菲。只是孫英尚不知道,這已經是士大夫階層才能使用的葬儀了。 嶽靄自幼避禍隱居於鄉野之間,雖然秘密加入黃龍黨後的位階也算作極高,但卻必竟從沒有在朝庭中正式任過官職,仍只是布衣白身,本來是並不適合使用這種棺槨的。但史、韓兩家敬其是嶽飛之後,如今又是為國事殉身,所以在選擇壽材時毫不猶豫的便訂購了這種級別的高檔棺木。 嶽英看著棺木中的嶽靄,心中五味雜陳,心想爺爺生前素有英雄之志,不屑於做一個庸碌的富家翁。所以一生僅以報國為念,不慕榮華,不置閒錢,磊落隱居,但也清寒自若。箇中苦樂,有幾人能知?此刻嶽英看著韓侂貴買回來的錦緞壽衣一陣悲愴,心想這大概是爺爺這輩子唯一穿過的綾羅綢緞吧? 嶽英撫著棺槨回身向眾人跪倒,緩緩嗑了個頭,哽咽著說道:“本來爺爺的身後事,應該是我這個做兒孫的來操辦,如今卻勞煩諸位前輩和兄長、姐姐代為了置理,還照顧救治我這個沒用的人,英兒無以為報,就在這裡給諸位恩人磕頭了。” 史、韓兩家諸人急忙上前把他攙扶起來。吳大嘴當先說道:“娃娃你這樣做不是在臊我們嗎?嶽元帥可是我們大宋一等一的英雄,聽聞得他們父子於風波亭中為天下概然殉難時,我們大宋的子民誰不是扼腕嘆息、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嶽元帥壯志未酬而捨身先去,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平常也只能在他靈前置杯烈酒,空灑點熱淚罷了。能為岳家人做點事,我們都感到很欣慰。你爺爺有種,更無愧於‘嶽飛之子’四字,我們也都是佩服的緊,理當將之尊崇、為之厚葬。” 韓侂貴也在旁介面道:“岳氏一族為國事前赴後繼的忠義之舉,足以感徹天地。待將來驅除胡虜、掃蕩奸黨後,這份精忠之舉也總有一天要上奏天聽,請聖君天子再另加厚恤,屆時舉國同吊、極盡哀榮,我們今日這點事情又算的了什麼呢?” 嶽英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我岳家四代忠義,不是為圖那些勞什麼的虛名或厚賞。我與爺爺只不過是想完成先祖遺志,救北邊華夏子民於胡虜鐵蹄之下,全大宋河山於支離破碎之中。爺爺生前常說此願若有一日可以達成,俺們岳氏一族就可了無遺憾,便寧願解甲歸田園,林泉相伴老了。” 韓侂貴點點頭道:“岳氏高義,在下等都是感配的緊。賢侄有此胸懷志向,也足慰先人。假以時日好好磨練,當必成大器的。”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只是眼下卻有點事情,仍尚需要賢侄一起商量下。” 英兒擦擦眼淚躬身一揖,“有什麼事情,請韓家伯伯直言。” 韓侂貴道:“其一,令祖父離逝,人當以入土為安。但不知是往相州湯陰的岳氏故鄉處遷葬,還是往黃梅大河鎮後遷聶家灣令祖父兄弟當年避禍隱居之地遷葬?” 英兒說道:“不必移來移去了,就在此地下葬即可。” 韓侂貴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要知道華夏子民,尤重宗廟家族之情。故有“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的民間古諺。每當親人去逝,只要條件允許,就算千里萬裡,親眷也總要扶靈返鄉來安葬之。 