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四)
第一百一十四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四)
更新時間:2010-12-10
吳大嘴和朱強都不再答話了,包括韓侂貴也有點言滯。
宋君鴻在邊上嘆了口氣,他們這些黃龍黨人雖然口口聲聲的高喊著要繼承嶽飛遺志,可嶽飛在他們的心裡,是不是隻是一個口號或工具呢?他們以完成嶽飛遺願的理由請岳氏後人出山,可是他們真的體會過岳氏之人的心願嗎?
“我看……這事就算讓嶽英去試著做下,也並非是不可以的。”從一開始就沒有吭過聲的朱強終於張嘴說了一句。
他一發言,就把韓侂貴嚇了一跳。“朱老,可不能感情用事啊!”韓侂貴急得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難不成義夫目下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可以應急嗎?”朱強扭頭看著一臉急切的韓侂貴,不急不徐地問道。
“義夫”是韓侂貴的表字。韓家在大宋是名門,雖說大宋朝三百年來出現過的名門不少,但韓家卻無疑是排名絕對會十分靠前的那種家族。其祖上更是出過忠獻公韓琦這等名垂千古的幹臣賢相,自仁宗朝以來恩旨給韓家的各種福廕便從來沒有斷絕過。
當然這也和韓家子弟恪守本份、人才輩出有關。歷代宋帝無不敬其忠良家門,也喜其恭謹家風,多將其族中子弟提拔重用,這也是韓家能累世公卿的原因。
所以韓家歷代先祖也總是要求子孫忠、勇、節、義,對宋庭戮身效力以報君恩深重,這也是韓家兄弟能身入黃龍黨,甘冒流放大險也要戮力北伐收復宋室河山的根本原因。
到了韓侂貴其父這一代,不僅官高爵顯,還迎娶了高宗帝皇后之妹吳氏,與皇帝乾脆都作上了連襟的親屬關係,但好在世代家風向來嚴正,韓家人也不敢多添驕橫。在經歷了靖康之變、宋室南遷這一巨大的浩劫後,其父素有“憂辱”之念,反而對兒子們的教育愈發的重視起來。待這兄弟二人束髮成人之際,其父為勸勵二子,遂將韓侂冑取字“節夫”,其弟韓侂貴取字“義夫”。
但必竟這“義夫”的表字並不是誰都能喊得的。尤其是在其兄弟相繼嶄露頭角、入朝擢為高官,在黨也是骨幹之後,除了至親和高極的朝中同僚外,便只有幾個密友和相處極為親洽的一些長輩們才能當他面喊得的如此稱呼的。
而朱強恰恰便是這樣的一位長輩。他年歲長,自身也德高望重,更於韓家有交誼,所以此時才敢在韓侂貴煩惱時提出這個可能使他更加不悅的建議出來。
儘管朱強也是思量再三、也才敢鼓起勇氣張這個口的。
華夏民族是個素重恩義的民族,是故才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諺語。同樣是報答恩義,只不過韓家是報向宋室,而朱強則是報向岳氏。
朱強出身於南方一個著名的豪商之家,其父以海運致富,雖不敢稱富可敵國,但說富甲一方卻也絕不為過。少年時的朱強也有著如同所有紈絝子弟們一樣的毛病,不免聲色犬馬,年少荒唐。除了經常會向家裡聘來的武師保鏢們學習些棍棒拳腳外,即無心於科舉功名,也懶得接理老父的經濟營生之業,整日裡只管和一群狐朋狗友們喝酒打鬧,有一次終於闖下大禍!在青樓之中為爭風吃醋而與人爭鬥起來,他酒後失控,竟將對方的人重拳打死,卻不想到這位被打死的人恰巧是朝中某高官之獨子,那高官誓言非要將他千刀萬剮,以命相償不可。無奈之下其老父散盡家財,上下通融,才為其換了個充軍戍邊的刑責。
