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00第四卷
100第四卷
毫無懸唸的深吻。
酒、靜夜、暗室、含情的少女,空白的大腦,停頓的思維。
房內只有輕微急促的喘息,柔軟的唇齒相依相纏。
冼朝的舌尖帶著果酒的芬芳,略有點溼滑的涼意。她的親吻就如同她的人,嫵媚佻脫。她一手纏繞著楊笑瀾的脖子,一手攬在她的腰身,緊緊地,就好像在說,這些不夠。
直到兩人都吻得透不過氣來,才分開一些。這一分開,就好像給一時昏頭的兩人注入了新鮮空氣,混沌的大腦少許可以運轉。
“啪。”又是一個鬆脆的耳光聲響起。
楊笑瀾捂著臉上的火辣,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又覺頸上一涼。方才將她摟得極緊的冼朝此刻正拿著貼身的短劍抵在她的喉間,適才親吻的觸感猶未退去,這會兒生死又在她的指尖,這就是所謂的愛有多深,恨有多深麼。
冰火兩重天,莫不如是。
楊笑瀾不生氣,不發怒,沒有緊張,也不害怕,依舊一臉的平靜,平靜中帶著微微的詫異。她知道冼朝恨自己的使命和命運,連帶著那個她一直等待著人一併恨上。只是沒有想到,這恨居然來得如此之深。不過,隨即也恍然,冼朝知道那個一直恨著的人是她,怕是更難以接受。況且……冼朝喜歡她,她亦喜歡冼朝,而她恰恰又是冼朝師姐的夫君,這給原本複雜的關係又蒙上了一層混亂。
冼朝的短劍已劃破了楊笑瀾脖子的表皮,鮮血滲出,笑瀾覺得有些痛,道:“我怕痛,所以,你若是要我死,麻煩下手快一些。”
同那天問她的一樣,她不會同她動手,她會讓她殺了她,只是……不要讓她痛。冼朝手上的劍一頓,傷口又深了一些。鮮血順著頸部往下流,將領口處染得通紅。
“痛麼?哼,痛才好。你可知,從我記事起,袁相士替我占卜命運,曾祖母便對我說,我這條命屬於別人,不屬於自己,故而,我不可任性行事。我隨著師傅學佛習武,師傅說起那個在陳宮裡天賦異能的師姐,她為世人所遺棄,她活得如此悲哀,而我又何嘗不是,她的身子不自由,而我呢?我就自由了麼?
我的出生,我的身份,我的一切,都是為了幫一個人完成救世的使命。我的人生,也都是為了那個人。可那憑什麼!給了師傅心血之後,她跨空而去。當時虛弱的修養著的我就一直琢磨著,師傅既然失蹤了,那麼,我便有了可以逃離線會。我這樣告訴自己,如果遇上了一個我喜歡又真心待我的人,就和他藏起來躲起來不再理會師門的種種。
然而命運……你又如何逃脫你的命運。
在大興的雙星伴月樓遇到了你,那時只覺得你和我之前認識的人都不同,你看著別人的時候只是安靜的看著,從來沒有任何的目的,你的眼裡沒有慾望。再去大興時,才逐漸瞭解你,你身上總是帶著疏離的真誠,有時像個登徒子有時又像是個傻子。其實你一點都不好,功夫差,沒有上進心,人又笨,還被那皇后耍得團團轉。真是給你氣得要死,偏生你還是個花心鬼,一會兒師姐、一會兒公主、一會兒皇后的,這些還不夠,還要對我語出輕薄。
後來你成了親,我回了家,這樣挺好,我不會和別人共事一夫,我要那個人,全心全意地對待我,而你,你的心呀,偏偏被分作了許多份。
一邊不想見,一邊又忍不住記掛你,你還真是我的剋星,明明對我不上心,一別無音訊,我還讓京中的探子一直留意你的訊息。你去打仗,我還要為你擔心,你那麼個弱弱的樣子,又怎麼去衝鋒陷陣。後來聽說皇帝將師姐賜給了你,我想那也好。你這個人再討厭,心腸總是好的,會對她好也不會在意她的那些異能。那我就能安安心心,等著我的宿命降臨。
聽說你會來嶺南救援廣州,我便求著七叔帶上我一起。你可知我見到你時有多高興,你倒好,戴著個鬼面具,還是一副鬼樣子,硬生生地提醒著我,這幾年都是我一個人在犯傻。
你還是一個女子。為何不早告訴我?她們不在意,難道我就會在意你是女子了麼?
楊四郎,你怎麼可以如此待我。欺我瞞我騙我……我打你你也不躲,我走你也不追,我和別人親熱你也不在意,還縱容別人向我提親。你好!
你也是個女子,難道就不明白一個女子的心嗎?我要殺你,難道你就不會討饒?
那一切都統統算了,你本就是這樣遲鈍又喜歡逃避的一個人。
可是……可是……為何你要是那個人,那個我從小恨到大的人。為何是你!”
