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五卷 兩件物事
109第五卷 兩件物事
除了打探太子行蹤的先鋒隊員,其餘骷髏大隊的成員在駙馬府內整裝待發,對於今日之事他們早有聽聞。骷髏大隊的成員均是陪伴了楊笑瀾多年的夥伴,他與華首師傅的感情,眾人均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楊笑瀾撫了撫臉上的青銅面具,聽人報告太子楊勇正和柳原、柳述在得玉樓用餐,暗道一聲天助我也,命手下去樂平公主處取她的銀槍,自己緩緩走到手執武器的骷髏大隊成員前,環顧每個人堅毅的臉,這才扯著因壓抑暗啞了的嗓子,沉聲道:“諸位在我楊家多年,我們一同訓練,一同騎射,一同長大,笑瀾視你們如兄如弟,從沒有對你們端過任何架子。今日,笑瀾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你們助我一起完成。
必須要說明的是,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事成,難免身首異處,事敗,死,自不待言。若是心裡有半絲猶豫的,站到一旁,笑瀾不會有一句怨言或是怪責,笑瀾也保證,一切如往常那樣。若笑瀾身死,樂平公主亦不會虧待你們。”
骷髏大隊除了身在外地的隊員,其餘二十名沒有一個人有半分退卻之意。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楊笑瀾心下有一絲感動,道:“想必大家都知道,自笑瀾入京以來一向克己復禮,但先是漢王楊諒,又是太子楊勇,不斷欺壓本人,若只是笑瀾,那也無妨,可是他們用陰謀毒計害了師姐。諸位這幾年來,多有見過師姐的,也知她是怎樣一個面慈心善的女子,可就是因為他們,師姐纏綿病榻一年之久,最後鬱鬱而終。這樣的人如若異日登基成了皇帝,生靈必定塗炭,天下必定大亂,那麼,諸位可願與我一起誅殺楊勇,替天行道?”
最後一句問話,配合著素日積沉的霸氣,充滿了威嚴和熱血。骷髏大隊受了鼓動,慷慨激昂,叫“好!”之聲響徹整個駙馬府。有些不明所以的家丁侍女紛紛跑到校場外看個熱鬧。
“郎君……郎君……”卻是換上了戎裝的若松,手執長槍跑到了楊笑瀾的面前,“若松不才,可為華首師傅報仇一事,還請郎君帶上若松。”
拍了拍若松的肩膀,楊笑瀾道:“好。”
一揮手,領著眾人上馬,就見她叫去拿槍的手下面露難色,空手而來。
那手下似有些為難道:“回郎君的話……公主她……”
“怎麼?”
“公主她不肯交出銀槍,還說……還說……若是郎君真想將槍要回,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她死了……”
“很好。”楊笑瀾微笑道,“無妨。”
隨即“噌”的一聲,驟然拔出手下所配長劍。劍作龍吟,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來,光亮無比的劍身上映出自己冷然的面具。“那本人就借用你的長劍。”言罷,雙腿一夾馬肚,做了一個出發的手勢。
“笑瀾!”楊麗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取槍的手下剛走,她就尾隨著一同出來,跟在她邊上的還有陳子衿。兩人雖悲切,但理智猶存,均曉得此事絕瞞不過四處的暗衛,早晚會呈報到楊堅那裡,尚未出府,還有理由可尋,若是真讓楊笑瀾動了手,死罪難逃。意圖謀殺太子,視同謀反,那牽連可就廣了。
聽著楊笑瀾沉著冷靜清晰地動員,字字打動人心,原來還有些擔心的楊福亦被她三言兩語挑動得慷慨激昂。楊麗華一邊焦慮地望向大門的方向,一邊想著該如何阻攔這樣的笑瀾,她的夫君,她的笑瀾,真的不再是過去靦腆的少女了。
聽見楊麗華的喊聲,楊笑瀾稍一猶豫想不做理會,可那喊聲中不復理智的慌亂卻使她不得不勒停了馬。骷髏大隊均以她為馬首是瞻,她一停頓,其他人也都停了下來,視線在她和楊麗華之間打轉之後落到了楊笑瀾的身上。這樂平公主,也是他們素來敬服的,眾人心中雖覺為難,但目標又出奇的一致,楊笑瀾才是他們唯一認定的主。
楊麗華和陳子衿一手拉住裙襬,一起奔到了楊笑瀾的馬邊,楊麗華拉住韁繩,也不知是否太過情急,只脫口而出“不要!”兩字。
“笑瀾,你可是瘋了!”反倒是陳子衿罵道,“你這樣聚眾鬧事,若是傳到有心人的耳裡,還不知要做出些什麼文章來!”
“師姐沒有聚眾鬧事,還不是被有心的畜生做出了文章?”