彼是故土,生於斯長於斯,不管你將來建功立業於何方,死後總是要返鄉埋骨於斯的。屆時家鄉孕育你長大的青山綠水,會再次將你擁入懷抱,慰藉離魂,使之安然長眠的。 可是嶽英居然說就在這裡隨便找個地方就給下葬了!?韓侂貴唆著嘴唇不接話,只是暗中琢磨嶽英是否是因為年紀太小還不懂事,亦或是悲傷過度,所以一時有點神智不清楚。 嶽英很快就明白了眾人的疑慮,說道:“我爺爺在世時就曾多次和我說過,他自從黃梅大河鎮走出來那一天起,就做好了不能生返那裡的準備。必竟大丈夫四海為家,所為之事又無比兇險,哪裡是埋骨之所真不好說,說不定哪一天就倒哪某一個不知名的小山溝中了。”說到這裡,嶽英的眼中似又有淚水溢位,他抬袖拭去,繼續說道:“所以爺爺說,他既已決心不做一個老死床榻的田舍翁,那麼也便就不在意身後之事了。將來不管在哪裡倒下,就在哪裡葬了便是。只要我們的事業能夠有成,則山河復光,無處不是大宋之土,也就無處不是故土了。” 眾人聞言無不喟然,宋君鴻撫掌嘆道:“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無處不青山。嶽老前輩襟懷真是遠邁常人啊!” 韓侂貴這時抬頭說道:“好!既是令祖已有遺言,那我們便在這郊外找處地方下葬吧。待日後光復之業有成,再行遷葬。” 這事便算告一個段落。宋君鴻剛想移步,卻發現韓侂貴與李、朱二老依然佇立原地,心下好奇,遂也穩下身形,想看看還有什麼事情。 果不其然,韓侂貴和吳大嘴、朱強一起交換了下眼色,又說道:“此外,令祖仙逝,著實是令人扼腕。但他原本所擔負的任務卻是極為重要,總不能輕棄了。” 嶽英倏的抬起頭來:“韓家伯伯放心,我岳氏做事,向來有始有終。” 韓侂貴笑道:“賢侄志氣可嘉,只是令祖這一去,怕是這邊的任務執行就要不得不斷了。”說到這裡,他看嶽英的臉色似有點變,便溫言又說道:“不管怎麼說,令祖孫也算為國盡了力了。不管事情成不成,這份心力大家是都看到的。只是眼下我們卻需要另找一個人來重新繼續本任務。” “另找一人?找誰來?”英兒聞言一驚,踏步上前,緊張的問道。 “找誰來接替還不確定,必竟令祖撒手人寰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而這個任務又太重要,所以讓誰來接任我們還需要回去好好商量一下才行。”韓侂貴微搖了搖頭,卻是目光中透著緊張盯著嶽英道:“不知那個物什賢侄可曾遺失?” “那物什我的確是知道在哪裡,可是我不會交給你們的!”嶽英突然揚頭小臉說道。 韓侂貴微微變了臉色,但嶽英必竟是嶽帥之後,又兼新遇喪祖之痛,他也不好發作,只能繼續溫言勸道:“茲事體大,還請賢侄莫要意氣用事。” 不想嶽英仍是不肯讓步:“這東西我誰也不給。我知道這個事情有多麼重要,可這事不僅是黨內事,也是天下事,更是我岳家事!所以怎麼處理,我岳家亦有權決定。” 韓侂貴是瞭解這事的真相的,自是知道他說的也是實情,驚道:“原來你也知道這事的內情。”他踏前一步,以幾乎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問道:“你知道多少?” “全部!”英兒的回答讓他吃了一大驚,必竟這是黨內的高度機密之一,即便如史靈松、史福之類的高階成員也多不知情的。 看到韓侂貴陷入了沉思,嶽英突然說道:“這個任務也不用再延請別人,我自會接著做下去的。” 