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山外青山樓外樓(六)
第六節 山外青山樓外樓(六)
更新時間:2011-03-18
宋君鴻拾步走了進去,乍一進屋,便聞到屋裡瀰漫著一股和外面截然不同的些許異味,似還泛著一些溼氣。
他拿袖子擋了擋鼻子,繼續往裡走。這屋子本就有點陰暗,此刻又沒開多少窗,就顯得堂屋中更是有些晦暗溼冷。
宋君鴻恍惚間有種進入了前世那些高樓大廈下面的地下室的感覺。
他心中一股悲哀泛起,錢之為物,古往今來不知坑殺了多少才俊之士。想鄭雨農體倜風流的人,最後也不得不窩在這種像地窖一樣的地方里。
不知還有點潔癖的他,是怎麼咬牙任下來的?
過了一會兒,大概覺得屋裡的氣味與外面的對方不再那麼強烈了,眼睛也慢慢的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整個身體的器官開始適當的麻木和調整起來,宋君鴻才慢慢放下掩鼻的袖子,開始仔細觀察起屋裡的環境來。
一般來說,旅店的大堂應該是寬敞明亮的,但不知是臨安京城這地方寸土寸金還是就是因為店主人拿不出多少的錢,反正這個大堂不僅光線和通風都有不足,且也顯得過於狹小了。此外和別的旅店一樣,這裡也有櫃檯,大堂,大堂裡幾張擺放有些歪扭的桌椅。
這些桌椅傢俱,只能用“破”、“舊”兩個字來形容。
大概店主人也知道自己這種小店不可能有多少客人願意光顧,所以堂中並不見跑堂的,店掌櫃也是大白天便趴在櫃檯上自管呼呼大睡。
宋君鴻搖了搖頭,上前拿手指在櫃檯上叩了叩。
可店掌櫃的仍然在酣睡不止,宋君鴻只好在他耳邊喊了一聲:“掌櫃的,煩請醒來!”
店掌櫃這才驚醒過來,好夢讓人打斷,滿臉的不樂意,嚷道:“喊什麼喊什麼?大白天的瞎嚎個什麼勁。”
宋君鴻差點讓他給氣樂了:“大白天的你就瞎睡了,這樣有生意上門你也給誤了。”
“生意?”店掌櫃拿眼瞅了下宋君鴻,見他穿著打扮並不似尋常的腳力苦工,才端正了下態度,說道:“客官也要住店?一天十八文。”
一天十八文,在臨安這種大宋京都而言,的確已經算是很廉價的了。
“我不住店,我跟你打聽個人。”宋君鴻說道。
聽說不是要來住店的,店掌櫃的臉色立刻就又變的冷淡了起來。
宋君鴻笑了笑,從荷包中摸出了十八文錢來放在櫃面上,“不用住店,只消和掌櫃的閒聊幾句,便支付你一天店錢。”
不管是大店還是小店,既然開啟門作生意的,沒有哪個店主人會和錢過不去。店掌櫃臉上立刻再次變得笑容滿面,表情變換之快讓人不得不為之嘆服:“客官,您說。”
“我問你,你這裡可是住了一位叫鄭雨農的外來舉子?”宋君鴻問道。
“鄭雨農?有,有!”店掌櫃不用查帳本便點了點頭,必竟他這樣的店裡通常都是些社會最底層的苦力或外面流浪過來的唱書賣藝的窮苦人才來光顧的,很少會有像鄭雨農這樣的讀書人願意來落腳,所以記憶自是十八深刻。
“我瞅他的打扮和一口的外地口音,就猜到是外地來進京趕考的舉子,多半是落榜後,又沒臉面回家鄉,銀錢花光了才會在小店落腳的吧?”店掌櫃自顧自的猜度著。
進京趕考的舉子們,就算找不著親友投住,也會有禮部按排的驛站可供休息。乾淨、安全,遠比這裡要強。但張榜後,驛站給趕考舉子們的優惠價錢便會取消。所以很多落榜的舉子大多立刻收拾東西還鄉,必竟臨安這地方雖是一等一的繁華處,但也是花錢如流水的。
而那些不願回去的,便只有自謀生路的。他們從開始變貴的驛站中搬出來,換家更便宜些的小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這位店掌櫃似乎並不知道鄭雨農是已經考中進士的人了。以宋君鴻和鄭雨農的親熟,自然能很輕鬆的猜出是鄭雨農愛面子,顯然是不願讓人們知道他一位進士會落腳在這破落小店,便笑一笑也不點破,只是問道:“他住哪裡,領我去見他吧。”
“客官您來的可不巧!鄭公子今天一早便出去辦事了,至今還沒回來呢。”店掌櫃的說。
“可知是去哪了?”
店掌櫃無奈的搖了搖頭。
宋君鴻好不容易才找到鄭雨農的行跡,此時如何肯輕易放棄。他咬了咬牙:“沒關係,我等!”
