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三)
第一百一十三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三)
更新時間:2010-12-09
在黃龍黨的內務上,宋君鴻可以說是有心無力,根本幫不上什麼忙的。
甚至再退一步來講,宋君鴻寧願嶽英不要再去爭這勞什子的任務,找個地方好好養傷,然後太太平平的過著子,不比去承擔這個隨時都可能惹來危險的神秘任務強上百倍千倍嗎?
沙場醉臥歌當哭,幾多少年抗虜胡。試看千載黃沙道,荒草歷歷湮白骨!
孫星是來接洽這任務的,結果就死在半路上了;自己也只是幫著傳了個口信,結果就被誤解拘禁了一夜;嶽靄十多年都在隱忍潛伏就為等這任務,結果卻在任務正式開始前就把命搭進去了。
他實在是不理解嶽英為什麼還要上趕子的去爭取這個簡直是在和死神握手的任務。
不管這個任務在別人眼裡看來是多麼的危險,可是嶽英仍然是會毫不放棄的去爭取,甚至是為之對峙!他梗直了脖子的時侯,就像是一頭想頂犄角的倔強小牛。
韓侂貴揉了揉開始隱隱有些做痛的太陽穴。每當遇上令他感到格外生氣的事情時,他的太陽穴就會開始突突的跳。當然這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他忍不住想要發火的預兆。
但韓侂貴仍要強壓下來心頭一層層泛上來的不快!
能屹立官場數百年不倒,韓家家風向來講究隱忍厚積、謀定而動,尤其是在經歷了當年的“九子落難”的流放事件後,更是讓韓氏族人們學會了在關鍵時刻壓抑自己情感和衝動的重要性。
至於會出現韓書俊這種冒失小子純粹就是一個意外!
韓侂貴眉頭鎖得緊緊的,但仍是儘量把話聲放輕放慢,讓自己的語氣聽得來顯得很溫和:“賢侄,你這提議性質很嚴重,連我也不敢擅專了。看來只好先放一放,容後聚起大家再一起商議吧。必竟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到時侯我和你的叔伯、祖輩的人們湊在一起,總能商議出一個合適的辦法的。”
看到韓侂貴的態度緩和下來,嶽英也就不再好硬頂撞了,只是低著頭撫著自己手背上的一處傷口不說話。
“賢侄,你看這樣可好?”韓侂貴擺出了一份善意和解的模樣。
宋君鴻眉稍一挑,別看韓侂貴這話說的和顏悅色,充份體現了寬厚長者的風度,但卻是另有乾坤。明著裡是在讓著小輩,凡事以和氣為重,暗地裡卻是仍然以拖代拒,說是且等回去後與岳氏的長輩們來商議定奪,但卻是不僅沒有同意嶽英的請求,且一旦回去請出岳氏其餘尚存的長者後,那哪還有嶽英這個小孩子插嘴的餘地,直接把嶽英給繞過去便是了。
嶽英假如以為他這是在讓步,而介面答應的話,那他今後就會再也沒有爭取的權利與機會了。
宋君鴻有些猶豫,要不要給嶽英做出一些適當的提醒。
好在嶽英雖然性子耿直,也不像宋君鴻那樣歷經兩世為人經歷,懂得那麼多人情故事和說話辦事裡的彎彎繞繞,但倔性子的人也有倔性子的好處。
經過了一陣子的沉默後,他仍然是低聲的嘀咕了一聲:“反正這個任務我一定要繼續做下去,那東西我也誰都不給!”
韓侂貴臉上終於有點作色了,自己好話說盡,怎麼這孩子偏就這麼油鹽不進的呢?
不過這事也怨不得韓侂貴窩火。要是換成別的少年,他軟硬兼施,三下五除二的早就應付下了。就算遇上個不太聽話的,也大可出手教訓一下。以他的身份、地位,再隨便扯點大義凜然的由頭,誰也不能說了他多大不是去。
但事情棘手就在於對方偏偏是岳家的後人。於情他不敢出手動岳家人一個指頭;於理這事也是從岳家人那起的頭,他不能把岳家人的態度完全置之不理。
嶽英說的對,那件機密的大事固然是天下事,黃龍黨事,但同時也是他們岳家的事。所以他憑著岳家後人的身份,在這事上便有很大的講價餘地。
雖說他們祖孫也入了黃龍黨,但這件事那也是黨內要藉助岳家的力量,硬生生從他們家手裡的那個大秘密上分享、發散最後形成的一個任務。而這個任務的源頭,仍是握在岳家人的手裡,岳家人不配合,他就完全沒轍。
更何況那個最重要的物什還在這個少年手裡,嶽靄死後,這個物什的下落便只有這少年一人知曉了,便是別的岳家人也不可能知道。他若是不跟著自己回去,而是帶著那物什隨便一跑一藏,那這任務就徹底玩完。
到那時,他又如何回去向自己的兄長和黨內交待?