韓侂貴並有沒搭話,而是繼續在腦子裡飛快的盤算著,對於嶽英的請纓他跟本就沒有放到心上去。笑話,這任務有多麼重要,說出來都能嚇死個人,怎麼可能會答應僅讓一個半大的孩子去執行? 再說了,若是讓金國知道了我們派一個孩子出馬,豈不是要笑我大宋無人?自己也丟不起這個人! 史福與一眾小輩一樣不知內情,自也無從插嘴。而吳大嘴和朱強在別的事情上或許還可以端出長輩的架子來說道韓侂貴幾句,但涉及到此事,韓侂冑卻是全盤託負給自己這個弟弟處理,二老也是不敢多嘴的。韓侂貴沉吟著不肯出聲,別人也就同樣乾站著,場中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默壓抑之中。 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韓侂貴的答覆,嶽英也有些著急了,拉扯住韓侂貴的袖子就欲央求,韓侂貴的眉頭倏的緊了起來。 宋君鴻見狀趕緊上前把他拉開,他早已經看出韓侂貴可能只對自己的族人關心能多人,對外人則是個面溫而心鐵之人,英兒的央求多半沒用,反而徒添淚水罷了。於是先把他拉開兩步,提示道:“這事兒若是重要,那就更要好好說話了。你若有什麼可以擔當此事的本領或優勢,不妨說出來也讓韓家伯伯聽聽,讓他考慮一下?” 他這話一說,一貫想學習兄長禮賢下士之風的韓侂貴也不得不放下矜持,做出點傾聽點的樣子來,儘管他的心裡根本就不以為然。 嶽英感激的看了宋君鴻一眼,儘量先穩定下情緒又簡單理了理思路,才繼續說道:“我知道這任務雖也可以請別人出馬,卻遠沒有我岳家人出擔任效果更好,想來這也是當初你們為什麼會選擇讓我爺爺來承接這任務的原因吧?我曾祖的子孫,雖也另有幾房,卻是都處在朝中奸黨的監控之下。而同樣隱居的我四爺爺一家,卻是人丁不旺,此事試問又捨我其誰呢?” “可你必竟還是一個孩子!”韓侂貴悠悠吐出一口氣道:“實在不行,要是也只能請非岳氏的人員出任,那麼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嶽英大聲的反駁著。 對於他這個抗議,韓侂貴甚至連反駁都認為沒有必要。嶽英今年十五歲,黨裡早有資料存檔,他在出發前也都是查閱過的。可十五歲的人,也比還穿開襠褲、玩泥巴的人大一點罷了,能豈能與大人一起等同視之? 韓侂貴不願同意,其他的黃龍黨人們就都不肯吱聲,當英兒求助的目光望向自己時無不紛紛的錯開了目光去。 英兒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君鴻,雖說都是相識日淺,但與宋君鴻必竟相交能多一兩日,兩人又幾番一同並肩經歷生死,心裡也更讓他願意親近些。 不過同樣讓他失望的是,宋君鴻雖然沒有像別人一樣迴避他的目光,卻也緩緩的搖了搖頭。 英兒的目光黯淡了。 宋君鴻心裡也是一陣無奈,他並非是不想幫嶽英,但在場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的一個非黃龍黨的“外人”。雖然韓侂貴一直閃爍其辭沒有明說這項任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很明顯應該是黃龍黨內的極重要之事。在這件事上,黃龍黨人不像匪幫一樣將他這個粘惹上身的人給滅口已是極度寬容的了,又怎麼可能會容他在這件事上有置喙的餘地?

