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三)
第十八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三)
更新時間:2011-05-07
就這樣,宋君鴻在這些已經被金兵佔領的區域艱難的前行著,大多數時侯他都是以隱藏自身行蹤為最主要前行安全準則,但有時他也仍會迎頭就上他來不及躲避的金兵。如果只是些零星的遊兵散勇,宋君鴻多半會一揮戰刀將他們直接擊殺了事。可一旦遇上六、七人以上數量的敵兵,那麼宋君鴻就完全不敢戀戰,只能拍馬而逃。他時而快速穿插疾進,時而遠遠的繞行躲藏。
好在此時恰好是戰局的發展態勢對金國而言極為順利的時侯,所以金兵的主力都轉移在最前線與宋國軍隊交戰,只餘下少數軍隊在後方繼續鎮壓各佔領區,並保證運輸糧道的安全,何況金國士兵又是遊牧民族戰士為主,天性不喜歡挨個城池的駐防,他們對於除了一些重要的城鎮和交通要道外,其他的地方並沒有太在意。所以倒也留下了不少的空子可以讓宋君鴻鑽,得以一天比一天僥倖地繼續存活著接近自己的家鄉。
又過了七、八天,疲憊不堪又滿心急切的宋君鴻終於來到了一座小小的城鎮之外。這個城鎮,他很熟悉,但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再回來會需要這麼費勁和危險,他的眼中頓時有些潮溼——潞縣,我回來了!
其實早在這些天的路上時,宋君鴻就已經從救出來的百姓口中明確的知道了潞縣已經陷落的訊息,可是他仍然忍不住要回來看看。因為華夏民族的子孫們幾千年來都十分看重一個字:“家”!即便他的家鄉已經淪於敵手,即便他的家人也很可能凶多吉少,但他仍然要返回自己的家中、無論如何也再親眼看一看自己的親人:生要有人,死要有屍。
這份對家庭與親情的眷戀,是維持這個民族善良與堅強的重要紐帶。宋君鴻同樣割捨不了。
因為宋家的新宅子是坐落在縣城的西郊處,所以宋君鴻直接一兜馬,繞行到了城西,很快就來到了自己家的宅院外。
他從地上撿了兩塊石頭,甩手扔進了院子中,然後迅速閃身到另一側蔽起了身子傾聽動靜,但卻並沒有聽到院中有什麼反應。
難道說院子中沒人?
宋君鴻疑惑的想著。他也不知道這個訊息對自己是好還是壞。
他這時才緩緩來到了院門前,一隻手摸到了腰間的刀柄做好了隨時拔刀的準備,另一隻手輕聲地推了下院門。
院門在他的推動下“吱呀”一聲慢悠悠地開啟了。隨後院門裡的事物也慢慢地進入了宋君鴻的視野。
屍體,院子中橫七豎八的躺著好幾具屍體!
宋君鴻的心裡立刻像擂鼓一樣的砰砰直跳,他恍惚的呆了一下,立刻衝進了院子裡,發瘋一樣的翻看著院子裡的那些屍首。
其實這些屍首都已是死去多日,屍體上開始散發著明顯的屍臭,可宋君鴻渾管不得這麼多,他挨著個的檢查,不敢漏掉一個。
這裡面有些是他家僱傭的下人的,有些是鄰近的莊戶的、還有些是他還來不及熟悉的鄰居的。宋君鴻又抬手推開了堂屋的門,又發現了幾具屍體,但還好,這裡面也並沒有父母和妹子的。
他又依次檢查了各個廂房和倉庫、馬廄,還好,也都沒有!
