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五卷 兩件物事

既見雲,胡不歸·壽頭·4,410·2026/3/26

110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零九回血印 僵持中,有一道勁風掃過,重重地打在了楊笑瀾的面具上,發出了“嗡”的一聲長響。楊笑瀾臉上不覺得疼,因外力全在面具,但是耳畔的金屬迴響連綿,可見那一掌力氣之大。隨著這面具上響亮耳光一起而至的是獨孤皇后怒不可赦的聲音“混賬!” 之後是雨孃的一聲驚呼“娘子,你的手。” 原來獨孤皇后憤怒之下,用力過猛,手掌非但打得虎口發麻,還被這面具勾出一道深深的血口來。 令人驚異的是,她的鮮血流在了青銅面具上,漸漸隱沒,似是完全滲透到面具中去,之後,面具發出一道耀眼的血色光芒,光滅之後一切恢復原樣,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般平靜。 戴著面具的那個人渾然不知在她臉上發生的這些事情,只被突然而起的幻象又拖到了幻覺中去。被捆綁在樹幹上,身無遮掩,渾身□的女子,姣好的女體滿是傷痕,今次得以將視線上移,只看得清那女子的輪廓,隱約可見美得充滿蠱惑,待想再看得清楚一點,心中的那股痛意更甚,似是懊悔,似是悲慟…… “混賬!誰都知道你心痛,誰都知道你傷心,她們愛你幫你體諒你,可你呢!發什麼瘋,要誰的命,給別人聽去,你死了是你自找的,你活該,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有沒有想過麗華、子衿和楊家,讓他們給你陪葬嗎!”獨孤皇后顯是匆匆趕至,一向得體的鳳儀稍顯狼狽。 在她的強大氣場之下,骷髏大隊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下跪行禮,而楊笑瀾眼神迷茫,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別處去。 手上傳來的劇痛提醒著獨孤皇后方才的失態,她接到楊麗華的傳訊就即刻出宮,一路上除了擔心還是擔心,生怕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衝動之下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來,在門口聽到府內的喧譁,也不管自己已年過半百,精力大不如前,急得一路疾行,待走近了又聽得這三人的對話,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這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這一刻稍事調整了呼吸,喘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冷然道:“駙馬荒唐,你們不知勸阻也跟著一起發瘋麼!倒是不知,一向不與朝臣往來的大駙馬,暗自訓練的侍衛這般英勇,真是令本宮刮目相看。你們,這是要謀反不成!就算殺了太子又如何?你們就不用陪葬了麼?匹夫之勇!” 眾人原本低著的頭,越發低了。 將楊麗華與陳子衿扶起,獨孤皇后才緩了嗓子道:“這些天,你們都累了,難為你們要照顧這個不成材的東西。都先下去歇著吧。今日之事,傳到陛下耳中,還不知會鬧出些什麼來。” 楊麗華瞥了一眼仍茫然著的楊笑瀾,強壓了心裡的不適,道:“有勞母親大人能及時趕來,否則,麗華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母親的手,總需要做些包紮才是。” “不妨事。你們先去休息,我還有些話要同這孽障說。” “如此……母親大人請跟我過來。” “跟著來!”聽得獨孤皇后叫她跟著,楊笑瀾下意識地,跟著那個聲音,那個熟悉的身影走,被楊麗華帶入了自己的房中,獨孤皇后關照楊麗華與陳子衿好生休息,命雨娘守在門口。 見楊笑瀾依舊恍惚,心中一恨,伸出那隻流血的手將她的面具扯下,又是一個耳光。 耳光聲清脆,楊笑瀾吃痛,才像是做了夢似的,抬眼看她。 剛從幻覺中回神露出些許迷濛,加上多日不眠黑眼圈承托地笑瀾很是憔悴,此時捂著通紅的臉頰又是委屈又是悲憤,讓獨孤皇后心裡難過。可仍舊是恨她的不爭氣,千叮萬囑不要衝動,可是她呢,居然天作了膽敢聚集人馬堂而皇之地要找太子報仇,太子身邊該有多少暗衛,這個渾人尚不知情。