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見雲,胡不歸 108第五卷 兩件物事
108第五卷 兩件物事
按照尉遲熾繁生前所願,和普通佛門中人一樣,她的遺體將在寺中火化。
經聲佛號中頌完了度亡經,僧人們陸續撤走,毗盧遮那師傅又合什唸了一段經文才離開。
楊笑瀾就站在那裡,看著小火苗變成一團烈火,楊素、袁守誠、楊麗華與陳子衿陪她一起站了好一會兒,才給她勸走。
她想一個人在師姐的身邊,陪她最後一程。
這場火足足燒了一天,楊笑瀾也就那樣站在火邊,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沒有喝水,沒有閤眼。
火焰將她的面具烤得滾燙,火光將她燻出眼淚來,飛散的菸灰落到她的發上、身上,她也渾然未覺。
她只是站在那裡,時而腦中空白,時而腦海中放映著和尉遲熾繁相遇的點滴,想到甜蜜時禁不住想笑,轉瞬之間只覺就此空冷又想要哭。
從初見面的那一剎那,從初次聽聞的唸經聲“……解脫覺有情,行一切如來,覺利益佛心,諸菩提無上,遍照最勝王,自然總持念……大根本大黑,大染欲大樂,大方便大勝,諸勝宮自在……”如今,她也會念這《金剛頂經》,只是,惟有師姐的唸經聲才能透過重重的阻礙傳到她的心底裡,就像從一開始,惟有師姐的溫言笑語平復她狂躁焦慮的心,使她在這個離鄉背井的異世安身立命,使她找到了心裡的慰藉,還有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的勇氣和最初的眷戀。
當她終於可以放下性別、身份的包袱,終於適應了這一切,為什麼最初相依相伴的那個人就走了呢。
她才只有三十歲,在二十一世紀,三十歲才是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齡的一個開端。
她才綻放,卻已然凋落……在她們相識的第十一年的秋……
眼看著遺體漸漸燒成了劫灰,火勢也越來越小,有個前來收拾的小沙彌突然驚聲尖叫道:“設利羅!”
楊笑瀾一驚,連忙上前檢視,餘燼中,有一枚指節大小圓形淡紫色結晶體。這淡紫色,恰如某一年上元,師姐穿得衣裳那般,淡雅的風情中夾雜著一絲柔弱,是個屬於師姐的顏色。
渾然不怕燙,她痴痴地拿起那枚結晶……喃喃自語,“師姐,你終還是得道了麼……”
“放下。”一聲怒吼破空而來。
楊笑瀾充耳未聞,只懂得看著那結晶。
小沙彌叫來的是專管火化事物的一位長老——不空,不空長老平時對有著特權又是毗盧遮那師傅關門弟子的楊笑瀾無甚好感,且對於華首與楊笑瀾的坊間傳聞深深厭惡,故而此時看到楊笑瀾正拿著華首的設利羅還對他不理不睬,更是沒有好氣。
“駙馬,華首師傅是本寺女尼,故而她的設利羅是本寺之物,還請奉還。”
楊笑瀾微愣,這才轉頭向不空長老看去,只看了一眼,又將視線轉回手中的設立羅,道:“師姐是我的親人,還請不空長老通融,念在我們師姐弟情深,能將此物交由笑瀾保管。”
“駙馬,既然入了佛門,斬斷了萬緣,哪裡還有什麼情深緣淺,請駙馬交還此物。”不空長老依舊強硬。
收攏了手上的結晶,這是師姐唯一的留念,楊笑瀾不會放,亦不捨得放。她拍自己連日勞累,語氣重了,更是放軟了聲音道:“長老可否行個方便?日後,笑瀾定會為寺裡頭捐助檀香,再鑄我佛金身……”
“駙馬此言差矣,設利羅是無價之物,是屬於本寺的,至於捐助,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就曾來本寺捐助,莫說漢王、蜀王也曾捐了大筆金錢,故而……”不空嘿嘿一笑,意思已經很明顯,本寺不缺錢。
一聽到太子、漢王,多日來壓抑已久的怨氣與怒氣一下子湧了上來,加上幾日沒睡,火氣更甚。楊笑瀾語調轉冷,道:“這舍利,本駙馬是鐵定要帶走的,長老還是見好就收為妙。”她已非昔日年下的少女,久經沙場的她,舉手投足、言語間自是多了不容分說的霸氣。
不空長老冷笑幾聲道:“皇城腳下,怕是由不得駙馬亂來。若駙馬貿然帶走設利羅,休怪老衲……”
“哦?”楊笑瀾幾乎能感受到手心裡的結晶裡傳來的安定人心的感覺,一如師姐在自己身邊,總是提點著她,告誡著她,以和為貴,切勿無理。如同往常被尉遲熾繁教訓過後一般,她稍稍穩了穩自己的態度,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佛說慈悲為懷,念在我師姐年華早逝,笑瀾唯有藉此物來思念她,還請長老行個方便。”
一旁見勢不妙的小沙彌已然溜走,只剩下楊笑瀾與不空長老兩人。不空長老說話更是肆無忌憚:“別以為老衲不知你們那些藏汙納垢的勾當,在寺廟裡行那苟且之事,也不怕佛祖懲罰,還有臉來搶設利羅。不管駙馬怎麼說,老衲只是一個回答,不行!”
