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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 105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 105第五卷 兩件物事

作者:壽頭

105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早春時節,楊柳風撲面,帶著潮溼的寒意。這是楊笑瀾在大興第幾個春天?漸漸地,模糊起來。這似水的流年,舒心的日子讓楊笑瀾逐漸懶散,若是就這樣細水長流平靜雋永的一生,哪怕再也回不去了,哪怕這二十一世紀就此絕滅了,又有什麼關係。環境的潛移默化,連帶著口音一起,除了有時固執地帶上冊那二字來祭奠著她的鄉音,她的官話幾乎已和楊玄感說的一樣好。

仍在嶺南的冼朝偶爾有寄給子衿的書信,只語片言不曾提到她,但是她知道,子衿一定會將她們的近況都告訴冼朝。冼朝還是沒有想通,沒有關係,她可以等。

和往常一樣去官署辦公,之後去永安宮問安,與獨孤皇后午膳後到大興善寺接陳子衿一同回府。華首師傅將兩人送到寺門口,正欲告別,就聽得路人甲一路笑談道:“你們可知這寺裡有個姑子,曾經是前朝皇帝的妃子。”

路人乙道:“哦,前朝皇帝的妃子還能出家做了姑子。”

路人甲道:“聽說是給前朝皇帝淫辱的,她的丈夫還因此被滅了滿門。”

路人乙道:“那可不就是傳說中的紅顏禍水?”

路人甲道:“誰說不是呢。聽說前朝皇帝荒淫,立了五個皇后,還喜歡讓那些皇后妃子在他面前交合。”

路人乙道:“那豈不是……”

楊笑瀾眼看著華首師傅的臉色變得灰白,對著路人怒道:“佛寺面前,胡說八道些什麼。也不怕造了口業,死後下阿鼻地獄!”

路人見楊笑瀾面具可怖,周圍又有執刀護衛,知是達官貴人,惹不起,立時噤聲走了。陳子衿扶著已然站立不穩的華首師傅,她沒有想到,不過是路人的三兩句戲言,竟然尉遲熾繁動容到這等地步。怕是連楊笑瀾也不會想到,她還以為……師姐幾乎可以放下這陳年的過往,誰知,這結依舊存在。

從陳子衿手中接過身子有些顫抖,含著淚花的華首師傅,楊笑瀾示意陳子衿先行上了馬車,自己將華首師傅送回房裡。“師姐,莫要聽那些人胡言,你如今已然剃度,一心向佛,往昔種種,再與你無關,你不要……”

“我懂得,笑瀾,我懂得。只是……”

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是嗎?這纏繞著你近十五年的噩夢,終還是忘不掉,放不下,逃不過嗎?

“師姐……”不知該如何勸慰,楊笑瀾只抱緊了淚流滿面的華首,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華首才漸漸冷靜了下來,讓楊笑瀾只管安心回去。凝視華首良久,直到確定了她安然才回到馬車上與陳子衿會合。

閉目思索了一會兒,把楊麼叫到車外,“去查一查之前那兩個路人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事有蹊蹺。前朝都亡了那麼久,怎麼還會有人拿這種事情出來說,還正巧在寺門口。”

楊麼領命而去。

“華首師叔她……”陳子衿欲言又止,不知這事當問不當問。她來大興幾年,隱約只知華首師叔過去曾是某個皇帝的妃子,與大公主之前是舊時。可今兒看華首師叔聽到路人所言的強烈反應,琢磨著大抵不會有錯,那……大公主、華首師叔和楊笑瀾三個人的關係,就有些微妙了。

猶豫了片刻,楊笑瀾才將師姐與大公主的關係說得分明於陳子衿知曉。陳子衿心下悽然,沒有想到,一直溫柔可人的華首師叔竟還有那麼一段難以言說的過去,難怪她總覺得在華首師叔淡淡的微笑中,總有著一絲抓不住的愁緒。

“該說的我都已說盡,我不知該怎麼勸……有些事,師姐須得自己想明白才行。子衿,你說,為何師姐這般聰慧,偏生在這事上就這麼執迷。”

輕輕拍著楊笑瀾的肩膀,陳子衿道:“名節對於女子來說何其重要,華首師叔在這番遭遇下存活,使她無法原諒自己……”

“我真是……恨不得刨出宇文贇的墳來,拆了他的骨。”

“他的墳,多是早給人挖了。哎,明兒起,你去官署的時候,我會多往大興善寺裡跑跑。還有……在公主面前,你可別亂說話。”

突然之間,楊笑瀾給陳子衿關照她的話惹笑,這冷冷冰冰不在乎外物的女人,幾時變得會關心人了!

