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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見雲,胡不歸 · 107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 107第五卷 兩件物事

作者:壽頭

107第五卷 兩件物事

開宴前,獨孤皇后見楊笑瀾始終鬱鬱,免她失禮於同僚面前,故而帶在仁壽宮裡頭走走。

楊笑瀾跟在皇后的身側,低頭不語,一心只想著過會兒宴席完畢先一步回城,“皇后殿下,等會兒宴席開始之後,如果陛下高興,大家喝酒,笑瀾想先走一步。雖然師姐看起來略略有些精神,但我總是不放心。”

“好。我會同陛下說。”

“多謝皇后殿下。”

獨孤皇后搖搖頭,繼續往前走,與心不在焉的楊笑瀾拉開幾個身位。

她命人探過尉遲熾繁的身子,都說是肝氣鬱結,神思萎靡,僅靠著上好的人參吊著,但這病由來已久,恐怕已時日無多。她聽說過尉遲熾繁在宇文贇處的遭遇,強要來又寵愛,儘管,不過一剎那的光景,她也記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為她求過情。只是性格剛強的她素來不喜這般由得男人由得命運絲毫不會抗爭的性子,她對她沒有好感。

曾經也使了手段利用她軟弱的性子,令她與笑瀾之間添了隔閡,她也是知道尉遲熾繁在楊笑瀾心中的重要程度,更明白此時她的心情,故而,就算早先笑瀾語氣惡劣,出言嘲諷,她也不會與她計較。只是,這一刻,秋風乍起,即便這庭院內遠遠近近的一片奢靡,但她總不免想到這奢華背後牽連著楊笑瀾的命數,心裡頭不免難過起來。

一個回神驚覺自己與獨孤皇后已隔著一些距離,望著皇后頗為消瘦的背影,楊笑瀾難免自責,自己因為師姐的病情疏忽了皇后也疏忽了家人,可皇后沒有擺架子,也沒有怪她,知道她在人前恍惚還帶了她出來放風。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叫住了獨孤皇后,楊笑瀾上前兩步,道:“這些時日,多謝皇后擔待笑瀾的無禮。笑瀾知道,自己有心無意的必然講出些不大好聽的話來,請皇后包涵。”

獨孤皇后轉過身,流露出一絲溫情來,道:“你呀,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是。況且,你就這麼搬到寺里居住,也不怕人家說些閒話,需知,這世上並不止你和你師姐兩人,總會有些閒言碎語,怕是對寺裡不好,對楊家不好,對你自己也不好。答應我,不要在衝動之下,做些讓自己今後會後悔的事情來。你應該知道,許多雙眼睛在盯著。”

“是……只是,我怕,我也恨。”

“我明白,不過……笑瀾行事還是要多想一想,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有著整個家族,牽一髮而動全身。”

“是……”楊笑瀾忽然想起,這是從什麼時候起,獨孤皇后與她說話的方式已不再是那般逼人,相較於從前,她似乎很久沒有從皇后那裡感受到絲毫的壓力。若是放在從前,皇后一定不會以這般苦口婆心的叮囑來與她講話,她會啟發她,激勵她,用她自己獨到的方式,甚至不惜於使上心機。

從笑瀾的眼裡看到感激和若有所思,獨孤皇后輕點她的額頭,溫言道:“傻子。你呀,怎麼還是個傻子。”

聽出那聲音裡的寵溺,笑瀾的心有些響動,摸摸自己的腦袋,憨笑了幾聲。

“好了,出來的夠久,陛下若是尋了必然不愉,進去吧。”

“好。”

相較於出來的時候,兩人的面色柔和了許多,全然沒有在意,牆角一隅,一直站著一個年輕的宮裝女子,從楊笑瀾剛出現時神采飛揚的想與他打招呼,到看著兩人親暱講話後的目光深沉。

若非親眼目睹,她絕不會想到,她的仇人,一向功利無情的獨孤皇后竟會有這樣溫柔的表情,她更沒有想到,她一直暗自愛慕著的神武英勇的阿修羅王,在獨孤皇后的面前會是這般的赤子情態。

怕是那兩人更加不會料到,不過是一場無心的談話,竟叫外人勘破了兩人糾纏已久,似有若無,渾然不覺的情絲。

宴後,趕在宵禁前,終於趕回了大興善寺,寺門口,楊笑瀾想起了家裡的楊麗華和陳子衿,便命楊豐回去送信,說自己明兒中午與她們一起午膳。進了門,看過尉遲熾繁安好,洗漱一番後,就在尉遲熾繁房內的軟榻上躺下。

睡至凌晨,被尉遲熾繁的夢噩吵醒,忙點燈一看,師姐額頭髮燙,口中不停叫著,“放開我,放開我……”命人去請大夫,將冷毛巾敷在師姐的額頭降溫沒見效果,只是聽著尉遲熾繁不斷重複說著的胡話,心如刀絞。

“只願像姐姐那般,就算為世人所不容,但求一個自在……我不要嫁給那西陽公爵……”

“放手,陛下放手,不要,不要……”

“放開我……”

