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06第五卷 兩件物事
106第五卷 兩件物事
三月間,還沒來得及處理那些因勞累致死的工人,高熲就被楊堅派到仁壽宮的工地上檢視施工情況。高熲頗為震驚,為著仁壽宮的奢華,為著因著加快建設而死的工人。他知曉楊素性疏,素來不理會別人的看法,在朝堂之上,能讓楊素聽進話地並不多,而自己是其中之一,只是此次,他亦覺得這樣的工程實在是太過鋪張浪費。他一向奉公,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實情呈上。
等到楊堅親臨,見到還有些屍體在路上擺放著,楊素直接命人燒了,一把火乾乾脆脆,心下已然不悅。等到了仁壽宮,宮殿的雕欄玉砌壯麗地讓他吃驚,若是他自己來設計監工,也不會想到這麼奢華,他這般勤懇為民、兢兢業業、克勤克儉的皇帝,而今卻要因著宮殿被天下人落下口實。楊堅雷霆震怒,當場怪責楊素為他結怨天下。
楊素頗有些不以為然,但心下仍舊忐忑,天子之怒,不是誰都受得了的。他一臉惶恐地盯著宮門,只想著,獨孤皇后怎的還不到。原來在宮殿建成之初,他就擔心會因太過富麗而遭到楊堅的指責,楊堅以勤儉為皮,小氣為裡,他們都是知道的。但此次以修建宮殿為名,大肆蒐羅天下有靈之寶,花費了那許多錢財與人力,宮殿不華麗是萬萬不行的。
故而他特意為此去找過獨孤皇后,直言耗損巨資的緣由,是基於袁守誠的卜算,得知楊笑瀾命運多厄,為了給她找許多靈物化煞,也為了在在宮內找一處靈氣聚集之地為笑瀾延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這番言辭倒是提醒了獨孤皇后,如若不再做些什麼,楊笑瀾怕是命不久矣。近日來也見她為了她師姐的病情憂心忡忡,食不下咽,瞧著那張沒血色的臉,她無端端地害怕起來。當初袁守誠曾說,若欲化解楊笑瀾的早逝,須得找到四件利器,其中一件與古蜀國有關,線索……她摸了摸手上的太陽紋戒指,自上次笑瀾遇害,這枚戒指發燙,她就已然覺得這古蜀國的線索就落在戒指和那青銅面具上,既然面具已給了笑瀾,不若找個機會,讓她去尋。聽得楊素這般說,她雖不大懂得玄妙法門,但也知楊素平日的為人,就算看在他是楊笑瀾最親密的兄長的份上,她也沒有理由不幫她。
楊堅前腳到了仁壽宮不久,她便也跟上去一探究竟,果然是非同尋常的富麗。見楊堅面色不虞有發作之相,楊素等人垂首站於一旁,暗笑他的小氣,面上則是輕輕一笑,道:“陛下,此處地勢甚高,山巒起伏,很是涼爽,楊公知我們老而辛苦,特意讓我們得享天福,很是貼心呢。”
聽得獨孤皇后這麼一說,楊堅也頓時覺得有理,他戎馬半生,操勞辛苦,而今天下定,四海平,沒有道理不去享受這統一的果實,笑容爬上一向嚴肅的臉,當即讚許楊素辦事得力,賞錢、帛各萬。
隨著這天氣轉暖又變熱,尉遲熾繁的身子並沒有大的改善,總是渾身無力,容易睏乏,時好時壞。楊笑瀾知她胃口不好,常常帶一些最時鮮的水果給她吃,眼睜睜看著曾經如鮮花一般的人兒變得如此憔悴,不能對太子楊勇發作,卻難免遷怒到了楊勇親人的身上。即便自己時刻提醒自己,這事情同獨孤皇后沒有關係,同楊麗華也沒有關係,可是看到她們就不由自主地會想到楊勇,想到楊勇又剋制不住內心的惡,內心的怒,語氣不自覺地會差一些,說完之後又覺得後悔。
為免牽連無辜,也為了能多陪伴在師姐的身邊,她減少了去永安宮的次數,同時搬到了大興善寺去住。
尉遲熾繁見她陪著,心裡很是歡喜,沒有像從前那樣讓她去忙,也沒有提起大公主。和笑瀾說起往事種種,說起過去歲月裡的歡榮,說起那時候的無憂無慮,臉上漸漸有了光彩。
見尉遲熾繁稍有起色,楊笑瀾心裡喜歡,正好說起舊事,就問了心裡頭老早就有的疑問。“師姐,你是從何時起識破我的身份……”
尉遲熾繁的嘴角間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裡頭只有這個長大的少女,是從何時起知道她女子的身份呢?早在相識的第一日,如果不是楊素一再強調她是他的親弟,她就覺得她是一個嬌憨的女子。之後兩人日日相處,耳鬢廝磨,她只覺得她越發的女子氣,待到笑瀾生日,得玉樓上被打,她將她摟在懷中哭泣,這才是真正認定了她是個女子。
得玉樓……想到那天的事情,尉遲熾繁的眼中掠過一層陰霾,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與往事割裂,那一日,聽得楊諒、柳原的話,使得她猛然意識到,她永遠無法擺脫過往的身份、經歷,這一些即便在宇文贇死後多年,也將一直纏繞著她,直至死亡。於是她失控般地哭泣,將自己的往事鋪陳在笑瀾的面前,告訴笑瀾她是一個多麼不知廉恥又不祥的女人。她知道她不在意這些,因為在她的內心深處,總是那樣可愛善良。
