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八)
第八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八)
更新時間:2011-01-17
外甥和舅舅相似有時也是常見的事,宋君鴻現在再打量柳叢楠,在面部有些部分的確是和程會有幾分相像,只是程會總是一副冷臉鐵面、拒人千里的樣子,而柳叢楠卻嘻嘻哈哈、喜歡和人交友,兩人性格差異如此之大,讓人一時無法把兩人聯想到一處。
舅舅一般都疼外舅,往常兩人這麼打鬧,只要是不過份,未必會挨罰的。
何況現在又是晚上,沒有旁的什麼人看到,本以為頂多挨兩句訓斥,卻沒想到仍然需要再去打掃藏書樓――那樓他們一個月已經打掃六回了!
即便如此,打掃藏書樓這種處罰,卻已經是法外施恩了。至少比起被禁足在屋中七日,一邊要苦抄經書,一邊還要忍受酒蟲勾引煎熬的飛雲已經不知要好過多少倍了。
不過柳從楠和方邵並沒有花多少精力去抱怨或分析,因為一般來說那些喜歡調皮搗蛋的學生大多都會是樂天派。柳、方二人亦然。
“其實罰去掃藏書樓也好,上回我發現了一本唐代元威明撰寫的《鶯鶯傳》手抄本,還沒看完,這次要不要藉機再去找來你我一起看下?”方邵賊笑著說道。
柳叢楠並不作答,卻只是咳嗽了一聲,拿眼光衝宋君鴻比了下,方邵立刻會意,閉口不再作談此事。
這本《鶯鶯傳》可以說是後世著名戲曲《西廂記》的前身。而其作者,俐是曾寫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一著名詩句的才子元稹,威明只是他的號,其人多才多情,與白居易並稱,筆下寫出來的詩文故事自也格外的引人入勝幾分。
不過那本據說以元稹自己為原型的《鶯鶯傳》,與後世王實甫改寫的《西廂記》其實大不相同,因為後者是一幕才子佳人大團圓的喜劇結局,而前者,則是一幕最終勞雁分飛的悲劇收尾。
但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這種關於愛情的奇聞秩事對於正處於年近二十,對女性和愛情都正處於憧憬和某名燥動的柳叢楠、方邵二人而言,卻是比起四書五經來都要具有著更大的吸引力。
只是這種怨情野聞終是入不得道德學家們之耳的。這本書被扔在藏書樓的一個角落中,塵封已久,若非是被罰去打掃衛生,方邵也是發現不了的。所以一面既按耐不住好奇偷偷翻閱,但另一方面又怕為人所知曉。
對此,宋君鴻唯有報以偷偷的竊笑,和在心裡十足的鄙視。
對於後世各類超限制的影片都在網際網路上大行其道的盛況,你們偷偷摸摸的看的這個古代“言情小說”算個啥?
不過宋君鴻在面上還是裝作毫不知情,也很知趣的沒有去打聽。
“呃,子燁,你分在哪一個屋?”柳叢楠問道。
“我看看。”宋君鴻把剛領到的號牌重新審視了一遍:“是在丁字三號。”
“丁字三號,那離我們也不遠。”柳叢楠笑道:“我在丙字七號。”又指了指方邵:“他是丙字八號屋,我們倆緊捱著,就在你的屋後隔兩排就是。”
言罷,又瞅了瞅宋君鴻,疑惑的問道:“你真的再沒有其他行李?”
“沒了!”宋君鴻一攤手:“無財亦無債,兩手空空。”
“那你的馬怎麼辦?”方邵問道。
宋君鴻這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匹馬,是路上買來趕時間用的。現在史家主僕都已經走了,去並沒有帶走這匹馬,可能仍是想留給自己代步吧。
可這麼大一牲口要往哪兒放呢?這又不像是小狗小貓,可以直接抱回屋裡了事。
“子燁大可放心!”柳叢楠拿扇子一指,書院後方有專門的馬廄,還有專門人看管和餵食,一個月需支付看馬人八貫錢。”
八貫?宋君鴻咋了一下舌頭,這價格可不便宜,至少比起尋常的客棧或馬院都要略貴一點。不過話說回來,能在這書院中放馬的,大多非富即貴,誰還在意這七貫錢啊。
可宋君鴻不行,他用手摸了摸自己近乎乾癟的荷包,莫說八貫,就算是八百文都沒有啊。
“這書院中還有其他可以栓馬的地方嗎?”宋君鴻只好問道。
“有倒是有一處!”柳叢楠想了想,突然笑著說道。
“哪裡?”宋君鴻又補充了一句:“最好是不要太花錢的是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柳叢楠笑著說。
宋君鴻臉上微微有點發紅,誰讓自己現在囊裡空空呢?
方邵也在旁邊奇道:“倒底是哪裡啊?”