看著淚流滿面的冼朝訴說著她的心事,楊笑瀾心痛地無法自抑。她竟然不知不覺間讓這個熱情精靈的女子受了這許多委屈。輕輕給冼朝擦著眼淚,不顧脖子上的痛將她攬入懷中。於情一事,她委實天資魯鈍。這一些,她真的統統不知曉。
說什麼好?求得原諒?表示喜歡?深表在乎?任打任殺只是因為自己也覺得自己該打?
她不知道。
頸上的血沒有止,涼薄的劍已掉落在腳邊,忽然楊笑瀾有些頭暈,身子晃了一晃。
冼朝這才發現她的異樣,忙點燈來看,楊笑瀾臉色發白,自己的淚水混合著她衣襟上的血,看起來很是駭人。
“我去找大夫。”
“別。”楊笑瀾拉住了她,“沒割到要害,沒關係,你取了藥來幫我包紮即可。我的身份不能讓旁人知道,而且若是旁人見了你從我房內出去,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慌忙間幫楊笑瀾包好了傷口,幸而傷口不深,楊笑瀾轉著脖子,覺得有些困難,這包得未免也太緊了一些。
“勒得這樣緊,桃子精,這是要勒死我嘛……”
“勒死你倒也省了心。”冼朝白她,總是這樣口沒遮攔。先前說那番話,心裡頭一陣哀傷,給她這麼一攪合,也不知自己是何情緒好。這個晚上似乎發生了太多事。
昏黃的光下,楊笑瀾的臉看起來有些腫。
“疼麼?”冼朝問。
“脖子上還好……臉上有些疼……勞煩幫我取一件衣服可好?”
按照楊笑瀾的指事給她取了衣服,幫她穿好,才覺著奇怪為何她的手臂上都是細細長長的刮傷,就聽見有個東西落下的聲音。俯□摸索著,圓圓滑滑,手感很有些熟悉。撿起一看,這不是那日自己一氣之下丟出去,丟了又後悔莫及的那一個耳環麼?
“你竟去樹叢裡撿耳環了?你……這又是何苦。”
“你曾祖母說,這耳環是你們家一代傳一代的物事,也是你母親的遺物,怎好隨意就丟了。況且,這還是你最喜歡的飾物吧。正好那天我閒來無事,就去樹叢裡鑽了一鑽。幸好。”
“幸好沒有叫那些樹枝刮花你的小白臉。”
“想來那些樹枝倒也懂得憐香惜玉。”
“呸!”
說笑幾句,因著失血的關係,楊笑瀾有些睏倦。冼朝見狀,道:“你且休息,我這就走了。”
楊笑瀾迷糊間說了聲好,抓了冼朝的手道:“桃子精,下次少飲些酒,若是真喝醉了,給人欺負了怎生是好。”
冼朝一聲哼,“誰敢。”
“色膽包天的大有人在。”
過了一會兒,楊笑瀾又道:“我沒有不惦記著你。見到你,我也心生歡喜。很歡喜。”
冼朝聽在耳中,心中也有些喜悅。出了房門嘆一口氣,只覺喜與怨交織在一起,就似一團亂麻,無從斬起。
自那一晚遭拒,裴笙知冼朝無意於他,故而也不再繼續對冼朝示好。而冼夫人得知冼朝的魯莽使得笑瀾受傷,大為動怒,讓冼朝禁足。
聽探子回報說江南鎮壓叛軍的戰事仍在火熱進行,晉王楊廣一方面以軍事進攻破敵深入,一方面招降納叛,進行招安。裴世矩在嶺南安撫的差使也基本完成,不日即將回朝。
臨走前兩日,冼夫人設宴踐行,不知當地的年輕男子是否覺察出了冼朝對楊笑瀾的特別之處,好些人都主動勸酒。裴笙幫著楊笑瀾擋了一些,豈知這攻勢猛得連他都被放倒了,楊笑瀾無奈只得與他們豪飲一番。
來大隋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放縱了自己飲酒。平時總顧慮著自己的身份,怕人看出破綻來,而在人前酒之一物,能推脫就推脫,能少飲就少飲,而今在這遠離京城的南蠻之地,人也不免放鬆起來。
到最後,楊笑瀾步履蹣跚,東搖西晃,但看得出來還是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話語和行動。冼朝怕入了夜有人去笑瀾房中找她露了餡,只能將她扶入自己的房裡,餵了醒酒的湯藥,還命人送了兩人沐浴的熱水來。
俚人開放,多是等女方有了孩子才住到男家去一陣,被吩咐的下人見著冼朝對笑瀾如此照顧,都想著笑瀾該是冼朝選定的人,均是竊笑著走開。冼朝哪會不曉得她們的心思,心裡不面惱恨起笑瀾來,對著坐在一旁醒酒的笑瀾就是一腳。“趕緊沐浴!一身酒味,實在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