“你……我知你心傷,只是,華首師叔在世,也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
“是啊,可是子衿,師姐已然去了。”摸摸胸口的那一枚紫色設利羅,就好似師姐仍在身邊。“你是我派弟子,又是師姐親姐姐的弟子,難道,你不想為師姐報仇嗎?”
陳子衿語塞。
“笑瀾……夫君……你聽我一言可好?”楊麗華面露哀求之色,這般示弱委屈的公主,讓笑瀾心中一頓。“夫君……我知你心頭的苦,我知道華首師傅與你素來感情很好,你愛她憐她,如今她去了,你覺得是太子和漢王造成的,一心想要為她報仇……我明白,我都明白。
夫君,可華首師傅如此屍骨剛剛焚化,你怎麼忍心,讓她最愛的人陷入抄家滅族的危險中。
你這一去,和你一起長大的這批侍衛們,我知道,你一直待他們如手足一般,他們還能夠回來多少;
你這一去,若松、驚鴻、嫣紅……府中上下豈還有命在?
我是你的妻子,與你共死份屬應當,可是子衿……她的師妹冼家娘子分明叫你好生照顧她,你可忍心?
你這一去,你可有想過你的兄長,你的子侄,你的師傅?
你可有想過,一向……一向對你……苦心栽培的母親是何感受?你可願意見她傷心?”
字字句句質問道楊笑瀾的心底,這一切她都知道!一咬牙,拱手行禮道:“憑藉陛下對公主的愛護,笑瀾相信,公主與皇后必能護得兄長和府裡的周全。夫妻一場……有勞公主了。”
見笑瀾依舊冥頑不靈,楊麗華色變,“既然夫君有夫君的考量,我不阻攔,只是……為妻為了這駙馬府上下百多口人命,也需要有所交待,如若夫君心意已決,還請從麗華的屍體上跨過。”聲音依舊柔和,卻透出不容置疑的堅毅。
在場的人皆為楊麗華身上的凌然正氣所震懾,一時啞然無聲。
楊笑瀾心中一凜,這般決絕的表情,在她拒絕楊堅讓她嫁給柳原時見過,那時……她撞了柱子,鮮血直流。她知道以公主的剛毅,說到必定會得做到。然而,此時腦海中又交替出現了尉遲熾繁病中虛弱的樣子,還有紛揚的劫灰,叫嚷著殺死她的喊聲,掙扎的眼眸瞬間被殺氣籠罩。
“楊福!”
“是,郎君。”
“公主就交給你了,別讓她做出傻事,否則……唯你是問。”
“是!”楊福立時下馬,跑至楊麗華的身邊,只要楊麗華妄動,他便會立刻出掌將她擊昏。
“楊笑瀾,你怎地這般狠心,公主是為了你好,你不懂得嗎?”這冷酷的命令激怒了一旁看著兩人的陳子衿。楊麗華平時對楊笑瀾的好,對楊笑瀾的愛,但凡眼睛不瞎的都看得清清楚楚。自她入府以來,她親眼見著楊麗華每做一件事情,每想一件事情,必定都是為了楊笑瀾。即便自己同樣愛著笑瀾,她自問無法做到楊麗華這般周到的地步。
尉遲熾繁病了,楊麗華找大夫去看,找上好的補藥給她服用,因這事被笑瀾遷怒,連她都聽不過去了,楊麗華非但不怪笑瀾,還讓她不要生氣,她記得楊麗華對她說,尉遲熾繁是笑瀾心底永遠的美好,永遠的親人,笑瀾著緊尉遲熾繁,最應該不過。楊麗華還說,笑瀾心裡最愛的便是她師姐,如果沒有她,說不定笑瀾和她師姐成了親,也就不會有之後的種種。
她分明在說這話時淡然微笑著的楊麗華的眼中看到一抹黯然。
連她有時都難免嗔怪楊笑瀾身為女子還這般多情,莫說是笑瀾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妻。有時她甚至懷疑,公主也好,華首師叔也罷,連帶她自己和師妹,還有那個態度曖昧的皇后,統統是被鬼迷了心竅,莫名其妙就這樣對這麼個自私冷漠的人就鐵了心了!
陳子衿本也是習過武的,駙馬府日子清閒,也常常練武做強身用,每日不曾懈怠。下意識裡一個虛晃動作,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另一名侍衛配著的刀抽了出來,直指馬上的笑瀾。“你還是那個在建康宮中不由分說就將宮中女子全放走的笑瀾麼?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公主的性子,你至清楚不過,就算此刻公主昏了,你走後,她一旦醒來,你就不擔心她會自殺麼?真想挖出你的胸膛,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心!”
沒想到一直冷冰冰的陳國公主還有這分膽氣,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楊笑瀾跳下來馬來“哦,子衿,你想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心是嗎?”正對上陳子衿手中的刀,她頗有些歇斯底里地說道:“也好,來吧,來挖,我的心……很痛。子衿,我也想你來挖我的心,這樣,我便不會這般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