第一百一十二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二)

更新時間:2010-12-08

不過韓侂貴並沒有來的及從容的與宋君鴻打招呼和契談,因為嶽英剛下樓便已經一眼瞥見了他爺爺的棺槨,急切地搶步就奔了過來,他也只好先去招呼這位身份特殊的英烈遺孤了。

“逝者已矣,賢侄尚要節哀。”韓侂貴在旁邊擺出了一個長輩應有的樣子,拍著嶽英的肩膀勸慰道。

可當你的親人離去,這“節哀”二字真做起來又哪有說起來的那般的容易。嶽英撫著棺槨邊沿的手顫抖的如在驟風中無法靜止的枝葉。別後莫相見,一見更斷腸!

“英兒!”“賢侄!”眾人看了他的樣子,急忙的都圍了過來,生怕再出現如昨天那樣哭昏過去的情景。

“我沒事!”英兒抹了抹眼角又一次洶湧的眼淚,卻對韓侂貴堅強的重複道:“我沒事!”回頭又朝不放心緊跟在身後的宋君鴻和史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才又繼續扭頭端詳那已然被放置於棺槨中的爺爺。

嶽靄那些在戰鬥中身體上留下的傷口和散亂的鬚髮都已經被史福和朱強經過一晚上了給細心的擦拭、打理好了,兩隻因畢生握槍和鐵錘而佈滿老螢的手也被交疊置於胸前。此時躺在棺中的嶽靄,神情坦然而安詳,彷彿只是在睡著了一般。

恰似置身在這棺木之中後,便再也不用理會世上的種種紛擾雜事了。

棺槨是用上好的柳州楠木造就,正面材頭上以極細膩的刀法刻畫著種種碑、廳、鶴、鹿,廳旁還有種種松柏掩映,祥雲綿遮,甚是精良華貴。壽材還訂作大棺形制,僅棺壁便厚達六寸,思來便知價值不菲。只是孫英尚不知道,這已經是士大夫階層才能使用的葬儀了。

嶽靄自幼避禍隱居於鄉野之間,雖然秘密加入黃龍黨後的位階也算作極高,但卻必竟從沒有在朝庭中正式任過官職,仍只是布衣白身,本來是並不適合使用這種棺槨的。但史、韓兩家敬其是嶽飛之後,如今又是為國事殉身,所以在選擇壽材時毫不猶豫的便訂購了這種級別的高檔棺木。

嶽英看著棺木中的嶽靄,心中五味雜陳,心想爺爺生前素有英雄之志,不屑於做一個庸碌的富家翁。所以一生僅以報國為念,不慕榮華,不置閒錢,磊落隱居,但也清寒自若。箇中苦樂,有幾人能知?此刻嶽英看著韓侂貴買回來的錦緞壽衣一陣悲愴,心想這大概是爺爺這輩子唯一穿過的綾羅綢緞吧?

嶽英撫著棺槨回身向眾人跪倒,緩緩嗑了個頭,哽咽著說道:“本來爺爺的身後事,應該是我這個做兒孫的來操辦,如今卻勞煩諸位前輩和兄長、姐姐代為了置理,還照顧救治我這個沒用的人,英兒無以為報,就在這裡給諸位恩人磕頭了。”

史、韓兩家諸人急忙上前把他攙扶起來。吳大嘴當先說道:“娃娃你這樣做不是在臊我們嗎?嶽元帥可是我們大宋一等一的英雄,聽聞得他們父子於風波亭中為天下概然殉難時,我們大宋的子民誰不是扼腕嘆息、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嶽元帥壯志未酬而捨身先去,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平常也只能在他靈前置杯烈酒,空灑點熱淚罷了。能為岳家人做點事,我們都感到很欣慰。你爺爺有種,更無愧於‘嶽飛之子’四字,我們也都是佩服的緊,理當將之尊崇、為之厚葬。”

韓侂貴也在旁介面道:“岳氏一族為國事前赴後繼的忠義之舉,足以感徹天地。待將來驅除胡虜、掃蕩奸黨後,這份精忠之舉也總有一天要上奏天聽,請聖君天子再另加厚恤,屆時舉國同吊、極盡哀榮,我們今日這點事情又算的了什麼呢?”

嶽英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我岳家四代忠義,不是為圖那些勞什麼的虛名或厚賞。我與爺爺只不過是想完成先祖遺志,救北邊華夏子民於胡虜鐵蹄之下,全大宋河山於支離破碎之中。爺爺生前常說此願若有一日可以達成,俺們岳氏一族就可了無遺憾,便寧願解甲歸田園,林泉相伴老了。”

韓侂貴點點頭道:“岳氏高義,在下等都是感配的緊。賢侄有此胸懷志向,也足慰先人。假以時日好好磨練,當必成大器的。”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只是眼下卻有點事情,仍尚需要賢侄一起商量下。”

英兒擦擦眼淚躬身一揖,“有什麼事情,請韓家伯伯直言。”

韓侂貴道:“其一,令祖父離逝,人當以入土為安。但不知是往相州湯陰的岳氏故鄉處遷葬,還是往黃梅大河鎮後遷聶家灣令祖父兄弟當年避禍隱居之地遷葬?”