她真是覺得,自己的女兒和子衿、華首這些年真是對她太過縱容,而自己又對她太過好了,讓她全然不曉得什麼叫做謀定而後動,只由著性子胡來。 “清醒了?知道自己險些闖下大禍麼?知道自己錯了麼?” 楊笑瀾見著獨孤皇后手上的傷,先是流露出慚愧之色,可想到尉遲熾繁死前虛弱的樣子,捏緊了拳頭,直視皇后的眼眸道:“我沒有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師姐是因為楊勇才死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況乎一個太子!既然現行的開皇律無法懲戒,那麼……” “那麼你這是要替天行道?”獨孤皇后見她仍不知悔改,怒極反笑。“真是出息了。要律例懲處,你可有證據?華首師傅是病死的,你可有證據證明這病是因太子而起?” “你……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本宮只知,你方才的樣子,是糾眾謀反,其罪當誅!” 深吸了一口氣,楊笑瀾語氣更硬,道:“那皇后殿下不該來此,應該通知你那寶貝兒子,守株待兔,將我們一網打盡,撲殺當場!” 明知是氣話,可依舊失望,獨孤皇后又是一揚手,不料,卻被楊笑瀾拽住了手臂。 “放肆!” “放肆?我只恨自己不夠放肆,若是早一些放肆,師姐便不會含淚而終,若是早一些放肆,哪裡容得你那兩個好兒子對我一再相欺。放肆?橫豎都是一死,那我偏就放肆了。”對著獨孤皇后的怒視,楊笑瀾的氣勢分毫不弱。視線落到皇后髮髻上的兩根白髮,卻使她一滯。 眼前的女人比之她初到大興參加春宴被深深驚豔時已經老了許多,眼角的細微,額頭的皺紋,還有這白髮。曾經那雙眼裡的流光溢彩,為此刻的擔心焦慮憤怒所替代,一直隱藏情感在人前的皇后,這一次在眾人面前發了火。一個巴掌過後,她已然清醒,除了那之後幻覺的困擾之外,她自問,對她的感情並沒有因為她受到了歲月的侵蝕而減少半分。 只是,她的兒子們總是不放過她,一次次地挑戰著她的底線。撲殺她尚且不夠,現在輪到了她的師姐。 之後呢? 師姐之後會是誰?子衿?兄長?還是那兩個人的姊妹楊麗華? 楊麗華的勸說,她聽進去了,字字句句全都聽進去了。可是…… 可是,縱然她是一個女子,她也想要為自己的家人撐起一片天,她的家人被人陰謀害死,難道就因為對方是太子自己就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能做了?民不與官鬥,官不與太子鬥麼?她知道自己的衝動會禍及駙馬府,但是她也相信,憑藉著楊堅對楊麗華仍舊有的愧疚,獨孤皇后的影響,還有朝中楊家的勢力,也許能夠不罪及楊家。她也知道這個主意並不那麼明智,但是,如果不殺了楊勇,那以後該如何是好……如果太子登基…… 忽然,像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似得,眉間一鬆,楊笑瀾恍然,一朝入隋十一年,已然將自己完全當做了隋朝人。 她居然一時失控之下,忘記了。太子登基,太子楊勇怎麼可能登基。 楊勇會廢在楊廣、楊素得到了獨孤皇后支援的聯合謀劃下,此刻還多了一個她。她只需要冷眼旁觀、推波助瀾就能達到廢了太子的目的。 楊諒起兵謀反,會給他的好二哥楊廣給囚禁。 看著楊笑瀾面上的起起伏伏,獨孤皇后暗歎,如今隨著她年紀的增長,自己已經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發完瘋了?還不放開本宮!” 放開?下意識的鬆開手,聞到獨孤皇后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想起方才自己的幻覺,幻象裡她對一個女子說“如果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 “什麼?”獨孤皇后一呆,這句話由笑瀾說來,甚是奇怪,似沒頭沒腦的一句夢囈,夾雜著濃烈的愛意。又似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夢囈像是幽幽的說到她的靈魂深處,喚起她內心深處的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有一絲寬慰,一絲酸楚,還有一種痛,一種因失去身體某一個部分而帶來的痛。