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99第四卷

作者:壽頭

99第四卷

裴笙與冼朝,在外人看來倒也郎才女貌。裴笙喜歡冼朝的開朗和偶爾展露的容顏,儘管和他一起時,冼朝基本都是以面紗遮面,高興時搭理一下,不高興時半句話都欠奉。百越女子素來開放,並不流行遮臉,也只有冼朝會得這樣。即便如此,不與旁人多做來往的冼朝打破先例已讓百越的青年們對裴笙敵意暗生。

裴笙一邊招架著年輕小夥們不滿的眼神,一邊心裡打著小鼓。初到高涼冼朝與楊笑瀾的態度親密,可為何一夜間,冼朝就對楊笑瀾不理不睬。他不是一個敏感細膩的人,但也隱約能感覺到兩人講話時的親暱。他們的師門淵源他是聽說過的,莫非是因為冼朝得知楊笑瀾已有了婚配……女人還真是時晴時雨,比之敵人的動向更難以捉摸。

同為男人,裴笙對楊笑瀾沒有半分敵意,相反,此番南下,因著兩人年紀相近,平時說話也遠較京城為多。在裴笙的眼裡,深居淺出的楊笑瀾頗有些神秘,儘管關於他的傳聞也時常是京中子弟們的話題。他原以為楊笑瀾會得如何的張揚跋扈,卻沒有想到,他平時沉默寡言,斯文有禮,連進言時也是這般和言細語。

他也聽說過關於那個面具的傳聞,無非是破相或者擋煞。曾在樂平公主成婚時見過楊笑瀾一面,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纖弱的男子,他想,以楊笑瀾原來的相貌不知受了何等的創傷,需要用這般可怖的面具來遮擋,實在是可惜了。冼朝喜歡這樣溫和的男子,無可厚非。

裴笙本琢磨著回京之後請父母做主來向冼夫人提親,又覺有些魯莽。躊躇間,卻見一旁的樹叢中鑽出個人來。長袖挽起,白皙的手臂上依稀有些被樹枝刮傷的痕跡,素淨的白袍上沾染了泥汙和樹汁,招牌似的青銅面具上也沾了些許塵土,像是在樹叢裡找些什麼。軍中也有瘦弱計程車兵,只是裴笙從沒見過一個身在行伍的男子竟會有如此白嫩的手臂,在陽光下更是耀眼地有些魅惑,以至於一時間他盯著那雙手臂目不轉睛。直到楊笑瀾放下了挽起的袖子,拍拍身上的泥土,狐疑地問:“裴九郎,怎得發呆?曬糊塗了不成?”

裴笙乾笑幾聲,才回了神,道:“方才想些心事,叫四郎見笑了。”

“無妨。”多是給那桃子精迷惑住了,楊笑瀾呵呵一笑道,“那笑瀾就先告辭了,九郎繼續……想你的心事。”

聽出楊笑瀾的挪揄,裴笙又叫住了他,這情之一事,向他討教,應當沒有錯吧。“有件事情想請教四郎,不知……”

“但說無妨。”

“笙對冼家娘子一見傾心,這次回朝就想請人來向冼家娘子提親,不知四郎可有建議?”

提親?楊笑瀾一愣,道:“冼師侄的性子,九郎應該有所領教。她不想的事情,無人可以勉強,故而,在勞師動眾之前,不妨先將想法同冼師侄說了,再行定奪不遲。如若九郎的舉動讓她覺得不快,她若是撒起氣來,可有你受的。”

這番回答聽來真誠,裴笙又問:“四郎不反對?”

楊笑瀾反問:“為何要反對?”想起那天夜宴裴笙看兩人的眼神,道:“無論結局如何,九郎皆不妨一試,就算是被拒絕了,至少也算是做過努力。不是麼?”

“四郎是覺得我一定會被拒絕?”

“冼師侄性情不定,這一點九郎想必也有諸多體會。又何須再問笑瀾。”

“是。她確實難以駕馭,跟京中的那些女子都是不同。”裴笙嘆氣。

“但求無愧於心即是。”拍拍裴笙的肩膀以示鼓勵。明知冼朝會拒絕仍舊鼓勵他去追求,是對冼朝的一種試探,還是為了曾經的缺憾對這個親和的年輕人加以提點?楊笑瀾有些看不懂現在的自己。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引曉穿朱戶。

離開家中數月,不知大公主與子衿在家中是否一切都好。楊笑瀾推卻了馮盎的邀約,獨自歇在房內躺著看窗外隱隱約約透過的月光,外面的歌舞鼓聲似與她全然沒有半點關係,她只在這靜夜裡,思念起家人來,心中自然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之情。

“篤篤篤。”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楊笑瀾從榻上躍起,一手抓著面具往臉上一戴,一手拉開木門。香風夾雜著酒氣跌落進她的懷裡。

一陣緊張“怎麼了?”

“關門,快。”冼朝的氣息在她頸後,有些癢。

依言探頭看看屋外,喧鬧聲還沒傳至門前,迅速又輕巧地掩上房門,冼朝的溫度在手,心頭有些惱怒,莫不是那裴笙表白不成想要灌酒。

半抱著冼朝安置在榻上,沒來得及問一句,又有敲門聲傳來。

隔了一會兒換個剛睡醒的聲音問“門外何人?”