柳叢楠笑而不言,只是朝程會離去的方向指了指。
“你不會是想……”方邵大驚失色。
“沒辦法啊!”柳叢楠攤攤手,“既要不花錢,還要夠安全。這樣的地方可不多啊。”
“這倒也是。衝著你舅舅那個冷麵嚴苛的樣子,誰還敢到他那院兒裡去盜馬呀。”方邵笑著點了點頭:“不過這回我就不陪你過去了,免得他老人家一個瞪眼,我的懲罰又要增加了。”
宋君鴻笑道:“那我陪你去好了。”
“不用!”柳叢楠笑著說:“這麼點小事我自己去辦就成。”說罷他又衝宋君鴻眨了眨眼,“再說了,我自己去更好辦事。”
宋君鴻立時明瞭,必竟要是自己一堆人過去,那就是公事,少不得要公事公辦。但要是柳叢楠自己去,那就是外甥與舅舅間私下裡的事情,就算是耍個賴撒個嬌,也沒什麼的。
一念及此,宋君鴻轉頭朝方邵瞄了一眼。尋思著方邵從一開始就說不跟著去,是不是早就想明白了這一點。他一直以為此人是個直腸子,不想原來也是粗中有細。
見宋君鴻看自己,方邵溫文爾雅的衝宋君鴻點了點頭。
宋君鴻和柳叢楠、方邵二人去書院看門人張老漢處取了馬,把韁繩交到柳從楠手中:“初次見面,便多有勞煩,君鴻感激不盡。”
柳從楠卻似渾不在意,走近了拍拍馬脖子,讚道:“真是匹好馬。”
宋君鴻一笑:“那就全權拜託給長青兄了。”
“放心吧!”柳從楠大袖一揮:“晉夫,你先送子燁回修齊齋去吧。”
“行。”方邵拉過了宋君鴻一起轉身朝住處走去。
才剛走得兩步,便聽到“唏溜溜”一聲馬嘶,宋君鴻嚇得趕緊回頭:“小心,這馬的性子還有點烈!”
卻見柳叢楠一聲長笑,已經身手矯健的躍上馬背,提鞭在手,策馬向著另一個方向瀟灑地奔去了。
看著宋君鴻張大的嘴巴,方邵笑道:“不用擔心,長青可是去年書院御馬比賽中的第一名。”
“御馬比賽?”宋君鴻更加吃驚,這裡不是書院嗎,怎麼聽著像是個兵營?
看著宋君鴻吃驚的表情,方邵像看著一隻土鱉一樣的鄙視:“君子六藝聽說過沒?”
“當然聽說過。”宋君鴻有點鬱悶,這種事讀書人有幾個不知道的呀。他嘟囔道:“不就是禮、樂、射、御、書、數嘛”。
其實宋君鴻說的只是簡稱,真正系統的稱呼應該如《周禮?保氏》中所言:“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傳說這是孔老夫子親自擬定的,作為古時君子們的六門必修課。
但隨著百家爭鳴、諸國爭雄的春秋、戰國之世的漸漸遠離,君子六藝的內容雖然已經確定下來了,但卻已經不再是要求每個讀書人都去習練的了。一方面是失去了春秋、戰國這種紛紜爭戰的舞臺,如射、御之類帶有很強戰爭色彩的內容已經並不是隨時必須的了,再加上後世文、武之道的差別越來越涇渭分明,再加上經濟條件的制約,所以到了大宋朝之時,大多數的儒生都不過是多讀些書,持禮自律便是了。就連樂、數都不一定能學全,更遑論射、御了。
“我們書院可不是隻教書呆子的地方!”方邵自豪的一笑:“君子六藝,我們書院可是全部都會教習比賽的。”
隨後他又向宋君鴻進一步解釋道:“其中‘御’這一項,本是指駕御馬車,但現在已不像春秋戰國之世那樣以架車為主了,所以書院因時俱進,把‘御’字的內容改為更實用的騎馬之術,經報備朝庭批准,請的可是禁軍中侍衛親軍馬軍司的將官前來教習。”
宋君鴻眼前一亮,能這樣那是再好不過了。雖然不能像後世大學那樣科目廣泛,分類明晰,但最起碼不至於讓學生們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了。
且這樣一樣,自己在書院的求學生活也能更加豐富多彩一些了。
不知為什麼,宋君鴻突然想起鄭雨農來,這位同窗好友自命風流高格調,曾立志要學會所有逸能雅技,要是他知道嶽麓書院還有請專門的先生們教習這些君子六藝的話,說不定眼珠子都要紅成什麼樣子呢?
唉,可惜現在的他一門心思全都放在功名上,只尋思著儘快的搏個出人頭地,要不然也不會放棄這個來嶽麓書院和自己一道繼續學業的機會。
現在童年的好友們都已經不在身邊了。在慢慢適應了這個時代的生活十六年後,又一次開始孤單了起來。
在這裡,自己還能再遇到像鄭雨農那樣多才多智更多趣的好友嗎?一念及此,宋君鴻不禁有些悵惘。
方邵卻只道宋君鴻還在想那些六藝的事情,便把他拉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笑:“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去玩,勿謂方之不預,教這些課程的先生們都很嚴厲,只盼你到時可別喊苦喊累!”
苦累?宋君鴻倒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這些事情,只怕沒有人教,只要有人教授,那他肯定會拼了命的去學。自己是獵戶家的兒子,根正苗紅的苦出身,還會怕吃苦嗎?
看到天色已晚,方邵把宋君鴻送到他的房間後隨便閒聊了幾句就告辭離開了。
宋君鴻瞅了瞅房間,較素雅,雖然並沒什麼太富麗的傢俱,但也算乾淨亮敞。不僅有床鋪,桌椅臉盆都一樣不少。宋君鴻把他和後世的大學宿舍比較了一下,很高興的發現自己終於能住單間了。
其實在個人的臥室旁都還有一個小的側房的,據剛剛離去的方邵說那是給僕役們居住的。
很多中產以上家庭中出來的讀書人,大多從小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書院考慮到這些情況,所以允許前來入學的學子們帶有僕役或書童來照料他們的生活起居。但每人最多隻能帶一名僕從。
不過,這對宋君鴻來說完全是沒有必要的。他能夠照顧好自己,何況他也沒有錢去再給自己請個僕役。
想到這裡,宋君鴻自嘲的一笑:豈止是僕役,他連自己這個月的飯錢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去。混到自己這份境界上,真的是兩袖唯有清風,懷中空剩文章了。十足十的一個“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