迷惑間,抬手撫上笑瀾被她掌刮的臉,輕輕撫摸著,柔聲問到:“痛?” “嗯。” 很自然地親了親笑瀾的臉頰,兩人這時才驚覺剛才的失態,彼此分開一段距離。 “啊,你的手。” 獨孤皇后抬起受傷的手一看,訝然,手掌上已沒有半分血漬,只有指間那枚太陽紋戒指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血痕。兩人相對一眼,均覺詫異,連帶著方才的恍惚一起。 “我殺了人……”楊笑瀾眼裡的暴戾消失,先前的銳氣、怒火全都散盡,此刻倒像是早年初次殺人後的笑瀾,平靜的沒有絲毫波瀾,她需要儘快將目前的處境說與獨孤皇后聽,她道:“我殺了大興善寺裡的不空長老,他出言不遜,又想搶師姐火化後的遺物……我……一時失控。師傅和寺裡幾個長老看到了,但是隻見到了結果,然後,我命令楊豐將屍體處理了,師傅不會去報官。” “唉,上師不報官,陛下就不會知曉了麼,此事我會替你壓著。明日隨我到仁壽宮。”沉吟片刻,獨孤皇后略有些遲疑地說道:“方才,你可感覺到有些奇怪?” “啊,是,確然奇怪,這幾日,總覺得會感覺到一些很模糊的東西,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楊笑瀾點頭道。 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覺心頭一陣煩亂,獨孤皇后又嘆一聲,道:“好了,我該回宮去了,你好好反省一下。一念之差,會有多少人隨你喪命。他不值得你為他陪葬。” “是……皇后殿下……也請務必……多多保重。” 獨孤皇后落寞一笑,隨手替楊笑瀾戴上了面具,道:“本宮會的。你呀,別再讓麗華傷心。” 開啟房門,只見雨娘和本該去休息的楊麗華、陳子衿都站在門口,見兩人無恙出來才都放了心。楊麗華看了看衣衫有些凌亂的母親和業已恢復正常的笑瀾,眼裡掠過陰霾。 整個院落裡,空空蕩蕩,安靜如昔,就好像剛才的一場鬧劇從沒有上演過。除了打掃的家丁外不見侍衛,楊笑瀾有些奇怪。像是知道笑瀾的疑問,楊麗華解釋道:“令他們各司其職去了。”說話時並沒有看向笑瀾,笑瀾知道,她還在生氣。 將獨孤皇后與雨娘送上馬車,三個人都沉默下來。楊麗華一人走在前頭,收斂了表情,很有幾分獨孤皇后的風範。楊笑瀾又看了看帶著冷笑的陳子衿,快步走到兩人的跟前,使得兩人不得不收住腳步。她一揖到底,道:“今日之事,是笑瀾魯莽,不知輕重,笑瀾給兩位夫人賠不是了。” 楊麗華與陳子衿很有默契地閃開少許,都不欲受她的賠禮。 陳子衿冷冷說道:“不敢當。楊將軍威風八面,想做什麼自去做去,這禮,我們受不起。” 楊麗華一語不發,看了她良久,轉頭對陳子衿道:“我先回房了,你幾夜未眠,也先去歇一會兒再用晚膳。” “好。” 陳子衿態度冷漠,但尚有轉圜的餘地,見楊麗華走了,楊笑瀾又拖著子衿說了一會兒軟話,又是討饒又是道歉。子衿聽她說了半響,才問:“為何沒有起念讓我救華首師叔?” 啊,楊笑瀾目瞪口呆,是啊,為什麼,她將陳子衿有異能一事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就算記得,也沒有想要讓她去救尉遲熾繁的打算。子衿力量有限,她不是神,無意操控人的生命,也不是閻王判官,無法改判人的壽命,況且,也不知道這樣做,會對子衿產生怎麼樣的影響。上次袁守誠曾說,靈力,須得用子衿的心血支撐。 看她半天不響,陳子衿輕嘆,伸出手來抵著她的後腦,“你啊,你這個人……” 彼此安慰了幾句,陳子衿推著她讓她去向楊麗華道歉,之前那一幕,換做是誰都會心寒。 忐忑不安的敲門,不見迴音,推門進去,卻見楊麗華正對著一面銅鏡端詳,直到她進門才放下鏡子,轉過身來。 楊笑瀾摘了面具,渾然未覺露出半邊被打過的臉還有些紅,她討好得笑笑,道:“公主……” 這笑容對比方才的冷漠,讓楊麗華心中更沉,“啪!”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這一次是落在另一半邊臉上,以前縱然這個人再讓她傷心難過生氣,她都沒有想過要動她一下。 這一次……這一次,她是真的怒極攻心。 “因為她,你才娶得我?因為她,因為我像她,因為我是她的女兒!”縱然不甘願,她依舊冷靜地吐出這幾個字,多年來,她的懷疑終得到了證實,她只覺得可笑,她的母親。 猝然被打又聽到這樣的話,楊笑瀾有些懵,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腦中轟轟作響,她只聽見自己說“不是這樣的。”