她也曾想要逃走,也曾想過與命運抗爭……宇文贇給了她毀滅性的打擊,至此,她便如那浮萍一般,隨波逐流。

陸陸續續折騰了一夜,天光亮的時候,才停歇了下來,大夫拭了拭額頭的汗,他已盡了全力,只是……有些膽怯地望著楊笑瀾的面具,支吾道:“這位師傅……如今的脈象……還請……節哀。”

楊笑瀾無力地擺擺手,讓楊豐送大夫出去,自己坐到床上,摘下面具,將氣若遊絲的尉遲熾繁抱進懷裡。

“傻瓜……”軟弱無力的手劃過她的臉,像是要最後感受她的溫度,尉遲熾繁的臉上沒有多少苦痛,反而在這一刻有了淡淡的解脫之意,她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卻並不為之感到些許恐懼。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想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倘若沒有楊麗華的相勸,那時她就已經死了。如果死了,那就無法遇上笑瀾,這個得到了她全部心意的女子,有些話,她想聽她說,還有些話她從沒有同她說過,儘管她是佛門中人,但是此刻,就讓佛祖原諒,讓她也任性一次吧。

“笑瀾,可還記得,你偷跑去軍營前的那個清晨你來寺裡找我麼?”

“記得。”

“那時你想同我說什麼?”

想起那時她驚覺尉遲熾繁已然知曉她的身份,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可笑,因為自己的隱瞞,造成兩人無可逆轉的分開。“我喜歡你,我想同你說,從初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你,就算我是個女子,我也喜歡你。你是我這輩子歡喜的第一個人,從沒有想過,歡喜是這般樣子的。”

尉遲熾繁露出一個糅合著欣慰、滿足的笑來,好一會兒,才道:“笑瀾,答應我,我去了之後,不要衝動行事,凡事三思後行,多聽樂平公主的話,有她在你身邊,有子衿和冼朝師侄陪你,你當不會寂寞,皇后……皇后也會為你籌謀。初來大興的那段日子,你也很是悽苦。以後,有煩惱就和親近的人商量,你藏著掖著,讓人無端猜測。”

“好。”

一連說了這許多話,已覺氣息不暢,緩了一緩,尉遲熾繁又道:“我曾經……嫁過兩個男人,一次為著家族,另一次還是為著家族,錦衣玉食向來不缺,可從來沒有半分開心的日子。寺裡的日子很是清淡,卻很滿足,你來了之後尤其如此,笑瀾,在寺裡有你的日子,是我過去從未有過的幸福,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可以這般去喜歡一個人。他們……他們拿走了我那殘破的身體,但是你,只有你,你有我的真心。我這一生,也只有這一顆心是完整的……”

“師姐……”

終於說出了很久之前就想同楊笑瀾說的話,尉遲熾繁的臉紅潤有光“在你的懷裡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我已覺得……是上天恩賜……”

已長出頭髮的溫暖的腦袋擱在楊笑瀾的懷裡,毫無生氣,臉上停頓著的是一抹幸福的微笑,楊笑瀾探著她的鼻息,又摸上她頸部的大動脈,從惶恐到無措。

“不,不,不……師姐……公主呢……師傅呢……不……師姐,你醒醒……”只懂得將尉遲熾繁緊緊地抱著,跳下床榻,還沒來得及將門踢開,門從外面被人開啟。

一時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楊笑瀾哀鳴:“公主……”

門外站著的正是一身素服的楊麗華,聽得楊豐和大夫的回報,就帶著陳子衿往大興善寺趕,恰好看見慌亂到連身份也忘記掩飾的楊笑瀾,眼神又落在了已然安去的尉遲熾繁身上……按捺內心的傷感,讓陳子衿進屋後,關上了房門,找到床榻上的面具,替笑瀾戴上。“華首師傅,她……她……”

楊笑瀾點了點頭,道:“師姐……去了……”許是楊麗華的鎮定感染了她,讓她恢復少許神智,將尉遲熾繁的身體放回榻上。陳子衿與這位師叔關係甚好,小聲抽泣起來。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笑瀾,去找毗盧遮那師傅來,我與子衿先給她擦身,順便換一身衣服,她是個愛潔的女子,想必也願意走得乾淨。”

是,她不能哭,她的哭聲會擾亂尉遲熾繁尋求解脫的路。此時的尉遲熾繁,還需要最後的清醒,帶著這份清醒和向著佛法的心,去尋找超脫六道輪迴的涅槃的路。見楊麗華打算親自動手為尉遲熾繁擦身,忙道:“公主……你……”

“無妨,相識一場。況且,她此生最愛的人與我成了親,我也……總該為她做些什麼。去吧,笑瀾。”

作者有話要說:上次欠的一次加更~今兒完善了。

橙子說,陳淑樺的情關這首歌,也會讓人想到師姐:

……我本有心

我本有情

奈何沒有了天

愛恨在淚中間

聚散轉眼成煙

秋風落葉愁碩

兒女情長誰捉弄

這次孤行沒人相送

看來只有揮揮衣袖

飄啊飄啊飄的風

吹的是誰的痛

欠山欠水欠你最多

但願來世有始有終……

尉遲熾繁,梨花般的女子,惟願來世……

突然完結無礙,加一師姐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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