重重地喘出一口粗氣後,宋君鴻一屁股跌坐在屋裡的青磚地面上,在這種時侯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既然沒有找到他們的屍體,宋君鴻懷著最好一絲僥倖的心態暗想:可能父母和妹子已經早已先逃出去了。
但他心裡仍然有一絲強烈的不安怎麼也揮之不去,他也知道這種不安的原因:宋大柱夫婦都是心腸極善良的人,他們若是有機會能來得及逃走的話,便也決不會扔下那麼多下人和莊戶留在院子裡待死的。
想到了這裡,宋君鴻決定繼續再出去尋找一下,宋君鴻的新家是一座三進的大宅子,他從堂屋出來後,不願再老遠地返回院門處,所性決定從更近的後門出去。
走向後門時,他卻突然發現門口似是站著一名金兵。他心裡呯地一跳,握緊了刀立刻閃避到一旁,探出半個腦袋再往裡看時,發現那名金兵仍是一動不動,多瞅得幾眼後,他明白了:這是一具金兵的屍體。他快步就奔了過去,等走的離屍體尚有四、五步遠處時,便已經連屍體背上露出的兩根叉尖已經明顯可見了。這具金兵的屍體是被人用鋼叉殺死後挑支著沒有倒下去罷了。
可宋君鴻的心中卻跳得更快了。他認識這柄鋼叉,哪怕只是一個叉尖他也能立刻一眼就認出來,因為這是那柄他父親宋大柱打獵時用了幾十年的鋼叉。
記得在去年趁著起新宅子搬家時,宋君鴻給家裡購置了田地,還僱傭了莊戶,從此宋大柱一家可以坐吃米租即可。再也不用像以往那樣起早貪黑、冒著危險地上山去去辛苦打獵了。記得過年喝酒時姑夫鄭小六曾勸宋大柱把那些弓箭啊,獵叉啊什麼的都扔掉,開始一個全新的生活、安渡晚年即可。可宋大柱握著這些個打獵的器具大半輩子全都有了感情了,一樣也不捨得丟棄。他摩擦著眼前的這柄鋼叉說:“不成,這些東西留著都是個念想兒。俺娃兒小時侯曾拿它打過虎的。這個叉子將來要傳家,就和皇帝的聖旨就擺在一起。”
雖然聽起來很慌誕,但在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獵戶心裡,這個獵叉和皇帝的聖旨一樣的神聖和寶貴。
宋君鴻和鄭小六無奈,也只好允許他繼續保留著這柄叉子。
宋大柱就把它掛在自己的屋裡,時不時的仍拿下來打打桐油,摸上一摸。
接下來的日子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安逸而閒散,宋大柱可以在閒極無事時回想一下壯年時在山上打獵的英姿,和莊子上的莊戶們喝喝小酒、吹吹牛。
可宋君鴻從來沒有想到父親會有再需要重新握上它去戰鬥的那一天。
宋君鴻走上前去,哆嗦著用手撥開了那具金兵的屍體,果然在其後面見到了那個令自己日夜擔心的親切面容。他已經死了,他的身上光足以致命的傷口就有著四五處之多,倒他仍拼命地握著鋼叉,守在了後門的門邊上。
他的臉上皺紋如溝壑般縱橫堅硬,便似是隻要展顏動一動就立刻可以轉變成純僕的笑容似的。只是他再也笑不出來,也可不能再用那有力的臂膀抱一抱自己這位千里迢迢趕回來的兒子了。
“爹!”宋君鴻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宋大柱就這麼死了?
不對!這不可能!這決對不可能!
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這個男人就一直存在於自己的生活裡。
他是自己的父親,他是自己身後那像小山一樣的厚實依靠。
那個在自己幼年遇虎時拼命抱著虎頭對自己大聲喊著:“孩子你快跑!”的父親就這麼沒了?
那個在以為自己遇匪離家跋涉到處尋找自己的父親就這麼沒了?
那個總是衝著自己和菊子娘、石榴妹子傻呵呵的笑著的粗魯漢子,那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十七年多來對自己疼愛有加的父親就這麼沒了?
宋君鴻有點接受不了這一點。他來到這個世界時,是何等的孤單與害怕,是這個後來被他稱為“父親”的男人一家安慰、保護、撫養、愛護了他。
這個家是自己在這個離奇世界中最大的溫暖,他是他的家人啊!
他怎麼可以就這麼走了呢?
宋君鴻抱著宋大柱的屍體,早已經泣不成聲。
子欲養而親不在,自己好不容易長大,可以慢慢報答這個樸實漢子的養育之恩時,他怎麼可以就這麼先走了呢?
宋君鴻的心中似是讓人活生生撕開了似的難受。
他把宋大柱的屍體抱在懷裡,把自己的臉輕輕地靠在他那已經沒有了絲毫生氣、青烏了的臉上,喃喃的自語著:“爹,我回來了。你的石頭回來了。”
說著話,眼淚就不值錢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正自哭著,有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宋君鴻的肩頭。
宋君鴻回頭看了一下,是史珍主僕二人。
看著這滿地的屍首,史珍似早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神色黯然的說:“宋公子,節哀。”
宋君鴻站起身來,輕輕地對史珍說:“史小姐,我爹讓金兵殺死了。”
“嗯。”史珍看著宋君鴻那眼神渙散、身子搖搖欲墜的樣子心痛不已。她來到宋君鴻的身後,張開雙臂一下子環抱住了宋君鴻,不說話,只是緊緊的抱著他,像是想把自己身體裡的堅強和溫暖都儘可能的分一些給他似的。
“我爹死了!”宋君鴻像個孩子一樣的大聲嚎啕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君鴻才慢慢地從悲傷中回過一些神來,他突然張慌的望向四周。
菊子娘呢?石榴妹子呢?
可是這附近並沒有她們兩人的屍體,宋君鴻在這附近瘋狂的找了很多,也沒有找到。這時他不禁有點在心裡安慰自己:“或許娘和妹妹逃了出去。”
可就算她們真能逃得出去,在這兵荒馬亂的地方里,又能真的安全了嗎?
宋君鴻擔心的不得了。
如果她們不在這裡,那她們會在哪兒?
老房子?對,老房子,她們可能在老房子那裡!宋君鴻翻身上馬,不顧一切地向山林裡的老房子處跑去。史珍主僕不知出了什麼事,只好也一起驅馬在後面追趕。可等宋君鴻到了老房子處,發現這裡也仍是房屋空空,人影全無!
娘、妹妹,你們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