到了邊關後,朱強也是懊悔不迭,但本來依大宋律,他終生都無法再返家看望親人,非但要老死在邊關軍旅,而且一生都普升無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在邊軍之中也不服管教,成為了人人見了都想繞道走的刺兒頭。直到嶽飛為抵抗金人的入侵,到邊關整頓軍務時才將之收服,遂破例調入岳家軍中。後來朱強便在嶽飛帳下聽調,因其做戰勇猛,在戰場上敢於拼命,漸漸積累下不少功勳,從一名普通的步卒,普升為一名階級為從六品上、擔任營校尉的中下級軍官了。風波亭冤案之後,奸相秦檜為了怕嶽飛餘部為之報仇,便對其帳下很多將士進行了打壓和拆調,僥倖朱強因官職品軼還不算高而躲過一劫。此後繼續活躍於抗金的各個戰場上。隆興年間的北伐之時,以其老邁之軀還勇與數十名青壯軍官一起爭搶先鋒而受到太上皇的稱讚,一度傳為佳話,至紹熙初年,已經是累功升遷至柱國將軍、開國子的宿老名將了。
從一名本是待罪之身的邊軍,到身著硃紅官服、玉帶金釘、配金魚袋的高官,和聲傳金國的赫赫名將,朱強的一生可謂是峰迴路轉,叫人唏噓感慨不已。按理說百戰之功,高官厚祿,人生至此也足可自得了。但其唯一最大遺憾的是:對於改變其一生命運的嶽飛,卻是身受其恩而無法報答;嶽飛一生奮戰的驅除外族入侵的事業也半途而蹙。每每午夜思及此事,便感慨將來到得九泉之下必是沒有面目去見老上司的。
所以在黃龍黨成立之初,他便是極積加入的幾個早期成員之一。
到了紹熙年間,一來他年事已高,每有功業未競而廉頗老矣的無奈,二來太上皇遜位後,當今天子昏聵庸懦,還重用外戚和姦臣們,攪得舉國一片怒言。對內是朝綱不振、朝政日非,對外則是屈辱媾和,武備松馳。眼看得太上皇十數年勤政好不容易才帶來的振興之象幾乎幾年之間便被譭棄怡盡,他憤而上書彈劾奸黨,直斥諸般誤國之舉,想警醒君上。但其結果可想而知,招致了外戚和姦臣們的瘋狂報復和攻擊,對其人身更是進行了大量的侮蔑,在經過了已居於弱勢的黃龍黨和主戰派諸將的力保陳情,又驚動了已經長期臥於病榻的太上皇親自講情,朱強這才最後以自請致仕躲過了這一劫。
回府之後,妻子勸他:“舉世昏昏,何一燭也想亮世?”朱強擲掉手中的酒盞憤而答曰:“寧可燃灰而燼,不也比空作燈臺擺設強上萬倍!”
是夜有人看見朱強披掛了一身的鐵甲皮胄,拔刀跪立於太上皇養居的紫院之外,哭泣了整整一宿,無人敢去和他說話或扶他起來,經過的小太監都遠遠繞道走。第二天天矇矇亮時,太上皇才在宮人攙扶下步履艱難的走了出來,嘆息了一聲,把這位當年北伐時他親點的前鋒悍將扶了起來,把拔出的戰刀親手給送回了他腰畔的鞘裡。然後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又走掉了。
第二天,朱強上表致仕,請辭了一切的實職虛銜。
力撥山兮力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以楚霸王之勇,對面天下傾倒的大勢也只能徒嘆奈何,而對於曾在數十年前那個時代裡曾叱吒風雲的太上皇和朱強而言,如今這個世道留給他們可供施展的餘地已經越來越小了。
解甲歸田的朱強,對朝庭上的紛爭漸漸失去了興趣,便整日裡閉門謝客,只在家中培養一族子孫,享受點天倫之樂罷了。直到眼前這項任務準備啟動,韓侂冑怕其弟掌控不全,於是便請示了黨內,又親去登門去請出了這位已經隱居兩年多的岳家軍舊部,作為其弟的陪使,共同出使督促這項任務。
朱強已經七十高齡,早沒了少年時的火性脾氣,所以平常總是訥言多笑,直到剛才聽了嶽英為其祖父的陳情和對眾人的一番質詢,這才觸動心底壓抑多年的感情,嶽飛數十年前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全都浮上了眼前,終於按耐不住心頭的激動彭湃,出言為嶽英爭取的。
不得不承認,朱強一句“眼前是否還有更好的辦法”的確問住了韓侂貴,他翻翻白眼心道:廢話,我要是有更好的辦法又哪裡還用在這裡跟一個小孩子扯皮喔氣呢?