回到府裡後,她沒有將這天的事情告訴楊麗華,儘管楊麗華覺得她頗有些不對勁,一連數日心浮氣躁,還很容易不耐煩,問她,就只會說沒有什麼。

過了幾天楊麼沒有查出些頭緒,那路人也沒有出現在大興善寺,楊笑瀾雖有疑慮,但看師姐還是原先的樣子,心裡漸漸放下,只將那事當作是一場意外。

到了七月,關中大旱,三、四個月滴雨未下,赤日炎炎,河枯地裂,楊堅接到災難情報十分難過,當朝下令不食酒肉,與民同憂。這朝臣們不食酒肉對災民來說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百姓斷糧,無奈之下只能遠涉百里去洛陽討飯。楊堅派了人馬在路上幫助災民引導疏通道路,還遣了兵士善待災民,扶老攜幼。

朝堂上,一片歌功頌德之聲,直說楊堅愛民如子,體恤百姓。楊笑瀾卻深深地不以為然,甚至逐漸開始明白,這隋朝二世而亡並不是楊廣一人的功績。

需知,早兩年的時候,就有官員上書,錢糧多得無處存放,要另造倉庫。楊堅也覺得奇怪,以他日益大方的手筆,經常賞賜功臣將士,怎麼還會有如此之多的收入。於是寫了聲情並茂的詔書,減租減負,說什麼寧積於人,不藏庫存,令得楊笑瀾感動不已,只想著這隋文帝以如此小氣之心性居然也願意藏富於民,可見他是真愛他的臣民。

可當她激動萬分地對獨孤皇后表達自己對楊堅滔滔不絕的欽佩之情時,卻給獨孤皇后嘲笑了一番,她只笑她伴君多年還如此天真,為官日久竟連其中關節都不曉得。

“笑瀾呀笑瀾,我真不知該說你笨還是你太過良善。”楊笑瀾一直都記得獨孤皇后那一日的表情和挪揄的語氣,不知是恨鐵不成鋼還是要對她的純良深感欣慰。

原來早在開皇九年,為了平陳的戰事做好充足的物資準備,在河北、河東大規模地徵兵募糧,平陳的順利在意料之外,準備的錢糧根本沒有花費多少。平定江南之後,給江南減免了賦稅,但是河北與河東兩地的稅率仍舊維持戰時水平,那聖旨不過是將原來的高額稅收降到原先的水平而已。

就像此次的旱災,光讓大臣不吃肉喝酒,派士兵維護逃荒的秩序又有何用?對災民有切實的幫助麼?為何在天下糧倉盡滿的情況下,楊堅卻沒有分毫想過要開倉濟民?小氣的人終究小氣,他看不慣自己兒子的奢華尚且算了,可對待災民卻又如此做戲。

愛民如子?皇恩浩蕩?真是諷刺。

忿忿不平地趕到大興善寺,卻驚聞噩耗,今早華首師傅在寺門口聽人口出惡言,當即昏倒。

“怎麼回事?”楊笑瀾看一眼睡著了依舊一臉憂傷,眉頭緊鎖的華首,心裡就像是千軍萬馬奔騰一般的悶吼著。

“師叔多夢易醒難以安眠已有一段時日,平日裡進食也少,這會兒吃了藥才睡下。”陳子衿拉了楊笑瀾出來,又關上房門讓華首好生安睡,道:“只聽說晨間,華首師叔在寺門口聽到有人罵她禍國殃民……說就是因為她投入了佛門,汙了這佛門的清淨,才使得上蒼降禍人間使得關中大旱,餓死無數。”

“豈有此理,這又……關她什麼事?怎麼她又聽得入耳,往自己的身上扯?這……簡直莫名其妙嘛。”

“笑瀾稍安勿躁。那人估摸著又將師叔的往事道來,還說……”

“還說什麼了?”