總不能出手硬搶吧?欺負一個剛剛喪失親人的遺孤,這話傳出去怎麼都不好聽。更何況黃龍黨以繼承嶽飛之志為口號,要是讓人知道他欺負岳氏的後人,那還不讓天下的豪傑們唾沫星子給活活淹了?
怎麼辦?左右都為難,韓侂貴還發作不得,於是一拂袖轉身從廳堂里拉過一把在昨晚戰鬥中僥倖沒有被毀壞的椅子來氣鼓鼓的坐下,端起已經有些變涼的茶水低頭自顧自地啜溜著。
現場變得更加的沉默、甚而有些尷尬!
空氣中似乎有火星子開始亂爆,眾人都把眼光向吳大嘴、朱強兩人瞄去,希望他們能出面說兩句話,緩和一下眼下這令人難堪的氣氛。
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侯最先開口說話的,卻居然會是宋君鴻。
儘管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嶽老前輩義勇捐軀,現在遺體還擺在這大廳裡面。逝者屍骨還未寒,大家便在他靈前爭執,有些失禮吧?”
實際上宋君鴻對現場發生的爭執內容根本沒怎麼涉及,甚至連支援誰都沒有去說,更不見的有多麼關心此事。
但眾人火辣辣的目光一下子全都看向了宋君鴻,有些目光裡似乎還隱含著刀子一般的鋒利。
史福的眼珠子已經霍得一下子瞪的溜圓,恐怖的盯著宋君鴻。
在他的印象裡,宋君鴻絕不是那種不知道分寸的人,可這種時侯你怎麼就敢胡亂站出來說話呢?就算退一步來說,你說話也不能講這些啊。
你這孩子怎麼和嶽英一個德性,可你宋君鴻不是岳氏後人,韓侂貴要是想捏死你,和捏死一隻螞蟻也並沒有多大的區別的。禍從口出的古訓你都不知道嗎?你這是要作死啊!
他倒並不真是那麼關心宋君鴻的生死,但他對假如宋君鴻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之後自家小姐的傷痛心情和可能隨之爆發的失控舉動卻不能不擔心了。
宋君鴻這話說的淺,就像是在打圓場:你看今天這場合不合適,大家都別爭吵了。
但再仔細一品味,則可能又有另一層意思:人家嶽老頭兒剛死,你們好意思去擠兌人家留下的一個娃娃?
以韓侂貴的城府深沉和多疑,他不可能想不到後一點,而且,史福猜想韓侂貴會認定宋君鴻話裡意思就是後一點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更大一些。
你說,這不是要了史福這個老頭子的親命了嗎?幾個小娃娃們或許不清楚,但他們幾個老頭子卻知道:韓侂貴雖然在大節上尚不曾有虧,但絕對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主兒。他能在黨內越來越受重用,也絕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一個叫“韓侂冑”的哥哥,他自己的城府深沉和手段凌厲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
唯一不足的是,在襟懷、氣度和親和力等方面上他仍稍遜其兄一兩籌罷了。
史福已經在考慮一會要如何的來搭話,看能否轉寰一下這個糟糕的場面了。
但這時的宋君鴻其實並沒有考慮這麼多,他甚至也不想再繼續插手黃龍黨的內務,可他不願意看著嶽英如此受人擠兌。且不說他在嶽靄臨死前答應過要照顧好嶽英,就算他在被嶽靄誤解、懷疑而拘禁的那個晚上,嶽英也一直對自己照顧有加的,這個情份,他得還。
不管他說了什麼,想扮君子風度的韓侂貴都不能當場發作來拿他怎麼樣。而等這件事情一了結,他就立刻啟程去書院,再不摻和黃龍黨的事。到時大道通天,各行一邊,我管你韓侂貴高興不高興了?