所以韓侂貴只得重複的說著:“朱老,此事何其重大,我們不可草率行事啊!如有紕漏,我黨在此事上十數年的佈置就有可能功虧一簣。”
“既是由老夫所提議,那麼將來黨內如有任何追究,自是也全由老夫一肩扛著,與義夫全無幹係。”朱強笑道。
這話說的韓侂貴臉上有點臊:“朱老,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係的。”朱強把韓侂貴扯到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義夫,事可從經,亦可從權啊。此時若對岳氏的小娃娃過於涼薄,日後黨內難免會對貴兄弟多有非議。”
他說到這裡,故意朝史福瞄了一眼。韓侂貴心中一凜,韓、史兩家雖已有聯婚之議,但岳氏後人出現這麼大的一檔子事,史福一定是會回去如實稟告給史靈松的。偏偏史靈松還是個有著十足“迂直”書生氣的人,就算真結了親家,知道了這事也一定會為岳氏後人鳴不平。
不論是在朝內,還是在黨內。韓侂貴都不希望韓家惹上什麼坎坷麻煩。他一定要讓韓氏的家主,自己最敬愛的兄長是個完美的人。如果說兄長韓侂冑是王佐之材,輔國良弼的話,那麼他韓侂貴要做的,便是輔佐兄長,把家族發揚的更加繁榮。
一般的人和事或許動搖不了韓侂冑的地位和聲譽。但人們對岳氏的敬重和對岳氏後人的憐憫卻會。應該說今天韓侂貴一直在為這個事情頭疼不已。
朱強又笑了笑:“再說了,黨內任命我倆為特使,便是怕事情一旦有所變動也好及時補救;你我之職責,亦是為此任務的順利進行而保駕護航、隨機應變,其中自也有臨機絕斷之權的。我們出行之前,令兄也是一再叮嚀:要保證任務持續、有效、儘快的進行,而不是發生變化後就暫時中斷的。局勢危急到了何種程度,你我都是心知,所以此任務已不可久拖,與其懸而不決,不如先讓他幹著吧?我相信令兄也不會為此過多責怪於你的。”
看韓侂貴陷入了沉思,似已心動,只是猶豫不決。朱強決定再加把勸,又繼續說道:“這樣吧,你若是怕這娃娃年紀輕壓不住場子,或有危險時自保不足,便由我這老骨頭陪他走這一遭吧。”
“你要親自跟去?”韓侂貴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話說這次出門,雖是三個人,但主要跟任務相關的還是他們兩人。至於吳大嘴,則是負責“捉”不聽話的韓書俊回去的。只是因為要一路同行,而他又是一個至親長輩,也是黃龍黨內秘密成員,所以任務的大概內容也讓他知曉了個一二罷了。
即便是和任務直接有關聯的韓侂貴和朱強在出發時也完全沒有想到他們中有誰會可能親自去執行那個任務的。一個好的團體,應該是各司其職。而他們兩人的職責只是監督,而完全沒必要非要親自去參與執行的。
“人老了,這次如果不北行一趟,說不定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朱強嘿嘿一笑:“說不定我還能再看到幾個老朋友呢。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這些老東西們還活著幾個!”
聽到朱強口氣中似乎隱隱有幾分想在北方了結殘生的覺悟,韓侂貴的心頓時揪了起來,委婉的勸說道:“朱老是我大宋的名將宿老,還是不要輕易涉險的好。”
黃龍黨在大力發展青壯後生的同時,也很注意對軍中老將的保護。他們的經驗和他們的威望,對於面臨強敵虎視的大宋而言是極為寶貴的財富。像朱強這種老將,已經不需指望他再去和青壯年將士一樣上陣做短兵廝殺了。只要他還活著,就和後世的核武器一樣,對外具有強大的威懾力。
“可沒聽說有哪個名將會怕死的。”朱強哈哈大笑,輕聲啐罵了一句,像是在責怪韓侂貴輕視了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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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下雨天,從窗外往外看,整個世界都尿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