110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零九回血印

僵持中,有一道勁風掃過,重重地打在了楊笑瀾的面具上,發出了“嗡”的一聲長響。楊笑瀾臉上不覺得疼,因外力全在面具,但是耳畔的金屬迴響連綿,可見那一掌力氣之大。隨著這面具上響亮耳光一起而至的是獨孤皇后怒不可赦的聲音“混賬!”

之後是雨孃的一聲驚呼“娘子,你的手。”

原來獨孤皇后憤怒之下,用力過猛,手掌非但打得虎口發麻,還被這面具勾出一道深深的血口來。

令人驚異的是,她的鮮血流在了青銅面具上,漸漸隱沒,似是完全滲透到面具中去,之後,面具發出一道耀眼的血色光芒,光滅之後一切恢復原樣,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般平靜。

戴著面具的那個人渾然不知在她臉上發生的這些事情,只被突然而起的幻象又拖到了幻覺中去。被捆綁在樹幹上,身無遮掩,渾身□的女子,姣好的女體滿是傷痕,今次得以將視線上移,只看得清那女子的輪廓,隱約可見美得充滿蠱惑,待想再看得清楚一點,心中的那股痛意更甚,似是懊悔,似是悲慟……

“混賬!誰都知道你心痛,誰都知道你傷心,她們愛你幫你體諒你,可你呢!發什麼瘋,要誰的命,給別人聽去,你死了是你自找的,你活該,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有沒有想過麗華、子衿和楊家,讓他們給你陪葬嗎!”獨孤皇后顯是匆匆趕至,一向得體的鳳儀稍顯狼狽。

在她的強大氣場之下,骷髏大隊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下跪行禮,而楊笑瀾眼神迷茫,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別處去。

手上傳來的劇痛提醒著獨孤皇后方才的失態,她接到楊麗華的傳訊就即刻出宮,一路上除了擔心還是擔心,生怕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衝動之下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事情來,在門口聽到府內的喧譁,也不管自己已年過半百,精力大不如前,急得一路疾行,待走近了又聽得這三人的對話,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這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這一刻稍事調整了呼吸,喘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冷然道:“駙馬荒唐,你們不知勸阻也跟著一起發瘋麼!倒是不知,一向不與朝臣往來的大駙馬,暗自訓練的侍衛這般英勇,真是令本宮刮目相看。你們,這是要謀反不成!就算殺了太子又如何?你們就不用陪葬了麼?匹夫之勇!”

眾人原本低著的頭,越發低了。

將楊麗華與陳子衿扶起,獨孤皇后才緩了嗓子道:“這些天,你們都累了,難為你們要照顧這個不成材的東西。都先下去歇著吧。今日之事,傳到陛下耳中,還不知會鬧出些什麼來。”

楊麗華瞥了一眼仍茫然著的楊笑瀾,強壓了心裡的不適,道:“有勞母親大人能及時趕來,否則,麗華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母親的手,總需要做些包紮才是。”

“不妨事。你們先去休息,我還有些話要同這孽障說。”

“如此……母親大人請跟我過來。”

“跟著來!”聽得獨孤皇后叫她跟著,楊笑瀾下意識地,跟著那個聲音,那個熟悉的身影走,被楊麗華帶入了自己的房中,獨孤皇后關照楊麗華與陳子衿好生休息,命雨娘守在門口。

見楊笑瀾依舊恍惚,心中一恨,伸出那隻流血的手將她的面具扯下,又是一個耳光。

耳光聲清脆,楊笑瀾吃痛,才像是做了夢似的,抬眼看她。

剛從幻覺中回神露出些許迷濛,加上多日不眠黑眼圈承托地笑瀾很是憔悴,此時捂著通紅的臉頰又是委屈又是悲憤,讓獨孤皇后心裡難過。可仍舊是恨她的不爭氣,千叮萬囑不要衝動,可是她呢,居然天作了膽敢聚集人馬堂而皇之地要找太子報仇,太子身邊該有多少暗衛,這個渾人尚不知情。她真是覺得,自己的女兒和子衿、華首這些年真是對她太過縱容,而自己又對她太過好了,讓她全然不曉得什麼叫做謀定而後動,只由著性子胡來。

“清醒了?知道自己險些闖下大禍麼?知道自己錯了麼?”