至於事後韓侂貴會不會再找機會報復,那他眼下也顧不得那麼遠了。
既要深思熟慮,也要仗義敢言!
宋君鴻就是作如上想法的,所以當他在熱血往頭上一湧時,就說出了上面的這些話。或許他自己也並沒有太覺察到,在經歷了墜崖和穿越重生這些怪事後,宋君鴻多少有點不拿自己現在的這條命太當回事,骨子裡也就變得比前世那個謹慎的人更敢於去“賭”、去“搏”!
“對,逝者為大,其餘的都是小事,小事嘛。”史福走過去插在宋君鴻和韓侂貴之間打了一個哈哈,“不管有什麼事,都應等人入土為安了以後再說不遲嘛。”
說完史福朝吳大嘴和朱強打了個眼色,自己和幾個老傢伙雖然聚在一起時常常拌嘴罵架、互相揭短,但幾十年來在刀叢劍林中共同闖蕩過來的感情絕對不是蓋的,這個時侯就要你們都站出來幫幫忙嘍。
二人哪裡能不會意的?吳大嘴必竟是韓侂貴的親屬,好說話了一些,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當先站出來,笑著說:“小貴,這事反正說到現在也沒個結果,大家都是說了不算,算了不說的,那剛才說的那些就全都不要再去計較了。”他轉身衝嶽英瞅了一眼:“小傢伙,做事不能光憑一股子熱血。非是吳爺爺打擊你,這任務有多艱難、兇險你可知道嗎?”
“回李家爺爺的話,這些小子都知道。而對於和這任務相關的來龍始末,所有內容,爺爺在世時更是全都告知過我的。所以他也再三叮囑,萬一、萬一他發生了什麼意外,好叫我也能一直接著完成下去的。”嶽英拱手彎腰回答道,他對於醫治自己的吳大嘴還是很有些好感的,自也更加執禮恭謹些。
吳大嘴並沒有去接他“祖逝孫繼”的話頭,只是面色一板,問道:“即知如此兇險,為何還執意要接這個任務?莫非你真當這任務是遊戲,只如小孩子玩過家家一般輕鬆嗎?”
吳大嘴本也是一翻好意,希望嶽英聽後能知難而退,那樣至少也可為岳氏多保留幾分香火。
卻沒成想聽了他的這翻訓斥後,嶽英自從下樓後就一直使勁憋著的淚水突然一下子流了出來:“如今我爺爺的屍體就躺在旁邊,所以請諸位不要說我不瞭解這其間的兇險。”嶽英扭頭向宋君鴻問道:“宋公子,爺爺也曾教我讀過些兵書和聖賢典籍。孟夫子曾說過一句話:‘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對是不對?”
宋君鴻點了點頭。
不顧自己身上纏得到處都是的裹傷繃帶,嶽英再次跪倒:“我爺爺跟我解說這句話時只有八個字:‘秉天地心,做痛快事’,這也可說是他在逝時對我的一再教導。想我祖孫二人為了這個任務,毅然從安康歡樂的小山村中走出來,在這個小鎮中一潛伏就是十餘載,卻從來沒有後悔過。可為了等待這個任務的啟動,我爺爺從四十歲的精壯之年等到頭髮花白,這其間所需要付諸的種種的隱忍和毅力諸位長輩們可能體會?耗盡一生的時光,去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會開始的任務,豈痴狂耶!?但我從來沒有聽爺爺說過一句抱怨的話,因為,他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必將在將來成就一番偉業,更能完成曾祖的遺願!他一生都在等待這一個機會,這一個任務!誰知現在任務即將開始,他卻為救我而先去了。可、可就因為他已經死了……”
嶽英噙著滿眼的淚花仰起臉來看著韓侂貴甚至還有吳大嘴、朱強和史福大聲的質問道:“就因為我爺爺現在已經死了,你們就要把這條已鋪就了十六年的線掐斷,重新再找來人重新再來編排這項任務麼?那麼試問我們祖孫十數年來的隱忍和等待又算做什麼?我爺爺的死又算作了什麼?”
這質問聲到了最後時徹底演變成了憤慨無比的怒吼:“你們這樣做,便是相當於抹殺了爺爺十餘年的作為和一生的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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