英兒說道:“不必移來移去了,就在此地下葬即可。”

韓侂貴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要知道華夏子民,尤重宗廟家族之情。故有“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的民間古諺。每當親人去逝,只要條件允許,就算千里萬裡,親眷也總要扶靈返鄉來安葬之。

彼是故土,生於斯長於斯,不管你將來建功立業於何方,死後總是要返鄉埋骨於斯的。屆時家鄉孕育你長大的青山綠水,會再次將你擁入懷抱,慰藉離魂,使之安然長眠的。

可是嶽英居然說就在這裡隨便找個地方就給下葬了!?韓侂貴唆著嘴唇不接話,只是暗中琢磨嶽英是否是因為年紀太小還不懂事,亦或是悲傷過度,所以一時有點神智不清楚。

嶽英很快就明白了眾人的疑慮,說道:“我爺爺在世時就曾多次和我說過,他自從黃梅大河鎮走出來那一天起,就做好了不能生返那裡的準備。必竟大丈夫四海為家,所為之事又無比兇險,哪裡是埋骨之所真不好說,說不定哪一天就倒哪某一個不知名的小山溝中了。”說到這裡,嶽英的眼中似又有淚水溢位,他抬袖拭去,繼續說道:“所以爺爺說,他既已決心不做一個老死床榻的田舍翁,那麼也便就不在意身後之事了。將來不管在哪裡倒下,就在哪裡葬了便是。只要我們的事業能夠有成,則山河復光,無處不是大宋之土,也就無處不是故土了。”

眾人聞言無不喟然,宋君鴻撫掌嘆道:“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無處不青山。嶽老前輩襟懷真是遠邁常人啊!”

韓侂貴這時抬頭說道:“好!既是令祖已有遺言,那我們便在這郊外找處地方下葬吧。待日後光復之業有成,再行遷葬。”

這事便算告一個段落。宋君鴻剛想移步,卻發現韓侂貴與李、朱二老依然佇立原地,心下好奇,遂也穩下身形,想看看還有什麼事情。

果不其然,韓侂貴和吳大嘴、朱強一起交換了下眼色,又說道:“此外,令祖仙逝,著實是令人扼腕。但他原本所擔負的任務卻是極為重要,總不能輕棄了。”

嶽英倏的抬起頭來:“韓家伯伯放心,我岳氏做事,向來有始有終。”

韓侂貴笑道:“賢侄志氣可嘉,只是令祖這一去,怕是這邊的任務執行就要不得不斷了。”說到這裡,他看嶽英的臉色似有點變,便溫言又說道:“不管怎麼說,令祖孫也算為國盡了力了。不管事情成不成,這份心力大家是都看到的。只是眼下我們卻需要另找一個人來重新繼續本任務。”

“另找一人?找誰來?”英兒聞言一驚,踏步上前,緊張的問道。

“找誰來接替還不確定,必竟令祖撒手人寰這件事發生的太過突然,而這個任務又太重要,所以讓誰來接任我們還需要回去好好商量一下才行。”韓侂貴微搖了搖頭,卻是目光中透著緊張盯著嶽英道:“不知那個物什賢侄可曾遺失?”

“那物什我的確是知道在哪裡,可是我不會交給你們的!”嶽英突然揚頭小臉說道。

韓侂貴微微變了臉色,但嶽英必竟是嶽帥之後,又兼新遇喪祖之痛,他也不好發作,只能繼續溫言勸道:“茲事體大,還請賢侄莫要意氣用事。”

不想嶽英仍是不肯讓步:“這東西我誰也不給。我知道這個事情有多麼重要,可這事不僅是黨內事,也是天下事,更是我岳家事!所以怎麼處理,我岳家亦有權決定。”

韓侂貴是瞭解這事的真相的,自是知道他說的也是實情,驚道:“原來你也知道這事的內情。”他踏前一步,以幾乎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問道:“你知道多少?”