“是裴笙。”

“稍等。”

冼朝輕聲耳語:“勿要讓他進來……”

楊笑瀾點頭,食指抵在唇上“噓。”

將門拉開一半,被晃眼的火把閃了眼,以手遮眼,問道:“裴九郎,怎麼,要放火燒屋不成?”語氣中甚是不悅。

“我在找冼朝!”裴笙滿眼的酒氣,講話已不復平日的禮貌。

“她不在這裡。”

裴笙居然想入房找尋,楊笑瀾抵住了房門,冷聲道:“裴副將,你醉了。堂堂大隋副將,怎地如此浪蕩,若是叫你叔父見著了,定不會輕饒。”冷眼向拿著火把的兵士喝道:“下去吧,休息!”

要論官銜,楊笑瀾比裴笙還大上幾階,莫說她還有個上柱國的勳位。兵士道了聲是,也就各自散了去。

“四郎……”裴笙一屁股坐在門口,一臉的苦惱,笑瀾的厲聲讓他的酒醒了一半。“她……她終還是拒絕了我。”

“既然在意料之中,又何必如此難過。”

“我喜歡她。”

喜歡她還要灌她酒,楊笑瀾皺眉。況且婚姻這個東西,幾時在大隋是愛情的結合了?不都是基於政治立場為了家族利益的結合麼。

“可是……她不喜歡我,我知道,我走不進她的心裡。方才她一直在喝酒,她不開心……我問她,她說我不懂。四郎可會懂?”

是冼朝自己灌的酒麼……錯怪了裴笙,楊笑瀾內疚,挨著他坐下,道:“我也不懂。只是,這世上,有太多我們不懂的事情,我們得不到的人。”

“四郎也有無法得到的人?”

“自然……”

“那……你是怎麼做的?”

“有些人,如高山之白雪,只可遠觀,不可近觸。那麼,我們就遠遠躲開即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以九郎如此丰神的男子,何愁沒有嬌妻?此番回京,我讓大公主也多方留意,為四郎娶一房嬌妻可好?”

“娶來娶去,還不就是那麼回事!不是每個人都會像四郎這般,娶到心儀中人的。”

“哦?”心儀中人?楊笑瀾錯愕,她的婚姻在他們看起來這般美好?初時,她倒是真不知道。

“四郎看來還真是不知。大公主雖然年紀遠大於我們,又育有一女,但確是不少大興子弟的理想。大家一直以為會讓那個年齡相仿品行甚差的柳原得了好去,卻沒想到兜兜轉轉竟是四郎。”

“此事還確實不知……可是……她雖是公主,身份卻也尷尬還帶著娥英。你們這些長子嫡孫的,家族必定不會同意。”這……集體的俄狄浦斯情結麼?

“正如四郎所說,故而,我們無人敢提,無人敢講。你們成婚那日,大家明知柳原和漢王會從中作梗都去看了熱鬧,倒不想四郎對答如流,回應的這樣好。”

楊笑瀾只覺慚愧……當時並沒有想那許多,只是不忍心見著大公主難堪。

裴笙又道:“那時大家才對你認可,我們自問都無法做到像四郎這般程度。”

楊笑瀾乾咳一聲,道:“突然感覺壓力好大呀。”

裴笙笑出聲來“四郎真是個有趣的人。”說罷站起,道:“方才是裴笙造次了,擾了四郎的清夢,還請四郎勿怪。”

“無妨,早些休息便是。過不了幾日,我們便要回大興去了。”

終於送走了裴笙,楊笑瀾連忙回屋子裡看那酒醉的冼朝。卻不想,冼朝正站在她的床榻邊瞪著她,目露寒光。

笑瀾扶額,還是讓她繼續醉著吧,否則又不知道哪裡得罪這位大小姐,動不動就玩個以眼殺人。倒一杯清水遞給冼朝,“先喝點水,貌似今晚你喝多了。”既然冼朝已經知曉她的身份,那麼面具就無需再戴。“有沒有頭痛?”

冼朝不接杯子,答非所問:“你知道他要向我提親?”

“是,我知道。”

“楊寧,你居然聽之任之。”

“他想娶你是他的事情,你想不想嫁他是你的事情。之前我已經同他說過,你會拒絕……”

步履還是有些踉蹌,冼朝一手扶著床架,對方才兩人的談話,很是生氣。一惱楊笑瀾明知裴笙要向她提親卻不加以阻攔,二氣她如此篤定她不會輕易嫁人,三不滿她說起得不到的人時想到了獨孤皇后,她就是知道楊笑瀾所指的就是那獨孤皇后。

“好了,坐下歇會兒,站著多累。”楊笑瀾扶著冼朝坐下,這女兒家的香味和著酒香,真是說不出的心曠神怡。將杯子塞到冼朝的手中,“來,喝水,消消氣。想娶你也是件值得生氣的事情?那你真是要氣死了。桃子精那麼聰明可愛,多少人都想把你娶回家呀,嗯,娶回家上房揭瓦……”

險些將口中的水噴了出來,冼朝轉過腦袋剛想要罵她,恰與她四目相對,兩人的臉貼得極近,一個是目中含嗔嗔中含情,一個是眼角含笑,笑中有情,不知是否是湊得太近的緣故,呼吸竟也越發困難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評論打分很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