那一天之後,很多事情變了。師弟變成了師妹,她可以坦然地接受兩人的親密,她發現獨孤皇后對笑瀾的特別,發現楊麗華對笑瀾異樣的關心,甚至……她逐漸發現,縱然知曉對方是一名女子,她的心依舊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傾向於她,是她對先前兩任丈夫從沒有過的心動。
她也發現,自己不能。
那天的事情確實是給楊笑瀾帶來影響的,如果不是她,以笑瀾那麼懶散的性子必定不會每夜勤練武功。
她在寺廟裡帶髮修行為得是遠離塵世的紛擾,卻愛上了一名女子,想來……總覺得對佛祖不敬。
她也看到了笑瀾的懵懂,看到了笑瀾的逃避,她沒有說破,她也曾為此掙扎過。她想不明白,她又不甘心,那日午後她無意中發現了笑瀾的另一個秘密,笑瀾喜歡著自己,情難自已下的親吻,她歡喜,卻又不免擔心,如果她就此接受,兩人又能走得多遠,所以她選擇潛修。
她躲在自己的屋子裡日夜拷問著自己,該如何是好。在聽到了冼朝對楊笑瀾的譴責,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既然她始終無法接受將自己殘破的身軀交給笑瀾,她不想因為自己與她的關係引來獨孤皇后的試探,引來流言蜚語。楊笑瀾在獨孤皇后和大公主的幫助下,有著大好的前程,若是她在……大公主是永遠不會接受笑瀾的。一次共事一夫已然足夠,怎還會有第二次。
既然這樣……那麼她若安好,她便已知足。
她相信,即便大公主知道了楊笑瀾的真實身份,也不會就此揭破,她看準了大公主的心意。
只是,這算是她無形中對大公主的一次算計麼?相幫著皇后一起,無心插柳。
果然,兩人成親不過數月,一日大公主就來尋她,開門見山,十分直接。“笑瀾……是個女子?”
見她沒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大公主只問“是她自己告訴你的?”
她微微笑了笑,搖著頭“她喜歡躲著,藏著,那就如她所願。”
這時,大公主的面色才有些緩和,兩人又說好了不去說破,免得笑瀾難堪。
日子原本也太平,直到楊笑瀾第一次出遠門回來,獨孤皇后帶著大公主和大批的侍衛浩浩蕩蕩地到寺裡祈福,笑瀾來了,她才頓悟,皇后是算準了這一切,故意候著。說什麼和她一見如故,要她去宮中唸經,無一不是在向笑瀾施壓,那一次她終於明白過來,獨孤皇后一直忌諱著她不是因為她的過去,而只是因為笑瀾。
那個少女,竟連獨孤皇后的心也捕獲了,以至於一向功利的皇后關心則亂連說好的前線都不讓她去,笑瀾卻只懂得埋怨浪費皇后的苦心。她瞭解她終會離家出走,於是和大公主一起置辦了她的衣裳。
最後,在那個少女遠徵前,偷偷來了寺裡告別,想同她說,喜歡。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她還是沒有讓她說出口,那句喜歡對她來說太過動人,她怕自己一時無法把持,就此心軟。所以她決絕地拒絕了她,絕了她的念想,也絕了自己的。當楊笑瀾失蹤的訊息傳來,壓倒了她身上最後一根弦,情海無邊,苦海無涯,她終於剃了度,了了塵緣。
可是,這一年來,她纏綿病榻,她覺得自己已燈枯油盡,時日無多,這才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又何苦狠心拒絕……也不過再多親密一些時日罷了,所以,她由得笑瀾住在寺裡,她只想著,用不了多久,她便不在了,等她去了,笑瀾自然也就回到她們的身邊。她只想再多看看她,在她生命盡頭的那段時光裡,有著笑瀾。
“師姐,師姐……”久久得不到尉遲熾繁的回答,楊笑瀾輕聲喚她。
是怕她就此死了麼,語調裡透著擔心。“傻瓜……”尉遲熾繁揚起一個笑容,“很早便知,你這樣柔軟的心,怎麼都是個女子。”
楊笑瀾還待要問,為何全然不介意她是個女子。尉遲熾繁眨一眨眼,顯是知道她內心所想,柔聲道:“笑瀾還不明白麼,無論是我還是公主,又或是子衿,甚至……是別人,何曾在意過其他,在意的只是你,因為你是笑瀾呀,只是因為你是笑瀾。”
這時,楊麼輕聲叩門“四郎,陛下巡幸仁壽宮,宴請朝臣,特命四郎前去赴宴。”
陛下宴請……無法推脫。楊笑瀾遲疑地看了看斜倚著床框的尉遲熾繁,尉遲熾繁笑一笑,道:“你去吧,陛下的詔令,又怎能不從。不必擔心,我總是在的。”
聽到那句我總是在的,驟然憶起她決定和楊麗華成親前,尉遲熾繁也是這般對她說,她不會走,她總是在的,眼淚險些掉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裡,回憶起初始尉遲熾繁的種種,壽頭君淚流滿面。
橙子曾說周華健的濃情化不開讓她想起師姐:
情越濃 越會化不開
看不清那未來
情越長 越快要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