楊笑瀾見著獨孤皇后手上的傷,先是流露出慚愧之色,可想到尉遲熾繁死前虛弱的樣子,捏緊了拳頭,直視皇后的眼眸道:“我沒有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師姐是因為楊勇才死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況乎一個太子!既然現行的開皇律無法懲戒,那麼……”

“那麼你這是要替天行道?”獨孤皇后見她仍不知悔改,怒極反笑。“真是出息了。要律例懲處,你可有證據?華首師傅是病死的,你可有證據證明這病是因太子而起?”

“你……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本宮只知,你方才的樣子,是糾眾謀反,其罪當誅!”

深吸了一口氣,楊笑瀾語氣更硬,道:“那皇后殿下不該來此,應該通知你那寶貝兒子,守株待兔,將我們一網打盡,撲殺當場!”

明知是氣話,可依舊失望,獨孤皇后又是一揚手,不料,卻被楊笑瀾拽住了手臂。

“放肆!”

“放肆?我只恨自己不夠放肆,若是早一些放肆,師姐便不會含淚而終,若是早一些放肆,哪裡容得你那兩個好兒子對我一再相欺。放肆?橫豎都是一死,那我偏就放肆了。”對著獨孤皇后的怒視,楊笑瀾的氣勢分毫不弱。視線落到皇后髮髻上的兩根白髮,卻使她一滯。

眼前的女人比之她初到大興參加春宴被深深驚豔時已經老了許多,眼角的細微,額頭的皺紋,還有這白髮。曾經那雙眼裡的流光溢彩,為此刻的擔心焦慮憤怒所替代,一直隱藏情感在人前的皇后,這一次在眾人面前發了火。一個巴掌過後,她已然清醒,除了那之後幻覺的困擾之外,她自問,對她的感情並沒有因為她受到了歲月的侵蝕而減少半分。

只是,她的兒子們總是不放過她,一次次地挑戰著她的底線。撲殺她尚且不夠,現在輪到了她的師姐。

之後呢?

師姐之後會是誰?子衿?兄長?還是那兩個人的姊妹楊麗華?

楊麗華的勸說,她聽進去了,字字句句全都聽進去了。可是……

可是,縱然她是一個女子,她也想要為自己的家人撐起一片天,她的家人被人陰謀害死,難道就因為對方是太子自己就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能做了?民不與官鬥,官不與太子鬥麼?她知道自己的衝動會禍及駙馬府,但是她也相信,憑藉著楊堅對楊麗華仍舊有的愧疚,獨孤皇后的影響,還有朝中楊家的勢力,也許能夠不罪及楊家。她也知道這個主意並不那麼明智,但是,如果不殺了楊勇,那以後該如何是好……如果太子登基……

忽然,像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似得,眉間一鬆,楊笑瀾恍然,一朝入隋十一年,已然將自己完全當做了隋朝人。

她居然一時失控之下,忘記了。太子登基,太子楊勇怎麼可能登基。

楊勇會廢在楊廣、楊素得到了獨孤皇后支援的聯合謀劃下,此刻還多了一個她。她只需要冷眼旁觀、推波助瀾就能達到廢了太子的目的。

楊諒起兵謀反,會給他的好二哥楊廣給囚禁。

看著楊笑瀾面上的起起伏伏,獨孤皇后暗歎,如今隨著她年紀的增長,自己已經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發完瘋了?還不放開本宮!”

放開?下意識的鬆開手,聞到獨孤皇后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想起方才自己的幻覺,幻象裡她對一個女子說“如果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

“什麼?”獨孤皇后一呆,這句話由笑瀾說來,甚是奇怪,似沒頭沒腦的一句夢囈,夾雜著濃烈的愛意。又似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夢囈像是幽幽的說到她的靈魂深處,喚起她內心深處的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有一絲寬慰,一絲酸楚,還有一種痛,一種因失去身體某一個部分而帶來的痛。迷惑間,抬手撫上笑瀾被她掌刮的臉,輕輕撫摸著,柔聲問到:“痛?”