“閉嘴!”如果只說笑瀾無禮,她根本不會計較,可誰知道這不空長老偏生說到了笑瀾最為忌諱的地方,她與尉遲熾繁發乎於情,止乎於禮,半分越禮全無,怎給這禿驢說得這般骯髒。而那尉遲熾繁也是間接地死於這些流言,她再難壓制心中的火頭,雙眼通紅,漸露煞氣。
“怎麼?給老衲說中了,惱羞成怒了不成?你們這些髒事,虧得太子殿下毫不計較……老衲才不會將不知廉恥的女人的骨灰放於寺裡給人笑話,駙馬若是不交出設利羅來,老衲就將這些骨灰隨意處置了!河裡也好,隨處傾倒也罷……”不空長老也不知是收了楊勇的什麼好處,一刻不停地說著楊勇的好,還出言威脅起楊笑瀾來。在他眼裡,楊笑瀾是個不折不扣的世家子弟,軟弱無能。
楊笑瀾聽得他不僅提及楊勇還口口聲聲侮辱著尉遲熾繁,怒氣難抑,雙手發抖,只覺得身子發冷,面上發燙。四處飛揚的灰燼,空氣中因焚燒產生的焦味,不空長老的近乎惡毒的話語不斷在腦海中交織,不知是否喚醒了久遠記憶中的一部分,她依稀聽到了周圍的呼喊聲、吵嚷聲,都在說他們要殺一個女人,還要將她的屍體挫骨揚灰。
不!誰也不能動她!
咬著牙,猛然張開了眼。
這一年來積攢地恨,終於戰勝了她的理智。青銅面具也因為她的恨,泛起森然的綠光,一絲冷笑劃過,“既然如此,那必不負長老的厚望……”話音未落,一手將設立羅放於懷中收好,一手抽出靴子內的甩棍。
“唴!”寒光一閃。
繼而就是一聲慘叫和骨骼碎裂的聲音。
當寺中的幾個僧人、毗盧遮那師傅和幾個侍衛趕到現場的時候,就看見不空長老蜷縮著躺倒在地,雙手還護住了頭臉,而楊笑瀾負手而立,眼裡盡是兇光。待上前檢視,才發現不空長老已然被楊笑瀾活生生的打死。
行兇者全然沒將死了個僧人當做一回事,也對來人視若無睹,只在見到面露恐慌的小沙彌時走了過去:“師姐的骨灰,你好生安放,知道?”
小沙彌連連點頭,邊發著抖邊戰戰兢兢地去處理燒屍臺上的骨灰。
侍衛們見到她無恙,已覺放心,至於那死在地上的和尚,他們自是完全不在意。
楊豐叫了聲“四郎。”
楊笑瀾才回過神,道:“來得正好,你處理這和尚的屍體,他口出惡言詆譭師姐,半點沒有出家人該有的心思,既然以佛之名行魔鬼之事,該死。其他人隨我回府,我們去找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報仇,為師姐報仇!”
她的兇悍震懾了僧人,毗盧遮那師傅出言阻攔道:“笑瀾,你這是要去何處?”
楊笑瀾施了個禮,道:“師傅,你曾言道,以殺止殺。到如今,弟子才明白其中深意。若是弟子即早處理此事,師姐便不會芳華早逝。”
毗盧遮那師傅注視著她像極了阿修羅的面具,嘆了口氣,他與袁守誠早看出了尉遲熾繁的薄命,只是不曾想,這劫竟應在了太子和漢王的身上,他不知道不空長老到底說了什麼,能將她逼到了這個程度,讓他一貫溫良的徒弟發了瘋,瞅著笑瀾離開時失了分寸,頗有些狂暴的眼神,他也只能希望笑瀾萬勿做些無法彌補觸動龍顏的事來。
笑瀾臉上的面具此刻充滿了煞氣,可這煞氣的存在卻絲毫沒衝撞笑瀾身上的佛蔭,阿修羅王的原型,本就是好戰的神靈,她那好戰的性子本就會隨著人們的善惡而變化,事到如今……也只能任她去了。毗盧遮那師傅制止了要去報官的僧人,只說讓他們清理好這裡的殘跡和不空長老的屍體,這位一直以世間福祉為己任的高僧對著笑瀾離開的方向,首次露出憂慮之色。
袁守誠也曾說過……楊笑瀾有三次大劫難。
一路疾馬回府,楊笑瀾也不去見楊麗華和陳子衿,只吩咐楊福,將在大興的所有骷髏隊成員全部召至府中等待命令,並派出人手查探太子近日動向。楊福難得見到沉著又滿是殺氣的笑瀾,生怕是自己聽錯了,確認了一次道:“是所有的人?”
“是,所有的人。我們要為師姐報仇,她不能白死。”
楊福應了,聽出笑瀾語氣裡的決然,稍一考慮,急忙叫醒了剛睡下不久的楊麗華。
楊麗華聽罷心裡冰涼一片,找著自出徵歸來就被她收好的槍袋,略鬆了一口氣,才吩咐楊福依言行事之餘派人去檢視獨孤皇后到了何處。自尉遲熾繁死後,楊笑瀾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她對著笑瀾的一臉平靜,已覺擔憂,故而特意讓人將尉遲熾繁的死訊報於獨孤皇后,笑瀾偶爾露出的冷酷讓她覺得,若是她真的衝動起來要做什麼,自己必然無法抵擋得住。
如今楊福的話,應了她先前的不安,讓她著實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