給了店掌櫃幾文錢讓他泡上一壺熱茶湯後,宋君鴻便坐在大堂的一處桌旁,安靜的等待了起來。
說是茶湯,卻也不過是些陳年的糠皮炒了炒泡水罷了。味道有些難聞,可宋君鴻還是咬牙邊啜邊等,當日頭西沉之後,鄭雨農終於回來了。
看到起身迎過來的宋君鴻,鄭雨農也一時怔了怔:“子燁,你怎麼也來了?”
“走吧,出去找個酒樓先,小弟作東,咱們邊吃邊說。”宋君鴻基瞅著他一臉疲累的樣子,料他也沒有吃晚飯,便不由分說的把他拉了出去。
到得一間酒樓處,點上酒菜後,宋君鴻待鄭雨農狼吞虎嚥的先吃了大半桌子飯菜後,才張口問道:“潤卿,在京城艱難如此,何不與弟早說。”
“沒關係,堅持一下也就過去了。”鄭雨農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可知你若在京城這樣熬出個病來,我會何等擔心?杏兒姐與你家中父母又會何等擔心?”宋君鴻有點急了。
“我就是因為怕你們擔心,才不告訴你們的。”鄭雨農把身前的一杯酒飲盡,抹了抹嘴邊的酒水說道。
“唉,就算你不願告訴家裡,也大可修書一封與弟,這此許應急的錢物,弟自問還是幫付的起的。”宋君鴻兀自有些不喜。他知道鄭雨農愛面子,可也不至於和自己之間還計較這些。
鄭雨農抬頭看著宋君鴻那有些餘怒也有些擔憂的臉,心中突然熱乎乎的。眼中一紅,熱淚就差點滾落了下來。
他趕緊借飲酒之機,以袖掩面順便著把眼中壓眶的淚水拭掉。
“苦了你了。”宋君鴻也有點傷感,輕聲地說道。
“這次在京中,我嚐盡了貧富冷暖,人性百態。”鄭雨農把手中的酒杯重重的砸在桌上:“我發誓,今後再也不讓自己淪落至此,也再也不讓我的家人淪落至此。經此一番磨難,我將來一定要讓自己和家人們一生榮華,高高在上!”
“潤卿兄有此之志,是盒家之福。不過還望兄記得鄭夫子的教導:不以物喜,不以已悲,貧富莫移高節啊。”宋君鴻勸道。他雖不知鄭雨農這大半年來在京中都遇上了什麼事,怎麼挺過來的,他也很體帖的沒有去細打聽,但可以想像其中有多不易。
苦難最易煉志,但也會給人性情深深刺激。宋君鴻並不希望鄭雨農因這番經歷而性情有什麼大的變化。
“不說這些了,愚兄今日有件喜事要與子燁分享。”鄭雨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吁了一口長氣說。
“哦?什麼事?”宋君鴻奇問。
“愚兄的差使這一兩天就能定下來了。”鄭雨農說這話時,滿臉似都是高興的光采。
“真的?”宋君鴻先是一驚:柳叢楠和方邵這樣有家世的子弟的差使都還沒分下來,鄭雨農這種寒門子弟倒先獲得了差使?
“愚兄以前曾在洛縣當過書辦,各項政績考評也都是優,又曾有個九品的官身在,所以吏部在給新科的進士分派職差時,兄得到了優先考慮。今天出門,就是去的吏部,述敘了下自己的一些任職意向。”鄭雨農解釋道。
“呵呵,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宋君鴻喜道:“可定下來是分在何地?”
“我想留在京中,但可能性不大。”鄭雨農咂巴了下嘴:“聽今天吏部官員的意思,極可能是派往湖廣縣,做一個大縣的縣令吧。”
一般新科進士,都是派的中縣的縣令,八品左右的品階。大縣人口多,雖然同為縣令,但大多數品階卻能做到七品去。能讓鄭雨農做大縣的縣令,也算是對鄭雨農以前的資歷高看了一眼吧。
“不管怎麼說,都是難得的喜事。來,潤卿,我們乾了這杯。”宋君鴻笑道。
鄭雨農也得意的笑著喝了起來。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在京中這麼久,總算是有個盼頭了。
晚飯後,宋君鴻給王玉田捎了個信。本著大力團結朝中官員、八面結緣的一貫行事準則,王父立刻派人在王玉田的帶領下來接鄭雨農回府同住。
宋君鴻和王玉田先陪鄭雨農一起收拾了下行禮,此時鄭雨農身邊需要攜帶的東西已經不多,除了兩三身留待換洗的衣物外,大多數的行李和衣物也早就讓他送進當鋪換了些銅錢。
到得王府後,鄭雨農依禮先拜會了王父。雖是這幾個月有些窮困落拓,但鄭雨農必竟是新科舉子讓人不容小覷,再加上他本就是個風流倜儻的人,與眾人很快就談到了一處,讓人見之慾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