“聽護在寺裡的侍衛楊簡道,那人又說,師叔妖魅,迷惑了前朝皇帝,還迷惑了前朝皇帝的後宮,和其他皇后……顛鸞倒鳳……”

陳子衿渾然沒注意到,來探華首師傅的楊麗華正站在她的身後,聽到她的那番話,一貫從容的臉上分明失了色。

夜裡,留了陳子衿在寺中陪伴華首。楊麗華與楊笑瀾一同坐車回去,一路上沒有一句言語。楊笑瀾知道她聽到了事情的始末,前朝皇帝的宮闈之事,作為這前朝的皇后,心中一定有苦難言,只是她此時頗有些難以啟齒。說這事,怕楊麗華多心自己會有什麼想法,不說又怕楊麗華就這樣憋著悶著自己的不快反倒生了嫌隙。

等沐浴洗漱後坐在床榻上等著楊麗華,一邊躊躇著該如何開這個口。楊麗華見她愁眉不展,以為她還在為華首煩心,斂了心裡頭的惶惶煩躁,安慰道:“四郎不用擔心,今日當是華首師傅一時氣急攻心,將養幾日必然無礙。”

楊麗華強顏歡笑的溫柔令她心疼,“我是在擔心公主你。”她坦言。

“我?”楊麗華一愣,這是她沒有想到過的。

“下午在寺裡,聽了子衿的話之後你就一直沉著臉,那些人胡言亂語,我怕你往心裡頭去。”

楊麗華低頭片刻,她乍聽到那些話,腦海中就出現了從前在宇文贇後宮中的荒淫之事,被餵了迷藥,意識模糊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和其他人交疊在一起……成親以來,楊笑瀾沒有流露出半分厭棄她曾為人婦的神色來,可是如若知道了這些,她還會這般體諒包容麼?她的妻子和她的師姐……曾經,一度……在宇文贇的蓄意調教下變得如此淫/蕩不堪。“倘若,有些是真的……”楊麗華的聲音乾涸。

楊笑瀾卻沒露出絲毫詫異,“公主必定吃了許多苦,幸而,那些都過去了。”她早已聽說過無數個類似的版本,乍一聽聞略覺吃驚,甚至會有些吃醋,但要說震驚或是其他想法什麼的倒是完全沒有的。這又不是楊麗華或是師姐的錯,唯一應該怪責的是那個變態的宇文贇。他是一死百了,而仍舊活在人群中的她們卻還要為他的錯誤付出代價,她們又何其無辜。

“往事已矣,來者可追。過去的事情,管他做什麼。你們都是給那混蛋害的。哎,只可惜師姐……我只盼她能夠想明白這一切與她沒有關係。”

也許是楊笑瀾沒有半分遲疑的“都過去了”再一次將她感動,她知道笑瀾懂得她的意思,還有中間暗藏著的隱藏意思,但是她卻沒有一點點的在意和嫌棄。她的那句“往事已矣”讓她將成親以來一直揹著的最後一個包袱放下。感動最終化成了情動,楊麗華一時不想理會此刻是否是一個好的時機,她身邊的人兒是否還在為她的師姐煩惱,她只想和她所愛的人,這個貼心的人一起,魚水交融。她只想在她的親吻中,在她的愛撫中,將過去一切殘破的記憶,傷心的往事,逐分逐寸地化成一絲絲輕吟,直至完全釋放在她的舌尖指上。

在那天之後,大興善寺的周圍多了些說著類似話語的惡客,只要侍衛上前,路人立散,侍衛若是稍有動粗,路人則大叫打人引來圍觀。

毀人名節,傳播謠言,在這謠言沒有涉及到當朝皇室,又沒有造成社會動亂的情況下,開皇律裡並沒有記載這該當何罪。楊笑瀾在多方推敲之下,明知這始作俑者是楊勇、柳原甚至還有楊諒,除了見面時怒目相對,卻始終拿他們無法。最後楊麗華親自前往東宮,也不知她對楊勇說了些什麼,自那趟之後,此事才算是作罷。

可是華首師傅這一病,一直到次年三月仁壽宮建成,都沒有好轉。

她成日裡昏昏沉沉,四肢乏力,毫無食慾,僅以薄粥果腹,夜裡難以入眠,好不容易睡著了,還會被噩夢驚醒。一個姣好的女子,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磨,硬生生變得骨瘦如柴,即便楊笑瀾每日用上好的人參給她進補,也不見有所起色。看著形如槁木,如林黛玉般的師姐,她不免痛恨自己,作為一個穿越者,懂得千年之後的許多事情,卻對這樣的師姐素手無策。

無力,深切的無力。

非但如此,她也恨自己的怯懦,明明曉得誰是始作俑者,卻不能為師姐報仇。

最後這所有的哀怨怒傷都化成了一股子的恨意,滔天的恨意。

她暗暗發了誓,若是師姐有個三長兩短,她一定會讓那些人為她陪葬,不管對方是太子還是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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