“嗯。”

很自然地親了親笑瀾的臉頰,兩人這時才驚覺剛才的失態,彼此分開一段距離。

“啊,你的手。”

獨孤皇后抬起受傷的手一看,訝然,手掌上已沒有半分血漬,只有指間那枚太陽紋戒指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血痕。兩人相對一眼,均覺詫異,連帶著方才的恍惚一起。

“我殺了人……”楊笑瀾眼裡的暴戾消失,先前的銳氣、怒火全都散盡,此刻倒像是早年初次殺人後的笑瀾,平靜的沒有絲毫波瀾,她需要儘快將目前的處境說與獨孤皇后聽,她道:“我殺了大興善寺裡的不空長老,他出言不遜,又想搶師姐火化後的遺物……我……一時失控。師傅和寺裡幾個長老看到了,但是隻見到了結果,然後,我命令楊豐將屍體處理了,師傅不會去報官。”

“唉,上師不報官,陛下就不會知曉了麼,此事我會替你壓著。明日隨我到仁壽宮。”沉吟片刻,獨孤皇后略有些遲疑地說道:“方才,你可感覺到有些奇怪?”

“啊,是,確然奇怪,這幾日,總覺得會感覺到一些很模糊的東西,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楊笑瀾點頭道。

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覺心頭一陣煩亂,獨孤皇后又嘆一聲,道:“好了,我該回宮去了,你好好反省一下。一念之差,會有多少人隨你喪命。他不值得你為他陪葬。”

“是……皇后殿下……也請務必……多多保重。”

獨孤皇后落寞一笑,隨手替楊笑瀾戴上了面具,道:“本宮會的。你呀,別再讓麗華傷心。”

開啟房門,只見雨娘和本該去休息的楊麗華、陳子衿都站在門口,見兩人無恙出來才都放了心。楊麗華看了看衣衫有些凌亂的母親和業已恢復正常的笑瀾,眼裡掠過陰霾。

整個院落裡,空空蕩蕩,安靜如昔,就好像剛才的一場鬧劇從沒有上演過。除了打掃的家丁外不見侍衛,楊笑瀾有些奇怪。像是知道笑瀾的疑問,楊麗華解釋道:“令他們各司其職去了。”說話時並沒有看向笑瀾,笑瀾知道,她還在生氣。

將獨孤皇后與雨娘送上馬車,三個人都沉默下來。楊麗華一人走在前頭,收斂了表情,很有幾分獨孤皇后的風範。楊笑瀾又看了看帶著冷笑的陳子衿,快步走到兩人的跟前,使得兩人不得不收住腳步。她一揖到底,道:“今日之事,是笑瀾魯莽,不知輕重,笑瀾給兩位夫人賠不是了。”

楊麗華與陳子衿很有默契地閃開少許,都不欲受她的賠禮。

陳子衿冷冷說道:“不敢當。楊將軍威風八面,想做什麼自去做去,這禮,我們受不起。”

楊麗華一語不發,看了她良久,轉頭對陳子衿道:“我先回房了,你幾夜未眠,也先去歇一會兒再用晚膳。”

“好。”

陳子衿態度冷漠,但尚有轉圜的餘地,見楊麗華走了,楊笑瀾又拖著子衿說了一會兒軟話,又是討饒又是道歉。子衿聽她說了半響,才問:“為何沒有起念讓我救華首師叔?”

啊,楊笑瀾目瞪口呆,是啊,為什麼,她將陳子衿有異能一事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就算記得,也沒有想要讓她去救尉遲熾繁的打算。子衿力量有限,她不是神,無意操控人的生命,也不是閻王判官,無法改判人的壽命,況且,也不知道這樣做,會對子衿產生怎麼樣的影響。上次袁守誠曾說,靈力,須得用子衿的心血支撐。

看她半天不響,陳子衿輕嘆,伸出手來抵著她的後腦,“你啊,你這個人……”

彼此安慰了幾句,陳子衿推著她讓她去向楊麗華道歉,之前那一幕,換做是誰都會心寒。

忐忑不安的敲門,不見迴音,推門進去,卻見楊麗華正對著一面銅鏡端詳,直到她進門才放下鏡子,轉過身來。

楊笑瀾摘了面具,渾然未覺露出半邊被打過的臉還有些紅,她討好得笑笑,道:“公主……”

這笑容對比方才的冷漠,讓楊麗華心中更沉,“啪!”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這一次是落在另一半邊臉上,以前縱然這個人再讓她傷心難過生氣,她都沒有想過要動她一下。

這一次……這一次,她是真的怒極攻心。

“因為她,你才娶得我?因為她,因為我像她,因為我是她的女兒!”縱然不甘願,她依舊冷靜地吐出這幾個字,多年來,她的懷疑終得到了證實,她只覺得可笑,她的母親。

猝然被打又聽到這樣的話,楊笑瀾有些懵,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腦中轟轟作響,她只聽見自己說“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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