“全部!”英兒的回答讓他吃了一大驚,必竟這是黨內的高度機密之一,即便如史靈松、史福之類的高階成員也多不知情的。

看到韓侂貴陷入了沉思,嶽英突然說道:“這個任務也不用再延請別人,我自會接著做下去的。”

韓侂貴並有沒搭話,而是繼續在腦子裡飛快的盤算著,對於嶽英的請纓他跟本就沒有放到心上去。笑話,這任務有多麼重要,說出來都能嚇死個人,怎麼可能會答應僅讓一個半大的孩子去執行?

再說了,若是讓金國知道了我們派一個孩子出馬,豈不是要笑我大宋無人?自己也丟不起這個人!

史福與一眾小輩一樣不知內情,自也無從插嘴。而吳大嘴和朱強在別的事情上或許還可以端出長輩的架子來說道韓侂貴幾句,但涉及到此事,韓侂冑卻是全盤託負給自己這個弟弟處理,二老也是不敢多嘴的。韓侂貴沉吟著不肯出聲,別人也就同樣乾站著,場中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默壓抑之中。

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韓侂貴的答覆,嶽英也有些著急了,拉扯住韓侂貴的袖子就欲央求,韓侂貴的眉頭倏的緊了起來。

宋君鴻見狀趕緊上前把他拉開,他早已經看出韓侂貴可能只對自己的族人關心能多人,對外人則是個面溫而心鐵之人,英兒的央求多半沒用,反而徒添淚水罷了。於是先把他拉開兩步,提示道:“這事兒若是重要,那就更要好好說話了。你若有什麼可以擔當此事的本領或優勢,不妨說出來也讓韓家伯伯聽聽,讓他考慮一下?”

他這話一說,一貫想學習兄長禮賢下士之風的韓侂貴也不得不放下矜持,做出點傾聽點的樣子來,儘管他的心裡根本就不以為然。

嶽英感激的看了宋君鴻一眼,儘量先穩定下情緒又簡單理了理思路,才繼續說道:“我知道這任務雖也可以請別人出馬,卻遠沒有我岳家人出擔任效果更好,想來這也是當初你們為什麼會選擇讓我爺爺來承接這任務的原因吧?我曾祖的子孫,雖也另有幾房,卻是都處在朝中奸黨的監控之下。而同樣隱居的我四爺爺一家,卻是人丁不旺,此事試問又捨我其誰呢?”

“可你必竟還是一個孩子!”韓侂貴悠悠吐出一口氣道:“實在不行,要是也只能請非岳氏的人員出任,那麼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嶽英大聲的反駁著。

對於他這個抗議,韓侂貴甚至連反駁都認為沒有必要。嶽英今年十五歲,黨裡早有資料存檔,他在出發前也都是查閱過的。可十五歲的人,也比還穿開襠褲、玩泥巴的人大一點罷了,能豈能與大人一起等同視之?

韓侂貴不願同意,其他的黃龍黨人們就都不肯吱聲,當英兒求助的目光望向自己時無不紛紛的錯開了目光去。

英兒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君鴻,雖說都是相識日淺,但與宋君鴻必竟相交能多一兩日,兩人又幾番一同並肩經歷生死,心裡也更讓他願意親近些。

不過同樣讓他失望的是,宋君鴻雖然沒有像別人一樣迴避他的目光,卻也緩緩的搖了搖頭。

英兒的目光黯淡了。

宋君鴻心裡也是一陣無奈,他並非是不想幫嶽英,但在場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的一個非黃龍黨的“外人”。雖然韓侂貴一直閃爍其辭沒有明說這項任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很明顯應該是黃龍黨內的極重要之事。在這件事上,黃龍黨人不像匪幫一樣將他這個粘惹上身的人給滅口已是極度寬容的了,又怎麼可能會容他在這件事上有置喙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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